第5章 前尘往事
程青被乔源半抱半拖地带进了西厢房。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乔源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混合着酒精和林棠冰冷话语带来的刺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近乎粗暴地将程青按在门板上,灼热带着酒气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重重落下,手也开始在她单薄的衣袍上急切地撕扯摸索。
程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被堵住,身体却柔弱无骨地迎合上去,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乔源的脖颈,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娇吟,像是最有效的安抚剂,她太清楚此刻该如何平息这头暴怒的困兽。
她仰起头,承受着他的掠夺,眼角余光却透过门缝,瞥向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大厅方向。
而乔源却关上了门,断了她的视线。
门后,乔源背过了身,说了句:“我只是想让你和我演一场戏。”
程青面上还带着情动的潮红,而乔源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泼下。
她咬牙,却只能用柔婉的语气说道:“……我懂的,乔爷……”
……
大厅里,林棠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投向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林锦棠穿着一身素净的改良学生装,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粗亮的麻花辫,正站在同济大学标志性的钟楼前,她手里捏着一卷半展开的建筑草图,阳光落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笑容明媚而自信,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建筑之美的纯粹热忱。
镜框冰冷的玻璃,倒映出此刻大厅里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高高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鬓角几缕早生的华发。
时光和刀光剑影早已磨平了照片里那个少女所有的棱角与光芒,只留下一张被风霜浸染、被伤痛侵蚀、被背叛冰封的容颜。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林棠闭了闭眼,转过身,手杖点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
阿尘一直站在夫人身后,他正犹豫要不要再和夫人说几句,偏生这会儿程青扭着腰肢,聘聘婷婷下得楼来。
阿尘一见程青,就吓得差点捂住眼睛,原来程青那身本就轻薄的旗袍被乔源扯坏了,如今只穿一身里裙,露出纤白的手臂和小腿。
程青就这般妖娆地走到林棠面前,薄透的里裙勾勒着年轻饱满的身段,细白的手臂和小腿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泛着柔腻的光泽,与林棠一身端肃的织锦旗袍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微微歪着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小钩子,直直勾向林棠。
“夫人还没歇下呢?”程青的声音似带着刚承过雨露的慵懒沙哑,尾音故意拖得绵长,“夫人腿脚不便,久站可不合适。”
林棠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仿佛眼前这个近乎半裸、充满挑衅意味的女子,不过是廊下吹过的一阵穿堂风,激不起半分涟漪。
就在这时,西厢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乔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刚喝了几杯酒,就有些醉了,可是等他一惊醒过来,听到楼下声响时,赶紧匆忙披了件睡袍出来,带子胡乱系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可他这副样子,就愈发让人误会。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还残留着未褪的戾气和一丝被惊扰的不耐,看到大厅里的情形,他眼中瞬间涌起更深的烦躁和怒火,几乎是立刻呵斥道:“程青!胡闹什么!还不快回去!”
程青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朝林棠的方向又挪了半步,带着委屈的哭腔,“乔爷……人家只是担心夫人站久了腿疼……想劝夫人早些休息……”她说着,眼角余光却挑衅地瞥向林棠。
乔源的目光被迫落在林棠身上,她依旧沉默,像一座孤绝的冰山,无声地散发着寒意。
“够了!”乔源再次低吼,匆匆下了楼梯,一把攥住程青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程青痛呼出声。他想把她拽回去,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
就在这时,林棠终于动了,她缓缓地、极其优雅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乔源和紧贴在他臂弯里的程青。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脸上所有属于“林锦棠”的脆弱和悲凉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乔夫人”的、掌控一切帮派事务的当家阿嫂的倨傲与冰冷。
“乔源,”她淡淡地说道,“你要收她做小,原也是你的事,我林棠管不了。”
乔源的动作猛地僵住。
林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冷冷地逡巡一圈,继续说道:“再说,我本来也说过,我不反对这件事。只不过,这宅子是我设计的,我不想有些人非要在这里滋扰!”
林棠说完,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拄着乌木手杖,挺直着背脊,一步步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
“棠儿……”
乔源有些无措地想喊她,却只看到她冰冷的后脑勺,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程青,踉跄着后退一步。
程青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乔源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惊又怕,怯生生地想去拉他的衣袖:“乔爷……”
“走开!”乔源猛地甩开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咆哮,声音嘶哑破碎。
程青眼神中的讥诮一闪而过,挂上脸的确实十足的委屈,“乔爷,人家只是想照顾下夫人……”
“行了!”乔源哪里看不穿眼前女人的矫揉造作,他不耐地说道,“如果你要在这里,就不许冒犯夫人。”
“是,”程青委委屈屈地红了眼眶,那样子落在乔源眼里,又让他失了神,那多像曾经的林棠,那时她还会对自己落泪,对自己流露出柔弱的模样,可是现在……
乔源的心又软了,挥挥手道:“回到你房间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下来。”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自去了书房,“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房门,留下程青一人僵立在大厅中央,脸色惨白如纸。
阿尘早已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大厅里,只剩下投下的冰冷光芒,和一片死寂。
……
林棠将身后那些声响当作无物,她一步步踏上楼梯,厚重的织锦旗袍摩擦着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得几乎要拖垮她挺直的脊背,右腿膝盖处那陈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缝里反复穿刺,她握着手杖的指节收得更紧,用力到泛白,指腹下的雕花棱角深深嵌入皮肉,试图用这清晰的锐痛来压制那跗骨之蛆般的钝痛。
林棠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廊幽深,只有尽头她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那是阿秀特意为她留的。
这宅子里,大约也只有这一盏灯,是真心实意地等着她归来。
林棠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停驻在门外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凉和疲惫,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消散,反而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口鼻,窒息感沉重地压在心头。
她微微阖上眼睑。
眼前却不是方才大厅里那令人作呕的对峙,也不是乔源暴怒扭曲的脸,更不是程青那刻意展示的年轻胴体。
是枪声。
尖锐,刺耳,撕裂了游行队伍激昂的口号。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林棠紧闭的唇齿间溢出。
两行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劈开她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沿着冰冷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暗沉的地板上,洇开两小点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渊和尚未褪尽的、属于五年前那个绝望少女的惊痛,指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狠厉。再抬眼时,所有的脆弱和伤痛都被强行压回那深不可测的寒潭之底。
林棠来到自己房间门口,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下,阿秀正侍立在一旁,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夫人,您……”
“出去。”林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和任何人解释,多说一句话。
阿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棠一步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铺着锦缎被褥的西洋铜床,她缓缓坐下,脊背依旧挺直,但肩膀却难以遏制地垮塌下来。她甚至没有力气脱下外衣和鞋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阴霾的雨季。
房间里,只有她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在冷光中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和刺骨的疼痛,沉重的眼皮如同坠了铅块,缓缓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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