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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别忘了你是乔夫人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渊,仿佛坠入无边的黑海。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喧嚣的街。


    1925年,江城工人活动。


    口号声震耳欲聋,旗帜如血般翻涌。她被人潮推搡着,脚下是滚烫的柏油路。


    白牧就在前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脊背挺直如松,正将一个吓哭的小女孩护在身后。他的侧脸在烈日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还噙着安抚的笑。


    “白牧——!”她拼命呼喊,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消散在鼎沸的人声中。


    突然,一声尖锐的枪响撕裂空气。


    她眼睁睁看着,一点猩红在他肩胛处炸开,血花瞬间染透布料。


    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凝固成惊愕,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骤然黯淡,映出无法言说的剧痛。他踉跄着,缓缓向后倒去,阳光在他倒下的轨迹上拉出一道刺目的金线。


    “不——!”梦境里,她的哭喊终于冲破桎梏,撕心裂肺。


    她扑过去想抓住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粘稠的温热。


    “白牧……别走……”她呜咽着,泪水浸透鬓角。


    而她来不及哭泣,画面陡然切换,一转眼,她被捕下狱。


    冰冷的牢房,铁栅栏外是乔源阴鸷的脸。


    他粗暴地将她从血污中拽起,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嘲讽:“林锦棠,你这条命,是我从枪口下捞回来的。”他的手指如铁钳般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仰视,“记住,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不……不是……”她在梦里挣扎,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口鼻。


    “白牧早死了!”乔源的脸在黑暗中扭曲放大,声音如毒蛇钻进耳膜,“你这辈子都别想他!”


    “白牧——!”


    一声凄厉的呼唤,如同濒死鸟雀的哀鸣,猛地从林棠干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浑身一震,从深沉的噩梦中惊醒,眼皮如撕裂般弹开。


    泪水糊住了视线,她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挣扎上岸。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冷硬的脸悬在咫尺——是乔源。


    他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停留在她濡湿的脸颊上,指尖带着一丝未褪的暖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源眼中那点猝不及防的、近乎慌乱的情绪瞬间冻结。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烙铁烫伤,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寒冰般的阴鸷。


    “这算不算白日宣梦?”他的声音低沉如磨砂,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林锦棠,你连梦里都在喊他名字。”


    他身体前倾,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结婚五年了,你心里没有一刻忘记过白牧,是不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剖开她每一寸伪装。


    “你天天对着那张照片发呆,是不是就以为,你是在缅怀那个狗屁鲍尔基金会?”他冷笑一声,齿缝间挤出刻毒的字眼,“别装了!你根本就是在怀念他!怀念那个早化成灰的死人!”


    林棠被他刻毒的言语刺得浑身一颤,胸腔里那股窒息的悲凉瞬间被点燃,化作灼人的怒火,她猛地从床上坐直,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乔爷好大威风,这会儿不陪着你的程青软玉温香,倒有闲心在我这冷榻前翻旧账?”


    她刻意将“程青”二字咬得极重,冷嘲道,“白牧死了五年,尸骨都化了灰,你倒记得比谁都清楚。怎么,自己负心薄幸,转头搂了新欢,还要拿个死人来堵我的嘴?乔源,你这般作态,不嫌恶心么?”


    乔源听到“负心薄幸”,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欣喜道:“你吃醋了?”


    林棠被他这句突兀的“吃醋了”刺得心口一缩,随即涌起一股更深的荒谬与悲凉。


    “吃醋?”她唇角勾起,“乔爷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轻贱了我林棠。”


    乔源脸上那点因她激烈反应而升起的、病态的欣喜瞬间褪去,被更深的阴鸷取代。他下颌线条绷紧,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决绝的疏离,“乔爷请回吧。西厢那位程小姐,怕是等急了。”


    林棠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不过是一团污浊的空气。


    她掀开锦被,径直走向梳妆台,背对着他,拿起一把犀角梳,梳理起自己散乱的长发,房间里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乔先生——乔先生——”门外传来程青矫揉造作的呼唤声。


    林棠回头,眼睛带着讥诮,“你的小情人再找你,你还不去么?”


    乔源却不理门外的声音,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强行掰向自己,呼吸喷在她耳垂上,带着酒气的热意与冷冽的恨意交织,“锦棠?”


    他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下巴的弧度,“你倒替她着急?”


    林棠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腕骨传来刺骨的痛。


    她抬头瞪他,眼睛里还凝着未干的泪,像两簇跳动的冰焰,“你给我滚!”


    “够了!”乔源突然吼出声,将她猛地甩回床上。锦被被撞得翻卷,露出她小腿上的伤,那是三年前梁宽伏击他们留下的,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疤痕。他的目光扫过那道疤,喉结动了动,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股子压抑的疯狂,“锦棠,你记不记得,你多久没尽做乔夫人的义务了?”


    林棠的脸瞬间白了,她抓起枕头砸过去,却被他单手接住。


    他倾身压下来,膝盖顶开她的腿,双手按住她的手腕,将她困在身下,“一年?两年?”他的鼻尖蹭着她的锁骨,呼吸里带着股子酒精味,“还是你根本忘了,自己是乔夫人?”


    “乔源,你疯了!”林棠扭动着身子,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肩膀,留下深深血痕。


    他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绝望的狠劲,“疯?我早就疯了!”他的手扯住她的旗袍领口,“你天天对着鲍威尔基金的照片发呆,或者去商场和工厂熬着,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撕拉”一声,锦缎布料被撕开,露出她肩颈处苍白的皮肤。


    林棠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刻骨的厌恶,“乔源,你脏!”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你碰过程青,别碰我!”


    乔源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就像在新婚那个晚上,他动作粗鲁了点,她也是哭着说“乔源,我怕”的样子。那时候,他做什么呢?他吻掉了她眼角的泪水。


    可现在,她的泪里没有柔弱,只有怕,只有恨。他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眼角的泪,像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脏……”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股子自嘲,“是啊,我脏。”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看着床上的林棠。她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肩背挺得笔直,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旗袍领口撕开的地方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喉咙堵得发疼。


    “林棠,”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声音沙哑,“你记住,我从来没负过你。”


    “滚!”林棠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茶杯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片,茶水溅在他的西装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乔源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外面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青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乔爷,您——”


    “滚回西厢。”乔源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许再踏进东院半步。”


    程青的脸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只能看着乔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林棠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衣角,带着股子潮湿的寒意。她裹紧被子,把脸


    埋进枕头里,任由眼泪打湿枕头。


    ……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昨夜的噩梦已经彻底过去。


    林棠已经换上了一身素净却剪裁考究的织锦旗袍,深沉的乌金色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好领口的盘扣,又用指尖沾了点胭脂,极淡地晕开在唇上,掩盖住一夜未眠的憔悴。


    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锐利,下颌线条紧绷,昨夜梦魇的泪痕和撕心裂肺的控诉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挺得过分僵直的背脊,透露出一种无声的、近乎自虐的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房门,伴随着手杖落在地板上的笃笃轻响,沉稳地、一步一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下餐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程青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娇媚的笑语。


    林棠在楼梯口稍作停顿,然后,一步步踏下台阶,乌木手杖敲击着坚硬的橡木楼梯,发出清晰而孤绝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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