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拥抱是个奇妙的事,敞开双臂，将要害对另一个人毫无防备保留的袒露出来。清晰的感受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躯体。似乎是将她完全嵌入了自己的身体一般。
这个认知取悦到了哪吒，他一手贴在她的后脑勺上,另外一只手压在她的后腰。手掌心稍微用力，便将她整个的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泪水止住了。想明白之后也没什么好哭的。已经下定了决心,何况失望也是预料之中,只是悲愤里情难自已,忍不住掉泪。
“你之前去哪了。”桑余抽了下鼻子, 嗓音有点儿含混不清。
“我睡醒过来见不着你，难道不知道我会很伤心的么？”
她说着又抽了下气, “不会给我留封书信么？”
说完，桑余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这不要脸皮的功夫越发的炉火纯青。
“和师叔他们回了一趟玉虚宫，现如今师叔的意思是主动出击，所以要回玉虚宫禀告天尊,另外也向师尊问一问我将来前程如何？”
桑余听了忍不住抬头起来，“你们也要问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都一只脚踏入仙门了。相信天命,不会管那些呢。”
哪吒有些好笑，“事关生死，谁不上心。”
“那真人说什么了？”桑余满是好奇。
哪吒掏出一卷布帛给她。
桑余展开一看, “汜水关前重道术，方显莲花是化身。”
她念完眨了几下眼,又去看哪吒，“什么意思？”
哪吒摇摇头, “师父的偈语我也听不太明白。”
偈语都是这般，不能说的太明白，否则就是欺天, 只能如此含糊不清。
桑余又看了下，“感觉应该是提醒你什么事，不过从这上面来看，应该没有什么性命攸关。”
说完，她把那方布帛折好还给他，很是有些感叹，“说起来当初我还想请真人教我奇门遁甲。就算学不会里头的法术，学会用奇门遁甲算卦也行。”
多学学本事没错的，反正她是没可能和哪吒那样操起家伙和道友打架了。但是学文还是可以的。
“你要学？”哪吒抬眼。
“你要教我吗？”桑余顿时兴致满满。
“我不会。”
哪吒回答的干净利落，听得桑余恶从胆边生，掐住哪吒的脸，就往两边扯。
“不会你还说！”
桑余狰狞的把他的脸给扯开，哪吒的脸肉在她手里，往两边给扯长。滑稽的很。
“我只是提了下而已——”
正闹腾着，身后传来哈哈大笑。
桑余和哪吒循声一看，就见着黄天化不知道什么站在那儿，正捧腹大笑，黄天化身边是杨戬。两人应该一块回来的。
桑余赶紧撒手，哪吒揉揉脸颊，抬手就在捏住她的脸，到底是舍不得，只是轻轻捏了下就放过她。
“我说哪吒你怎么就回来了，原来赶着回来看桑姑娘。”
“这是当然。”哪吒半点都没遮掩的意思，他带着点儿嘲笑望着黄天化，“怎么，羡慕？”
黄天化毫不客气的嘁了声，“得了吧，看之前你这莲花那样，我宁可我一辈子都别碰男女情爱。”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哪吒嗤笑。
“你就是嫉妒。你这个孤家寡人。”
杨戬见着这俩一如既往的吵吵闹闹，嘴上闹腾个没停。径直去看桑余，桑余的眼泪已经在哪吒的衣襟上擦干净了。只是眼里还有些红彤彤的。
“桑余还好吗？”
桑余见着杨戬直直的望过来，想起之前抱着哪吒哭，赶紧的摸了摸眼睛。
“没事了，到时候多睡一会就好。”
说着，她眨几下眼，“二哥可不可以教我奇门遁甲，我学不来奇门法术，但是能用奇门看事就好。”
反正也没人能算准她，既然这样，不如她自己来算了。就算她自己也算不了，那也有了个本事了嘛。
杨戬颔首痛快答应，“之后你想要学了来寻我就是。”
哪吒听了，颇有些不悦的扭头过去。黄天化看见，窃笑不已，一条胳膊挂在哪吒的脖子上。
“只是学艺而已，要不要这般心胸狭窄。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要宽阔！”
说完黄天化就在哪吒胸膛上拍得咚咚直响。那动静听得黄天化稀奇来敲，“你这莲花精，怎么拍起来如此不同。”
哪吒抬手就把他拍开。黄天化被拍到一边去，也没生气，转头来看桑余，“见着桑姑娘安好，我也能放心了。”
“桑姑娘若是安好，哪吒不说全好，也能好一半。你不知道，之前他不敢来见你，差点没把我家府邸一整堵墙踢塌。”
桑余闻言去乜哪吒，哪吒脸颊绯红，扭开头去。哪吒头扭到一半去瞪黄天化，黄天化才不怕这个杀神，见着哪吒瞪来，对准哪吒笑回去。
“对了，黄公子得了什么偈语啊？”
黄天化一听，知道定是哪吒告诉桑余的。也不隐瞒，“师尊说要我在金鸡岭格外小心，不要贪功冒进。”
“看来你在金鸡岭会有一关。”
桑余和这些修仙弟子在一块久了，知道这些偈语只会提示最紧要的事。清虚道德真君这么说了，只怕黄天化在金鸡岭会有大事。
“我知道。”黄天化冲桑余一笑，“我记住了。”
一旁的杨戬听出他话语下的轻松，“师叔和桑余都这么说了，你多少都要记在心上。”
杨戬这么一说，黄天化正了脸色，“我定会小心的。”
说着他看向桑余，满面是少年朝气蓬勃且干净的志气，“桑姑娘刚才说的我都记住了。到时候进了金鸡岭我定会小心行事。”
“别在嘴上说说，要记得去做。”哪吒开口就是不客气，“要不然说了又有什么用。”
黄天化说知道，“我还记得咱们几个当初说过，要一块儿打入朝歌喝酒。都记得的。”
哪吒唇边这才露出一丝笑。
金台封将之后，西岐一改之前绝大多数时候在西岐城内的做派，大军从西岐城内开拔，浩浩荡荡东征。
桑余坐在车上，身后堆放着老多的箱笼等物。
西岐大军出征，她跟着大军一道出发。
她坐在车上，趴在车窗口那儿往外瞧。
天比之前还冷了些，冷风止不住的往窗口那儿灌进来。婢女见状轻声劝道，“天寒地冻，姑娘还是把窗关上吧，免得受凉。”
桑余见着婢女被冷风吹的有些发白的脸，点了点头，坐了回来，把窗口的木板给合上。
其实这会儿说是冷，但到底还是处在暖和的时候，至少比她经历过的那种，浑身上下几乎都浸泡在冰水里的湿冷要好得多。听哪吒说，朝歌那儿甚至还有大象！
好像就西岐这地儿有些冷。
她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声，正往这边来。
“是将军来了。”婢女欢喜道。
婢女的话语才落下没多久，那哒哒的马蹄声就已经到了跟前。车壁在外面被人咚咚敲了两下。桑余推开窗板一瞧，正好见着哪吒骑在马上，冲自己笑。
“如何，觉得累吗？”哪吒问。
大军开拔之前，哪吒特意给她弄来了这么一辆供贵妇出行的帷车。桑余原先打算随便往哪个车上将就一下，谁知道哪吒直接给她拉来了一辆车。
桑余摇摇头说不累，哪吒望见她面上有些局促，“怎了？”
“我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点？”桑余忍不住小声问他，“你看，别人都是艰苦行军，我舒舒服服坐在车内，好像过分了点。而且不会连累你吧？”
哪吒在马上笑的直弯腰，“连累我什么，再说了这辆车我问过师叔和武王，两位都点头的。”
“再说了，别人吃那苦，你为什么也要跟着吃？”
桑余被问了个哑口无言，“我就是见着他们吃苦，我自己舒舒服服的，有些过意不去。”
哪吒马背上弯腰下来，伸手到窗内，在她的眉心上弹了一记。桑余哎呀一声捂住额头。
“在这个过意不去做什么。”
说着他骑着的马打了个响鼻，表示赞同。
能附和哪吒的马，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马。
那马是西岐在和狄戎交战里得到的战利品，狄戎性情彪悍难驯，时不时驰马劫掠周人。但是马都是好马，这匹马生的高大强壮浑身雪白，原本是要进献武王的。
但是这马太过野性不驯，驯马人都被活生生累坏好几个，都能没能让这马低头。最后遇上了哪吒。
那时哪吒遇见烈马拖拽驯马人，上前拽住辔绳子，让烈马动弹不得。兽类里强者为王，所以烈马低头服了哪吒，认他为主只允许哪吒上它的背。
桑余听到这马都赞同哪吒，不由得凶了它一眼。
这马也是知道看脸色，主动把马脸凑过来给她摸。这白马长得膘肥体壮，毛发油光发亮。最是漂亮。
哪吒拉住辔绳，白马顿时老老实实把脑袋给缩回来。
“这，不会太显眼了吧。”
哪吒好笑，“显眼又怎么了？武王和师叔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是显眼也无碍。若是有人心中不快，那就让他们不快去。若是挣了军功，他们自然也可享受。”
“你心疼别人，多心疼你自己。”
说着他驰马又靠近几分，“混天绫和金砖好好带着没有？”
桑余用力拍了拍腰上，然后从胸口掏出黄澄澄的金砖。
“都在呢。”
哪吒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记得收好，见着不对拿出来用就是了。”
桑余嗯了一声。
说着，有人过来禀告，说是丞相召见。哪吒应了声，去看桑余，“我先去师叔那看看。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冻着了。”
说罢，才驰马往前头去。
桑余靠在窗边，见着哪吒骑马离得远了，脸才从窗边挪开。婢女笑着过来给她把窗板合上，免得寒风进来吹着了她。
“先锋官对姑娘真好。”侍婢笑道，将手炉递到她的手里。
桑余眼睛转到别处去，“哪有。”
侍婢见状轻笑，“姑娘不用害羞，先锋官对姑娘最好，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男子和女子不同，若不是真的放在心上的人，又不是母亲姊妹，是不会用这么多的心思的。”
话很有道理。桑余唇边露出个笑。
她捂住脸，瞧着婢女正对着她笑，赶紧的坐在车内不动了。
有些事心里知道，别人点了出来，开心之余，脸上都滚烫的。
这一路行军，过了燕山往首阳山去。到了地方，暂时停军驻扎。顿时一片热闹，桑余在车上等得无聊，先下车去看士兵扎牛皮帐。另外让跟着她的婢女在附近稍稍活动一下。毕竟女孩子有女孩子的私事，车上不方便，现在正好得了空闲，让婢女去了。
哪吒和杨戬都不在，在武王还有姜子牙那儿。桑余不过去找他，等着士兵把营帐扎好，先进去休息。坐了小会，帐门打开，哪吒黄天化几个从外面进来。
“那两个人简直可笑，专门守在路上等着武王和师叔，说一顿君君臣臣的大道理。”哪吒言语里满是冷笑。
桑余听见了，抬头就问，“在说谁呢？是出什么事了吗？”
“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齐和叔夷，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得大军往首阳山去的消息，特意在守在路边，说了一堆所谓帝辛昏庸不应该讨伐，应该勤加进谏的废话。说以臣伐君，落人口实。”
哪吒就不耐烦这种磨嘴皮子的人，眉头蹙起，“说了那么一通，就是劝师叔和武王打道回府，不要再伐商。这简直就是一厢情愿，头脑发昏！”
“那的确是头脑发昏。”桑余点头，很赞同哪吒的话，“都已经在孟津和诸侯会盟了，和帝辛已经是水火不容，哪里还容得下掉头。”
“若是现在掉头，帝辛也不会因为西岐迷途知返就高抬贵手。为了杀鸡儆猴，必定会对西岐以及会盟的诸侯大开杀戒。”
“何况那么多和帝辛有仇的诸侯在这，怎么可能掉头不打了。”
桑余说着不解的撑着脸，“而且成汤的先祖难道不也是反了夏桀，所以才能做商王的嘛？照着这话，成汤六百年难道不都是一群乱臣贼子的子孙吗？”
她这话一出，账内几人有片刻的怔神。下刻黄天化大笑，连连拍腿。
黄天化连连点头，“桑姑娘说的就是，成汤先祖也是从夏桀的手里夺来的江山。何况帝辛残虐无道，我母亲的仇，还给帝辛记着呢。怎么可能放过他。”
“不过师叔大度，被人当面说了那么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还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送他们俩离开。若是换了别人，恐怕难说了。”
“毕竟他们也颇有贤名，也无任何的威胁。杀之无益，不如放其离开。”杨戬开口。
这一圈里，哪吒和黄天化是纯粹的武将，也就杨戬有勇有谋。
桑余才敬佩的看过去，就听到杨戬道，“之前桑余你不是说，想要学奇门遁甲么？”
顿时黄天化好奇的望了过来，“桑姑娘要学这个啊。二哥最擅长的就是奇门变化之道。不过，为何不让哪吒教呢？”
哪吒回头森森一笑，黄天化望见哪吒面上那笑容，毫不害怕，“是我忘了，哪吒除了打架，别的都不会。要不，哪吒也跟着一块学吧。”
哪吒狞笑举起拳头就照着黄天化的脸揍了下来。
“好了，”杨戬见着这两人来回过了几招，出声制止，“你们若是浑身有劲无处发泄，不如给我寻来笔墨。”
哪吒和黄天化都十分敬重杨戬这位二哥，听到吩咐立即就去了。不多时笔墨布帛全都摆上。
桑余曾经在乾元山学过一点天干地支，以及干兑巽之类的。不过只是知道而已。杨戬从最基本的开始教起。
哪吒和黄天化在那儿听着，这些东西在他们入道之初就已经会了，再听也无甚意思。
桑余抬头就见到哪吒撑着下巴坐在那，见她看过来，清丽的面庞上灿然一笑。
“专心。”
察觉到她分神，杨戬出声提醒。桑余赶紧又去看他手里的布帛。
杨戬天纵奇才，不过他教起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却很细致。因为桑余才学，所以只是教地支藏干，以及十二宫位。也就罢了。
黄天化听着，“其实桑姑娘想要算什么，可以找二哥。这东西学起来难得很。更别说精通。”
“几位真人算和我有关的卦象算不了，所以我打算自己学。我想算算我父母，知道他们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黄天化脸上一僵，无措的望着她。原本是无心的一句，没想到戳中了人的伤心事。
“对了，听说前面就是金鸡岭了？”桑余问。
见到黄天化点头，哪吒蹙眉，“之前师叔不是说过让你在金鸡岭小心么？”
“都记着，忘不了。”
桑余看向杨戬，“要不然二哥给黄公子算一卦？”
杨戬抬手，奇门遁甲起局照着眼下的时间就行了。桑余见着杨戬在指间点了几下，突然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桑余小心问，“怎么了呀？”
“天盘丁火遇地盘癸水，朱雀投江。”
桑余听不明白这意思，却见到哪吒脸色微变。
“是很不好吗？”
“朱雀投江是大凶之局。”杨戬答完，径直看向黄天化“金鸡岭那儿，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黄天化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首阳山邻着的就是金鸡岭，有成汤大军在此镇守，两军对阵，恰好这时候汜水关的总兵孔宣听命领兵前往金鸡岭镇压。一时间双方针锋相对。
桑余知道哪吒他们又要打仗去，出发的时候特意送一送。
“桑姑娘先回去，哪吒和我去去就回。”黄天化在玉麒麟上道。
桑余还记得朱雀投江那个事呢，听到黄天化这番话，赶紧双手放在嘴边冲着天上的黄天化大喊，“千万记得要小心啊！”
“知道啦！”
黄天化在玉麒麟上冲她挥挥手，骑着玉麒麟离开。随后哪吒踩着风火轮跟上。没多一会儿，就不见了他们的踪迹。
桑余去医帐帮忙准备，一般这种战事下来，伤兵不会少。她把龙吉公主给的丹药化在水里，让医师化在水里，让医师到时候给伤兵服下。
因为有仙丹在，所以叮嘱完医师之后，桑余先行回了营帐，翻着杨戬之前教她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要记要背的格外多，一点都不比读书少。想着不费脑子就能学下来，纯属痴人说梦。
这些东西只能强记，不过好在她也没什么其他事。慢慢的也全都记住了。
桑余正准备收拾案几上的东西，婢女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满脸惊慌失措，“姑娘，先锋官出事了？”
桑余呼吸一滞，婢女哭道，“外面那些回来的兵士说，先锋官他、他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出的营帐，桑余两耳轰鸣着，望着婢女那一张一合的嘴巴，却怎么也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桑余跌跌撞撞的走在士兵里，那些兵士才从前方撤换下来，或是满脸惊惶或是满脸冷漠。但是她一眼看过去，全都不是那张面庞。
桑余踉跄着四处寻找，她沿着人群一路往前走。恍惚在辕门那儿见到了哪吒。
他身量太高了，只要站在那儿，一眼望见的就是他。
哪吒察觉到了投来的注视，眼眸微动望过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遥遥对望。
桑余用力拨开前面的人扑到他怀里，言语急切，“你怎么样了！”
哪吒垂首望着她，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关于封神演义，以前听过说不是死了才上封神榜，是原本就封神榜上有名才死。
第112章
哪吒面上惨无人色,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桑余在他身上摸索了下，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金甲上泛着寒光,腾出一股浓厚的血腥。
“你怎么了？”桑余捧起他的脸，轻声问道。
哪吒垂首望向她, 眼眸无措的动了下。
“怎么了？你是不是伤到哪里？我们去找二哥,要不然去找姜丞相。”
桑余说着拉起哪吒的手,就要往中军大帐走,但却没拉动。她回头来不解的去看他，只听到他嗓音艰涩, “是天化，天化他死了。”
桑余瞬间陷入了浓厚的迷茫,她站在那儿，很是奇怪的望着哪吒，她望着哪吒,听不明白他刚刚说什么。
“天化他死了！”哪吒突然喊了一句，他牙关紧咬, 言语哽咽。
她茫然的看向他身后，“那我去看看。”
说着，桑余往他身后走去。
哪吒一把将她拽回, “不要看，天化被割掉了首级。眼下不适合见人。”
桑余木愣愣的望着他,唇动了动，“那不能和上次一样,送到真君那里把他救回来了吗？”
他脸颊绷紧，喉咙里挣扎出几丝呜咽。
“二哥算出他有大灾，师叔之前给他的偈语也提到金鸡岭。我当时也在。我亲眼看到——”
哪吒死死咬住牙关, 说不出一个字了。
杨二哥那话他听进去了，所以天化出战，他特意跟着一块去，就算是如此。他亲眼见到玉麒麟受惊发狂，天化被颠落下来，被人取了首级。
他咬着牙，躯体颤抖。
“就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杀了天化的贼人之前是我手下败将，我没能取他性命，害得他丧命！我——”
哪吒说不出来了，浑身上下的气力像是被抽走。悲怆充斥在他整个躯体里。
“武成王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快速过来。
只见着黄飞虎带着手下的家将赶来，眼里满是猩红。
哪吒望见黄飞虎，垂首下去，不敢见他。
杨戬过来，师兄弟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杨戬望向桑余，“你先带哪吒回去休息。”
桑余点头，她拉着哪吒回了营帐，让婢女打来热水。哪吒坐在茵席上一动不动，她取过了婢女在水里泡过的巾帕，在哪吒跟前蹲下，给他擦脸。
哪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精致漂亮的人偶，仍由她摆弄，没有半点动静。
水滴落到衣袍的织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
哪吒眼眸动了下看向她。
桑余反手擦了一把脸，把手里的巾帕丢到一旁。坐到他身边。
“听说人死了会上那个封神榜，是不是？”
她隐约记得封神大战里死去的人会上封神榜封神。这些记忆很遥远模糊了，以至于想起来都有些吃力。
哪吒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还能见到他的，是不是？”
“应该算是。死了的人，魂魄进入封神榜封神。”哪吒嗓音里满是干涩。
桑余点头，“能见到就好。”
“我会给他报仇。”哪吒出声，“这个仇一定要报。”
即使死了的人已经再也活不过来，但是动手的人必定不能留他在这个世上。
桑余垂目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握紧，青筋迸露。
“你就照着心里想的去做就好。既然想要报仇，那就去报仇。”
“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活着回来。”
她到哪吒跟前，紧紧的盯着他，“你要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在这个世界久了，那么见识过了那么多的妖魔鬼怪，也几次命悬一线。但是这次她真正感觉到死亡很近，太近了。
“说这个做什么？”哪吒故作轻松想笑，但是唇角如何也牵不出一丝笑来，“你不是说我将来是要做神仙的么？既然是做神仙，就不要担心。”
“你先答应我！”桑余喝道。
她动了怒，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一张脸，怒容满面。
“好。”
桑余闭上眼，她握住哪吒的手腕。因为是莲花身，即使长年累月持火尖枪，也不见掌心和指腹上有老茧。
“你以前说我知道二哥，知道孙悟空，偏偏就是不知道你。现如今我后悔了。”
她迎着哪吒不解的眸子看过去，“我应该多了解你的。而不是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但是现在说这些也都已经晚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活下来好吗？”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你们会死。”
黄天化在她心里，哪怕偶尔跳脱，有时候在她和哪吒之前摇摇摆摆，但也是个不错的朋友。清虚道德真君的高徒，即使在战场上也吃过亏，但也是个本领高强的人。
桑余从来没想过，黄天化会死。
可他是真的死了，而且就连他的师父都救不回来了。她才对封神之战有了清晰的感知。
“我以前以为我自己是个好人，为他人着想。但是后面我才知道，其实我也是个俗人。”
桑余苦笑，“该怎么说呢，我知道打仗会死人，但我就是有私心，希望你还有我认识的那些人都好好活下来。至于其他人，我顾不上也顾不了。我只是想你还有他们能活。”
哪吒当年说的是真没错，她没得修行的慧根。没有修行的天赋，也没有那股博爱的心。
她会在明知道哪吒杀了敖丙后，想要哪吒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只要他能活下来就好。至于什么正义在他活命前面，都要往后退一退。
现如今也是一样，她想哪吒一行人能好好活下来，至于其他人她不愿意去想。她就是最普通的一个俗人。
至于什么双方将士是无辜的，战争毫无意义这些大而又大的课题，她不想顾不上了。
“怎么办啊。”桑余眼泪直掉，“我想修炼成神仙，但是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博爱众生，没办法想着说是战争不对，双方都无辜。我就想着你还有二哥他们活下来。只要你们活下来。”
她好自私。也没什么那种宽阔容纳万物的胸怀。
哪吒嗫嚅，手臂抬起来，环住她的肩膀。
桑余在他的手臂里痛哭，“我没办法做神仙了。我的心只有那么一点点，也只能容得下那么些人。装不下众生，也没办法一视同仁。”
“当年我不想你死，现如今我也不想你和其他人死。”
她额头彻底压在他胸前的，咬着牙掉泪，“我就是想着你们好好活着，大家一起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泪水落到他衣襟里，金甲上。
哪吒双臂抱了上来，他垂头下来，靠在她的肩头上，气息都是颤的。
桑余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她的悲伤来的迟了一步，或许是没有亲眼见到黄天化。得知他的死讯，也无太多的感触，但是过了小会后，她回神过来。黄天化死了，那个平日里和哪吒打打闹闹，插科打诨，会邀请她到自己家住下的少年死了。
那悲伤绵长而浓烈，哭到最后，她靠在哪吒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哪吒低头忘了一眼怀中的人，抱起来轻手轻脚的放在卧榻上。让侍婢重新打来热水，给她擦脸。
脸上的泪痕擦去，她眼睛哭得红红的。
哪吒垂目望着她，将她手掌从袖中小心的拉出来，把手掌擦拭干净。倏忽外面传来动静，哪吒知道是杨戬来了。
他给她把被子好好盖上之后，起身出营帐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哪怕没有火把照明，目力极佳的哪吒，也认出杨戬。
“二哥。”哪吒唤了一声，顿了下，“武成王那里如何了？”
“黄家一门乱成一团，武成王说要替他报仇。”
“不必。我来就行了。”哪吒说着手指虚空一抓，火尖枪出现在他掌心里。枪头紫焰腾起，昭示主人平静表象下的暴怒。
“你不要轻举妄动。”杨戬沉了面色，“这次前来的那个主将不一般。杀了天化的那个人本领不如你，但是我看那主将古怪。”
“若是冒冒失失，被人抓住时机对你不利，那就更坏了。”
报仇当然是要报的，但是若是因为报仇，让敌人有机可乘，杨戬不允许有此等情况发生。
哪吒唇抿的很紧，过了好会他终于出声，“好，我听二哥的。”
桑余睡醒，已经是第二日清晨。身边枕被整整齐齐，看着没有人动过。她起来一切整理好，婢女来报说龙吉公主来了。
龙吉公主进来，见着她红肿的两只眼。叹了口气，走过去，手掌罩在她的双目上。
“生死有命，不要太过悲伤。”
龙吉公主说完，心下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只好望向桑余，“你知道我的意思。”
桑余眼上的红肿被龙吉公主施法治好，听到龙吉公主这话，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迟疑了下，“原来神仙也会死的吗？”
“当然会，有生就有死，就算是神仙，也是有生死。”
“那你也要好好的，”桑余握住龙吉公主的手指，言语坚定，“攒够功劳，好好的回瑶池。”
凡人肌理上比仙人要烫一些，偏生就是那么一点，犹如火般。
天上的神仙讲究淡泊欲念，无欲无求。寿命相比凡人又太过漫长。情感几乎淡泊到没有。凡人的爱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对于仙人来说都是太过炽烈。
龙吉公主张了张唇，过了好会点点头。
桑余擦了擦脸，对她笑笑，“让你担心了。”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她顿了顿，“也是先锋官来找我，我才知道你失去了个朋友。”
龙吉公主和哪吒原本也没什么交集，突然见到他上门拜访还颇有些不解。听他道明来意，请她过来，她才知道桑余这里出事了。
桑余对龙吉公主这话有些愕然，她实在是想不到哪吒上门请龙吉公主过来陪她。她下刻摇摇头，望着龙吉公主，“谢谢你。”
“谢什么呀。”龙吉公主反手握住桑余的手，仔细的打量她面上，虽然还有些悲切，但一眼望过去还好。
龙吉公主勉强放心下来，“无事就好，”
“我给你说说天宫的事吧。”龙吉公主开口道。
她对凡人七情六欲感受不深，也说不出什么特别安抚人的话来。想起凡人对天界充满了憧憬，便和桑余说起天宫的日子来。
天宫的日子漫长且一层不变。天规在上，一举一动需要小心翼翼。不过天上还是有天上的好处。
桑余听她说天上那些奇珍异兽，还有瑶池的风物。
“上回南极仙翁去瑶池向王母借聚仙旗，公主为何不一起去，正好也见见王母。”桑余听出龙吉公主话语里的怀念，忍不住问。
“我是被贬谪下界，仙籍都还没有恢复，不敢去见母亲。”
龙吉公主有些落寞，“若是被母亲怪罪，岂不是坏了事？”
“可是终究是公主母亲，这么多年没有和公主相见，王母怎么可能怪罪？”桑余完全理解不能。
龙吉公主叹口气，苦笑，“天上和凡人不一样，没有那个仙籍，又是戴罪之身，贸然出现在瑶池，只会让父母越发觉得我肆意妄为。”
桑余目瞪口呆，“这，这不至于吧。好歹也是亲生孩子。多年不见，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的吗？”
龙吉公主摇摇头，“天人感情淡泊，骨肉亲情并不看重。”
桑余眉头皱了下，也不说话了。只是拍了拍龙吉公主的背。
龙吉公主好会才缓过心中的苦涩，抬头对桑余笑笑，“看我，原本是过来劝你的。没想到让你开解我了。”
桑余摇摇头，“都有伤心的地方。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她顿了下，“你一定会得偿所愿，回到天宫的。”
哪吒回来见到桑余和龙吉公主相谈甚欢。龙吉公主望见哪吒回来了，起身告辞。
哪吒仔细看桑余脸上，面色比昨日稍微好了些。
“黄公子那里怎么样了？”
听得桑余开口问，哪吒愣了下，“已经下葬了。武成王说必定要报杀子之仇。”
战事吃紧，又是凶死，腾不出手来办理丧仪，所以一切从简，匆匆下葬。
“这个仇我忘不了。”哪吒话语里杀意毕现。眉宇里满是痛悔，“倘若我当初把那人直接杀了，也不会有这么一遭。”
桑余嗯了一声。
正说着，外面有传令官跑了进来，说是丞相请人过去。哪吒见传令官面上惊慌，“出什么事了？”
“今日李将军出战，叫对方主将给拿下了。”
传令官嘴里的李将军，自然是李靖。今日哪吒去送葬，所以没有出战，是李靖迎战商军。
哪吒哈的笑了一声，“李靖竟然被拿下了？他虽然道术低微，武艺也无甚过人之处。但是手里不是还有那玲珑塔。多少也能给他虚撑起些许声势。怎么就被拿下了？”
“说是古怪的很，那商军主将出手，出现五光。然后李将军的塔和人都被那五彩光给收走了。另外金吒木吒两位少将军因为前去救父，也一同被掠走了。”
哪吒和李靖旧恨在那，听到李靖给逮了去，面上言辞里幸灾乐祸。听到金吒木吒也和李靖一道被抓走了，面色凝重。
他望向桑余，“我先离开一会。”
桑余点点头。
待到晚间的时候，龙吉公主送来消息，哪吒和李靖一样，都被对面的主将收去了。
桑余：……
这叫她说什么好。
龙吉公主生怕她胡思乱想，“应该是没什么大事的。只是落到敌将手里，多多少少要吃点苦头。”
这话说出来，顿时龙吉公主大觉不妙，恨不得重新说一次。
“你，你别担心啊。”
桑余明了龙吉公主的意思，“我知道公主的好意，”
“现如今丞相那边打算怎么办？”
哪吒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抓了，她从当初的惊慌失措历练到现如今的四平八稳。
龙吉公主仔细端详她脸上，见到她真的不是强颜欢笑，才算是稍稍放心下来。
“那个主将着实难以对付，丞相的意思，看能不能摸清楚他的底细，再做商议。”
说得容易，可是这里头要花费的功夫太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人救回来。所以龙吉公主才会过来安抚她。
桑余颔首，“好，我知道了。我就等丞相的消息。”
说完，她问，“公主也会上阵吧？”
“听说那个商军主将极其难缠，也不知道他来历。就连精通□□神功的杨戬也不能取胜，还丢了哮天犬。若是有军令，我必定会上场。”
桑余望着龙吉公主，“那千万要小心。”
那个商军主将的确是个硬骨头，西岐大军这边，能称得上的人物全都去过了好几招。结果出了女将有所收获之后，其余的包括燃灯道人在内，全数铩羽而归。
最后西方准提道人出手，亲自过去收了那主将孔宣。孔宣的原形是一只孔雀，被准提道人骑在背上，一步步走到周营中军大帐前。商营里因为没有主将坐镇，见着姜子牙领兵杀到，纷纷投降周营。之前被孔宣擒住的哪吒等人也被救了出来。
周营里摆开了酒宴庆贺胜利。
哪吒在席间一盏接着一盏的饮酒。身边的酒樽空了几次。旁边酒席推杯换盏，欢笑连连。哪吒冷眼觑着周身的欢声笑语，冷面挪开眼。
有人想要前来敬酒，望见哪吒那满脸生人勿进的冷意，不由得瑟缩退下。
好生热闹。
哪吒将铜爵里的酒水饮尽。
这么热闹，没人记得死去的黄天化了。
这热闹和他，和天化都无甚关系。
“好了。”
一旁的杨戬见到奴隶正要去搬来新的酒樽，按在哪吒持起铜爵的手腕上。
“不要再喝了。”
“二哥不必担忧，我喝再多，也不会在武王和师叔面前失仪的。”
杨戬蹙眉，“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心下不痛快。喝酒再多又有什么用？徒增烦劳罢了。”
哪吒挡开杨戬的手腕，打算将酒爵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桑余在等你回去。你打算喝得醉醺醺的去见她？”
哪吒手里一顿，愕然看向杨戬，“她来了？”
“她在女将席中。这会龙吉公主也应该带她过来了。”
似乎要印证他的话似的，哪吒抬头，就见到桑余和龙吉公主结伴往这边来。
男人凑在一起，场面多少有些混乱。女将们看不上这幅做派，所以是另外一席。
哪吒丢下酒爵，赶忙起身。匆忙间撞到身前的食案。
“你怎么来了？”
哪吒几步做一步，赶到桑余和龙吉公主面前。
龙吉公主闻见哪吒那满身的酒味，微微蹙眉，不过见到他满面无措的急切又有些好笑。
“桑姑娘参加宴会，我看着时辰差不多，酒宴也要散了，所以送她回去。”
“不过，眼下看来是不用了。”
龙吉公主说完，就见到哪吒抬手对她一礼，“多谢公主。”
“先锋官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来了，正好有什么话都和桑姑娘说说。”说罢，龙吉公主告辞离开。
桑余目送龙吉公主离开，回头看向哪吒，“喝了多少，头不疼吗？”
哪吒张了张嘴，低头下来，小心的觑她，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到了营帐里，桑余才坐下来，哪吒就一头躺到了她的腿上。他翻身过来，搂住她的腰身，放纵自己彻底投入她的怀抱里。
第113章
哪吒翻身过来,双手抱住她的腰身。脸颊贴在她的肚腹上，柔软的怀抱完全将他容纳入内，安抚着他几乎已经要绷断的神经。
“天化死了,可是那些人照样喝酒谈笑，除了武成王之外,没人记得他。明明伐商的首功是他,怎么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桑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回抱住他的头颅。
“我没能救他, 甚至也没能救自己。知道他会有一劫，特意跟在他身旁, 结果亲眼看见他被杀。要替他报仇雪恨，却落入敌手。还是武成王自己报了杀子之仇。”
“我、我究竟做成了什么？”
桑余依然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太过沉重的悲伤，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好会她低头下来，“你已经尽力了。”
她顿了下又道,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哪吒一愣，随即脸颊因为紧咬的牙关鼓起,微微颤抖着。随即用力将她抱住，拼命的想要在她怀抱里获取更多的暖意。
桑余抱住他的背，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腰上收紧再收紧, 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急促的喘了几声，哪吒感觉到她的痛苦, 急急放开。额头抵在她的肩头上不发一言。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她面前露出这幅脆弱的模样，上回他这样还是敖光再次上天庭告状的时候。
自从他做了西岐的先锋官之后,曾经的少年脆弱的模样，也化作了铮铮傲骨。似乎当年那个脆弱无助的少年早已经蜕变成了少年将军。
现如今她又见到了。那个脆弱少年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哪吒自己藏起来了。
桑余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脊背上,顺着他的脊梁慢慢抚摸下去。
桑余不说话，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能这般来安抚他，哪吒靠在她的肩头上，手掌在脊梁上抚过的触感，透过了衣衫。
疲倦在这抚慰里没了压制，放肆的游走在躯体里。哪吒放任自己靠在她的肩上，去拥抱她的躯体。沉沉的在这片温柔的波浪里睡去。
孔宣被准提道人收走之后，暂时没有其他战事。营中众人暂时可以休整一会。
“你在看什么呢？”哪吒躺在几案后的茵席上，倦懒的望向那边对外张望的桑余。
黄天化死后，哪吒正式被任命为先行官，不过这会儿，他也没得在外面的那副冰冷模样。躺在那儿舒展开手脚，满心的只想躺下来闲散度日。
“我在想啊，这个冬天会不会下雪。”
桑余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话语里颇有些期待。
“下雪？”哪吒愣了下，想起自己在师父的冬园里见过下雪。
桑余点点头，“冬天嘛，总要下点雪才有点冬天的样子。”
冬天下雪是每个南方孩子的执念。冬天不下雪，就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冻都白挨了。这份期待已经成习惯了，到了三千年前，她都没能改过来。
“二哥不是教你奇门么，你可以算算。”哪吒道。
桑余被他这么一提醒，拍了下脑门，“也对哦。”
不是还和杨戬学了奇门嘛，虽然学得还不是很多，但是可以拿来练练手。
顿时她两手都伸出来，指尖在指腹上点来点去。
哪吒见状坐起来，来了点兴致望着她。
只见着桑余在指腹上点了又点，哪吒耐着性子等了好会，“算出来没。”
“今日天干为癸，落天壬，天壬属土，又落离宫，火生土，土克水。”
她恼火的厉害，“是不会下了！”
哪吒望见她气得捶地的模样，乐得直笑。
“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桑余见着哪吒坐在那儿笑得乐不可支，顿时瞪过去。
哪吒见她恼了，止住笑，“就是奇怪，你这么喜欢下雪啊？”
桑余点点头，“因为我自小都没怎么见过雪嘛。但是冬天该冷的，也没少半点。下点雪也算是有个念想。”
桑余见哪吒满脸迷惑，知道他是理解不了南方孩子在冬天里期盼一场雪的心情了。干脆扭头过去，不打算和他多说。
“越往朝歌去，就越暖和，下雪也就别想了。更何况若是天寒下雪，粮草运送也是个难题。士兵都是凡人，天冷御寒也成问题。”
桑余一愣，随后正了面色，“这个我没有想到。”
哪吒摆摆手，撑着脸笑盈盈的望着她，“这里没下雪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带你回乾元山，去师父的冬园里去看。”
“那是什么呀？”
哪吒听她这么一问顿时就来了精神，“这你都不知道，不是还在乾元山待了那么久。师父有个园子，分为春夏秋冬。各园四季不同，风景也不一样。上回我就是从夏园给你拿的桃子。”
哪吒嫌弃奴隶士兵们找来的毛桃个小味涩，把那些毛桃让他们去分。他自己回乾元山，在师父的园子里头摘了一筐上好的回来和桑余吃。
桑余当然记得哪吒从乾元山拿回来的果子，甜蜜多汁。哪怕这会儿还是冬天，她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真的呀，我之前就和你去过桃林，还是为了躲石矶娘娘。”
哪吒冷不丁的听到她提起以前的旧账，忍不住心虚气短的转眼过去。
“以前的事提它做什么。”过了一息，哪吒转头过来，“到时候咱们一块回去。师父必定会高兴！”
桑余望见哪吒说到一块回去的时候，眼里有光，看得她有些愣神。
“好啊。”
哪吒听后兴高采烈，“你到时候你在冬园里看多少时日的冬雪都成。”
桑余哇了一声，两眼几乎放光，“那太好了！”
说着她手掌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靠。哪吒吓了一跳，伸手把她捞过来。
桑余见着他伸手就来掐她人中，赶紧的拍开，“你干什么！”
“你方才不是要晕过去了么？”
桑余顿时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哪吒有时候，真的又年少又老古板。
“我那只是要表示自己幸福的要晕过去了，不是真的晕过去了！”
说着，桑余狐疑的望着他，“说起来，你不是先锋官，杀敌无数。真晕还是假晕看不出来吗？”
“见着你晕过去了，那些本领我也施展不出来。”
哪吒说完还是不太放心，又仔细的觑了下她的面色，见着她脸色红润有光，瞧着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这才放心下来。
“高兴就是高兴，晕过去做做什么？”
哪吒捏了下她指尖。
桑余扑过去扯住哪吒的脸，顿时把漂亮靓丽的一张秀面扯的奇形怪状。
“你这个三千年的老古董。”
哪吒呲牙就笑，“那也和你是一对！”
这话说得桑余竟然无法反驳，她捏了下哪吒的脸蛋，坐到一边去了。
“先等一会再回去。”桑余想了想，“毕竟这一堆的事，都还没完呢。而且就这么回乾元山，见着真人要是问，都不知道怎么说。”
哪吒止不住的笑，“怎么说，就这么说。师父又不会怪罪。”
“谁说的，”桑余知道太乙真人最疼这个徒弟，就算见到徒弟回来，太乙真人也只会问问缘由。但是就这么被哪吒给说了，她脸上挂不住，非得呲一下他。
“说不定真人说你懈怠，要罚你呢。”
想了半天，桑余想出这么一句来。哪吒噗嗤就笑，长长的哦了一声。他凑到她跟前，“那你想我怎么被罚？”
桑余张牙舞爪的就要扑过去。
“哪吒！”帐门外传来雷震子的嗓音。
桑余赶紧的从哪吒身上下来，免得和上回龙吉公主一样，被撞了个正着。
哪吒知道雷震子来找，必定是师叔那里有事商量。他道了一声知道，起身来抓起一旁的外袍胡乱穿在身上，看向桑余，“我走了。”
桑余点点头，又叫住他，没好气的走到他跟前，把他衣襟翻过来整理整齐。
“好歹也是去丞相那里，邋邋遢遢的给谁看呢？”
哪吒听她这么说，突然唇边牵出点不怀好意的笑。桑余大觉不妙，正要往后撤退，已经晚了。哪吒握住她的肩头，低头下来吻在她的唇上。
“外面风大，记得别出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刚才哪吒吻过的地方有点儿烫，她很是不满，“我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弱不禁风。”
哪吒听后笑笑，也没有反驳，出门去和雷震子一块离开。
如同哪吒所说，这次人回来的很快。
回来之后便让婢女奴隶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开拔。
“师叔派出去的人马遇袭，已经遣人前来求救。师叔打算亲自动身过去营救，我也要跟随。”
桑余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行军的日子。哪吒这么一说，就让人去把营帐内的东西收拾好。等明天一早，立即出发。
因为十万火急，所以行军极其快。
桑余在车中感觉到帷车奔的极快，她推开窗板，见到路旁的树木山川飞快的往后奔去。
坐在前头的驭手突然振辔呵斥了一声，拉车的马跑的更快。
车里的人因为车马的突然加速，身子整个的都往后滑。侍婢恐惧的嗓音发颤，“姑、姑娘，这不能叫人慢点吗？”
桑余往外看了看，“怕是不行。”
这次是去做援军的，自然要加急。救命的事，是不容人慢吞吞的闲庭信步。
“没事。”桑余把窗板拉回来。
话语才落下，外面驭手突然吁的一声，拉住辔绳，连连拉住马匹。
车内的桑余后背撞到了车壁上，陪她坐在车上的两个侍婢更是撞成一团。还好都没有受伤。
桑余惊魂未定，正要去问外面的驭手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巨大的爆炸声浪紧接而至。
马匹受惊撩蹄子的动静混在那声浪里，桑余一脚踢开帷车的门，拉着两个婢女下来。
人才下来，马匹受惊拖着车狂奔而去。
“姜子牙，尔等终究是来了！”
桑余抬头循声看去，见着一个女道骑在坐骑上，怒目圆睁的盯着下方。火焰从那女道周身生起就要扑过来。龙吉公主见状飞身上前迎战，只见一道金光飞驰到跟前，龙吉公主不明所以，被一剑砍中。
桑余在下面见到龙吉公主痛叫从天上掉了下来。顿时有瞬间的呆滞。就算是天界来的神仙也会被重伤的？
下刻那些女道身后的妖类冲杀下来。
桑余掏出金砖，丢到半空，金砖倏地变大，重重砸在那些妖兵的身上，顿时那些妖兵被砸的脑浆迸裂。
有妖兵从桑余背后冲来，意图偷袭。一道浅光从玲珑镯里飞出，展开笼罩在她周身几丈。
那妖兵手中斧头劈砍在那层光上，下刻被重重掀翻了出去。
桑余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镯子，下刻抡起金砖砸了过去。如此好几个来回之后，那些妖兵落荒而逃。
天上姜子牙和哪吒与那女道战在一块。凭借交手里的只言片语，也能摸清楚事情的大致经过，姜子牙派出去的将领俘获了截教女道的徒弟，被斩首示众。女道为了徒弟特意来报仇。
沾了血的事，那么只有用血来了结。
哪吒护在姜子牙身前，挡住女道的剑。
下面妖兵们的异动引起了女道的警觉，她往下看了一眼，正好望见妖兵们四处逃散。哪吒也看见了，火尖枪挑刺，三昧真火暴涨，一度几乎燎到那女道眼皮子前去。
“再胡乱看，小心叫我用火尖枪挑了。”哪吒冷笑。
女道被他话语面上的轻蔑激怒，新仇旧恨顿时更用尽力气来砍哪吒。
桑余靠着金砖和玲珑镯，生生砸开一条路去救龙吉公主。
龙吉公主胸前的衣襟已经被血染透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桑余奔过去，将人搀扶起来。
“你怎么来了？”龙吉公主伤得很重，气若游丝。
“先别说话了。”桑余说着把龙吉公主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我们先到安全地方去。”
说着，她手中用力，将龙吉公主整个都搀了起来。
轻轻松松。
桑余愣了愣，下刻在心里欢呼了两声，赶紧的拖着人快跑。撤离的间隙，桑余往空中看了看，见着哪吒和姜子牙，以及另外一个阐教弟子正在和女道缠斗。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分不出胜负。
桑余低头看了眼腰上的混天绫，“要不你先去帮帮他？”
“你不用插手，先顾好你自己！”
哪吒的厉喝从天上炸了下来。桑余瞠目结舌。
不是，他在天上是怎么听到她的话的？
耳朵这么厉害？
桑余见到那女道一剑朝着哪吒的面门劈砍去。哪吒丝毫不惧，横起火尖枪径直转过去，挡下那狠厉的一剑。火星四射里，哪吒脖颈上的乾坤圈化作金光砸向对面的女道。紧跟着来的是姜子牙的打神鞭。
显然这都是往死里打了。桑余赶紧搀扶着人离开。
哪吒见到桑余搀着龙吉公主离开，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回头来对着满面怒容的女道。他冷嗤一声，换来对方更甚的怒火，顿时战得越发激烈。
女道难敌哪吒三人，抽身逃走。姜子牙正要追赶的时候，那女道反身过来，手中法宝射出一道金光正中姜子牙胸膛。
哪吒目眦尽裂，火尖枪枪头紫焰翻飞，对准女道杀了过来。
女道冷笑，祭出手中金霞冠。
桑余站在石头上，垫着脚瞧着天上面打得激烈。她瞧见姜子牙从坐骑四不相背上掉下来，正要着急去把人拖回来，只见着一个道人从天而降。瞧着眼熟，但是离的太远，看不太清楚。
只见着上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大打出手，下刻道人手里祭出番天印，把那个女道砸得倒栽葱一样笔直掉了下去。
哪吒踩着风火轮过来，拉住她上下打量。见到她身上除了粘上的血迹并没有受伤。
他如释重负松口气，见着她愣愣望着自己，没好气出声，“你在看什么？”
别人看见那些妖兵，都慌忙逃走。她倒好，不但不逃，反而还凑过来！
桑余抬起手腕，上头的玲珑镯咕咚一下滑落到手肘上。另外一只手指了指玲珑镯，满面的震撼，“真的好厉害啊。”
以前她也见过这镯子起效用保护她。但是都瞬息结束了，感受不深。这次才知道它的妙处。
哪吒听后，垂眼下来，眼睫颤动着，“那你还要还给我吗？”
第114章
你还记得呢！ ”桑余睁大眼。
她都快要忘记这事了,谁知道哪吒给她提了这么一句。
哪吒头垂着，满面郁卒，脚下胡乱踢着地面。一眼看去浑身上下的不痛快。
又抬头乜她,委屈巴巴的厉害。
“你当初说要还给我。”
桑余可不惯着他，“明明就是你自己先不信我的。”
哪吒喉头哽了下,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件事的前情。又尴尬的扭头过去。
“之前是我不对。”过了小会, 哪吒开口。原本扭过去的脑袋又转过来。
“你还生气么？”
哪吒望向她, 言语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
桑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要是不提这事，我都忘记了。”
说着,她晃荡两下手臂，玲珑镯子挂在手腕上, “这种宝贝，我才不还给你。就算你来要，我也不给。”
哪吒抱住火尖枪,眉开眼笑，“你收着就是,我送出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去的。”
说完，桑余见到天上那个道人飞了过来, 离得近了，桑余终于看清楚那道人的样貌。是有一段时日未见的广成子。
“真人好。”桑余给广成子打招呼。
“小姑娘, 别来无恙？”广成子说罢，上下打量了桑余一二。赞许的点点头, “气色不错。看来哪吒照顾你，还照料的不错。”
“师叔，姜师叔怎么样了？”哪吒回身过来问道。
刚才激斗里, 师叔姜子牙被那截教女道所伤。是广成子去救治的。
“没事，已经缓过来了。”
哪吒望见广成子手里托着之前那女道的法器。
广成子见着哪吒看过来，“那人已经被我用番天印打死了。现在我去碧游宫，向通天教主说明事情原委，把这法器还回去。”
哪吒颔首说是，目送广成子离去。等人走得不见了，回头来看桑余，“回头师叔要给你记上一功。”
这次发兵援助，师叔姜子牙带上的阐教弟子就只有两名，都和他一道迎战女道去了。如果不是还有桑余在下面，那些妖兵作乱，不知道还要有多大的伤亡。
桑余眨眨眼，“给我记功？”
见着哪吒颔首，她清清嗓子，“这就不必了吧，毕竟举手之劳。”
哪吒望见，故意哦了一声，“既然这样，那就算——”
不等哪吒把话说完，桑余赶紧的拉住他，满面焦急，“不是，我就是口头上客气两句，你怎么还当真了？”
哪吒那满面肃穆望见她脸上的着急，忍不住笑了。
桑余这才回神过来，刚才哪吒就是在戏弄上。她没好气的打在他手臂上，“你太讨厌了！”
说着拖着哪吒就往另一边走，哪吒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冬日里钻林子你不怕冷？”
桑余一脚踩在他靴子上，“说什么呢！龙吉公主受重伤了，你赶紧过来帮忙把人抬到车上去。”
太乙真人的丹药还是很厉害的，给龙吉公主服下之后，血止住了。但是龙吉公主受伤太重，依然动弹不得。这会儿刚大战过一场，乱糟糟的，桑余就顺手抓了哪吒过来帮忙。
哪吒叫人寻来一辆板车，把龙吉公主放到上面。
龙吉公主脸色苍白，动弹不得，但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现在师叔去碧游宫了，等到师叔回来必定会替你疗伤。”哪吒道。
龙吉公主满是感激，吃力的点点头，“多谢先锋官。”
“都是同僚，分内之事，无甚好谢的。”
说着，哪吒回身过去，双手握住桑余腋下，轻轻松松把她给抱了起来。
这会还有不少人在，他这么一来，顿时间纷纷注目。
桑余两脚半空踢了踢，挣扎着“你干什么呀！”
话语落下，哪吒把她放到了板车上，就坐在龙吉公主旁边。
“你们在一块儿正好有个照料。”
桑余之前的帷车已经叫受惊的马拉走了，一时半会的找不回来。只能先将就下。
桑余看了眼脸色雪白的龙吉公主，默许了哪吒的这个安排。
哪吒将桑余安顿好，去协助其他人将散开的士兵重新聚拢起来。
“师叔。”哪吒回头见到姜子牙以手抚膺，“师叔没事吧？”
姜子牙摇头，“我有七死三灾之难，现如今也算是应劫了。”
说罢，他正色道，“你们整点兵士，我先返回佳梦关一趟。”
哪吒应是。
因为有妖兵，凡人士兵们惊恐之下逃散不少。聚拢起来花了不少功夫，等聚集起绝大多数士兵之后，浩浩荡荡的往佳梦关去。
哪吒踩着风火轮在天上巡视，防备这个时候有人突袭。
哪吒望见桑余抱着腿坐在那儿，也没有和龙吉公主聊天。他有些惊讶。
都是姑娘家，在大营里也没有别的伴，不见到就算了，一旦见面了，两人就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现如今倒是一改做派，沉默不语了。
哪吒忍不住多看了会，云层里的异动让哪吒抬头起来。他握紧火尖枪，正要给躲在云里的家伙戳上一枪。一个老翁冒了出来，见着他手里的火尖枪，唬了一跳，连连摆手，“小老儿是来寻公主的，并不是居心叵测之人。”
面前这老翁广袖博带，满身清气。不似刚才对战的那些截教弟子满身浑浊妖气。哪吒才勉强收回火尖枪。
“那你是何人？”
即使是天界的神仙，也不敢在这个少年的面前自持身份。
“小老儿是天界的月合仙翁，这次前来寻殿下，是为了她的一段姻缘来的。”
哪吒听后挑了挑眉，眉眼里生出几丝兴趣。
“姻缘？那你是天界掌管姻缘的神仙？”
“小老儿不才，正是。”
哪吒望向地上的队伍，“你来的不巧，龙吉公主受了重伤，现如今正要赶往佳梦关，等我师叔回来，给她疗伤。至于这姻缘不姻缘，恐怕要推后一些才说。”
说罢，哪吒见着面前老翁满脸惊愕，跟着他一道往下看。果然见到龙吉公主躺在板车上，衣襟上都是大片的血迹。
“你来之前，难道没算过吗？”
月合仙翁“这”了好几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完了叹了口气，“看来小老儿来的不凑巧，那还是——”
“你先别走。”哪吒一把拦在月合仙翁面前，“既然是掌管姻缘，那就正好给我看看。”
月合仙翁是为了龙吉公主被贬在下界要了却得一段尘缘来的，但是来的不是时候，只能等龙吉公主伤势好些了再说。正欲打算返回天界再等一等，没料想被哪吒拦住了。
月合仙翁瞧见挡在面前的手臂，“说笑了。”
哪吒肃起面孔，“没和你说笑，既然你是掌管姻缘的，那就给我和她算算姻缘。”
说着，指了指桑余。
月合仙翁大惊失色，“你看上了公主？！”
这位殿下在凡尘是有一段尘缘，但是和眼前的少年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不是！”哪吒咬牙，压着火气，“旁边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
月合仙翁长舒一口气，满面笑意“好说好说。”
随后月合仙翁抬手掐算，算了一下，嘶了一声。
哪吒蹙眉，“怎了？”
月合仙翁满眼惊疑不定的盯着自己的手，又赶紧在指腹上点算几下，长长的咦了一声。
“这，你们二人的姻缘不在一处啊。”
哪吒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月合仙翁见着跟前的杀胚煞气腾腾，原先抱在臂间的火尖枪持在了手里。这架势一看大事不妙。
月合仙翁两只手都伸出来，在哪吒的注视下，额头冷汗直冒。
“那姑娘的姻缘算不到。”月合仙翁两只手来来回回掐了几遍，觑着哪吒的那个脸色，话都说不全。
“既然都算不到，那自然是和你的姻缘不在一起的。”
才说完，哪吒面上的怒气喷薄而出，“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做算不到，又姻缘不在我这？”
“我看你才是满嘴胡言乱语，恐怕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神，过来招摇撞骗！”
桑余坐在板车上，抬头看天上，只见着云彩飘过来，只见着两只风火轮在外面。开始的时候那风火轮还悬停在那。但是下刻，风火轮倏地飞了出去。眨眼的功夫飞出好远，像是在追赶什么一样。
她望着天上，不解的眨眨眼。
这应该不是遇袭吧？
桑余望了一眼身边的龙吉公主。为了让龙吉公主能好好休息，她这一路都没和人说话。
她忍不住握紧了金砖。可转念一想，照着哪吒的那个做派，要是真的有敌袭，应该会提醒的。
那应该没事吧？
过了小会，追出去老远的风火轮回来了，哪吒在上面。桑余睨过去，瞧见他脸上都黑透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桑余小心开口。
“遇见个满嘴胡说八道的骗子。”哪吒森森开口。
那冰冷的口吻，能将人活生生冻出一身的冰碴。
桑余看了眼天上，“就刚才？”
哪吒嗯了一声。
天上还有骗子跑过来骗哪吒？
桑余目瞪口呆之余，不知道该说哪吒倒霉，还是说那个骗子够勇。连哪吒都敢骗。
“那骗子呢？”
“被我打跑了。”
哪吒说着犹自不解恨，那人满嘴胡言乱语，少说应该给他戳上一枪。这么就让他逃了，简直太便宜他。
桑余瞧见他那个脸色又坏了几分，也不去问天上的那个骗子究竟和哪吒说什么了。
一行人回了佳梦关。原本应该先行抵达的姜子牙不见踪迹，又是一阵忙碌。桑余先带着龙吉公主去休息。
龙吉公主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伤很棘手。桑余事先给她服用了太乙真人的丹药止住了血，但伤还在。
正发愁的时候，广成子回来了。桑余赶紧过去，“真人回来了？”
广成子在碧游宫那边受了好大的磨难。那些截教弟子，觉得他杀了截教中人，要拿命来还。才不管之前通天教主说的放他离开的话，来来回回的纠缠。以至于广成子不得不往通天教主跟前去了三趟。
“在碧游宫受了些难，不过也是命中注定，没办法的事。”说着，他又问，“子牙还没回来？”
桑余摇摇头，广成子抚了抚胡须，“应当的，毕竟他也有此一劫。”
桑余忍不住眼睛往四周左右转了一圈。她是搞不明白这套神神叨叨的注定论，“真人还是赶紧去给公主疗伤吧？”
广成子一听赶紧叫桑余带路。
神仙的伤，自然只有神仙来治。桑余瞧着广成子掏出丹药让龙吉公主服下，手指掐诀，朦胧一层红光笼罩在龙吉公主身上。
小会之后，广成子放手下来。 “公主的伤已经大好，剩下来的静养一段时日也就差不多了。”
正说着，哪吒风尘仆仆赶回来，广成子望他一眼，“去找子牙了？”
见着哪吒点头，广成子笑道，“他会回来的。”
听到师叔这么说，哪吒松了口气，见广成子要离开回九仙山，抱拳道，“弟子送师叔。”
广成子说不必，“子牙不在，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去费力，就不必送我了。”
说罢人走到外面，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桑余进去看龙吉公主，见着龙吉公主脸色已经大好。不由得开心道，“你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
龙吉公主点点头，试着坐起来，“已经差不多痊愈了。”
桑余仔细看了下，都是姑娘家也没有什么避嫌。见到龙吉公主胸口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大松一口气。
“好了就行。我这一路都担心的很。”
“叫你担惊受怕了。”龙吉公主面有歉意，说完她就要起来。
桑余见着，慌忙去按她肩膀，“你伤才好呢，起来做什么呀。”
“现在正在用人之际，我这么躺着，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还添麻烦。”
“添麻烦怎么了，本来公主就是为了迎战受伤的，又不是别的。”
桑余见她坚持，“现在我们回佳梦关了，要不然我们先出去走走？”
龙吉公主答应了。
姜子牙不在的消息，被哪吒封锁了起来，知道的人也就那么几个，眼下周营里一切井井有条，已经不见之前遇袭的混乱模样。
虽然是冬日，但是佳梦关里郁郁葱葱，龙吉公主望见那些草木，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她正要开口说话，一道白亮的光从天而降。
龙吉公主一手护住桑余，正要动手，就见到个老翁立在跟前。老翁面上发冠有些凌乱，垂下来的广袖还能见到一处烧焦的痕迹。
“殿下。”老翁拱手对龙吉公主一礼。
桑余从龙吉公主身后伸头出去，就见到老翁袖子上燎出来的好大的豁口。
“月合仙翁？”龙吉公主认出跟前的老翁，“仙翁怎么会在这？”
“小老儿算到殿下虽然贬谪下界，但算到公主在下界尚且有一段尘缘未曾了结。所以特意前来见过殿下。”
“尘缘？”龙吉公主拧眉，“是什么尘缘？”
“既然是尘缘，当然也是姻缘。此人名为洪锦，曾经是公主的手下败将。也是他兵败截教火灵圣母，请求姜子牙发兵相救。”
龙吉公主眉头蹙的更深，“是他？”
月合仙翁颔首，“正是此人。公主贬谪下界，想要重返天界。但是却还有一段尘缘未了，只恐怕将来重返天界有碍。”
“你胡说八道个什么呀？”桑余忍不住了，“嫁娶这件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现在那个洪锦正灰头土脸的等着丞相降罪呢。你却在这说什么公主和他有一段尘缘，还拿着回天界的事来逼迫，好端端的，没事把往干净的人身上抹黑。你也够了吧？”
月合仙翁是知道桑余的，见到她莫名的想起了那个追着他拿火尖枪砸得混小子。顿时嗖嗖往后退开几步。
“凡人无知！”月合仙翁呵斥道，“这段姻缘乃是天意。”
桑余把龙吉公主拉得远了些，压低声量问，“你想和那个洪锦成婚么？”
龙吉公主嘴唇抿到几乎毫无血色，听到桑余这么问，咬着牙说，“怎么可能，我只记得那个洪锦当初被我打的满地乱滚。眼下我连他长相都记不得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
桑余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拉着龙吉公主一道过去，“你说是天意，那就是有缘咯。”
月合仙翁拂过胡须，“自然如此。”
“既然是有缘，那么你不在，他们也自然会走在一起。既然如此，你还来干嘛？”
“天意注定他们有缘，那么自然会安排他们相知相恋，何必让你来多此一举？道法自然，这么急匆匆的摁头。不像是神仙会做的事。”
桑余一边说，一边在袖子里紧紧的攥住金砖。
“除非这不是什么牢固的姻缘，所以才需要人来摁头。”
“凡人无知，又懂什么。”月合仙翁拂袖。
桑余笑嘻嘻的，“那你先说说我说的对不对嘛。就算是天上神仙也要讲道理啊，不能随意摁人头逼人结婚的。否则天打雷劈第一个就是你哦。”
月合仙翁被她这一番话堵的面色涨红，“简直胡言乱语！”
“此事与你无关，我不与你多言，速速退下！”
“说不过就要我走呀。仙翁何必生气呢。”
桑余正要再开口，哪吒的叱喝从远及近传来，“老匹夫，你还敢来！”
桑余和龙吉公主齐齐回头，就见着风火轮飞驰电掣冲了过来，火尖枪上的紫焰迅速高涨成莲花模样，冲月合仙翁砸了过来。
月合仙翁哪里不认识哪吒，见着那个杀胚竟然又杀到了，也顾不上那可恶的凡人了。赶紧逃跑，但是哪吒可没有半点放过他的意思。成莲花的三昧真火，罩头压下，要将月合仙翁锁在内里。
火焰扑下，掀起好大的热浪。
桑余等到那股热浪散去，放下挡在脸前的袖子，见到月合仙翁满面漆黑，吐出口烟。
她和龙吉公主对视，彼此噗的一声险些笑出来。
“这都不死，倒是有点本事。”
哪吒说罢，手中火尖枪指向他。
“之前在我跟前胡言乱语，现如今竟然还敢出现！”
“我没有啊，那个凡人姻缘根本看不到，怎么可能在你身上？”
哪吒大怒，抡起火尖枪戳了过去。
桑余在那儿见着这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明白了大致经过。
“你才胡说八道呢，我和他就两情相悦。放口满嘴胡说。”
“可见你这本事也不怎么样。”
桑余见着月合仙翁被哪吒撵得到处跑，更加扯开了嗓子。
“我掌管姻缘，怎么可能出这种差错？”
见着火尖枪马上要劈到头上了，月合仙翁赶紧跳开。
“自吹自擂，有本事你用别的本事给我看看所谓姻缘啊？”
一旁的龙吉公主忍不住拉了拉桑余的袖子。这话万一刺激的月合仙翁真的使出什么手段了，那要怎么办？
桑余对她挤眉弄眼，用口型道，“他没时间的。”
被哪吒这么追着打，能有空档才怪了。
“怎么没有，公主和那洪锦的姻缘给你看就是了！”
他好不容易躲过一击，气喘吁吁，两手抬起来开始掐算。然而才开始没几下，脸色一变。
“这、这怎么回事？”
话语才说完，哪吒已经追到跟前来，清丽的面上全是戾气，就要给他一枪。
“看来你就是满嘴胡言戏弄于我！”
哪吒三太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既然戏弄了他，必然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混乱里，月合仙翁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毕竟是掌管姻缘的文神，实在不善于舞枪弄棒，遇上哪吒这种杀神，基本上没有什么逃脱的可能。
龙吉公主见着哪吒大有往死里打的架势，想要阻止。毕竟是月合仙翁在天庭有神位，若是真的折在这，也无法和天庭交代。
她才要开口，想起自己和哪吒虽为同僚，但是没什么交集，说话也不见得哪吒会听。只好看向桑余。
桑余当然明白哪吒的意思，何况也打得差不多了，赶紧上前，“哪吒好了。”
原本举起火尖枪就要刺的哪吒，生生住了手。回头看桑余，见到桑余笑盈盈的看他，“那家伙都是胡说八道，我喜欢你的。”
“很喜欢很喜欢哦。”
哪吒放下手来，眨眼间到她跟前。这会他脸上没了那股充斥着杀意的戾气，仔细看眉眼里还有些委屈。
他抱住她，头靠在她脸颊边，“我就知道他在骗我。”
第115章
哪吒可不尊老爱幼。对月合仙翁下手没见得多少手下留情。桑余在哪吒的怀抱里, 瞧见月合仙翁灰头土脸的爬起来，身上衣袍被烧掉大半，发冠也掉了, 披头散发狼狈的很。
月合仙翁开口喷出一口黑烟，桑余没忍住噗的笑出声。
这时候月合仙翁没有那个精神头去找桑余的晦气了。人活着是活着,不过真的被哪吒打得头脑不清醒了。
哪吒听到他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眼眸微眯。月合仙翁察觉到他那投来的注视,顿时浑身上下一个激灵，趔趄着就往后躲。
只听说过凡人占卜,得不到好结果，就一直重新烧灼龟甲,到得到满意的结果为止。结果没成想神仙也是差不多。听着人家姑娘姻缘不在他身上，抡起火尖枪就戳。
可怜他一把老骨头，要不是活得时间够长, 修为勉强够。要不然早就被那小子戳成筛子了。
月合仙翁年岁放在天界，也是十分年长了。这会儿被个少年弄成如此模样, 实在是面上无光。
月合仙翁手指拂过被三昧真火烧得卷曲焦黑的胡须，做出诲人不倦的姿态，“你年少不知七情六欲毒害无穷。既然是阐教弟子,自然是知道得到需得心无旁骛，欲念淡泊。才可成就大道。”
哪吒眼里冷嘲, 放开桑余，手里火尖枪的紫焰又重新腾起来
月合仙翁可太知道那柄火尖枪的厉害了, 顿时话也不说了，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因为挨过太过慌乱，以至于脚下趔趄。
“既然都说七情六欲毒害无穷了,那还怎么话里话外拿着所谓的天意来逼人嫁人啊！”
桑余冷笑，“依照我看，你这个姻缘神根本就是乱点鸳鸯谱。天上仙女都被你这么乱来，那么凡间姻缘那岂不是要更乱。”
月合仙翁被桑余这么一顿呲打，顿时怒上眉梢，对上哪吒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龙吉公主上前，“仙翁回去吧。至于所谓尘缘一事，还请仙翁仔细斟酌。婚姻是人生大事，我不敢自己做主，若是父母有令，我绝不违抗。”
月合仙翁听到龙吉公主这话，“殿下……”
龙吉公主不等月合仙翁把话说完，对他打了个稽首，转身离开了。
月合仙翁在那儿，两手伸出来，来来回回算了几次。龙吉公主和洪锦的那段姻缘竟然断了！
“这这这——”
月合仙翁瞧着掐算得出的结果，百思不得其解。
“你还要在这站多久？”
月合仙翁抬头见着哪吒站在那儿，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手里火尖枪紫焰招摇。瞧着下刻就又要烧他了。
“告辞！”
月合仙翁这会儿也不讲究长者的脸面了，对着哪吒拱手，然后下刻一阵祥云直接上天，半刻都不停留。
哪吒望着天空冷嗤，小会过后，他低头下来看向桑余，“我们回去。”
桑余回去是回去了，但不是和哪吒一块儿回营帐去，还是拉着龙吉公主嘀嘀咕咕说话，“不是说天宫严禁动凡心吗，见着仙凡恋就要打死的。那个老头儿怎么还特意下凡牵线保媒啊。”
龙吉公主摇摇头，“我也不知。”
说着，她脸上露出点轻快的笑，“还是要多谢你和先锋官了。要不是你们，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结婚耶，多大的事啊。要是好还行，要是不好，那简直能把人给活活给磨死。”
桑余说起来就火冒三丈，“还拿你回天界来说嘴，那话哪里是在劝你，根本就是在逼你就范。”
“万一真的让他得逞了，那个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洪锦又不是真的完全是凡人，他是截教弟子，若是不肯放人，到时候回天界一事少不得要出波澜。而且天帝也不喜仙凡结缘，到时候知晓了大怒，那你要怎么办？”
龙吉公主听她这么一说，不免有些后怕。
“看来幸好没有答应，否则到时候重回天界不成，还要受罚。”
桑余看向哪吒，“下回你遇见那个老头儿，要是他张口胡说，直接打就是了。”
哪吒站在那儿，已经望着她和龙吉公主两个说了好久了。姑娘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明明回来的路上，桑余都没和龙吉公主说上几句。
哪吒见着桑余望着龙吉公主时而欢喜时而愤懑，头上几乎要集聚起乌云。
见着桑余看过来，哪吒应了一声。然后又见到她去和龙吉公主有说有笑了。
哪吒忍不住往她看去，瞧见她陪着龙吉公主一块儿满脸庆幸。又默默的扭开头去。
他一言不发，召来风火轮，直接到半空上去找师叔姜子牙了。
师叔是丞相，老是不在，容易动摇军心。他还是到处找找比较好。
她应该会很快发现他不在的吧？
哪吒突然心下没底起来。
人已经在半空了，回去是坚决不能回去。只能静下心来去找师叔姜子牙。
找人是件很费心思的活，需要耐着性子，一点点的翻找。还要有那么点运气。
哪吒找人找得着急的时候，见着姜子牙骑着四不相出现了。
“师叔。”哪吒叫了一声，踩着风火轮上前，“师叔不是说先到佳梦关么？怎么现在才来？”
说起这事，姜子牙连连摇头，“简直冤孽。我之前先往这边来，谁知道申公豹埋伏在路上要害我。幸好师兄早就料到他所作所为，拿捆仙索捆了他，往天尊跟前去了。”
才说完，哪吒脚下风火轮火焰暴涨，立即就往昆仑的方向去。
“哪吒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申公豹报仇！”哪吒咬牙道，“之前红沙阵的时候，申公豹把桑余丢到阵眼里，这笔账我必须给他亲自算算！”
姜子牙赶紧拦住他，不让他真的往昆仑玉虚宫去了，“现如今战事正酣，你身为先锋官本应待命不开轻易离营。再则，天尊已经知道他所作所为，必定饶不了他。这个时候申公豹已经受刑了。你再过去，又有什么裨益？”
哪吒抿唇，握紧火尖枪。
姜子牙见他面上愤懑不甘，一把拉过他，径直往佳梦关的大营。
才到大营上方，姜子牙在四不相背上往下看，见到桑余在辕门那儿等着。含笑望哪吒那儿睨了一眼，“回去吧，别叫人家姑娘久等。”
哪吒脸上红了红，嗯了一声。飞身往辕门去了。
桑余等得百无聊赖，蹲在那儿已经快要数脚下的蚂蚁，突然风火轮划过得声响传来。桑余抬头就望见哪吒到了跟前。
“你回来了？”
“你怎么等在这？”哪吒说罢，拉住她的手拉她起来。
“我突然就看你不着了。问其他人，也都说没见过你。照着你的本事，应该也不是遇袭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有事离开，就在这等啊。”
哪吒唇角牵起抹笑来，“不和龙吉公主说话了？”
“人家伤势才好，多休息一下才好。干嘛一直拉着她说话啊。而且也没那么多话要说。”
说着，桑余见着姜子牙骑着四不相落地，“丞相！”
姜子牙看看她，又望望哪吒，含笑点头“你们赶紧回去吧，天冷姑娘家畏寒，不要让她受凉。”
哪吒道是。
拉着她的手就往帐子那边走。
“那件狐裘怎么不见你穿。”哪吒回头问，他眼里脸上都是明晃晃的笑。在那张脸上烈火明媚。
“还没到穿狐裘的时候呢。再说了好招摇的。”
越往东去，就感觉到天气越暖和，三重衣就已经可以了。
“说起来，这天上行事也好奇怪啊。”桑余忍不住感叹，“莫名其妙就说和什么有什么尘缘，若是不能及时了，还不能回去。”
“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一个满口胡说八道的老东西，”哪吒说起月合仙翁也依然带着点儿愤懑。 “谁知道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只是这老东西着实有点本事，打成那样竟然还能力气逃走。”
“其实之前哦。”桑余勾住哪吒的手指，“那个老家伙颐指气使的要我退下，我当时在袖子里握着金砖来着。”
哪吒听了挑眉来了兴致，“你要拿金砖砸那老东西？”
桑余点头，“当时他耍威风耍得太厉害了，我气不过。想着他要是真的敢和我动手，我就拿金砖砸他。”
“然后我正要掏出来，你就来了。”
桑余顿了下，“我要是真砸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哪吒想了下深沉道，“现如今天庭神位空缺，好不容易有人做事。虽然满嘴胡话，但还是有人干活。若是他真的被砸死了——”
桑余顿时心都提起来，只听着哪吒道，“砸死了也就砸死了，还能怎么样。”
她啊了一下，哪吒回头来冲她笑，抬手在她眉心弹了下，“你在担忧什么。本来封神之战也没说就只有阐教和截教参与。若是天界的神仙插手不慎被打死了，那也是平常。怪他自己时运不济。看能不能入封神台。还能如何？这事就算是天帝亲自来了，也是一样。”
桑余愣愣的望着他，过了好会，等着脸颊都被哪吒给戳了几下才回神。
“还能这样的？”
哪吒看着她脸上的错愕，不禁好笑的厉害，“不然呢。”
“你要是真的把那个老东西砸死了，那就砸死了。不必担心什么。更何况你还没动手。”
哪吒整张脸庞都她跟前，“下回若是想动手，直接动手，不必忌讳什么。”
“那就好。”桑余拍着胸脯，满面庆幸，“我之前看你把他揍成那样，担心天庭会不会又派人下来问责。”
哪吒顿时明了她是担忧当年的事重演。
他好气又好笑，“今非昔比了，别说我又要了他性命，就算是真要了，他偏生在大军整顿的时候出现，我哪里知道他是敌是友。打死就打死了。”
“他不会去天帝那告状吧？”说着，桑余拧眉想想摇摇头，“他要是真的敢，就把他胡说八道拉郎配的事儿给捅出来。”
“你不都想好了？”哪吒笑道，“胆子大点没关系的。”
“我胆子已经比以前大很多了。”
她最开始可不会像如今这样，能用金砖砸死一票妖怪，还面不改色的。
“我就是被当初你那件事给吓坏了。所以不得不多想了。”桑余说完，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她往前走了两步也没有拉动，回头往哪吒那儿看去。哪吒的手臂被她拉起来，人站在那里，望着她。
桑余很迷惑不解的看过去，哪吒不自觉的避开她的眼睛，“我当初吓到你了。”
以至于哪怕到了现如今，还是会时不时惊悸一下。
桑余愣了愣，随后无奈笑道，“好像还真是。”
要不然也不会在事后这么担心，哪吒会不会又被找麻烦。
“今非昔比，我也不会轻易落得那个田地了。”
哪吒说着，小心的觑她，“所以你也不要再担忧了。”
“好啊。”桑余说着看了一眼天上，“天色不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这一日事情太多了，到了天色将暗，她脸上可见有些疲乏。
哪吒点头，随即快走几步，往她面前蹲下。桑余直接靠了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哪吒稳稳当当把她背起来。
桑余在他耳边打了个哈欠。
“困了？”
桑余点点头，“我今天做了好多大事啊。杀开一条路救了公主，又回头和那个什么仙翁吵架。还都吵赢了。”
她说起来言语里满是兴奋。
“虽然比不上你，但对我来说，都是大事。”
哪吒听着就笑，“对，都是大事。光是击退妖兵这一个，就是好大的功劳。”
“你说的，要给我记功。”
桑余打着哈欠，“不能骗我。”
“谁骗你了。”哪吒提高了声量，“这会儿还乱着，等安定一些，我马上带你去师叔那儿记功。”
他说着，感觉到肩上一沉。桑余这一天下来，力气差不多已经耗费完了，这会儿趴在他背上睡了过去。
哪吒侧首过去，看着她已经睡过去的脸。瞬时带着莲香的暖意传遍她全身。
哪吒也的确言出必随，在几日后大营安定一些，就带着桑余去中军大帐记功。
当日的场景所有人有目共睹，这功劳自然是她的。
桑余见着姜子牙认真的给她记功，她的名号下，在这次之外竟然还有功劳。
“丞相都记着呢？”
“大军之中必须赏罚分明，要不然如何服众。”
姜子牙说着，就已经在她的名下记录完毕。
桑余看了又看，心头感觉既然新奇又古怪。
哪吒见她在她自己名号那块看来看去，“看什么？”
“我要看看你的。”
姜子牙听她这话，干脆抽出哪吒的军功给她看。桑余捧着那张粗麻布，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忍不住目瞪口呆。
“这、这么多？”
“不然你以为呢？”哪吒在一旁好笑的乜她。
“哪吒是先锋官，冲锋陷阵是他的本分。”姜子牙笑道，“军功多也是意料之中了。”
“但这么多军功，那也是他本事。”桑余满是遗憾，“我还想能不能和你差不多了。”
“想什么呢，”哪吒捏了下她的脸颊，“你可别想着乱七八糟的。上回那是遇袭，你不要为了那点功劳就冲出去了。”
“我才不会呢。”桑余把他手给挣开，“我最怕痛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打架我又不在行。”
“知道就好。”
姜子牙坐在那瞧着这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也乐得笑呵呵看着。见着小儿女斗嘴，莫名的那股青春年少的感觉也到了自己身上。
正说着，传令官来报，说是黄飞虎处送来加急文书。
当初金台封将之后，西岐麾下的那些大将们就分成几个方向东进。黄飞虎也是其中之一。
姜子牙令传令官入内，接过加急文书。
桑余见着姜子牙看完文书之后，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黄天祥被敌将拿住枭首曝尸，手下先锋也被商军所伤。现如今向我求援。”
桑余耳边像是响雷炸响，她望着姜子牙，只见到他嘴张合，后半句却听不进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哪吒拉出中军大帐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到哪吒握住她的肩头，他用了几分力气，轻轻摇了几下她的肩膀，叫她回神。
“刚刚丞相说什么了？我好像听错了。”
“你没听错，”哪吒的脸色阴沉难看，“天祥被枭首曝尸了。”
桑余张了张口，“他年纪还那么小，怎么会这样？”
“师叔现在令我前去援助武成王，你——”
“我也要去。”
哪吒蹙眉，很是不赞同。
“我不会乱来，到时候过去了，我就老老实实待在那。天祥叫我阿姐，现如今不管如何我都该去送送他。”
沙场里的生离死别都来得太过迅速，甚至连自欺欺人都没有时间。
哪吒望着她，一息后，他蹲身下去，“上来。”
桑余趴在哪吒背上，四周全都是浩渺的云海，除了云之外什么什么都望不见。
才落到地上，就见着大营辕门处的士兵喝道，“来者何人？”
“丞相遣派先锋哪吒前来。”
士兵听了连忙请两人进去。
一段时日没见，主位上的黄飞虎苍老了二十岁，发鬓斑白。
见到哪吒，话语未出泪先流。
短短时日连丧三子，为人父的心都在流血。
“我已经知事情经过，武成王放心，我必定把天祥尸首带回，替他报仇。”
哪吒说罢看向桑余，桑余点点头，“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哪吒对上首黄飞虎拱手，回身出了营帐。
风火轮赶到的时候，哪吒望见高大城门上吊着黄天祥的尸首。满眼怒火径直望向赶来的守将。
桑余在黄飞虎的营帐里坐着，她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俄顷外面爆出一阵骚动。
“回来了！”
桑余起身往帐外看，见到哪吒抱住一具无头尸首站在那。手里提着一只包袱。他满身全是血污，身上的赤衣金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两人遥遥相望，哪吒对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奔来的黄飞虎。
“我已经将天祥完整的带回来了。”
哪吒几乎一路杀穿到关内去，火尖枪三昧真火将迸溅出来的鲜血灼干，即使如此，杀敌太多，满身还是喷溅上不少鲜血。主将不敌他跑了，他杀到城门内里，抓住了副将，火尖枪抵在副将脖子上，逼着把黄天祥的头颅交出来。
黄飞虎抱尸痛哭。
桑余走到哪吒身边，垂眼下来。
好多人过来相劝，带着黄天祥尸首下去，好修整一番后入殓下葬。
哪吒望着众人离开，回身看向桑余。
有血迸溅在他的脸上，浑身杀气未消，看着很是惊悚。
她抬头又低头，最后轻声道，“你回来了就好。”
黄天祥的尸首缝好头颅后，用棺木收敛。黄飞虎已经死了三个儿子，不敢再让最小的儿子也折进去，只让最小的幼子带着棺椁回西岐，在祖父跟前尽孝。
安排好一切后，黄飞虎领着手下诸将一道，与哪吒一道夜袭敌营。彻底拿下了关隘。
夜袭是哪吒提出的，黄飞虎要给哪吒向姜子牙报功。哪吒摇头拒绝了。等帮着黄飞虎稳定局势之后，便启程回周营。
回去的路上，桑余沉默着，只是默默的双手环过他的脖颈。她贴在他的脸颊上，“我很害怕。”
他们在云层里穿梭，话语说出来，很快就消散在云雾里。
哪吒抱紧她的膝弯，“不用怕，你不是说我以后是大神仙。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做大神仙之前，也会有各种困苦。孙猴子取经都还九九八十一难呢。
桑余这话没说出口。
“我就没有什么做神仙的心性。”桑余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以前我还做梦，想着自己说不定能修炼个什么神仙，后面发现我就根本不是那块料。我没有博爱众生的心性和胸怀，就想着我和我认识的好友都好好活着。说白了大俗人一个。”
“你没有那份胸襟，难道我有了？”哪吒反问。
桑余愣了下，说起来哪吒还真没有来着。
“再说了俗人如何，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俗人。要是当初你不够俗，我都还不会喜欢。”
桑余在他背上听到这话，顿时那些悲伤的情绪泄了大半。
她不可思议的望着哪吒，“你、你喜欢我俗啊？”
哪吒颔首，他笑着看过去，“很奇怪吗？”
桑余望着他眨眨眼，“不是因为我清新脱俗啊？”
“你脱俗过吗？”哪吒反问。
桑余低头下来，把自己埋在他肩膀后，悄悄的嘀咕，“你这人就是奇怪。”
哪吒笑了一声。
“那你一直都会在吗？”桑余小声问。
“我会。”哪吒毫不犹豫答道。
他侧头去看她，“你呢？”
“我也是。”桑余听到她自己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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