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哪吒话语出来, 两人都是一愣。


    随后哪吒脸转过去,像是要遮掩面上的红晕,抬手装作去捋垂下来的碎发。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的?”桑余瞧见他那通红的耳朵,放轻了声量。


    抱住他脖子的双手更紧了些。


    “你以前也没这样的。”


    “我、我以前也在讨你的喜欢。”哪吒倏忽抬头。


    桑余噗嗤笑出声,哪吒恼道, “你笑什么,不许笑!”


    桑余不仅没停下来,反而笑的前俯后仰, “三太子可真霸道,怎么连笑都管我?”


    哪吒那脾性, 说一不二,霸道的很。但是这回听了她的话, 却没发作,径直扭头过去。


    桑余望着那鲜红欲滴的耳朵,哪吒身上没有一处长得不好,耳朵也和他整个人一样生的婉秀细腻,鲜红从肌理下透出来,一层渲着一层,艳丽的招人。


    她一口咬了上去。


    哪吒感觉耳垂上传来的濡湿,吓了一跳,才偏过头,就感觉到她的吐息。


    “你做什么?”耳朵上的鲜红一路直接渡到了他的脸上。


    桑余放开他, 低头去抵住他的额头,“就是觉得你好漂亮啊, 所以一时间没忍住。”


    人真的是个相当奇怪的东西,她会畏惧他的怒气,但是也喜欢他不经意间表露的艳色。


    “你这人,太容易被皮相所惑了。”哪吒嘴里嘲弄,可是面上却是笑的,带着几分被夸赞后的得意。


    “修道之人哪里能这样?为表象所惑,终不能得其真意。”


    才说着,桑余的手就已经捧起他的脸,少年雪肤朱唇,双目灼灼定定的望她。


    “你不是说,他我没什么修道的天赋吗?”桑余笑了,“可见我就是注定的红尘中人,红尘人做红尘事,见色心喜,又有什么不对?”


    桑余想到了什么,“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那我想要三太子这般靓丽姿容,只要我抬头,一眼就能看见。好不好?”


    这话让哪吒眉眼里全是笑。


    “大胆。”他故意沉声道,“本太子岂是你能——”


    觊觎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桑余垂首,轻轻吻在他唇角,“我不仅仅觊觎三太子的靓丽姿容,还想着这莲花身究竟有怎样的本事。”


    她挑挑眉,在他胸膛上拍了下。


    哪吒身躯是不如杨戬那般健壮,带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清颧修长,入手全都是独有的莲花香气。


    哪吒捉住她的手,笑的促狭,“你也就嘴上厉害,要动真格的,怕得比谁都厉害。”


    话语才落下,桑余就在他胸口上拧了下。


    “在大营里乱来,亏得你。”桑余忍不住红了脸,“你怎么,怎么——”


    哪吒笑得得意,“你就是个嘴上逞能的胆小鬼。本太子让你采撷,又想要又瞻前顾后。”


    “谁说的,我现在就——”


    桑余见到哪吒那双莲花眸顿时亮了,她眨眨眼,总觉得前头就是个陷阱。若若是顺着这激将法说下去,恐怕不太妙。于是话头一转,“罢了,你马上就要出征,就不做让你分心的事了。”


    哪吒脸上霎时僵住,他气得磨牙,一把抱住她。在她唇上收着力道咬了几口,“你就是嘴上说,给你机会你都不要。”


    桑余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眯了眯眼,“你果然揣着不可见人的心思。”


    哪吒嗤笑,“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哪怕叫我当着人面,也能把我心底那点念头说了。”


    他坦荡的简直让她面红耳赤。


    “你不怕被人笑啊。”


    哪吒满面奇怪,“有什么好笑的,我对你有绮念,本来就理所应当。就算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也没什么要紧。”


    说着他凑过来,“我喜欢这,”


    朱唇落在她的眼角。


    “还有这。”唇印在脸颊上。


    “还有——”


    桑余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脖颈上,浑身颤了下。赶紧的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了。”


    “越说越不像样。”


    哪吒被她捂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弯弯。倏忽掌心里穿过一阵濡湿的酥麻。


    桑余呼的收回手。


    “你还来!”


    “明明就是你开的头。”哪吒好笑道,说罢他眨眨眼,靠在她的脸颊旁。头上的双髻都几乎都随着他的动作,蹭到她的脸上。


    “你说想要的是我,那我就在这儿,什么时候来要?”


    桑余被这话说得浑身滚烫。


    “我后——”


    哪吒霎时转头过来,抵住她的额头,“不许反悔,不许说不要!”


    “在乾元山的时候,你就把我便宜都占尽了!这账我早就已经给你记住。想要不认,那是坚决不能的。”


    桑余瞪眼好会,想起当初在乾元山,她把哪吒的真身来来回回的撸了一遍好的。好像她还亲了莲花的花蕊来着。


    花蕊,那个花蕊好像是花的什么来着——?


    桑余嘭的一下,脸颊爆红。她啊啊啊的尖叫,把哪吒推开,两手捂住脸。


    当初情况紧急来不及反应,现在被哪吒旧事重提,当初那些尴尬全都涌了上来。


    她抓过卧榻上的被子往头顶上一罩,和脑袋插到沙子里的鸵鸟一样,不肯出来了。


    哪吒盘腿坐在一边,见着鼓起来的一大团。曲指在上头敲敲,“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你看不见我!”


    被子里传来女孩子气急败坏的,且含混不清的嗓音。


    哪吒闷笑,“现在才来不好意思,是不是太晚了。再说了,更过分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上回是谁看得……”


    原本鼓出一大团的被子突然掀开,桑余恶狠狠的瞪着他。


    “没错,上回是我叫你脱干净了给我看的。”


    而且不仅仅看了,她还上手了。


    “你要怎么样!”


    在被子里正尴尬着,恨不得给自己找条缝钻进去,就听到外面哪吒已经开始一条一条数她做过的好事了。


    见色起意做的事儿,那也是她做过的。没什么不好认。


    “不怎么样。”


    哪吒眉开眼笑,“但是你看了摸了,就是你的了。不许不要。”


    桑余哽住,原本脸上的破坛子破摔顿时憋了大半下去。


    “而且,下回你还得再要。”


    哪吒持起她的手放在胸口,昳丽眉眼靠过来,可见内里旖旎的水波“要是不要,我和你没完。”


    怎么个没完法?


    桑余手掌毫不客气的抓了下。


    赤衣衣襟被她弄乱,露出下面的中单。


    “你要我,我给你留着。”哪吒从身后把她抱住,贴在她的耳边,“就等着你来拿了。”


    桑余心下古怪的厉害,原本是想要逗逗他,结果莫名其妙的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我另外给你置办点别的。”


    哪吒下巴压在她肩膀上,“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你这人对人好,但就是不有话直说。”


    “有话直说也要需要本钱的。”


    桑余忍不住叹气,“你当谁都是你,有那个本事可以畅所欲言的。就算说错话也没关系。”


    “有我在,你有什么顾虑?”


    他蹙眉。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面上都沉了下来,“难道有人给你脸色看了?”


    “除了你还真的没人给我脸色看。”


    桑余的话一时让哪吒噎住,瞪眼好会无话可说。


    他张口就要反驳,可是想起了之前黄天化的话,随即将那些话全都艰难的吞下去。


    哪吒随心所欲习惯了,现如今把那些要脱口的话按捺下来,简直费了不少力气,


    此时的哪吒褪去了一身的锋锐和杀意,温顺的缠绕在她周身。桑余被他亲昵的围绕着,放松了些许。


    “他们都对我很好,”


    桑余感觉到身后人散发出的浅淡的莲香,“但我也要知道分寸的。哪里能真的想什么说什么。”


    哪吒对此不能理解,他对人情世故这四个字了解的很有限,也不想费太多功夫。


    “你就是自寻烦恼。”


    他手臂从她的腰间穿过去,捉住了她的手。


    桑余笑了一声,“算了,你也不懂。”


    哪吒的天职就是杀神,一个杀神,根本不需要这些人情世故。也无人敢要求他来遵守这些。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桑余感觉到他把玩她的手指,轻轻的圈住,然后顺着指尖捏,她的指腹柔软,捏下去连着里头的骨骼都是和她人一样,柔软但又透着一股坚韧。


    “毕竟都挺好相处,也很好说话。”


    哪吒在后面听了,“师叔还有几位师兄弟性情都好。不会为难人的。”


    “我有时候觉得,来西岐比留在乾元山好些。”


    桑余往后靠,将自己完全放在少年的胸膛里。


    “在乾元山虽然安逸,不过没有你,也没有这么多人。”


    她留在乾元山的话,固然安逸,但不会认识这么多人,也不会认识二郎神。虽然不确定将来会不会派上用场,但是多认识些人总归是没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哪吒收紧双臂,“以前在陈塘关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这人虽然不是很爱热闹,但也忍受不了清冷。”


    “所以我才把你带来。”


    桑余毫不犹豫的直接掀他老底,“难道不是你在西岐想我想得魂绕梦牵,最后受不了了,特意回乾元山把我带来的么?”


    哪吒一愣,而后眼神乱瞟,“难道你对我也不——”


    她侧头吻在他唇上,她含住他的唇瓣厮磨了下,笑着放开,“是啊。”


    原本张扬的少年人突然羞赧起来,不复刚才的张扬,桑余有些奇怪,不由得仔细去瞧他。


    哪吒见她靠近,双臂再次环抱上来。


    “真好。”


    他重新压在她的肩膀上呢喃。


    原来她也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真好。


    周营里没多久又沸腾起来。上回夜里劫营,西岐大获全胜。闻仲身边的截教道人都被姜子牙和哪吒所杀。闻仲兵败逃走。


    姜子牙哪里会真的放虎归山,让闻仲回到朝歌搬来救兵,自然要乘胜追击。故而休整那么几日之后,继续领兵出发。


    败军之师犹如丧家之犬,就算是闻仲也不例外,一路上风餐露宿,粮草不济,还得上庶人家里讨口吃的。


    因为是败兵逃走,仓皇之间只顾上逃命,不分东南西北。路上遇见个小童,让他指路,那小童是杨戬变的,专门等在那儿候着闻仲。


    听到闻仲问前去青龙关的路,杨戬给他指了一条前往绝龙岭的道。


    杨戬站在那儿看着闻仲一行人离开,云中子正等候在那里,准备送闻仲上封神榜。


    山岭里一道火光冲天,连续几道雷电刺入半空,闻仲死在云中子之手。


    闻仲即死,西岐声名大噪,随后西岐一改守株待兔,主动出击攻城略地。


    哪吒踩着风火轮杀到青龙关下。


    “丞相有言,降者不杀。”少年人持着火尖枪,目光扫视身前商军。 “若是冥顽不灵,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青龙关总兵置若罔闻,径直骑马冲来,要和这个少年先锋官一决生死。


    哪吒冷嗤,紫焰长枪一晃,径直撞上青龙关总兵的长戟上。


    哪吒枪法疾如风雷,灵蛇一般游走戳刺在那主将的周身,招招直逼要害。


    过了十几招,青龙关总兵已经十分吃力,紫焰蛇枪当头劈来,总兵横戟就要挡,但是火尖枪却徒然一转,枪尾径直击来。


    原来刚才不过是虚晃一枪。


    青龙关总兵也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竟然没有被这招声东击西骗过,然而乾坤圈从天而降,击在他的手臂上,当即将手骨击得粉碎,跌下马来。


    哪吒不欲杀他,若是能归降最好,再不济也要尽量抓活的送到师叔跟前。


    青龙光总兵跌落在地,见着围上来的西岐兵士,对着半空的哪吒喊,“乱臣贼子,不顾君王恩情,竟然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我身受君恩,哪能降贼辜负大王知遇之恩!”


    骂完,横过长剑自刎而亡。


    哪吒在风火轮上,暗金的眼瞳俾睨,望着血雾从脖颈喷薄而出,毫无所动。


    少女满是痛楚的惊呼从城墙的女墙后传来。


    那细小的动静在四周的厮杀声里格外渺小,但还是被哪吒捕捉到。哪吒抬眼,女墙后的少女见到他一眼看来,慌乱的抬袖遮住脸往后退。


    哪吒淡漠的挪开眼,毫不在意。


    南边紧闭城门处的防守被攻破,士兵们用攻城锤将城门重重破开,西岐士兵如同流水从破开的城门处杀了进去。


    哪吒一路厮杀进去,他原本是先锋官,自然是一马当先。火尖枪挑开敌军的咽喉,枪头的三昧真火把从破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灼干。


    有他在,后面的西岐士兵,也是士气大振,越战越勇。


    待到几个时辰后,整个青龙关攻了下来。


    攻下青龙关,哪吒半点没有含糊,径直往总兵府去。


    总兵府此刻乱成一团,女子的哭泣还有幼童的哭闹混杂。聒噪的简直令人心烦。


    “哪吒。”杨戬叫住他,“这是做什么去?”


    哪吒见到杨戬,随手把火尖枪靠在手臂里。


    “我——我想给桑余挑些衣裳首饰。”哪吒灿然一笑,不见了之前满身冰冷的杀气。


    “她老是穿道袍,看着和个乾元山的道童似的。我问她想要什么——”哪吒一笑,唇角多了几分蜜意,“所以我想着给她送些衣袍,正好就要天冷了。道袍可不经事。”


    哪吒见到西岐王城里的那些年少王姬,年岁小小,但是一个个的却最爱妆扮靓饰。


    桑余却每日里都是那身道袍,梳着和他一样的双髻。


    姑娘家都是爱美的,既然她不说。那么他自己来。


    杨戬点点头,“这是应当的,”


    说着,持起手里三尖两刃刀,“我和你一块过去。”


    女眷居住的内院里,已经清理过一波了。正在搜寻各种财物。


    一声吩咐下去,不多时士兵就把几个藤制衣笥抬了上来。打开内里都是女子的各类衣物。


    哪吒出身陈塘关总兵府,自小用的,见过的,全都是上好的。一眼分辩出来内里衣物都是新制的,且用的都是上好的缯帛。


    殷商好白,所以内里的衣袍也多是白色,另外在白袍上绣出纹路作为装饰。


    哪吒持起一件崭新的衣袍,左右打量。


    “这种她会喜欢吗?”


    哪吒看向杨戬。


    明明在沙场上所向披靡,但此刻却带上了几分忐忑。


    杨戬转头见到另外一只敞开的衣笥里有几件火红的赤袍,“要不然把这些全都给带过去?”


    哪吒点头,见到士兵送上来的各类首饰,“她和我一样,喜欢金饰。”


    说完就把那盒金饰合上,回头见到各类玉笄,想了想还是叫人一块带走。


    “待会还要叫人去挑选几个女奴。得是年轻的,手脚干净。要不然她心软,根本舍不得驱使。”


    “她也是心善。”杨戬淡淡一笑。


    “是啊,是心善。心疼所有人,就是不知道心疼她自己。冬日要来了,再这么下去,恐怕要生病。”


    杨戬颔首,“说的也是,毕竟她还是个凡人。寒暑变异,太过劳累是会生病。”


    凡人的躯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小小的一个风寒就可以夺走一个壮年男子的性命。也不怪哪吒如此安排。


    哪吒让兵士把挑选好的衣袍装入衣笥里。另外还有那些首饰一道带回大营。


    返回大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哪吒轻手轻脚入帐。


    营帐内只留了一盏灯,昏暗的灯火将他的影子照的模糊不清。


    哪吒解开了衣甲,轻轻放到一边。回头看向屏风里的卧榻。卧榻上的人拥着被衿睡得正香,没有被那轻微的动静吵醒。


    他掀开被衿,顺心如意的躺到她身边。


    见到她熟睡的眉眼,哪吒展开手臂将她拢入怀里,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第82章


    七月流火, 昼夜温差逐渐越来越大。白日里稍稍有几分热意,入夜之后凉意如水,一阵阵的翻涌上来, 冻得人有几分打哆嗦。


    桑余睡梦里没有半点凉意,不仅没有,她只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那热意从外界传来,带着莲花的芬馥,源源不断的渡到躯体里。


    她舒服的喟叹, 然后又沉沉的继续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余睁开眼, 外面的天稍稍有了一丝微弱的光。营帐内原先留的那盏灯也已经灭了。


    身边躺着个人,睡姿不怎么规矩,一条手臂大大咧咧的横在她身上。连着毛绒绒的脑袋也靠在她的头边。


    被衿里热烘烘的,她动了下,浅淡的莲香从被衿里散出。


    “哪吒?”桑余有些吃惊。


    哪吒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横在她身上的手臂收紧,将她重新揽入怀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桑余记得哪吒去攻打青龙关了,跟着一块的还有杨戬,大营里都冷情了不少。


    “昨夜里。”


    哪吒含糊不清的回答,他翻身过去,将她抱得更紧。


    “再睡一会。”


    桑余无声的哦了一下,反正起得太早也没什么事做,也就是梳洗用膳过之后,在外面溜圈又或者坐在那儿发呆。干脆闭眼和哪吒一块儿躺着。


    趴在卧榻下的腓腓,作息已经完全和桑余一样了。到时辰自动醒来,就往卧榻上瞅。瞅见她还没有起身,跳上榻去。


    哪吒闭眼休憩里, 就察觉到一块石头从天而降,踩在他身上,然后飞快跳了过去。


    他伸手一抓,满手的毛绒绒。


    睁开眼就见着腓腓乌溜的眼珠很是无辜的望着他。


    “好你个小畜生,竟然敢踩在我身上!”


    哪吒笑得颇有些冷。


    桑余见状,赶紧的从他手上把腓腓给抢救下来,“好啦,和它生气做什么。”


    哪吒见到桑余把腓腓抱了过去,腓腓在她的怀里,竟然真的像只猫儿一样,嘤嘤呜呜的撒娇。


    哪吒回想了下刚才手上提起来的重量,“这小畜生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不少。”


    腓腓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可比当初来的时候要重了不少。再看那只腓腓,皮毛油光水滑,身子更是圆滚滚的,珠圆玉润。


    “都是我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桑余摸了下腓腓的脑袋顶,指尖在脑袋上那块皮毛上挠挠,腓腓舒服的眯起眼,一个劲的蹭她。


    哪吒看着腓腓和桑余撒娇,“你好像特别招这些小畜生的喜欢。”


    还有小孩子。


    当初在乾元山就这样,见着他就满山逃窜的那些小畜生,只要她招手,就会乖乖过来,心甘情愿的和她撒娇。


    连着小孩都是,这一路走来,但凡是小孩,就没有几人不喜欢她的。就连天化的那个弟弟,见着她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阿姐,好像是他的亲生姐姐。


    哪吒想起来,心头很是不爽。


    “你怎么就只顾着这小畜生,不顾着我一下?”


    哪吒臭着脸,眼底里全都是对她偏心的不满,“我出去打仗了,我们都已经有一段时日没见。这小畜生日日和你相对,怎么偏向它?”


    他说着坐起来,“你什么时候也多看看我?”


    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简直一道雷劈在她脑袋顶上。


    哪吒因为天职的缘故,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进。旁人见着也不敢靠近。现如今那他嘴里说出这番半是抱怨半是撒娇的话语,桑余呆坐在那,愣是小会都没回神。


    哪吒等了会,见着她呆呆的,不由得上前察看。


    哪吒把手掌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桑余眨眨眼,把怀里抱着的腓腓放到一边。径直把哪吒抱到怀里。


    温暖柔软的怀抱突然而至,哪吒被她抱在怀里,有片刻的回不过神。


    话语都有些说不利索,“你、你干什么?”


    “我就是突然想起,我们好久没见了,突然想要抱抱你。”


    桑余含笑道,“毕竟你是我情郎,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要顾及你。”


    哪吒笑了,“说反了。”


    桑余奇怪的低头看他,哪吒在她的怀抱里笑着看她,“平常不是我照料你吗?”


    “是吗?”


    桑余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哪吒见到她这般,心下心虚。忍不住挪开眼瞟向别处。


    她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不多,很少很少。好像像是一株强劲的花草,看似需要人的精心呵护,但只要给予土地和阳光与水,她就能自己茁壮的破土而出,抽条绽放。


    与其说是她离不开他,倒不如说是他离不开她才对。


    桑余低头仔细察看他袒露在外的肌肤,哪吒被她极其专注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不由得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在看你有没有受伤。虽然你本领高强,但刀剑无眼,有时候不小心会磕碰到。”


    哪吒靠在她手臂上,“我没事。”


    “这次很顺利,那些商军根本连我的身都近不了。”


    他突然想起来,一下坐起来。


    “对了,我给你带回来些好东西。”


    说完,他就一跃而起跑到屏风外去了。桑余听到外面传来拖拽的动静。


    不多时,哪吒就提着两只藤笥进来了。


    两只藤笥都不小,老大一个。但是哪吒轻轻松松扛在肩上,提在手里,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什么?”


    桑余睁大眼,哪吒望见桑余眼底的好奇,越发得意。


    他身上这会儿就穿着内里的中单,连外袍都没有。清晨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气,但哪吒对此毫不在乎。


    哪吒弯腰把藤笥放地上,“这都是我从青龙关带回来的。就要入冬了,也该给你准备冬衣了。所以我顺便就带回来这些。”


    说着,他单手掀了藤笥。桑余和腓腓一同伸头去看,见着满满两大笥的衣裳。


    桑余赶紧下榻,拿了一件袍子。应该是新做的冬衣,缯帛颜色干净鲜亮。


    “给我的吗?”


    桑余问。


    哪吒笑了,“不给你给谁,我还给谁操这份心?”


    桑余毫不犹豫,啪叽在他脸上亲了下。


    哪吒捂住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眨眨眼,“还有呢?”


    哪吒这人,惯会持宠而娇得寸进尺。


    他眨着眼,等着她给更多。


    桑余却不轻易叫他如愿了,“我还没想好呢。等到时候我想好了再说?”


    还是不要放纵过头,要是哪吒养成了习惯,回头累的还是她。


    说完她比划了两下衣裳,“这衣裳要怎么穿啊。”


    乾元山四季如春,道袍也简单,胡乱两下都能简单穿上去。这看上去就华贵的绣袍,她看着有些棘手。


    哪吒对女人衣裳也没有什么了解的。


    顿时两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也不好叫人来帮忙的。


    桑余干脆试试。她持起衣裳,抓住中衣袖口,把手塞了进去。


    这种衣裳放量都不小,除非体型差的特别大,要不然没什么合身不合身的。


    桑余别别扭扭穿上,对哪吒比了个耶。


    因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所以衣裳有些歪歪扭扭,连着衣襟后的中线也没有对齐。


    “配上那件里袍,倒是正好。”


    哪吒拿出一件赤袍。


    桑余听了,照着他说的,把外袍去了,将那件赤袍穿上,再将白袍套上。


    哪吒见她笨拙的扭腰过去系衣带,过来帮她整理。低头间,两人气息融在一块儿,哪吒面上如火炽烧,鲜红一片。手上险些把她衣带打个死结。


    都是自小娇养出来的人,对这些只能说是完全不通。一块儿上,只能说是勉强穿上去了。


    桑余也不系腰带,就这么穿上,走到铜镜那儿张望了下。


    哪吒方才将赤色内袍的衣襟翻了些许出来,外面叠加白袍,有那么点雪中红梅的韵味。


    哪吒不会服侍人,但到底也是世家出身。品味还算不错。


    “还是赤色更配你。”


    桑余听到身后的哪吒道。


    她噗嗤一笑,在铜镜里睨他,“分明就是你喜欢。”


    哪吒喜欢赤金两色,平日也多做这种打扮,后面干脆也把这个喜好放在她的身上。


    “你难道不喜欢么?”


    说着,他转身又提来了一只漆盒,打开了,内里顿时金光闪闪。


    桑余望见内里满满的金饰,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上回这样,还是哪吒把他的那些金饰全都给她的地步。


    话还是再说一遍,除了在金店里,她还没面对过这么多的金子!


    “啊,我的眼睛!”桑余两手捂眼。


    “不喜欢?”哪吒在她身后悠悠道,“不喜欢我拿走了。”


    “哎哎哎——别啊!”


    桑余顾不上装模作样了,赶紧拉住哪吒,满脸真诚,“我没有不喜欢!我最喜欢了!”


    说着,就往漆盒内里的金首饰瞧,“这里头都有什么啊。”


    哪吒挑了挑眉,笑着坐下来,和她一块儿扒拉里头的金饰。


    都说人年轻的时候,只觉得黄金俗气。等上了年纪,就喜欢金的富丽堂皇。


    她是年纪轻轻就爱这个。


    家里也给买过金手镯这些,但是谁又会嫌弃金首饰多呢。


    桑余拿出一对耳环,在哪吒耳上比了比。


    少年郎艳丽凌厉的长相,和她手上的耳环诡异的合适。


    都是深秾的艳色,反而出奇的合拍。


    他手肘撑在膝头支着下巴,眼眸半阖,仍由她忙活。


    “你不自己留着么?”哪吒感觉到她正在把耳环往自己耳朵上戴,出声道。


    “我耳洞没那么大,戴不上去。”


    哪吒闻言,把她手上的金环取了来,低头看见金梗的确粗大。桑余耳洞比较小,戴不上去。


    “这个融了给你做其他的。”


    桑余摇摇头,“就给你。”


    说着,她把哪吒耳朵上原本的素金环拆了下来,把手里的金耳环给他戴上。这金耳环上阴刻着粗犷的云雷纹。


    肃杀且庄重,垂在哪吒耳下,比起素金圈,更有种莫名的瑰丽。


    “这个就是我送你的。”


    见着首选那张艳丽的脸蛋往她这儿偏了偏,“可别说什么这是你送的,既然送给了我就是我的,我可以处置。”


    哪吒听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桑余低头下来拨弄着漆盒里的首饰,“我最喜欢的还是当初你送我的那盒,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你自出生之后,家里给你准备的吧。”


    “那东西你给我之后,我一直小心收着,放在身边。可惜——”


    桑余满是叹息。


    那么一盒金子价值不菲,可不是要多生出两只眼睛盯着,这可是她拿着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被烧了。”


    哪吒腾的下站起,抬手召回火尖枪,就要往外走。


    桑余见到惊疑不定的拉住他,“你做什么去?”


    “挑了李靖。”哪吒答完,就要出去。


    桑余听了怎么可能真的放他出去,先别说能不能真的挑了李靖,李靖现在手里的那个塔就难办。


    桑余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哪吒,眼瞧着他就要出门,脑子转的飞快。嘴上下猛药,“你好不容易回来,竟然去见李靖。难道李靖在你那儿比我重要?”


    哪吒一顿,缓缓回头。脸上抽搐着,几乎眉毛眼睛都要抽在了一块。


    那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她,像是看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桑余见状,“不许去,去他那儿做什么,明明送我衣裳首饰,结果跑到他那儿去了。要是出事我就……”


    她一下卡壳,想不出接下来怎么样。


    “你就如何?”


    哪吒等着她后半段话,等了好会没等俯身下来问。


    桑余眨眨眼,诚实以待,“没想出来。”


    哪吒唇角一咧笑了,他干脆坐下来,“你怕什么啊?”


    “当初没快刀斩乱麻把李靖给宰了,就已经失去机会了。”桑余满脸实诚的望着哪吒浑身一僵。


    “他手里的那个塔,你也没办法。你要是杀他,才不会搞偷摸偷袭的那套,肯定是会当着众人的面,大喝一声呔,李靖拿命来,然后你就被塔给罩了。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桑余半点脸面都没给哪吒留,“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先等等。怎么着也比当众出丑强。”


    哪吒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笑几乎已经维持不住。


    “你不高兴了。”


    哪吒缓缓吐息一二。


    “没有,我没有不高兴。”


    哪吒坐在那,“不去就不去,姑且让李靖苟活几日,若是被我抓住机会,必定饶不了他。”


    桑余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华服,“这身衣裳漂亮,不过我不会盘发。”


    桑余拢了拢长发,都这么久了,她还是学不会盘发髻。


    哪吒说了声没事。


    帐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听到有人在外面,“先锋官,您要的女奴已经送来了。”


    桑余看向哪吒,哪吒嗯了一声,“让人进来。”


    听得些许窸窣脚步声,人已经进来了。


    此刻外面的天已经全亮,桑余只见到个比她身量矮上那么一些的女孩子进来。


    哪吒出声,“过来替她整衣梳发。”


    外面的少女垂首进来,桑余望见那少女在看到哪吒的瞬间,恐惧的抓紧了衣摆。


    之前哪吒给她寻来的奴婢看上去都上了年纪,除了一切轻活,她也不会轻易的使唤人家。或许是这个缘由,这次哪吒直接换了年少的来。


    肌肤不算白皙,但是极其光泽,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奴隶简直有天壤之别。只是头上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看着和狗啃的似的。


    不过这在奴隶里也算是常态。奴隶根本不算是人,只算是会说话喘气的牲畜。所以浑身上下的头发指甲,也是和牲畜一样都是产出。所以头发都会被剪掉,一来是免得身上有虱子传染给主人,二来,剪掉的头发还能拿去做假发。


    桑余见得太多了,世情如此,她改变不了什么。


    少女走到她跟前,望见她袍服的下摆,突然怔怔抬头。


    “做什么?”


    哪吒回身恰好望见,蹙眉叱道。


    少女垂首下来,跪在地上笨拙的膝行过来,替桑余整理后腰的褶皱,将衣领下的中线对齐。


    桑余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你先起来吧,跪在那儿也不好干活。”


    女奴道声喏,起身来,给她把内外衣裳都整理妥当。


    不知道是不是紧张,这小姑娘手脚不太利索,桑余见了也随她去。


    不过这姑娘盘发的手艺不错,她自己学不来的发髻,这姑娘信手掂来。


    哪吒过来,桑余见到身后的姑娘拿起漆盒里的玉笄,手都在发颤。哪吒一手从她手里把玉笄抽出,“下去。”


    桑余看着铜镜里小姑娘低头颤巍巍出去。


    “你好凶啊。”


    桑余半是感叹道。


    哪吒哼笑,并不反驳。手里的玉笄稳稳当当插戴到她的发髻里。


    “哪吒!”


    帐门外传来黄天化的声音。


    桑余仰首,“是天化,你——”


    她话语未完,哪吒蓦地俯首下来,压在她的唇齿上。


    突如其来的热烈,逼得她咽喉里发出一声呜咽。


    “哪吒?该不会这个时辰了你还没起身吧?”


    哪吒起来,拉起桑余一块往外走。


    “说谁没起身呢?当我是你。”


    黄天化就要和哪吒对掐,却见到了桑余,他眼里一亮,“今日桑姑娘和往常不一样。”


    他说完想到了什么,看向哪吒皱眉,“该不会是哪吒你这小子准备着娶人家了吧。”


    杨戬一手拍在黄天化的肩膀上,“不要胡说,现如今战事正酣,虽然青龙关已经拿下,但是前途依然艰难险阻。说这些不合时宜。”


    黄天化呆愣愣的听着这番话,这话从杨戬的嘴里出来,明明哪哪儿都对,但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第83章


    黄天化忍不住去看哪吒, 哪吒点点头,“的确,现如今还不是时候。”


    哪吒之前火烧火燎, 只想把事情尽快定下。但听桑余说过之后,也觉得操之过急。现如今, 先告知师父母亲, 算是先过明面。至于婚礼等战事平息之后再举行。


    毕竟还有战事, 就算再如何有心, 那也是匆忙一切从简。等到战事平定,正好腾出手来准备。


    “正好我也是这般想的。毕竟眼下还有战事。”


    哪吒说着一笑, “不过我先将此事禀明师父和母亲。在两位长辈面前过了明路。到时候战事了了,再来准备婚事。”


    黄天化飞快的眨眨眼,微微张开嘴,听到哪吒这么说完。忍不住去看桑余。


    桑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和哪吒说的。”


    “毕竟现如今你们都有事要忙, 若是把婚事也加进来恐怕只会让人更加分身乏术。所以我还是觉得等事后再说。”


    反正见家长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就算是在现代,见了家长都到领证那一步了,也依然能吹掉。


    她想要回家,从未改变过。但是阐教十二金仙对送她回家的事, 几乎是完全毫无头绪。毕竟令时光迅速流转到三千年后。谁都不敢拍胸脯说自己有这个本事。也不愿意花费这个功夫冒这个险,替师侄去收拾烂摊子。


    尤其现如今封神大战已经开始,阐教十二金仙们自己都背负着杀劫,不知道能不能从封神之战里全身而退。


    连参战的徒弟他们都照顾的有几分艰难了。何况她这个外人。


    至于元始天尊, 桑余几乎不抱希望。她不是那种狂傲到目中无人的年轻人。觉得自己脸面已经到了元始天尊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给她解忧的地步。


    阐教不行,平常人又没有这个本事。截教那儿她根本不考虑。现如今她在其他人眼里已经完全是在阐教的阵营里。截教被阐教杀了一批, 会管她才怪。


    阐教不行,截教不行。似乎只有往更高层去探寻了。


    没人告诉她前路如何,她也知道这条路极其不好走。她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只要说出口,哪怕再如何保密也会传出去的。


    这条路注定了,她只有一个人。


    她也不能把路走绝,若是事情不成,也必须还有另外一条路。


    只有好好的活着,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桑余望了一眼头顶。今日的天气不错,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哪吒伸手过来,在她的掌心里握了一把。感觉到她掌心里的温暖。


    “暖和着呢,我又不是冷暖不知的小孩子。怎么可能让自己受冻。”


    桑余捏了下哪吒塞入掌心的指尖。


    哪吒笑了一声,“上回是谁在河边浣衣,结果被蚊虫咬得满腿都是包。”


    “也没有啊。”桑余干笑两声,双眼瞟向别处。


    “好了。”哪吒不欲在这些事上多花费口舌,握住她的手,“以后这些事都交于旁人,不许你再自己亲自上。”


    “我说——”黄天化忍无可忍,“你们两人好歹顾及一下我和二哥。我们俩还在这儿呢,不是说死了啊。”


    黄天化眼瞧着哪吒和姑娘说话说着说着,就含情脉脉。


    不是,他和二哥都在这儿呢。哪吒好歹给他收敛点啊!


    桑余看过来,赶紧摇头,“快别说死啊什么的,说点好听的,讨个好兆头。”


    哪吒看过去,“说你呢,怎么一张嘴里吐不出好话来?”


    黄天化指着自己,明明就是哪吒不好,怎么落他脑袋上了。他看着哪吒,哪吒笑得不怀好意,“你快把那话重说一遍!”


    黄天化怔怔的去看杨戬,指望杨二哥能仗义执言。谁知他听见他的好二哥,双手抱胸,“方才那话,天化你的确说得不好。说着好听得也行。不用咒你我去死。”


    黄天化不知所措,黄天化目瞪口呆。


    “我们不是修道之人,怎么还讲究这个——”


    “虽然说是修道之人,但也求个吉兆,也是人之常情。”


    杨戬道。


    “看,二哥都这么说了!”哪吒放声大笑,就来捉黄天化,“来来来,重说重说!”


    杨戬抱胸笑看哪吒和黄天化扭成一团,回头来看桑余,“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戬也不称呼她姑娘了。


    攻打青龙关前后是费了些功夫的,桑余也的确有段日子没有见到哪吒杨戬。


    “我很好。”桑余点点头,望向杨戬,“二哥怎么样?”


    杨戬笑着舒了口气,点点头,“我也一切都好。以后那些琐事,还是交给那些奴婢来做。毕竟哪吒让她们来也是做这个,若是她们没有尽到职责照顾你。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桑余一愣,杨戬对她笑了笑,“所以该让人做的,还是叫人去做。”


    “我就是不太习惯。”


    桑余不知道怎么和杨戬说她的尴尬,毕竟男人没那么多的顾虑和细腻的情感。只要给自己把事做了,谁做的都无所谓。


    “只要开了头就好了。之后慢慢的会习惯的。你就当给那些女子一个容身之处。”


    “毕竟她们在你这里,总比要在外面好。”


    桑余知道杨戬话下的意思,奴隶是会说话的牲畜,所以只要主人需要,互相拉来配种也是常见的事。就和春日到了,让牲畜去配种下崽一样。


    比起来,还是在她这里更好。


    “我知道了。”


    杨戬闻言定定的望着她,杨戬容貌生得和柔和毫无关系,俊美却也线条硬朗分明。


    眼神专注落在人的身上,那份刀戟一般的锋利也随之而来。


    桑余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二哥还有什么事吗?”


    那边哪吒正抓住黄天化,结果被黄天化掣住了手肘,就是个过肩摔。


    “我一直觉得你有心事。虽然你对着人总是一副笑脸,但我看你总是面笑眼不笑。像是藏着什么事。”


    不等桑余说话,杨戬又道,“当然这都是你的私事,我只是担忧你思虑过什,对身体无益。女子天性易困与情志。若是时日久了,肝郁情志不舒,会生病的。”


    “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桑余迟疑了下,含糊不清的开口,“晕头转向的,都不知道往哪去。”


    杨戬听完就笑了,“既然如此,那我教你一招。”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


    杨戬望着她,“不要想着马上就实现。毕竟这世上的事儿都急不得,越急越出错。不如等一等。只要不是性命攸关,那就可以等一等。”


    “或许不经意间就能找到办法了。”


    桑余苦笑,“二哥好定力。”


    “并不是我好定力,而是世上万物本来就如此。越是着急,就越是不让你如愿。”


    他半是感叹半是无奈,“也算是我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一点感悟吧。”


    桑余往过去,杨戬笑笑,“这话你若是愿意听就听一听,若是不愿意听,那就全都忘掉。”


    “晚了,”桑余侧脸过去看他,笑得有些俏皮,“都已经听到了,再说忘记那不是骗人么?再说了是二哥传授人生经验,是好意。哪里能说忘记就忘记的。”


    杨戬唇角牵起一抹笑,他垂下头,半是叹息。


    “你就不怕我惦记的事儿对哪吒不利么?”


    青年琥珀的眼睛抬起来,瞬间桑余有些夺路而逃的冲动。


    “你不会。”


    杨戬转头过去,“你若是要做,早就已经做了,大把的机会。不会等到现在。更何况你这人心善。心善的人,对自己严苛,对其他人却下不了狠心。”


    桑余有些好笑,“二哥也把我想的太好了。”


    “不是想得太好,而是我只相信自己所感所悟。你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只是照实说出我自己心中所感而已。”


    “何况哪里有做坏事的人,在得手之前,会将自己要做的事告诉外人?”


    杨戬说完,摇摇头,“你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明白了。”


    眼前的人像是清澈见底的溪水,根本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一眼到底。


    桑余不由得捂住脸,有些心虚的左右瞅瞅,“这么厉害的吗?”


    杨戬笑了。


    “不是什么厉害的本事,只要你见的多了。也能看出来。”


    说完,那边哪吒已经和黄天化闹完了,高高兴兴的往她这边过来。


    “刚刚你站在那儿动都不动,也不为我打气。”


    桑余听了愣了愣,飞快的瞟了眼那边的杨戬。


    方才她可不是干杵在那儿不动,一直和杨戬说话来着。


    难道是杨戬用了什么障眼法?


    “我看你们战况激烈,不想打扰。”


    哪吒对这个解释半点都不满意,他额头低下来碰了碰她,“狠心。”


    “哪吒你够了啊。”


    黄天化气喘着,见到哪吒那样,顿时牙齿都在酸。


    “光天化日之下,你好歹讲点脸面。”


    哪吒自小在乾元山见过不少幕天席地的男女,蜀地对男女这回事,看的比朝歌都还要开。


    黄天化听到哪吒很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望了他一眼,说不清楚是可怜还是嘲弄。


    黄天化当即就炸了,要继续和哪吒大战三百回合。


    “好了。”杨戬一手拦住黄天化。


    “反正你们日日都打得,等到明日再动手也不迟。”


    说罢,他看向哪吒,“师叔让我们来,是问哪吒你要些什么。”


    哪吒看过去,杨戬笑了笑,“从青龙关得的那些东西,师叔论功行赏,你也有份。”


    治军的要务,就是有功就赏,有过必罚。要不然无法使得全军上下拧成一股绳。


    姜子牙自然懂得里头的道理。所以阐教弟子有功劳,也是和其他将领一样有赏赐。


    “不是之前已经拿了么?”


    哪吒奇怪。


    杨戬摇摇头,“那是没记账的。”


    哪吒给桑余挑选的那些,都是没有记上公账的那些东西,反正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不上公账,那就是不存在。都是一些女子的衣物首饰,姜子牙就算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的如何。


    哪吒听完后,兴冲冲的去拉桑余的手,“我们一块去看看。”


    中军大帐里,姜子牙见到哪吒和桑余一块儿进来。


    “你来了。”


    桑余望见姜子牙低头下去打稽首行道门礼。


    姜子牙抬抬手,“姑娘不必多礼,本来也不是道门弟子。不用讲那么多的礼数。”


    “听天化说,师叔是有东西要给我?”


    哪吒年少,且天赋奇高。师门里的长辈们都对他有几分宽容。


    姜子牙点点头,“攻下青龙关,你和杨戬功劳并列,论功行赏,看你想要什么。”


    哪吒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只管去看桑余。


    桑余被他看的脖子后都起了层疙瘩。


    “你看我做什么?”


    哪吒把手里的简牍递过去,“要不你挑?”


    “反正你挑的就是我选的,不分你我。”


    桑余眉心忍不住跳了下,还能这样的吗?


    她去看姜子牙,姜子牙笑呵呵的,没什么阻拦的意思。她接过简牍,低头看了看。


    哪吒突然想起什么,“要不然拿这些去拜见母亲?”


    反正他要和桑余一块儿去见过母亲,不如干脆就趁着这次把事办了算了。


    桑余手上一抖,险些拿不住简牍,她知道哪吒下定决心,谁也改变不了。所以也没反对,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顺其自然,桑余想起杨戬和她说的那番话,万事不要太过刻意。否则只会对自己不利。


    她要回去的前提,那也是她要活的很好。


    桑余挑选了些许布帛,和名贵药材。这些作为拜见的礼物,挑不出什么错。


    “你和桑姑娘什么时候行礼?我这个师叔也好早做准备。”


    哪吒把简牍上桑余挑中的物品点了墨点,交给人去办。


    听到姜子牙打趣,哪吒一笑,“会有的。等战事结束就办,到时候请师叔坐上席!”


    桑余听见,也对姜子牙笑笑。


    姜子牙抚须,“也对,现如今当以大局为重。不过委屈桑姑娘了。”


    桑余求之不得,结婚这事儿能推就推,能推多久不知道,但只要能推,那就必须得推远点。


    “才不是委屈。”


    桑余笑道,“现如今成汤未灭,大业未成。我们这些小辈,哪里敢把自己的私事摆在前面。”


    姜子牙连连颔首,“姑娘大义。”


    大义算不上,反正能推迟就好。


    给哪吒的那些赏赐,哪吒全一股脑的用豹皮囊装了。


    桑余在一旁看着,心下感叹还是做神仙好,这方便的简直令她这个普通人羡慕。


    收拾好,哪吒让桑余到自己背上。


    桑余吃惊,“现在就去”


    哪吒颔首,“现如今趁着青龙关攻下的间隙,去拜见母亲。再迟一点,成汤那边若是又来兵将,就没那个空闲了。”


    桑余靠在他背上,哪吒手臂从她的膝弯里穿过去,稳稳当当背起来,踩着风火轮径直往一个方向去。


    李靖当初被救过来之后,就听取了燃灯道人的话,辞官归隐。等到西岐称王,这才出来前来归附。


    殷夫人作为女眷,为了安全起见,依然安置在原地,并且还在外面施展了道术。免得被成汤的人察觉。


    哪吒从两个兄长那里知道母亲的藏身之处,踩着风火轮径直过去。


    桑余在他的背上,突然手在哪吒的脸上摸索着,一指头戳在哪吒的鼻头上。笑得前俯后仰。


    “做什么呢?”哪吒被她顶着鼻头,满是无奈。


    “我就想起猪八戒背媳妇。”桑余在他背后兴高采烈的说,然后就开始唱猪八戒背媳妇的曲子。


    那曲子听在耳里就滑稽的厉害。


    哪吒笑得呲牙,“我是那个投生做了猪妖的天蓬么?”


    他记得桑余说过猪八戒和高家小姐的那段。


    “回头我再收拾你。”


    这句狠话是带笑的,听在耳里根本没得半点威胁。甚至是蕴藉着缱绻。


    “三太子饶命啊。”


    这话才说出来,桑余自己忍不住笑了。


    哪吒带着桑余径直落在殷夫人居所大门前。


    看门的阍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伸头出来看,见到一对年少男女,顿时不解的拧眉。


    “你们两个是谁?”


    哪吒径直高声道,“就说母亲三子哪吒,特意领未来新妇前来拜见。”


    阍人没见过哪吒,不过听到是主母的儿子,不敢耽误立即去了。阍人都是受了刖刑砍去脚掌的刑徒,支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里头报信。


    “喂,新妇是什么?”


    桑余扯了扯哪吒的袖子轻声问。


    “就是妻子啊。”


    桑余听后赶紧去打他,“你讨厌,你讨厌!还没定下的事,你到处说!”


    她的拳头落到身上没什么感觉,哪吒笑着由她去。


    “我也没说错什么啊,我妻子除了你就没谁了。”


    哪吒一边挨打一边笑。


    正说着内里有侍婢出来,满面匆忙,“三公子,主母请三公子和这位姑娘进去。”


    因为是避世,所以殷夫人的居所也不算很大,至少和当初陈塘关总兵府没得比。


    才到中庭,桑余就见到殷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哪吒!”


    殷夫人上前,睁大眼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身量颀长的少年。


    “你真的是哪吒?”


    “母亲,我是哪吒。”


    哪吒笑道。


    殷夫人一头哭倒在哪吒身上。


    桑余在一旁看着,过了好会,殷夫人擦擦眼泪看向她。


    “桑姑娘?”


    桑余有些惊喜,“夫人还记得我?”


    殷夫人点点头,她有些茫然不解的看向哪吒。


    哪吒握住桑余的手,两人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


    殷夫人吩咐婢女去准备热水和饭食,让哪吒和桑余一同到内堂去。


    内堂是会客的地方,已经很久都没有用过,虽然日日洁扫,但也显得几分清冷。


    坐下来之后,哪吒拉着殷夫人说了好会的话,说桑余,说这段时间的战事。殷夫人带笑听着,“果然是长大了,现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先锋官了。”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哪吒头上的双髻,“母亲和桑姑娘有话要说,你先离开一会。”


    哪吒乖巧点头,然后看向桑余,点点头让她安心。这才退到外面。


    “我当初原本以为,你和金吒是一对。”


    等哪吒离开了,殷夫人看向桑余,神态祥和。


    桑余干笑两声,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夫人说笑了,长公子哪里是我能觊觎的。”


    殷夫人摇摇头,“姑娘说什么傻话,金吒那个脑子,若不是我替他谋划,再过百年都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只是没想到,哪吒竟然——”


    殷夫人提起来还有些回不过神,望见桑余尴尬的神情,赶紧道,“其实哪吒和姑娘也挺好。”


    “我听说,姑娘是孤身一人?”


    桑余愣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殷夫人眉目露出惊讶,随后轻轻覆住她的手,“父母不在,孤身一人。你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吧。”


    第84章


    殷夫人轻轻覆住她的手, “父母不在,孤身一人。想必你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吧。”


    短短的话语重重敲击在她心头上,桑余怔坐在那里,望着殷夫人久久没有言语。


    她僵硬的牵了牵唇角, “夫人哪里的话,我虽然父母在身边,但是哪吒还不是在么。我和哪吒在一块儿也挺好的。”


    她干笑几声, 却见得殷夫人摇摇头,“哪吒是我儿子, 我哪里不知道他那脾气有时候让人束手无策。调皮捣蛋起来更是让人头疼欲裂。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都扛不住他那脾性, 更何况是你这个小姑娘。”


    “当初我见你虽然和哪吒一起,但行事处处带着小心。我便知道你父母应该不在。那时我以为姑娘是自小拜在道门里,第一次下山,所以有些腼腆。后面哪吒才告诉我,你父母亲人都不在这里。”


    桑余张了张口,浓烈的酸涩冲击着心底。


    桑余感觉到泪水涌了上来。


    杨戬说过她委屈,可她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杨戬是男人,又是哪吒的兄弟。即使再如何真情实意的说当初委屈了她,她也没当真也没有放在心上。


    男人女人天生就不能共情,即使觉得她委屈, 那也不过是旁观者的有感而发。


    她听后也只是笑笑,并不当真。


    可是现如今她在殷夫人跟前, 几乎溃不成军。


    殷夫人温柔的话语,将她之前所有的坚强全都击溃。


    “夫人,我——”


    桑余拼命的想要忍住眼泪,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往下落。她换乱的胡乱擦拭眼泪,她想要体面点儿,可是眼泪越擦越多。


    “没事。”殷夫人温柔的像是能包容一切,“这里没人,哪吒也被我赶到中庭外去了。想哭就哭吧。没谁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你父母很疼爱你。父母不在身边,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桑余再也忍不住扑倒在茵席上哭了起来。


    所有的那些她曾经以为早已经忘记了的辛酸,在此刻全都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和着泪水奔涌而出。


    内堂里除了殷夫人和她之外,再也没有别人。她终于可以放心的将所以的一切全都发泄出来。


    她哭得抽噎,额头压在屈起的手臂上,泪水落下洇湿了身下的茵席。


    有温暖柔软的手落在她的脊背上,顺着脊柱轻轻的往下抚摸。是无声的安抚。


    桑余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我想回家,我想我爸妈。”


    殷夫人听不太懂她话语里的意思,但不妨碍她猜出来。


    她叹口气,抚摸桑余的发顶,“哪个孩子不想父母呢。没什么关系,想哭就哭吧。”


    “不要怕,没事的。”


    桑余哭得厉害,浑身力气耗了大半,最后疲倦涌了上来,趴在茵席上径直睡了过去。


    殷夫人见状,拍了拍手让外面侍立的婢女进来。把人抬起来到后面的厢房里安置。


    哪吒在中庭里等了好久,天上的大雁都瞧着陆陆续续往南边飞了几波,都没见着婢女出来叫他进去。最后哪吒自己等不住了,抬腿就往内堂里走。


    他从门板后露出个脑袋,见到内堂里只有殷夫人一个。


    “娘,怎么就你一人在这?”


    哪吒知道桑余就在内堂后的厢房内,当见到内堂里只有殷夫人一人,不免有些奇怪。


    “她累了,已经睡了。”


    哪吒面上一愣,“睡了?”


    殷夫人点点头,“可能这段日子耗费心力,所以睡过去了。你也让她好好休息一会,这看起来,这小姑娘在西岐大营里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哪吒听了不免有些心虚。


    “哪吒过来。”


    哪吒见着殷夫人对自己招手赶紧过去。


    “你啊。”


    殷夫人望见他,满是感叹,“有些事原是应该教你的,但是你长得这么快,我都来不及。”


    “不过也好,你现如今来了,那也算不上晚。”


    “母亲有什么话要和孩儿说吗?”


    哪吒问。


    殷夫人颔首,“原本这事,应该先教你前头两个兄长的,谁知道他们到现在都还是榆木脑袋,倒是你抢了先。”


    哪吒抑制不住笑起来,殷夫人看他,“你也先别笑,你打算和桑姑娘共结连理,那你也要承担起夫妻之间的责任。”


    “这个自然。”


    “桑姑娘没了父母,也没有了其他亲人。孤身一人在这世上。”


    “她没有父母亲人,那我就来做她亲人就是。”


    哪吒飞快答道,说完之后又觉得哪儿不对,他想做她的爱人,但是亲人这个空缺他填补上,也是当仁不让。


    少年人毫不犹豫,殷夫人听得一愣,而后就笑了。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没有这么容易。”


    殷夫人见着哪吒蹙眉满脸不服,“我看平日相处,应该也是她让着你比较多。”


    “就这样,你还说做她亲人呢。”


    殷夫人哪怕对着幺子,话语也是半点都不留情,“你是个什么脾性难道我还不清楚。性情强悍饶勇。不如你愿,你脸上不好看,还说不定要磨人。”


    “这幅脾气自家人都拿着头疼,别说那姑娘了。你觉得她千好万好,那是因为她让着你。可是这做夫妻,若是只是靠一人包容,长年累月恐怕是要出事。要是真的出事,那就是积病难返,再难有回旋的余地了。”


    “娘说的也太吓人了。”


    哪吒说完,眼珠转过来,嘴唇嗫嚅下。巴巴的望着母亲,“那、那要怎么办?”


    “你既然喜欢她,那你也让她的脾气。这世上所有的事,全都是有来有往,才能长长久久。若是只有一方在里头使劲,长久不了,迟早要散的。”


    “你有事可以和她说,她若是说了你不喜欢的话,你也不要和她生气。”


    见着哪吒要开口,殷夫人道,“你之前应该没少捉弄人家姑娘吧?”


    哪吒哑口无言,他不自觉的挪开眼,不敢和母亲对视。


    “都以前的事了。母亲提这个做甚。”


    殷夫人哼哼笑笑,“我就知道,你和那姑娘认识的时候。正是你最调皮捣蛋的时候,我们都被你折腾的人仰马翻,那姑娘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会的你知道什么是体贴人了?”


    恐怕现在也不怎么知道。


    小意温存,如水温柔。这些哪吒只在桑余身上看过,自己却没有做过的。


    “你要照顾她。不能是老是叫她来照料你。她在家里毕竟也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要她时时刻刻照顾你。那就不叫亲人。”


    哪吒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听候母亲的训导。


    “这些夫妻相处之道,我原本以为会先教给你大哥。不过你大哥性情温和,也应该不用我这么费心,也就你。”


    三子哪吒说省心,连着几年也没什么消息传回家。可要说不省心,闹海闹得天翻地覆,能让做父母的一头晕死过去。和前头的两个哥哥完全不同。


    哪吒嘴唇嗫嚅,“母亲,是孩儿不好。让母亲费心。”


    “罢了,做父母的谁不替孩子费心呢。我说了那么多,你只要听进去就好。”


    殷夫人望着三子的脸,“毕竟我也看得出来,你也是真心的。”


    是了。哪吒也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万万不会带着人来她跟前。


    “我、我去看看她。”


    哪吒手脚无措,他带着几分慌乱的起身。


    “去吧,记得别吵醒她。我看着那孩子好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让她好好睡一睡也好。”


    哪吒心慌意乱的点头,从殷夫人那里退出来,径直往桑余那里去。


    有玲珑镯的存在,哪吒根本不需要婢女带路,就径直往桑余在的侧厢去。


    门口有婢女值守,见到他来,才要开口就被哪吒挥退。


    哪吒轻手轻脚进去,他做先锋官,冲在最前头。刀枪从来不畏惧。就算是夜里劫营,也是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现如今他尽力放轻了手脚,免得吵醒她。


    她躺在卧榻上,外袍已经解了。


    哪吒去看,望见她眼上发红,忍不住一惊。


    惊讶过后,他满面都是不解。


    好会,他眉宇里的不解散开。干脆坐在一旁。


    桑余睁开眼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屋顶,满眼的茫然。虽然只是睡了一觉,但是这一觉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她根本就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


    她动了动,想要起来,但是浓睡后的晕眩让她又一头躺了回去。


    浅淡的莲香飘过来,修长漂亮的手伸来,从她肩膀下穿过去。轻松的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


    “想起来?”


    哪吒将人搀扶起来,桑余才醒,白日里久睡醒来后会头晕甚至有点儿轻微头痛。


    她干脆一头靠到哪吒肩头上。


    哪吒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烫的脸,他没怎么照顾过人。在乾元山,师徒俩都彪悍,根本不需去照顾人。回到陈塘关,有奴婢前来打理一切。到了西岐,也还是有人替他排忧解难。


    照顾人,对哪吒来说是头一回。


    “要、要不要喝水?”


    哪吒喉头一紧,回想着当初自己是如何被照料的。笨拙的模仿。


    “嗯。”


    桑余头晕目眩,也顾不上其他。


    哪吒去给她端水来,天已经凉了。哪吒特意取了温热的熟水。


    她几口喝完了,靠在他的肩头上闭上眼睛。


    哪吒低头望着她,见她眉头蹙着。


    “怎么了?”


    “头疼。”


    哪吒看了看左右,“我去叫人来。”


    桑余摇摇头,在他的怀里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靠着,“就是睡的太久了,所以有些头疼。过会就好了。”


    哪吒听了有些不可思议。


    凡人的躯体在他看来已经是够麻烦的了,没想到白日里睡久了竟然还会头疼。


    哪吒一动不动,感觉到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过了好会,哪吒见道她似乎好些了,“那个,之前你哭了吗?”


    他进来的时候,她脸上已经被婢女擦拭过了。但也看得出来她哭过。


    “只是把心里压着的情绪发泄出来而已。没什么。”


    桑余觉得大哭一场之后,心上轻松了许多。


    哪吒听了眉头蹙了起来,见到桑余望过来,“你心里有什么事压着?”


    桑余听到他问,抬头觑了一眼,见着他是真的问,也不客气的说了,“我想我父母了。”


    “我来这里来的突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过了这么些日子,我一直都很想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哪吒低头闷声闷气“那你怎么不和我说?”


    桑余无所谓笑笑,“你有那么多事,告诉你干什么,平白无故的让你烦心而已。”


    哪吒喉头一哽,俄顷他咬了咬牙,“你哪里是怕我烦心,你就是不想和我说,觉得告诉我也无什么用处,是不是?”


    桑余愣了下,而后笑了,“哪吒你又犯脾气了。”


    她舒出口气,“人的精力就那么多,你光是打仗就已经相当耗费精神了,我也真的不好拿这些事来烦你的。”


    哪吒听了不仅没有释怀,反而眉头蹙紧,“你知道我不是凡人。凡人的那套对我不起用。你就是不想和我说而已。”


    “说了又有什么用吗?”


    桑余突然问。


    或许是大哭了一场之后,压抑的那些情绪发泄了出来,她不想再继续去哄他。


    毕竟哄人这回事,一时还好,可是次数多了只觉得厌烦。毕竟哄人也要花费精力脑子。


    哪吒一愣,竟然无言以对。


    “这不对了。”


    她缓缓道,“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你不把我往好处想。”哪吒低头下来,闷声道,“就算我没办法让你见父母,但说出来至少你也能好过些。说白了,你就没将我想好。”


    他顿了顿,“是因为我之前捉弄过你吗?”


    桑余沉默下来,“你想太多了。”


    “又来了!”


    哪吒就不是那等能藏得住事的人,他年少又是武将,什么事在心底藏不住。做不到有什么喜怒不形于色。


    他想要去捏她的脸,又生生忍住。


    “你就是没把我往好处想!也不觉得我可靠,所以才什么事都自己忍着。”


    桑余说没有,“很多事我撑不住的,所以我才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来。只要哪吒能做的,我都给哪吒啊。”


    “所以你就是觉得告诉我没用。”


    桑余很是无辜,“那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哪吒一时语塞,桑余见着那双暗金的眸子上浮出几分无措,而后他眉心皱起低头下来,“所以你觉得我一直不可靠,是吗?”


    他嗓音低低的,眉睫都压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说,全都压在心底,对着母亲才发泄出来。你怕是之前一直将我当孩子来看。”


    “你的确有些孩子气。”


    哪吒如鲠在喉,只能觑着她。


    桑余笑了,“不过也正常,毕竟你青春年少,要是老气横秋的,那才不好呢。”


    “何况我刚才不是把实话告诉你了么?至少我还是愿意和你说的,只是之前时机不对。”


    “就算你不说,我要问到底。”


    哪吒低头道,他磨着牙,显然是气得有些厉害了。偏生又想起殷夫人的叮嘱,垂头下来,“我都知道你哭成这样,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在你的心里我就这么坏?”


    桑余怔怔抬头,对上哪吒有些受伤的眉眼,“我没有……”


    “你就有。”哪吒毫不客气道。


    “你就是觉得我任性,脾气暴躁。一味让你费心。”


    桑余眨眨眼望着他,好会没说话。


    哪吒说完,等了好会,只见着怀里人只是望他,不说话。


    “你说的都对。”


    桑余迎着哪吒期盼的眼神来了一句。


    哪吒额头那儿爆出青筋出来。偏生那话是自己说的,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干脆整个覆下来,双臂将她牢牢抱住。


    “你这人真的好生可恶!”


    桑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然后就听到耳边传来少年更加恼火的嗓音,“你笑什么!”


    “我记得当初我醒过来没多久,你就拿着那个法宝过来给我换巧克力。我说不肯换,你也是这般说的。”


    只是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已经成了西岐先锋官。


    哪吒浑身僵硬,心虚气短的低头下来,蹭了蹭她的脸颊。连方才的怒气也不见了。


    “我想照顾你,”这话说完,他颦眉,“不,我要照顾你。”


    “我没照料过谁,不过我会学。”


    桑余贴在他的胸膛上。这话来的突然,她眨眨眼,“好啊。”


    哪吒眼里冒出欢喜,“你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桑余不解。


    不过见他欢欣鼓舞,桑余也很有眼色的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们在殷夫人这里用了一顿饭后,返回西岐大营。


    哪吒复生这么久,还是第一回 来见母亲。殷夫人有些不舍。但西岐大营里说不定什么会有战事,所以还是赶紧回去比较好。


    桑余在哪吒的背上,看着殷夫人在庭院里对他们挥手。随着风火轮的腾空,殷夫人越来越小,最后除了一片云海什么都看不到了。


    “母亲很喜欢你。”


    哪吒背着她在云层里穿梭而过。


    “我也很喜欢夫人。她人特别好。”


    桑余抱住哪吒的脖子说道。


    哪吒笑起来,“看来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我喜欢你,我母亲也喜欢你。你喜欢我,也喜欢我母亲。”


    “我们就该在一起。”


    桑余听得一愣一愣的,“是这么算的吗?”


    哪吒点头,“当然!”


    这里头不对吧。


    桑余疑惑又震撼的眨眼。


    可能莲花的脑子真的和别的不一样。


    第85章


    哪吒风火轮降落在地, 桑余伸头出去就见到好多士兵喜气洋洋,另外还有一条长长的车队从辕门处一路排出去。


    “看着像是运粮草来的。”桑余在哪吒的背后说,“不过大家看着都好高兴啊。是有什么好事吗?”


    哪吒说这简单, “咱们去问二哥。”


    杨戬在西岐大营里担任督粮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最是灵通。


    哪吒说做就做,和桑余一块儿去寻杨戬。


    仓廪外,桑余见到杨戬正伫立在外。


    “二哥!”桑余冲杨戬挥挥手臂。


    杨戬闻声看过来,见到桑余和哪吒两个莞尔,大步走过来, “回来了?”


    哪吒点头。


    “一切都安好?”


    这话是问哪吒的,杨戬眼眸瞟过桑余。


    “母亲一切都安好, 这我就放心了。”哪吒长长舒出口气,“毕竟刀兵的事,千万不要牵连到母亲的身上。”


    “殷夫人人很好很好。”


    桑余笑着答道, “是个最好不过的人了。”


    杨戬挑眉,随即看着桑余, “看来我有机会也要去拜见一二。”


    “二哥,刚才我回来,见到不少人面有喜意,是有什么事吗?”


    杨戬道,“今日秋季丰收,武王有令,今日夜里将士们可以饮酒庆祝。”


    粮食丰收, 又加上战事告捷,的确是该庆贺一番,好好鼓舞士气。


    “你们回来的也正是时候,要是隔那么一日,可能就错过了。”


    “我也要去看看,”桑余说着一头看向哪吒,“今晚上我们一起去?平常总是打仗,心里绷着都怪不得劲的。”


    哪吒点头,“不过大营里男人多,你记得要不离我左右。”


    桑余嗯嗯点头,两眼亮晶晶的“那是当然,我们俩当然要在一处啦。”


    “你对我真好!”


    哪吒脸颊泛红,眼睛暼向别处,“这又有什么,你就算是要别的,也成啊。”


    “你说的。”


    桑余瞬时就抓住机会。


    哪吒觉得那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听到她这么说,下颌抬起,“这是自然,我说出的话,自然是一言九鼎。”


    杨戬看着,牵起来的唇角略略放下。


    夜幕降临后,一处处篝火在大营里点起。火光丛丛,桑余左右看着,哪吒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心点,前头有个浅坑。”


    桑余才要答应,结果借着火光低头一看,就见到眼前那个所谓的浅坑,真的只有浅浅的一点儿,闭眼都能踏过去。


    桑余不由得望向哪吒,哪吒对上她的双眼,飞快的眨了下眼,不自觉的转向别处。


    “我怕你摔了,有时候稍微被什么绊一下,你都能差点摔倒。”


    哪吒说罢,看向她,“我在照顾你。”


    桑余笑得前俯后仰,连连点头,“我知道的,夜里看不见什么,就算有火光也看不到太仔细。”


    “不过我要是摔了,一定要拉住你。不是拉你一块摔,就是倒你身上。”


    “那必定是我把你抱起来了。”哪吒仰首说。瞧着还有点小骄傲?


    “那肯定是,我要摔倒,一手拉住你,然后你就抱住我了。”


    桑余说着,去逗哪吒,“要不要试试?”


    少年那张俏丽的脸上,眼见的红了。


    哪吒说大胆也大胆,至少她说想要脱了看看。他就真的把自己扒了干净。但是腼腆也是真腼腆。


    她那虎狼之言才出口,修长漂亮的手捂住她的嘴上。


    哪吒羞恼的脸近在迟尺,他压低了声量,颇有几分气急败坏,“你好歹讲点脸面,前后这么多人,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只能横她一眼。


    那双暗金的眼眸在处处篝火的火光下,水光横斜,温柔旖旎。哪怕他羞恼的故作凶悍,但眼里却是放纵的。


    “我喜欢你嘛。”


    桑余含混不清的话语从他掌心里传出来,“要不然我才不说这话呢。你难道听我和别人说过?


    哪吒的手捂得不禁,还给她留了不少发挥空间。


    少年嗤笑,“就知道说这些话。”


    “我还不仅仅说这些话呢,我对你做过别的。你不是都知道么?”


    脸皮这东西捡起来的时候,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但是脸皮一丢,虎狼之言信手掂来,根本不成问题。


    谁要脸谁落下风。


    哪吒脸上鲜红欲滴,咬着牙笑,“这里这么多人,你还说!”


    桑余被他捂住嘴,随即嘟了嘟嘴,在他掌心里吻了下。少年的掌心在触碰到嘴唇之后,越发滚烫。


    “你不是想听吗?你要是不想我说,我哪里说得了。”


    桑余笑盈盈的觑他。


    “哪吒!桑姑娘!”


    黄天化领着弟弟黄天祥对着他们大喊。


    哪吒听到黄天化的呼喊,手上一颤,赶紧松开。


    “刚刚见到你和桑姑娘在这儿,”黄天化过来,他方才看到哪吒拉住人不知道做什么,望着哪吒满脸狐疑,“你之前做什么呢,不会欺负人家姑娘吧?”


    哪吒气笑了,“怎么是我欺负她?”


    “因为你以前就欺负人家,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故态复萌。”


    桑余见到哪吒哽住,脸色在火光下变得铁青。


    黄天化可是知道哪吒以前那些事儿,这话说得更是理直气壮。哪吒唇角扯了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话。


    只是一头望向了桑余,“他冤枉我。”


    这模样看得黄天化毛骨悚然,他拉住弟弟往后一跳,就要摸出他的锤子,“呔,你是个什么妖怪,怎么敢上李哪吒的身!快点显出原形,不然我要不客气了!”


    哪吒冷嘲道,“黄天化你怕是脑子都摔坏了吧,我是哪个妖怪!”


    “你们都在那里做什么呢。”


    杨戬见到几个人在这里扎堆,“都过来。”


    杨戬在阐教弟子里头的号召力非同寻常,明明都没有说过,但是周营里的阐教弟子都默认唯他马首是瞻。


    他这一出声,原本正准备掐架的哪吒和黄天化老老实实过来。


    “大好的晚上又是要动手。你们两人真的是一日不较量下,浑身都不舒服。”


    桑余见着杨戬说完,一手摁住一个人,掐住他们的肩膀就往篝火那里带。


    雷震子已经在那了,抱着酒坛子。见到桑余,“桑姑娘。”


    又看到杨戬摁住的两个人,“你们又打起来了?”


    “二哥来得及时,还没动手呢。”


    桑余坐下来,望见他手里的酒坛,“我能喝吗?”


    “这自然!”说着,雷震子开了酒坛盖,给她满上。


    酒水都是用粟米酿造,喝到嘴里,酒味不怎么浓厚。更多的是甜味。


    雷震子拿来的酒水是最好的,没得普通酒水带着的那股酸味。喝在口里满是醇厚的香甜。


    “姑娘小心点,可别醉了。”


    “桑姑娘酒量可比哪吒好,哪吒喝得晕头转向,桑姑娘都还好好的呢。”


    黄天化对着哪吒呲牙笑道。


    哪吒不去搭理他,只是去看桑余,“饮酒伤身,别喝多了。”


    桑余举起手里的陶盏,“不多,就这几口。”


    “我说你们两人,哪日能稍微消停一点。”杨戬笑着把面前的篝火捅开了点,火焰顿时炽涨得好高。


    “二哥没事。”桑余开口,“他们两个虽然说打得厉害,嘴上也吵的凶。但他们情分深着呢。我们那有话说打是情骂是爱,他们俩那叫兄弟情深。平常不见得,若是真的有时候,担心的不要不要的。”


    “谁和他是情是爱啊!”


    哪吒几乎跳起来,就拉住桑余胳膊,“我对你才是情是爱呢。”


    坐在一旁的雷震子没预料到哪吒这毫不遮掩的话,酒水径直呛在了嗓子眼。霎时咳得死去活来。


    顿时几个人慌乱着去救他。


    雷震子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抚住胸口,看着哪吒,“你好歹也管下别人的死活!”


    哪吒做满脸焕然大悟,“我倒是忘了,你们个个孤身一人。是我疏忽了。”


    桑余见着那几个的脸色顿时间精彩万分。


    她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离哪吒远点。这样几人对哪吒动手的时候,就不会牵连到她了。


    杨戬没有动手,他笑得高深莫测。谁都拿不准他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不远处爆发出一阵欢呼。引得所有人都往声源处望过去,桑余也是。


    人太多了,她就算站起来垫着脚也瞧不到那边究竟发生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杨戬说不是,“是武士们在跳万舞。”


    黄天化一听顿时就来劲了,“听说这个只有朝歌王宫里才能看到。桑姑娘,走,一块去看看!”


    桑余听到王宫专属,当即连连点头。


    和黄天化一块儿就往那跑。


    拨开人群,桑余就见到一群男人在这已经泛着凉意的秋夜里,打着赤膊,一手持戈,一手持盾。和螃蟹一样岔开腿,大摇大摆的跳了起来。


    或许容貌不突出,但是武士们健壮的躯体,在火光下格外醒目。


    年轻的,强壮的肌体鼓张,操戈持盾舞动里,是最原始的血腥和野性。


    这比所谓的景区表演要实在多了。


    桑余哇的低呼了声,背后就抵上了温凉的莲花身。


    她回头就见到哪吒那似笑非笑的脸,桑余嘿嘿一笑,握住他的手。又去掉头去看那边的武士。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


    “有力如虎,执辔执组。”


    浑厚的歌声从舞动的武士里响起。


    桑余望着那些武士袒露的上身,莫名的想到那日她急头急脑闯入杨戬营帐,看到的那一幕。


    杨戬看上去身量颀长,衣裳整齐也是满是力量。


    去掉那些遮掩之后,和哪吒是完全不同的路数,哪吒是少年人的精壮纤细秀丽,是矛盾又和谐的瑰美。杨戬就纯粹是个成年男人了。


    已经完全长成的,武力张弛的男人。


    她那时候看了一眼,后面再见到杨戬,哪怕他衣冠整齐,她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


    “以前看过万舞吗?”


    她听到杨戬开口问。


    桑余摇摇头,“不过以前在少数民族景区里看过类似的。但是演员跳的,比起这个还是少了点气势。”


    说着她眼睛不自觉的往他胸口滑,桑余赶紧挪开眼。


    哪吒还在旁边,罪过罪过。


    慌乱里,她听到杨戬好像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轻,迅速淹没在武士的歌声里。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哪吒很不高兴,反正万舞结束之后,他的脸色都是臭的。


    桑余没有哄他的打算,任凭那张俏丽的脸阴得都快要淌水下来了。


    从外面回来,她洗漱之后就一头躺倒。哪吒等了好会,见着她没说话。原本背着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回头过来看。


    才看到她脸上,就见着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两人面面相觑,顿时一阵缄默。


    “你不是睡了吗?”


    哪吒回头过去,闷声道。


    “睡了,但是感觉到有朵莲花在发脾气,也睡不着。”


    她说完,见到哪吒怒视过来。


    桑余忍不住笑出声,“你生气我看别的男人了?可是那些男人都是自己脱光让人看的,不是我要他们脱得。而且大家都看了呀。”


    哪吒的怒气被她这一番话说的凝滞在那里,他嘴唇动了动,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忿忿的背过身去。


    桑余起来,指尖落到他的脊背上。顺着脊梁往下滑了下去。


    “我当时看到那些男人,第一反应就是怎么这么粗糙,一点都不好看。可见见多了好的,再看别人只觉得粗鄙。”


    哄人这些话,嘴巴张一张就行了。反正说的鬼话连篇除了自己没谁知道。


    桑余闷笑。


    哪吒缓缓回头过来,脸上原先的不忿全都成了忍耐的笑。


    “当真?”


    “真的,那群男人真的太不知道廉耻了,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脱衣裳,是不是?”


    几句话的功夫,眼前的莲花终于喜笑颜开。


    哪吒抱着她滚到被子里,桑余挨着枕头就闭眼,哪吒见她困的厉害,也不多说话。手掌放在她背上,“好好睡吧。”


    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好,好到整个晚上一个梦都没做。她睁开眼,被落到营帐内的日光给照的眯了眯眼。


    桑余不由的拉起被子挡住眼前的光。


    “夫人。”


    桑余听到外面一句,拉下被子,就见到新来的少女手里捧着巾栉跪在那儿。


    顿时瞌睡全都醒了。


    她自己掀开被子起来,“你跪在那里做什么,起来吧。”


    少女闻言起来,伺候她洗漱。


    少女将沾了青盐的小刷子递给她,桑余接过来。


    等到差不多了,少女单手递过熬煮好的汤药给她漱口。


    桑余也没在乎她手上和平常奴婢的不对,接了过来含在口里,过了小会吐出去。


    “夫人。”


    桑余听到那两个字,不由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你不用叫我夫人,我也不是。你和其他一样叫我姑娘就可以了。”


    桑余说完,看着努力弯下背脊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奴隶基本上都没名字,喂一声就过来了。


    “辛夷。”少女可见的迟疑,但还是道。


    “辛夷,辛夷是个好名字。”


    桑余庆幸对方有个名字也好称呼,毕竟日常交往难免要叫对方。喂来喂去的,自己都尴尬。


    辛夷取来准备好的衣袍,都是哪吒从青龙关里带回来的。内外俱备。


    桑余见到不是昨日的那身,“昨日的那套呢?”


    “那套粘上酒水,不能再上身了。”


    桑余哦了一声。


    少女说完已经持起衣衫服侍她穿上。


    哪吒带回来的都是繁复的裾袍,这些绣袍就不是一个人能穿好的。必须得有人侍奉,要不然就是上回她和哪吒那样,搞得歪歪扭扭,根本没法出去见人。


    少女手上的动作也生疏,好歹也穿戴整齐了。要上腰带的时候,少女持着丝绦跪下来,眼眸低垂,脸颊微微鼓起,指尖动了动。垂在卧榻上的混天绫倏地飞了过来,径直缠上了桑余的腰。


    桑余听到跪在地上的人一声惊呼,然后就见着人摔在地上,满脸的惊吓。


    她看着辛夷满脸惊惧的盯着她腰间的混天绫。


    “这是法器,不伤人的。”


    桑余解释。


    地上的人惊魂未定,才抬头看她,又想起什么,猛地低头下来,膝行过来给她整理衣裳。


    外面传来刷刷的动静,桑余去看,见着腓腓和哮天犬从外面飞奔进来。


    腓腓和哮天犬追逐着玩,一路飞奔进来,几下跳到桑余怀里。


    桑余平日也不关着腓腓,腓腓平日里在外面和哮天玩,玩累了饿了就回来。哮天犬绕着她打转,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她。


    桑余干脆抱着腓腓和哮天犬一起出了营帐。


    外面还是秋高气爽,日光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桑余带着一兽一犬,去了仓廪。等忙完之后,她领着腓腓和哮天犬在空地上晒太阳。


    这片地方,原先是晒谷子的,仓廪里的谷子要拿出来晒晒。这两日晒好的已经收入仓里了。所以正好给人坐一坐。


    她拿着梳子给腓腓还有哮天犬梳毛,腓腓梳完了,往旁边一躺。哮天犬趴在她脚边,眯起眼睛满脸享受。


    正忙活着,传来一阵人声。原本趴在她膝上的哮天抬头看过去。


    桑余见着一大堆人在那,开了仓廪,忙活了好会。


    在大营里久了,哪怕不去问司廪,也知道已经另外有商将过来讨伐西岐了。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又是谁。


    不过那些商将,她也不认识。


    桑余摸摸哮天的脑袋,起身领着这一兽一犬往回走。


    马上又要有战事,还是先回去比较好。


    才到营帐门口,就见着辛夷端着装着衣物的木盆出来。


    桑余望了一眼,盆里的衣物正好就是她昨日换下来的。


    “路上注意安全,”桑余开口道。


    杨戬和她提过,说这些女奴留在她这儿,比在外面好。她没办法真的把人呼来唤去。只能在心里把人当做家政人员。


    “早点回来。”


    少女的脸上瞬息间浮现古怪的神色,那怪异的神色很快压了下去。低眉顺眼的道了一声喏。


    辛夷到了河边,把盆内的衣物摔在冰冷的河水里冲洗,似乎是要把上面的气味全都清洗干净。


    她狠狠搓着手里的布料,抬头望见河岸边一丛已经干枯了的野草。


    她凝视那丛已经干枯的野草,丢开手里的衣物,径直扒开野草下的泥土,挖出根茎。在河水里洗干净之后,藏到胸口的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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