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登堂入室
乔府。
阿尘的车开进来,停在花园前。
车门“砰”地甩开,乔源率先下车,脸上犹带未消的戾气,他绕过车头,几乎是半抱着将程青从后座搀扶下来。
程青踩在冰凉的石阶上,纤细的身形在强光下更显楚楚,她怯生生地抬眼,目光扫过眼前这栋气派的西式洋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叹和恰到好处的怯意。
“乔爷……”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未尽的颤音,依偎在乔源身侧,仿佛受惊的小鸟找到了庇护,“这……这就是乔宅吗?好漂亮……比霞飞路上那些公馆还要气派得多。”
程青微微仰头,目光扫过楼前高大的罗马柱和精美的雕花铁艺阳台,最后落在花园里精心修剪、在夜风中摇曳的法国玫瑰丛上,“这花园,这设计……听说都是夫人经手的?夫人真是……真是同济的高材生呢,品味太雅致了!”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谙世事的赞叹,仿佛真心实意地仰慕着女主人的才学。
而这乔源带着“小的”回来的消息,一下就传了进来。
阿秀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小厅的,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对着坐在窗边看账本的林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爷……爷他……他真把那个程小姐……接、接进府里来了!车子……车子已经到前院了!”
林棠握着账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芭蕉叶。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却不见阿秀预想中的惊慌或悲愤,只有一片近乎凝滞的平静、
“这么快就来了?”林棠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仍是平稳的,“那随我迎迎这位程小姐吧!”
她放下账本,动作不疾不徐。
账本边角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她站起身,身上那件月白色素缎旗袍的裙摆如水般垂落,勾勒出依旧纤细却已不复当年蓬勃的腰身。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厚重的疲惫与疏离,唇角那点惯常维持的温婉弧度,此刻也显得有些僵硬。
“走吧!”她淡淡道。
阿秀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慌了,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林棠迈步走向前厅。那条受过伤的腿,在这样阴湿的梅雨天气里,免不了有钻心的酸胀疼痛顺着骨髓蔓延上来,她面上却丝毫不显,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痛楚与她无关。
穿过长长的回廊,刚踏入前厅,便听得一阵娇笑传来,伴随着刻意放轻、却又难掩炫耀的惊叹。
程青看着了林棠,眼角余光扫过林棠一直依靠着的乌木手杖,以及林棠站立时右腿那几乎无法掩饰的细微僵硬,轻轻“呀”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遗憾:“乔爷……这是夫人?”
乔源望向林棠,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程青当即迎了过去,“夫人您怎么来了?您这样站久了,腿……会不会很痛?都怪我不好,害您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乔源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紧,目光也落在林棠的腿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哼!”一声冷硬的嗤笑从旁边传来,张妈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青,“程小姐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穿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程青像是被张妈的严厉吓了一跳,身体更紧地贴向乔源,小脸瞬间煞白,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泫然欲泣地看着乔源:“乔爷……他……我……”
林棠看了张妈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将张妈未出口的刻薄话堵了回去。她转向程青,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近乎于无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前厅凝滞的空气:
“程小姐有心了。一点老毛病,不妨事。”她说着,目光掠过程青那张精心描绘、泪光盈盈的脸,最终落在乔源身上,那眼神深得像古井寒潭,无喜无怒,“外面风大,都别站着了,进厅里说话吧。”
程青被她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噎了一下,她挽着乔源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甜美的笑容,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一行人来到大厅。
程青目光扫过厅堂内雅致的陈设:“这厅里布置得真好看,我瞧着这窗帘的花纹,还有这沙发的样式,都是时兴又雅致的,想必都是夫人的手笔吧?您同济建筑系的高材生,眼光就是不一样!不像我,见识浅薄,只晓得些俗艳的玩意儿。”
她声音娇软,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糖,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过林棠倚着的手杖和站姿,又飞快地垂下眼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夫人您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能设计出这样宅子的人,真是了不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纯粹的仰慕看向林棠:“对了,夫人!我听说您读书时画图就特别厉害,还得了鲍威尔基金会的奖?那可是顶顶了不起的荣誉!不像我……”
她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我那时在明德女中,也一心想着考同济,学建筑呢……可惜后来家里遭了难,书没念成,人也……唉,不提也罢,都是命,哪能和夫人您比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对自身命运的哀怜和对林棠“顺遂”人生的艳羡,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刺向林棠心底最深的隐痛——那无法再执画笔的手,那永远无法实现的建筑梦,还有……那副再也不能孕育生命的残躯。
林棠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握着乌木手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杖底部轻轻点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叩击声,仿佛是她竭力维持的镇定在摇摇欲坠。
程青的话,句句天真,句句赞叹,却句句淬着毒,直指她失去的一切。
林棠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旗袍包裹的残腿深处,酸胀的痛楚正随着程青的话语和这潮湿的空气,丝丝缕缕地啃噬着她的骨髓。
乔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程青那“无心”的艳羡和自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他心底那片他自己都厌弃的浑浊;他看见林棠瞬间苍白的脸和那细微的颤抖,一股烦躁夹杂着说不清的刺痛猛地窜上来,烧灼着他的神经。
乔源猛地甩开程青挽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程青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
“够了!”乔源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滚动的闷雷,目光却不敢再看林棠,只烦躁地挥了挥手,“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阿尘,带程小姐去西楼安置!”
“东厢,”林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安排,“东厢空着,采光通风都好。”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带着女主人才有的不容置喙的权威,让乔源的身形猛地一僵。他怀里的程青也愣住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和极深的不甘。
东厢?那是正房夫人才能住的地方!她一个刚进门的“小”,怎么能住东厢?这林棠,是故意羞辱她吗?还是……在试探乔爷的底线?
程青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乔源的衣襟,无助地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乔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棠,里面翻涌着暴怒、羞辱,还有一丝被当众质疑权威的狂躁。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火星砸向林棠:“老子想让她住哪就住哪!你管不着!”
话音未落,他手臂用力,几乎是拖着程青,径直闯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朝着通往西厢的走廊大步而去。
程青被他拖着,踉跄了一下,细白的脚踝磕在冰冷的意大利大理石地砖边缘,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呼出声,只留下一声压抑的呜咽。
林棠站在原地,夜风从洞开的大门灌入,吹得她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张妈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程青的背影,恨不能将那猩红的旗袍灼出两个洞来,“夫人!这、这天杀的……您何苦受这份气!”
阿秀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扑上前紧紧扶住林棠冰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调:“夫、夫人……您回屋吧!这风……这风太凉了,您腿受不住的!”
张妈声音嘶哑地咒骂:“天杀的贱蹄子!装模作样的小娼妇!夫人,您就不该容她进门!老奴这就去撕了她的脸!”她作势要冲出去,却被林棠一个无声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棠轻轻抽回被阿秀扶住的手臂,指尖冰凉,触到阿秀温热的手背时,阿秀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挺直腰背,声音却出奇地平稳:“都散了。”
阿秀还想说什么,却见林棠已转身,乌木手杖点地,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叩响,一步步朝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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