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傍晚时分, 哪吒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汗,径直从帐门外进来。


    守在帐门处的辛夷见到他发鬓上的汗水,就要抬手给他解开外面的甲衣。哪吒抬手格挡开她伸来的手。


    一股无形的力道将要上来的人推开。


    哪吒自顾自的解开甲衣上的系带, 一面往内里瞧。


    见到桑余坐在那,顿时满脸欢喜, “你在啊, 我还以为你又去哪里帮忙了。”


    这话语说得有几分委屈,除非入夜,要不然桑余也闲不住。不是在仓廪那儿帮着司廪整理各类账目,就是在医帐里帮着医师救治伤兵。


    今日还是算回来的比较早。


    “今日仓廪和医帐那边没什么事,所以我就早早回来了。毕竟看动静,好像又要有战事了?”


    哪吒嗯了一声,把脱下来的甲衣随意丢到一边,躺到她身边。


    “这次说是什么三山关总兵邓九公,领了帝辛的命特意大老远的跑过来。”


    “闻仲死了之后,商军的士气被重挫。朝歌那边应该会琢磨着怎么把场子给找回来。恐怕这个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桑余看见哪吒满面不在意,想要杀杀他的威风, “你可不要轻敌了。”


    “管他什么总兵的。”哪吒嗤笑,毫不在意,“我又不是没杀过总兵,上回那个青龙关总兵被我砸下马,我都没把他如何,他竟然就自尽了。”


    他才说完,就听到哐当一声。


    桑余循声过去, 见到辛夷在那边手慌脚乱的把倒在地上的铜觚搀扶起来。


    “出去。”


    哪吒不耐道。


    少女惨白着脸退到帐外。


    桑余回头见到哪吒又笑嘻嘻的一头靠过来,要枕在她的腿上。


    这脸变的之快,让她都有些叹为观止。


    “我这腿上枕着也不舒服,还不如枕头呢。你怎么老是喜欢靠在上面?”


    “因为我想和你再亲近一点。”


    哪吒笑嘻嘻道,他不要脸皮的时候,直白到简直可怕。


    桑余噗嗤笑出来,捏了捏他的鼻子。


    “和你说真的,这次是闻仲死了之后,朝歌那边首次派人过来。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你这么小看对手,小心到时候吃个大亏。”


    哪吒一头靠在她的腿上,抓住她的手把玩,听到她这话,拉长了语调,“知道了,反正师叔也没有让我直接迎战。”


    “不是你?”桑余惊讶问,“那是谁,你不是先锋官吗?”


    哪吒有些好笑,“先锋官也不是次次都在前头啊,师叔的意思,让我在旁辅助。毕竟听说那邓九公是个将领,不会左道之术。直接让门下弟子迎战,就算赢了也有些胜之不武。先让南宫适等人先去试探一下深浅,再做决定。”


    这样也对,毕竟哪吒也是西岐大营的一张大牌。双方对阵,除非已经明了的确奇人异士在敌营内,要不然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哪吒去了。


    “这样也好。”


    桑余轻松的吐出口气,“要是其他人能解决,也免得你去了。”


    哪吒一头靠在她膝上,听到她这般说,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担心我?”


    桑余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现在就想起你那个杀劫,还是有些后怕。真的不能躲过去?”


    她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这杀劫生来就有,就和我是命定先锋官一样。根本躲不开的,像当年东海那道死劫,不也是没躲过去。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就是了。这天定的劫难,就算是天尊,也是没办法的。”


    哪吒见她有些失落,干脆整个都起来,径直贴到她跟前去。


    “怎么了,见你这么不高兴。”


    “我就是觉得,你们左一个天命,右一个注定。”桑余拧着眉头,“照着你们的说法,那都是注定,那还要忙什么。干脆人往榻上一躺,等着事情上门就行了。”


    哪吒噗嗤笑出了声,见到桑余满脸恼怒。赶紧抬手按在她脸上,“那也不是这样。天命注定那样,但也不是说躺在那儿就行。上天若是注定了要经历过一些事,才能有那个结果,那么就必定要经历过那些。”


    “那你经历过那么多杀劫,会得到什么呢?”


    桑余不解问。


    哪吒被问得一愣,长眉微颦,仰头起来想想,“不知道。”


    “反正天命是天庭下达的,到底是什么用意,我也不知道。或许到了杀劫历尽之后,就会知道了。”


    桑余闻言,满面不可置信,她两手径直抱住哪吒的脸。手掌用力把他脸一挤,就挤成了个嘟嘟嘴。


    平常哪吒经常对她用这招,现在看见哪吒这样,心头真的是无比痛快。


    “我头回见你这么老实。”


    桑余一松手,“你还有这么老实的时候。”


    她自打认识哪吒,这家伙也就在师父面前老实,其余时候,基本上没有人能让他附耳听命的。


    哪吒哼哼笑,“我不老实,我要是被天庭关到天牢里去了,你要怎么办?”


    “到时候不关上个千百年都不让出来,等我被放出来,你都成灰了。”


    忘记这个了!


    桑余捂脸。


    她两手捂住脸,尴尬的厉害。


    哪吒把她手拉下来,好笑的问,“怎么样,还要不要我躲了?”


    桑余嘴唇嗫嚅了下,“我还是想你能平安无事。”


    哪吒愣怔在那里,桑余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我见过你无忧无虑的时候,虽然那时候那时候我觉得你只顾自己开心,简直欠揍。但是见到你真的被所谓天命压制住,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哪吒垂下眼来,暗金的眼里晦涩不明,“你总是想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只是我,谁不是被天命所辖制。”


    “那我也是吗?”


    桑余问道。


    她靠到他的跟前,两人鼻尖相触。


    “连我到这里来,也是天命注定的?”


    桑余望着哪吒的双眼问。


    哪吒唇齿微张,看着她琥珀的眼瞳,说不出话来。


    桑余靠的更近,气息触碰,嘴唇间若即若离,“你告诉我,当年真人算到我的出现没有?”


    哪吒头颅前俯,被她躲开,她两手扶住他的脑袋,免得他出其不意的搞偷袭。


    “没有。”


    哪吒被她两手扶住脑袋,老实答道。


    桑余长长的哦了一声,“那这么说来,我不在天命内。”


    哪吒迷惑不解的望她,不等他开口,桑余点头,“我知道了。”


    对着哪吒越是困惑的面孔,“那就是,你们天命的那套不一定对我起作用。”


    哪吒想起回乾元山的时候,师父也曾经满是迷惑,说天尊说过原本破红沙阵的应该是师伯南极仙翁,张天君也该是死在白鹤童子的手里。但是最后却没有轮到师伯和师兄动手,被他们三个联手击杀。


    师父说起来,略带些不解,不过后面说道,“易者,易也,不易也。”


    哪吒没听白这话里的意思,他擅长的是各类武术,至于那种天干地支的易理,他两辈子都兴趣不大。


    现如今他从这话里明悟到一点师父的意思。


    万物是有自己的天命,结局无可更改。但是通往结局的路上,若是生出变数,原本的定下来的定数也不是定数了。


    那,闯进来的那个变数呢,会怎么样?


    桑余见着哪吒蹙眉紧紧的盯着她,神情肃穆。


    他平常爱说爱笑,心里想什么全数表露在脸上,根本就不是那种深沉冷漠的性子。现如今见到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突然沉了下去。桑余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赶紧抱住他的脸。


    “哪吒?”


    哪吒突然伸开手臂,桑余闻见莲香从四周抱拢过来,将她整个都压在里头。


    “你怎么了?”


    桑余被哪吒摁在怀里,挣扎无果,只好问他。


    哪吒低头埋在她的肩头,“以后有些事,你能躲开就躲开,不要掺和进去。”


    “那如果是你的事呢?”


    “我也一样。”


    桑余听得忍不住呲牙咧嘴,哪吒这番话像是在打哑谜,说了和没说没区别。


    “你快答应。”


    桑余忍不住咧了下唇角,“那个,我也没有主动掺和你们的事。上回是申公豹使坏,不是我——”


    “我还记得我当年的死劫,你还要带我跑呢。”


    桑余心虚的两眼到处转。


    那个她当年的确是真心实意的要带哪吒跑路,不过那个她也只是提个建议,实施肯定是要哪吒来。


    她就没打算出力过,除了在哪吒行宫守庙,其余时候全都是在磨嘴皮子。


    “那次不是事情大么,其余时候我都是好好的自己待着,除了有坏人。不过有了上次那回,申公豹应该也不会再轻易在我面前出现了。”


    “好啦,放轻松点。不是说天命么。你会做神仙,都没事的。”


    不说还好,一说哪吒就要炸,“我说的是你,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桑余不解的望他,哪吒别过脸去,又转过来,收紧双臂,将她牢牢的锁在怀里。


    “师父说你是变数。”


    变数,变数。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什么样。除了一个天命早已经定好的结局。


    但是怀里的人结局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因为新战事的到来,夜里睡的特别早。三山关的总兵,听起来名头无甚响亮,但是在交手之前也不知道底细。若又是出什么差错,恐怕一夜都不能合眼。


    睡得太早,桑余不习惯。干脆戳哪吒的脸,不过想起他还要上战场,遂作罢。翻来覆去好会之后,她才缓缓睡过去。


    天上启明星才出,哪吒就已经起身了。


    他莲花身不是仙神,却和仙神一样,睡眠并不是必需。只是她在身边,他也心甘情愿的过起平常人一样的起居。


    守在门口的辛夷见到哪吒穿戴好出来,诧异又惊慌,“奴婢去打水。”


    哪吒说不用,“你职责便是照顾她,别的一概不用你操心。”


    少年人说着,两手把垂在肩头的乌发绾在头侧成一对双髻,上头赤金发扣在烛火下透出冰冷。


    他略微上挑的眼尾在烛火里透出几分绮丽,但是丽色里是冰冷的俾睨。


    他抬手召过火尖枪大步往外面走去。


    桑余睡到天亮才起,她睁开眼见到跟前的辛夷,这才回神过来让辛夷给她穿衣束发。


    桑余坐在铜镜面前,让辛夷给她梳发髻。


    没办法,她在梳发髻上是真的没天赋。只能让别人代劳。


    身后的少女持着梳篦给她把长发梳通。


    桑余开始的时候把玩了下镜台上的各类钗笄。后面干脆闭目养神。


    辛夷干净利落的把手里的长发盘成发髻,伸手取固定发髻的钗笄的时候。指尖稍稍迟疑下,拣出一只铜笄。


    铜笄通身金光澄澄,满是富贵。笄尖虽然打磨的光滑,但依然是锐利的铜气。


    辛夷凝视铜笄的笄尖,手腕微动。倏然桑余腰上的混天绫飞出一端,直直的对着她。


    那段混天绫像是狩猎的猛兽,和它的主人一般,绝不给猎物活路。似乎下刻就要绞杀过来,将骨头都完全碾碎,彻底的挫骨扬灰。


    那只铜笄稳稳地插戴入桑余的发髻里。


    桑余在铜镜里左右看看,“果然比我自己动手好的多。”


    她只会把头发扎成个马尾,其余的都不会。


    “你之前应该不是奴隶吧?”


    桑余突然道。


    她抬眼过去,见到辛夷满面惶恐的跪倒在地。她赶紧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问。”


    见人还是觳觫跪在地上,桑余赶紧让起来。可是叫起来,还是不愿意起来。只是拿着颤抖的背对着她。


    桑余头疼的很,干脆自己起身,径直去了医帐。


    今日是西岐和邓九公的首战,说不定会有比较大的伤亡。医帐里头忙忙碌碌,过了那么两个时辰,有伤兵送过来。


    伤兵们伤势严重程度不一,桑余拉过煮沸后放凉的水。她建议医师救治伤患用煮沸放凉后的水洗手,给士兵处理伤口。医师原本想要斥责她多事,平白无故的浪费好多柴火。但是碍于她的身份,也只好暂时照着她的话去做。结果发现,伤兵伤口化脓比以前要少了好些。


    于是医师照着她的话去做了。


    桑余跟前的伤兵手臂上划开了好长一道口子,她把事先准备好的草药捣碎覆在伤口上。一边做一边和伤兵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说是少年,其实个头矮小,面黄肌瘦。穿着简陋的布甲。


    “这仗打得怎么样?”桑余把巾帕在水里绞干把伤口附近处理干净。


    “打得很好,我们赢了!”


    少年满脸兴奋。


    桑余听得一愣,不等她说话,少年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武成王身后不远处,见到武成王原本战得辛苦。是先锋官踩着风火轮上前,一圈把阵前大将打下马。”


    “那大将也不知道什么身份,反正被打下马之后,商军其他人马也无心恋战。赢得可轻松了。”


    哪怕没有点明姓名,但是踩着风火轮使枪的先锋官,只有一个哪吒。


    “这么厉害?可是他这次不是打前锋吗?”


    “虽然没打前锋,但也是左哨。”清凌凌的声线带着一丝笑,从身后传来。


    桑余回头看,见到赤衣少年抱着火尖枪正靠在医帐门口。


    医师见着是哪吒,没好气的瞪他,“先锋官来这做什么?先锋官莲花仙体,可用不着到这里来。这里人多事多,忙得厉害,没空招呼。要是先锋官等人的话,劳烦到外面等候。”


    医师忙的厉害,说话的口吻有些冲,哪吒听了后乖乖的真的出去了。


    等到桑余差不多把手里的活儿忙完,出了医帐,就见到哪吒站在那儿。路过的士兵对他恭敬有加,武将们也心服口服的称呼他先锋官。


    “你怎么还在这?”桑余提起裙裾朝他跑来。


    哪吒一手扶住她的手臂,“我来着就是为了你的。不等在这儿,我做什么?”


    桑余嗳了下,“你不用去银安殿和姜丞相他们议事的么?”


    哪吒说不用,“才打了胜仗,师叔要和人整理战报。暂时还不用议事。”


    说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望着她,“如何?”


    桑余不解的望着他,哪吒见着好气又好笑的解释,“昨日你说,邓九公此人怕是不简单,要我不要轻敌,现在如何?”


    他眉飞色舞,得意的莲梗都要长出来,当着她的面就要开花。


    桑余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你也忒记仇啊。”


    “我这不是担心你太过轻敌么,毕竟前几次,你也被人打下风火轮的。”


    哪吒喂了声,原先脸上的得意也不见了,满是气恼。手掌捂住她的嘴,“不许你记得这些。你要记得我的好。我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就逮着那几次记着了?”


    桑余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眨眼。


    哪吒放手下来,桑余揉揉他的脸颊。


    少年先锋官战场上英勇,难有敌手,但是脸颊却很软,手感奇佳。特


    几个武将往这边过,见到这边,顿时赶紧把脑袋一扭,跑的飞快。生怕被哪吒望见。


    没人敢看那杀胚的笑话,一点点都不敢。


    桑余在哪吒脸颊上捏了两下干净利落松手。


    “你怎么想着来了?”


    哪吒握住她的手,往营帐走去。


    “反正就是想要找你,就来找你了呗。”


    他回到营帐,没见着她人在。自己一个人待着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哪怕出去溜达也不行。在营帐多待上那么一会都难以忍受,干脆来找她。


    “不是特意找我显摆的?”


    桑余凑近了笑。


    哪吒哼笑,“难道我就不厉害了?”


    桑余重重点头,“厉害,格外厉害!我听说武成王都战得很辛苦,还是你加入战局才扭转干坤的。”


    “我好希望我也能这样。”


    哪吒噗嗤笑了,“和我一样,可以啊。我明日开始教你。从站桩开始。”


    桑余马上鸡皮疙瘩直冒,“这、这也不必……”


    “你看,心里不想的话,就不要说出来。”


    一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哪吒完全不避开人。


    碍于哪吒的杀名,尤其之前他还在沙场上把邓九公打下马,威名正盛。谁也不敢真的盯着瞧。


    黄天化和杨戬一块儿,瞧见哪吒拉着桑余往跟前经过。


    黄天化原本正要打招呼的,结果见到哪吒甜情蜜意的冲人笑,原本要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感觉他这一声出来,恐怕不怎么妙。


    “说起来也奇怪。”黄天化双手抱胸满面奇怪,“哪吒这么喜欢桑姑娘,怎么不急着成亲?二哥你说呢?”


    第87章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黄天化被杨戬问得一愣。


    杨戬唇角挑着一抹笑,不过看着只是虚虚挂在脸上,半点不达眼底。


    “战事正忙,你还有闲心思管这些。”


    杨戬望着黄天化那发愣的脸, “若是实在悠闲,和我切磋一番也行。能有这份闲心,想来修为必定长进了不少。”


    这话听得黄天化忍不住浑身一抖。


    “我还奉了我父亲的令, 要去跑一趟。二哥回头见!”


    黄天化忙不叠的脚下开溜。他有预感, 如果真的和二哥切磋, 恐怕他会很惨。


    毕竟眼前这位是早早封了真君的,阐教三代首席弟子, 传说就算是阐教二代也没几个能胜过他。


    黄天化再狂妄,也不觉得自己能在杨戬的手上占得几分便宜。


    他赶紧的往哪吒营帐那儿溜去了。生怕再晚半分,就会被杨戬拉去演武场好生比划。


    黄天化到哪吒营帐门口,见到新来的那个女奴从里头出来,“你两位主人在不在。”


    那女奴面上没有什么平常奴婢常见的卑躬屈膝,有几分冰冷的垂眼下来,“两位主人都在里头。”


    黄天化感叹果然是物随主人形,连个女奴都和哪吒那个死样子像得不要不要的。


    他也不需人禀报,自己径直推门而入。


    然后就见到哪吒靠在桑余的背上,两手圈紧人的腰, 笑嘻嘻的正在撒娇。


    三人六只眼睛撞在一起,静谧到诡异。


    黄天化两手捂眼呼得一声转头过去。


    李哪吒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 外面摆谱摆得八面威风,结果私底下竟然是这幅嘴脸!


    桑余曲肘捅了下背后的哪吒, 哪吒不情不愿的坐正了。


    哪吒被黄天化打扰了,连带着说话的声口都带着火气,“你来做什么?”


    黄天化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气, 不过想起父亲的叮嘱,还是按捺下来。


    “我父亲让我过来谢谢你。”


    说着,他从豹皮囊里掏出一只锦盒,“父亲说承蒙你三番五次搭救,心下实在是感激。所以叫我亲自送这个过来。”


    “都是在武王麾下,都是分内事,没什么值得武成王谢的。”


    哪吒丝毫不放在心上。


    黄天化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了,“我父亲说了,这礼是送桑姑娘的。”


    桑余被点名到,满脸茫然,“给我的?不是哪吒救人的吗?”


    “是啊,所以我父亲送这份谢礼给桑姑娘。毕竟我们家还欠姑娘人情呢。何况哪吒和姑娘是一体,送谢礼给姑娘,和送哪吒也差不多。”


    说着黄天化把锦盒打开,内里是颗夜明珠。珠子通身乳白无暇。


    “东海的?”哪吒瞟一眼,就认出了东西的来历。


    黄天化点头,满怀期待看向桑余,见着桑余满是好奇,“桑姑娘拿去玩也好。”


    哪吒讨厌那些湿卵化生的鳞毛畜生,不过东海里的东西他也必须承认都是千里挑一。


    黄天化把手遮在夜明珠的上方,乳白的珠子散发出温润的光。


    桑余看得更入神,小小的惊呼一声。


    说实在的,她小时候玩过那种夜光手镯啥的。不过那些孩子的小玩具,怎么也比不上这些纯天然的有意思。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家都相熟了,也不必讲究那些客气。


    黄天化径直把锦盒双手抵到她面前,桑余接过来,持起那颗珠子好奇的端详。


    “这珠子,桑姑娘夜里就拿来照明,亮如白昼。比烟熏火燎的烛火好多了。”


    桑余眨眨眼,满眼期待,“真的?”


    入夜之后,营帐内只能用烛火照明,烛火照明有限,点多了满是黑烟,叫人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都已经是极其奢侈了。还是因为哪吒是先锋官,又是丞相的师侄才有烛火供应。其他人绝大多数都是日出则起日落则息。相当的纯天然。


    “当然真的,这是东海龙宫里来的夜明珠,只要一颗夜里至于屋舍里,就可以亮如白昼。我父亲那儿也只有这么一颗。”


    哪吒听了坐起身,“反正马上要入夜了,到时候试试。”


    夜幕降临的时候,桑余掏出那颗夜明珠。顿时营帐内满是亮堂,亮如白昼可能是有些夸张了。但是和现代的电光照明是完全一样的,桑余望着辉煌亮堂的营帐里,有片刻的恍惚。


    似乎自己是到了古装剧的拍摄片场。


    她随即惊喜握住这颗夜明珠。


    哪吒在一旁望见她满脸惊喜,对手里的那颗夜明珠爱不释手,脸上露出点儿笑容。


    “喜欢?”


    桑余回头对他连连点头,“我原先以为这夜明珠,最多就是我小时候玩的那种夜光镯子,没想到竟然这么亮。”


    她眨眨眼,“收这么个好东西,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桑余嘴里这么说着,眨眨眼望向哪吒。哪吒噗嗤就笑了,“你又装得这个模样,喜欢就喜欢呗,说那么多客套话也不觉得麻烦。”


    他说着手指捏着他自己的下巴,“我还正庆幸,这东西还能入你的眼。”


    “我当时救武成王,只是本能之举没想别的。眼下觉得幸好。”


    幸好他的那些功劳还有人情,能给她换来她喜欢的。


    他对那些军功以及恩情没有太大的感触。当能换来让她一笑的东西后,他才对那些东西有了些许实质的了解。


    “喜欢就要。”哪吒认认真真的望着她,“你若是喜欢其他的,尽管和我说,我去拿来给你。”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简直像是山大王。桑余笑得前俯后仰,“那行,不过我现在还没什么特别想要的。看到了再和你说。”


    说完,她把掌心里的珠子滚了滚,营帐内的光也随着转动。


    “这次我也是托你的福气了。”


    “喜欢就行,”哪吒转脸过去,“我也不介意给你多靠一些。”


    桑余望见他侧过的脸颊上满是绯红。


    “那我也就不客气,拿着先锋官的人情和功劳吃吃喝喝了。”


    “拿呗。”哪吒转脸过来就笑了,“不给你用,我还能给谁用?谁又配用我的?”


    他拉过她,把那颗夜明珠牢牢的放她手上,“就是你的了。收好。”


    前一日打了胜仗,第二日人人脸上都有笑脸。桑余跟着哪吒去校场。


    男人扎堆的地方,其实没啥好看的,她在那儿就看哪吒。漂亮的莲花少年满面冰霜下令的时候,别有一种风情。


    她不远处的亭子里,一手撑着脸,欣赏哪吒那高挑纤秀的身姿。心下觉得要是黄天化和杨戬一块在就好了。


    西岐大营里的阐教弟子里,就他们三个人长得最好,盘条靓顺。哪怕是远远看着,都觉得养眼。


    可惜啊,没在一块儿,要是再一块儿,那才是真的养眼。


    正惋惜着,传令兵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也顾不上行礼,径直就跪在哪吒面前。


    离得有些远,桑余只模模糊糊的听见“邓……之女攮战”这几个字眼。


    哪吒听后挑了挑眉,然后抬手让士兵们自己操练,大步往她这里走来。


    “邓九公之女前来攮战。一起去看看?”


    桑余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好啊。”


    她老早就听说过朝歌的殷商不仅仅朝堂上有正经的女朝臣,就连军中也有女将。毕竟王后都带头领兵打仗,有女将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一直都没见过,现在听到商军女将来了,顿时忍不住去看看。


    桑余到的时候,就见到姜子牙等人已经在城墙上了。


    那边正好有个女将在城墙外骂阵。


    她定睛去看,只见着马背上的女将英姿飒爽,又面容靓丽出众。她多看了两眼,压低声量赞叹的哇了声。


    顿时城墙上的人全都朝她看过来。桑余咳嗽了下,赶紧正了正脸色。


    “既然是我手下败将之女,那合该由我出战。”


    哪吒看向姜子牙道。


    姜子牙应了,不过还是叮嘱道,“战场之上遇见女将,要格外小心谨慎,能上沙场的女将。必定会左门之术。你要格外小心。”


    “对对对,不要轻敌哦。”


    桑余在一旁附和。


    哪吒一眼望过来,桑余赶紧扭头看别处去。


    哪吒抬手对姜子牙一揖,踩着风火轮径直往城门外去了。


    桑余聚精会神看两人打架,结果开战之前,哪吒先对人家骂了一堆妇人不该如何如何的垃圾话。气得对面的女将操刀就来砍,才过了几招,女将突然牵马回头就跑。


    才打了几招就跑?


    桑余望着女将那驰马跑开的背影,心下只觉得哪儿不对。


    然后她就见着哪吒踩着风火轮追了上去。


    “不是,你追什么啊!”


    桑余急了,抓住城墙大喊。


    哪吒和邓婵玉有伤父之仇,不共戴天呢。这只是过了几招,还没有分出胜负就跑,这摆明就是有诈。


    “小心。”杨戬见着她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女墙外了,一手提住她的后衣襟。把她给提回来。


    桑余眼睁睁的见到马上那英姿飒爽的女将,反手丢出个什么,只见着一道五彩光砸在了哪吒的脸上。


    哪怕离得有点距离,桑余还是见到了那么一瞬间,哪吒被五光石砸成了对鸡眼。


    哦豁。


    桑余忍不住伸手捂脸,然后手指分开,从手指的缝隙里见着哪吒鼻青脸肿,鼻血横流。


    桑余死命忍住笑。这个时候不能笑,笑出来了是要被怀疑立场的。


    结果那边黄天化笑得前俯后仰,抱住肚子只差没笑得捶地。


    哪吒狼狈的回来,桑余一看差点没认出他来。


    一时间她犹豫了下,决定还是不去接他。


    现在实在是太丑了,看得心塞塞。还是不要勉强自己了。


    “我之前教过你,战场之上要小心妇人。偏生不听。”


    姜子牙见着哪吒眉眼皆平,鼻青脸肿的,忍不住训斥了两句。


    黄天化唯恐天下不乱,“为将者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结果你上去就破了相,砸得眼鼻皆青,恐怕一生俱是不好。”


    哪吒顿时气冲牛斗,上来就要和黄天化干仗。


    众人见着赶紧来拉,不知道是谁把哪吒推到桑余那边。桑余忍不住往哪吒脸上瞧,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大受震撼。


    哪吒记得她最是喜欢自己姿容靓丽,现如今成了这番模样,他捂住脸忍不住往一边偏去。


    桑余迟疑了下,掏出巾帕递给他,“要不要擦擦鼻血?”


    那下是真的砸得极其狠辣,哪吒的鼻梁好像都要被砸平了,连着鼻子下面都是两道鼻血。


    哪吒怔怔的往鼻下一抹,就见着血迹。顿时越发的悲凉。


    “没事。我不嫌弃你。”


    桑余背着良心说话,眼睛都忍不住眨得厉害,见着哪吒不接她的手帕,干脆自己到哪吒跟前。


    看着那满脸的凄惨,桑余还是止不住的吸凉气。


    哎呀妈,这真的。


    活该,谁叫他开打之前,对人家说那些垃圾话。


    桑余实在是下不了手,干脆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哪吒手里,让他自己去处理。


    那女将去而复返,又到城门前叫阵。黄天化领命出战,然后邓婵玉故技重施,几个回合下来就跑。


    桑余望见,有些奇怪,“都已经是用过的招数了……怎么不换个——”


    新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黄天化骑着个玉麒麟火烧火燎的追了过去。


    不、不是。这里还有个现成遭了打的,追什么啊!


    然后她瞧见又是五彩斑斓的石头砸中了黄天化脸上。


    霎时间鼻血四溅。


    “我去。”


    桑余捂住脸没眼看了。


    黄天化脸上挨了暴击,掩面遽回。


    回到城墙上,一众人沉默的厉害。桑余踮起脚一看,见着黄天化脸上比哪吒都惨。哪吒还能看出点秀美的影子,黄天化那已经是眼鼻全砸在了一处,要是不提根本不知道是谁。


    哪吒见到黄天化满脸青紫,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顿时笑得捧腹。专程到他跟前,“为将者需得在沙场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现在你被砸断了山根,破了土相,再过两百年也是不好。”


    黄天化顿时怒目圆睁,就和哪吒打起来。


    姜子牙看见跟前闹成一团的两个,大喝一声,“你们如此都是为国,何必如此互相攻讦大打出手!”


    姜子牙是丞相,是师叔。说话一言九鼎。


    原本扭打在一块的人,悻悻分开。


    最后还是杨戬出马,放哮天犬咬伤了邓婵玉,让邓婵玉大败而归。


    桑余和哪吒一块儿回去,哪吒一路上拿手遮面。


    到了营帐门口,辛夷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就见到了桑余和身边面目全非的哪吒。


    辛夷认不出哪吒,迟疑着正要开口,就听到哪吒怒叱,“退下!”


    哪吒伤得是脸,不是嗓子。音色还是原来的。辛夷顿时面色如土,低头下去。


    桑余去让辛夷取水来,辛夷领命去了。


    看火的营帐里坐着个年老的女奴,天气凉了,正坐在火堆边打盹,听到人进来的声响,浑浊的眼半睁不睁。


    “主人令我来取水,阿媪若是累了,先睡一下。”辛夷柔声道。


    老女奴蒙着白翳的眼珠无神的望着她,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又闭上眼。


    辛夷从铜釜里舀水,见到老女奴靠在火边上沉沉睡去。去拿出藏在角落里的陶碗,内里有小半药汁。那是她偷摸着熬的。


    她再暼了一眼老女奴,确定人已经入睡之后,将少量药汁倒入热水里。


    药汁入水化开之后,完全不见踪迹。


    她用水瓢拨了下水面,捧起木盆就往外走。


    辛夷还没走到帐门处,腓腓从一旁蹿出来。


    这只神兽养在桑余身边,桑余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约束它,随便它每日的来去。只要赶在夜里入睡前回来就好,至于其他的,根本就不在意。


    腓腓每日里都要出入营帐好几次,在外面玩累了饿了,回营帐吃饱喝足睡够了再跑出去。


    这会儿正要往营帐里头奔,却生生停住了。腓腓跟在辛夷的脚边,粉红的鼻头细动,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腓腓是神兽,兽类本来就认得野外诸多草药,又嗅觉敏锐。一时间绕在辛夷的脚边不肯离开。


    辛夷不知道这畜生到底嗅出了什么,心下惴惴。一脚踹在腓腓身上,让它不要再挡自己的道。


    腓腓被踹中,厉声惨叫,然后返身过来狠狠咬在辛夷的脚上。


    腓腓性情温和,不会主动攻击。但到底是神兽,也有兽类的利齿,一口直接犬齿穿透了她的草鞋,刺透脚背。


    桑余在内里听到腓腓一声惨叫,然后紧接着木盆落地水撒了一地的动静。


    哪吒见她要起身出去看,按下她,自己先出去。


    一出帐门就见到瘫坐在地上的辛夷。


    腓腓见到哪吒,跑到哪吒脚边,抬起爪子拍了拍哪吒的腿,委屈的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


    辛夷立即跪在地上,额头碰在被水浇湿了的土地上。


    “奴婢不小心踩到了腓腓的脚,摔了一跤。”


    哪吒漠然,“自己去领罚。”


    哪吒对奴隶不会动则鞭笞责罚,但也不会十分宽容。


    辛夷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让人只能望见她温驯的背脊和后脑勺,一点点的膝行往后退。


    行动里满是柔软的谄媚与讨好。


    哪吒看也不看她,弯腰下去抱起腓腓转身回营帐内。


    第88章


    “出什么事了?”


    桑余见到哪吒抱着腓腓进来,赶紧问道。


    哪吒捏了下腓腓的爪子,“奴婢笨手笨脚的踩了它。”


    腓腓哇的大叫了一声,十分委屈可怜。


    “我看看。”桑余把腓腓抱了过来。


    腓腓一身的毛皮被养得油光水滑, 现在肚子那儿有点污渍。腓腓委屈的哼叫,把肚皮翻给她看。


    桑余把它肚子上沾到的那些灰尘泥土全给扫下来。腓腓整个的翻过来, 让她揉肚子。


    桑余一边给腓腓揉肚子,一边看着哪吒那满脸鼻青脸肿。他被邓婵玉砸得那叫一个眉眼皆平,比黄天化稍微好点的是,至少他鼻梁山根那儿没被砸断,所以还保留了一份儿原来的风韵。


    哪吒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忍不住抬手捂脸,“不许看。”


    他方才在铜镜里暼了一眼,惊恐于他现在的惨不忍睹。见她望过来,越发的郁卒。


    桑余望着哪吒脑袋都扭了过去,哦了一声,别过眼去不,真的不看他了。


    过了小会, 她问,“还是我另外叫人给你打水过来吧?脸上的伤口还得清洗上药。”


    哪吒说不用,“我又不是肉体凡胎, 砸得是狠,但也就是皮肉伤。不去管, 过上一会也就好了。”


    桑余听后心下默默地羡慕了会。


    哪吒望着她真的整个人都背对着自己,也不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桑余:?


    不,不是。难道不是哪吒自己不肯让她盯着他看的么?


    桑余回头过去,见着哪吒又拿手遮脸,“你别冤枉我啊。是你自己觉得丑,不让我看的。”


    “你就是在嫌弃。之前在城墙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连碰我都不肯。”


    桑余心虚的两只眼睛忍不住乱瞟。她还以为哪吒没有发觉,谁知哪吒竟然这么敏锐。


    可这是坚决不能承认的,一旦承认了,那就是一个把柄落他手上。


    “那时候我吓到了!”桑余挺起胸脯为自己辩解,“再说了,我这不是在照顾你吗?”


    说着她满是担心,“明明我一心一意为了你着想,你还说我嫌弃你。嫌弃你什么啊,再说了,脸上的伤又不是好不了。”


    她说着回头过去,望见那张满是青紫的脸。心下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要不然你就这样没动,我看看也就习惯了。”


    哪吒半会都没有言语,过了好会,他哼了一声,“你就是喜欢我的皮相。”


    “人不都这样吗?先被出众的皮相吸引,然后再去探索有趣的灵魂。要是皮相丑得让人一眼望见就哭爹喊娘,灵魂生的五彩斑斓都没用。”


    桑余顿了下,“你别说我,你难道不也是?”


    哪吒被她这话哽得瞪眼,好半晌无话可说。


    他对皮相不甚在意,但望见丑的那也必定是没多少好脸色。当初东海那夜叉李艮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因为长得太丑,被他叉腰一番好骂。


    “这伤根本不算什么。”


    过了好会,哪吒终于开口,脸扭向别处,眼睛却是瞟向她的。


    “很快就会好。”


    桑余听后,心情有些复杂,她抱起腓腓过去。坐到哪吒身边,拍拍腓腓的屁股,示意腓腓到哪吒那边去。


    哪吒喜欢毛绒绒的小东西,腓腓平常也没少被他摸。这个时候腓腓过去,也好叫他好受些。


    哪吒一手捞过腓腓,满面郁郁不乐。


    “我等着你好。”


    桑余见着他低头撸兽,头顶上都快要冒乌云了。干脆挪到他跟前去,“你该不会是怕我嫌你丑,跑了吧。”


    哪吒满面错愕,眼神慌乱着,缓了两息,又故作桀骜,“真是自作多情,我会怕你跑了?你能和谁跑?”


    此言一出,还没等桑余回应,哪吒下刻就变了脸色。那点故作的得意桀骜顿时消弭得干干净净,“不准!”


    哪吒抓住她的手,言语焦急凶狠。


    原本在他怀里窝着的腓腓,吓了一跳,跳下去躲到角落里。


    哪吒望见桑余诧异的眉眼,想起之前母亲殷夫人的叮嘱。那凶狠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反正不准你和别人走。”


    哪吒说不出那些示弱的话,只是执拗的握紧她的手。


    桑余觑着哪吒的脸色,不知道怎么瞬息间哪吒变得这么快,“你都说了,你会恢复如初,那我跑什么。毕竟跑了也不容易找到第二个和你这样的漂亮少年啊。”


    桑余叹口气,“真的是随口一句玩笑话,竟然还当真了。”


    说完,仔细端详了下哪吒的脸,瞧着好像比回来的时候没好多少。桑余知道哪吒是绝对不可能这么一次就被打得破相,但还是提议,“要不,还是上点药吧?可能好的快点?”


    哪吒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


    桑余特意去黄天化那儿要来了药膏,毕竟都是被同一个人揍的,用药应该也差不多。只是哪吒是莲花,能不能有用就不知道了。


    幸好哪吒的那张脸,在两日后就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被暴击后的痕迹。


    黄天化那儿好的稍微晚点,哪吒还记得黄天化的嘲讽之仇。带上桑余一块儿去黄天化那儿转悠。


    就算哪吒没有直接口出嘲讽,哪里不知道哪吒的用意,见着哪吒那光滑漂亮的脸蛋。黄天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和桑余说,“要不桑姑娘还是另外挑个人吧,这个瞧着莲心都乌黑乌黑的,就不是良人。天下男子何其多,何必挑这么一朵黑心莲。”


    话才说完,哪吒一拳头就砸了过来,“你个猪头脑袋胡说什么?!”


    黄天化毫不示弱,转身一手接住哪吒的拳头,“我说实话啊,天底下那个和你这样的,心乌黑乌黑的。”


    顿时两个差点又斗在一块儿。


    桑余撑着下巴,见着这俩小学生一样的扯头发扯脸,算是明白为什么杨戬之前见到这俩扭打在一块儿也不管了。


    根本就没什么好拦的。


    反正也打不出什么好歹,想打就让他们去。


    桑余见着俩翻滚着互相挥拳头。结果两拳下去,威力全都抵消个干净。谁都没事,又开始了扯头发扯耳朵的小学鸡招式。


    传令官进来的时候,正巧就见到哪吒和黄天化打得如胶似漆。


    哪吒和黄天化打的正激烈,根本没管那边进来的传令官。倒是桑余拍拍裙裾起来,“是有什么事吗?”


    哪吒和黄天化时常动手的,哪怕被抓到了军法处置挨顿好打,也没能阻止他们干架的热情。


    传令官见着地上厮打的两人,脸色怪异的抬头看向桑余。


    “城门处又有商将过来叫阵。”


    哪吒从地上抬头,也顾不上和黄天化分出个高低胜负了,“又来了?”


    黄天化听到有正事,赶紧撒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到哪吒道,“我去。”


    黄天化叫了一声卑鄙,“怎么又是你去?”


    哪吒回头勾唇笑笑,抬手指了指脸上,“都还没好全呢,你出去平白叫人笑话。我去正好。”


    说着哪吒看向桑余,“我去去就回。”


    “这回记得要小心些。”桑余叮嘱,“可别上回那样,轻敌冒进结果被砸中脸。”


    黄天化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哪吒反击回去,“你又有什么好笑的,明明你见识过了那女将的本事,结果你上场还是被打了。”


    “比起我,师兄还要更逊一筹。”


    说完,也不管黄天化那黑到底的脸,哪吒回头和桑余说,“你就在这儿等等,要是时辰长了一点,就回去休憩。”


    桑余点头“知道啦,倒是你,把我的话听进去。”


    哪吒眼眸瞟向别处,又回看过来,对她笑,“这次不会了。”


    他说罢,提起火尖枪就出去了。


    哪吒这一去,好久都没有回来。


    打仗这个事,时长原本就说不定。若是一场硬仗,打上几个时辰都是可能的。


    “桑姑娘,我先送你——”


    黄天化话说了一半,帐门突然被人推开。杨戬进来了,面色看着几分异样。


    杨戬望见桑余也在这愣了愣。


    黄天化见状赶紧解释,“哪吒临走之前,让她留在我这儿和天祥一块玩。”


    说着望见杨戬那微蹙的眉头,和古怪的面色,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顿时起身,拉起弟弟,“桑姑娘,我们先送你回去?”


    “是不是哪吒出什么事了?”


    桑余也不避讳,径直看向杨戬,“这个不必瞒着我,直说就行了。”


    杨戬闭眼,叹出一口气,“哪吒被敌将掳走了。”


    桑余一愣,“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哪吒可能被强敌打下风火轮,也有可能被困在阵里。但是这么被人掳走,这还从未听过。


    “是城门官亲眼所见,说是那敌将掷出不知名的法宝,只见着一道光丢在哪吒身上,就把他捆了去。”


    一时间营帐里落针可闻。


    黄天化满脸不可置信,“骗人的吧。”


    见杨戬沉默不语,黄天化面色凝重起来。


    他看向桑余,见到桑余伫立在那儿,眼眸低垂,看不清楚内里情绪如何。


    “桑姑娘,你不要着急.”


    桑余摇摇头,“现如今着急也没用。”


    她说着看向杨戬,“那如今,姜丞相那边怎么说?”


    杨戬颦眉摇头,“师叔现如今还不知道那商将的底细。也不知道哪吒眼下如何了。”


    “我听说,被俘获的将领,要么是被招降。要么就会被斩首示威。是不是?”


    桑余在西岐大营里久了,知道被俘虏的将领,左右不过是这两条路,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杨戬明白她话下的意思,走近过来,“眼下哪吒应该还平安。若是真的将哪吒斩首,首级恐怕早早已经挂了出来。好来重挫西岐士气。”


    哪吒是西岐先锋官,也是出色的阐教三代弟子。若是真的有什么万一,对西岐的士气几乎是重击。商军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杨戬意简言赅,桑余长长舒了口气,“那就眼下还无事。”


    杨戬颔首,“所以桑姑娘暂时放心。无论如何,不管是师叔还是我们这些师兄弟,都不可能眼睁睁的让他被困的。”


    这个桑余相信,阐教的作风就是护短,徒弟被困,师父来救。师父若是救不了。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就会出马了。


    “天色不早了,我送姑娘回去。”


    杨戬说罢,对黄天化和黄天祥点头,送桑余回去。


    桑余一路上沉默着不说话,杨戬望了她一眼,“还在担心?”


    “我知道担心没用,也知道他现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桑余皱起脸,不知道该如何和杨戬解释,“但是我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挂在那儿。”


    桑余知道哪吒会做神仙,而且还是有名有姓的那种大神,不是默默无名的毛神。


    “说出来,二哥也别见笑。我一直觉得哪吒那个脾气,挺欠揍的。”


    听到身边杨戬笑了一声,她有些窘迫,“二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我觉得你说得挺好。其实哪吒的确是欠一些历练,世上万物若是真的要茁壮长成,一味的受生是不行的,还要受克。生克并行,才能成才。”


    杨戬望着她,“其实你不是知道哪吒将来会如何么?”


    那专注的对视让桑余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知道那么一点事,关于他的,还不如知道二哥的多呢。”


    其实她对于二郎神知道的也不多,主要是他被外甥暴打。貌似他还和西海公主还有虐恋来着?


    反正都是些鸡零狗碎。


    “我之前没听过商军里还有这等人物。应该是才来投靠不久,不然早早就有了名号了。我猜测此人为了能再立功劳,必定还会前来攮战。所以也有机会窥见他的弱点,好将哪吒救出来。”


    别人说这话,多少都有些说大话的嫌疑。但是从他口里说出来,叫人安心。


    “哪吒不在,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都可以来找我。”


    他笑了笑,“这话我以前也说过,却没见你上门找我。”


    桑余笑得腼腆,“二哥是大将,大将那肯定是最后压轴的。当然是要留着来解决大事。”


    “说不定我明天就来麻烦二哥。”


    杨戬被她这话说得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了。”


    杨戬把她送到帐门处。看着在帐门处低眉顺眼的辛夷,“照顾好她。不可见主人心善,便犯上不敬。”


    他知道桑余的性情善良,可见自小是被好好教导长大的。这性情说好也好,说不好,便是有很多人见她心善,便以此做仰仗,欺负到头上。


    他肃起面孔的时候,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不见半点可亲,全是肃杀。


    辛夷深深的低头下去,不见面对黄天化时候的冰冷,觳觫着应下。


    杨戬看向桑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最近天气越发寒冷了,夜晚也来的格外的早。入了酉时没多久,天色就黯了下来。


    桑余掏出夜明珠,顿时营帐内一片明亮。


    她坐在那儿撑着下巴,腓腓蜷在她的脚边,蹭了蹭她的脚。


    腓腓能解忧的作用还真不是盖的,腓腓过来没多久,心头上压着的那些石头消失的一干二净。正好脑子清净的能想想事。


    “姑娘。”


    辛夷捧着热水进来,行动间可见腿脚上轻微的一跛一跛。


    “怎么没见先锋官回来。”


    她轻声细语,柔柔一笑,“平日这个时辰,先锋官已经回来陪着姑娘了。难道是丞相府里有什么要事商量么?”


    话语里原本在桑余脚边的腓腓跳上案几,冲辛夷哈气。


    辛夷的脚掌又剧痛起来。整个人都往后踉跄的退了一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桑余好奇看她。


    辛夷低眉顺眼的垂首,全然一副温驯的面目。


    “只是平日见先锋官早早回来了。今日这般时辰都不在,有些替姑娘担忧。”


    桑余撑着脸,“那没事。”


    那边辛夷等了好会,也没等到桑余说哪吒到底为什么这个时候都不见人影。


    辛夷心下隐约有些猜测,顿时又惊喜又害怕。


    她再也不作声,只是退到门口。


    桑余到了时辰就犯困洗漱睡下了。


    辛夷盯住腓腓,腓腓跳上了卧榻,钻到被衿里。


    辛夷冷漠的回眼过来。拢了拢袖口,将内里藏着的麻绳收好。


    腓腓在卧榻上陪桑余一整夜,天亮桑余收拾一番,就要往杨戬那儿上去。


    辛夷见桑余要走,忙道,“先锋官现如今不在,姑娘不如带上奴婢,若是有什么事,奴婢也好服侍姑娘。”


    桑余看了下身后,她离开之后,营帐里就剩下辛夷一个女孩子。四周全都是巡逻的士兵,一个人的确是会害怕。便点了点头。


    桑余径直往杨戬那里去,杨戬望见她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你来了?”


    桑余点点头,“不是二哥说,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来找二哥吗。”


    “我这,我觉得自己留在那儿总归不是事,所以我能跟着二哥一块去相府上吗?”、


    杨戬颔首,“这是自然。”


    “现在就和我一起去。”


    桑余闻言大喜,“多谢二哥。”


    相府上将领来来往往,诸多传令官出入频繁。


    杨戬领着她径直往议事的银安殿去,见身后的辛夷还跟着,冷声发令道,“退下。”


    话语简短,却蕴含着无尽威压。


    辛夷额头上淌下冷汗,指尖微微颤抖着。恐惧从心底汹涌而出。


    “喏。”辛夷深深的弯下腰来,巨大的恐惧之下,她身形依然袅娜,袅娜到只是一眼,都能觑见全然的献媚。她低垂着头颅,以最卑微的姿态一步步退到大门以外。


    杨戬没看她,径直望向桑余,“我们去见师叔。”


    姜子牙见到她愣了下,杨戬解释,“哪吒现如今身陷敌营,桑姑娘心下担忧,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哪吒的消息。”


    姜子牙点点头,让她在偏殿坐着等消息。


    不一会儿,将官赶来,“丞相,昨日里叫阵的商将又来了!”


    “又来了?正好我还想如何把他叫出来,没想到他竟然自己送上门。”


    黄天化看向姜子牙,“师叔,这次弟子过去探探此人深浅,若是可能,将哪吒一并救回来。”


    姜子牙颔首,“此人看来不简单,你千万要小心。”


    黄天化领命而去。


    过了好会,桑余在侧殿里听到将官惊慌失措的来报,说是黄天化也被那人一道擒去了。


    两个先锋官都被思敌将拿去了,就算是姜子牙也蹙眉。


    这种情况,若是他不出面,恐怕安定不了军心。于是整理兵马出城。


    桑余听到外面乱哄哄的一阵,她在侧殿里往外看,见到殿内已经空无一人。过了一个多时辰,嘈杂的巨大人声从外面涌进来。


    只见着姜子牙被捆绑的结结实实,被诸多将领簇拥着上来。


    桑余见着那绳子几乎陷入到姜子牙的肉里去。一众将领各种刀砍斧劈都解不开。乱成一团,她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杨戬。


    姜子牙身上的绳索解不开,众人惊恐中,白鹤童子从昆仑赶来,解了姜子牙身边的绳索。


    杨戬恰好赶到,隔着众人,和桑余双目相对。


    杨戬对她点点头,径直往姜子牙跟前,“弟子方才试了一试那人,那人手里所持的正是捆仙索。”


    捆仙锁是阐教十二金仙惧留孙的法宝,惧留孙自从上回九曲黄河阵被削掉顶上金花之后,就返回夹龙山金龙洞休养。现如今他的法宝却用来拿哪吒等人了。


    姜子牙满脸错愕,但杨戬有更重要的事禀报,“弟子方才和那人交手,发现此人精通土遁之术,一旦此人触地,那么无人能拿他奈何。”


    善于土遁,又有捆仙索的法器。


    不是一般的难缠。


    杨戬先去夹龙山金龙洞,问问师伯惧留孙到底怎么回事。事态紧急,杨戬立即出发。


    姜子牙回头望见桑余,“现如今事态危急,你就先住在相府里。”


    相府有重兵把守,比外面要安全些。


    桑余道谢,“多谢丞相。”


    姜子牙摆摆手,满面郁郁不乐。


    相府里的确是要比住在帐子里好,所有的物品器具一应俱全。


    入夜桑余躺在卧榻上,望着帐顶。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地方,反正这会儿她睡不着。


    她正准备翻身的时候,听到屋子里地下传来诡异的动静。


    瞬时地上冒出个人头。在灯火里格外诡异。


    那动静吵醒了睡在地上的辛夷,辛夷往地上的那颗人头一看,见着那人从地里跳出来,成年男人的脑袋,脖子下面却是犹如孩童的身躯。


    那人望见辛夷,咧开嘴,“哎呀,是个美人?”


    说着转动脖子看了一圈四周,“这不是武王的寝宫。”


    正说着望见了那边卧榻上的桑余,先是一愣,而后那张诡谲的面庞上露出森森的笑,“这个美人更好。”


    辛夷跳起就要夺路而逃,却被一股劲风打飞,头撞在墙上,晕死过去。


    “左右时辰还早,错了就错了,反正也不耽误正事。”


    说着,他开始脱身上的衣裳,大步往榻上的桑余走过来。


    土行孙连立大功,邓九公酒后说若是他能早破西岐,那么就把女儿邓婵玉嫁给他。邓婵玉生的如花似玉,土行孙心痒难耐,想着干脆把武王杀了,好抱得美人归。


    谁知道他一头来这相府,竟然来错了地方。不过也不要紧,慢慢找就是,反正只要双脚挨着土,就没人能将他如何。


    不过这两个美人,估计是上天给他这次走错路的补偿吧。


    土行孙心花怒放,他过了百年的修行日子,见着难得的美人如火烧身,恨不得马上就把美人剥净了好让自己享用。


    先来最貌美的,再睡次等的。


    桑余见到辛夷飞出去,撞在墙上滚落在地就没了动静。再见到他从土里钻出来,想起白日里杨戬和姜子牙说的话。


    抓起被衿挡在胸前,往内里躲。


    几下的功夫,土行孙把自己扒的精光,嘿嘿笑着就来找她。


    “美人儿你要是想活,那就乖乖从了我,若是不肯从的话——”


    土行孙见着那美人长发如瀑,光泽如缎,眉目里楚楚可怜。火烧得他更是干渴了几分,“那便是只有完事之后,要了你的性命!”


    说着饿虎扑食一般扑了过来。


    一道红光从她腰上激射而出,将扑上来的土行孙捆的结结实实。


    “混天绫把他吊起来!”桑余大喝。


    土行孙把自己衣物都除尽了,捆仙索自然也丢在脱下的衣裳里。顿时就被红绫捆扎了个结结实实。吊在那儿,双脚远离地面。


    侏儒裸身被吊在那儿,像只扒光了毛的白鸭。


    白花花的皮肉袒露,随着混天绫的缩紧,越发紫涨。


    土行孙见着那美人从榻上缓缓起来,到他随意仍在地上的衣物里翻找了几下,找出他刺杀武王用的刀。


    一眼看向他,然后目光往下滑。


    土行孙被她看的浑身发凉,“你要做什么!有道是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们虽然还没来得及做那一夜夫妻,但是我恋慕你的心是真的!”


    桑余听到这番聒噪,越发头痛。


    怒气在胸腔里翻滚,她径自回头过去,对着他微笑,“那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那笑容在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庞上,格外诡异。


    随即刀身出鞘。


    土行孙喉头发紧,然后就听到她说,“把他腿拉开。”


    尖利的惨叫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昏昏欲睡的武士们遽然惊醒,就往院子里跑去。


    正持戈打算冲进去的时候,门从内里被人拉开。


    女子乌发散落下来,披着外袍。


    “进去吧。”


    桑余侧身让开。


    武士入内,浓厚的血腥扑面而来,只见着个侏儒被吊在那儿,脚下滴滴答答一滩血。


    旁边是血糊糊的一团肉。


    第89章


    室内烛火昏暗, 但是吊起来的侏儒腿间鲜血直流,光溜溜的挂在那儿,少了个物件以严明了。


    现在谁都知道那团血糊糊的是什么了。


    同是男人, 冲进来的武士顿时间头皮发麻,双腿夹紧。


    有人去望桑余。


    桑余拢了拢外袍, 把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这人深夜里突然从地底里钻出来,要对我不轨。结果被我捆了起来。这人像是昨日里掳去先锋官,险些伤了丞相的那个商将。还望诸位通报一下丞相。”


    夜深人静顿时变得人声鼎沸。


    桑余整理好着装站在那儿,见着姜子牙急匆匆的赶过来。


    姜子牙一来就见着赤条条挂在屋梁上的侏儒。


    尤其看到侏儒下面还少了点东西,忍不住眉心一跳。他径直看向桑余, “桑姑娘,你确定就是掳走哪吒的那个商将?”


    桑余道, “这人深夜里从土里钻出来,能有这本事的,也只有白日里二哥说过的那个会土遁之术的商将。而且这人冒出头来,说了一句这不是武王的寝宫。恐怕这人夜里是冲着武王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错到了我这儿。”


    见姜子牙蹙眉看着侏儒下面少了的地方,桑余解释,“他当时出来,见着室内就我和另外一人,起了歹心,想要对我二人不轨。我便假装害怕,趁着他意图不轨的时候,让混天绫捆了他。”


    “畜生行径!”姜子牙听桑余说完, 拂袖怒道,“也是活该!”


    说着就让左右把房梁上的人给放下来,桑余制止, “二哥说过,此人善于土遁。只要他的两只脚沾上了土地,那么就算是二哥也制不住他。不能让他沾到地上。”


    姜子牙听后颔首,现如今还有事要问,叫人寻来了木桩,搭了个架子。让混天绫把人给放到架子上。举火一看,发现人早已经晕死过去了。


    桑余下手没轻没重,她头一回骟人。以前在网络上看过很多宠物医生给小猫咪割蛋蛋,下面也有医生说,给人割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桑余才割破了皮就觉得下不了手。


    都是男人,怎么哪吒就能接受,这个就丑的一言难尽。多看一眼都觉得针眼要长出来了。最后懒得费那个精细功夫,直接要混天绫连枪带炮全都勒住拉起来,她只管往下面落刀用力割就是。


    她下手狠,那一块儿被她连根拔起,挖了个坑出来。什么都没给留下。


    土行孙血流如注,至于师父教导的什么吐息运行周天之术,早已经想不起来了。


    现如今半身血淋淋的晕死在那里。


    姜子牙令人一桶冰水泼了上去,深秋的天,水冰凉刺骨。晕死过去的土行孙,顿时被冰水一激睁开了眼。


    才睁开眼就见到一张芙蓉面,似笑非笑的睨他。


    桑余见到土行孙血红着眼盯着她,缓缓笑道,“怎么?才多久就不认得我了?”


    “你这恶毒的女子!”


    土行孙悲声怒道,“我不过是要和你做一夜夫妻,你竟然如此狠毒!”


    桑余挑眉。


    有时候真的很不了解这种犯罪分子的脑回路,明明都已经被抓住了。开口不是忏悔,而是怪她太过狠毒了?


    看来真的不要指望这种人会反省后悔,就算真的后悔了,只会后悔自己没心狠手辣。而不是后悔自己做坏事了。


    她笑了笑。


    看了一眼身后的奴隶。奴隶捧来一张木板,上头是块肉。


    “这是什么你知道吧。”


    桑余说着,“把狗牵来。”


    不多时,就有人牵来一条黑犬。这犬原来是相府里养来看门护院的,生的格外凶悍强壮。


    狗牵了来,狗奴低声吠了两下。那猛犬飞扑向前,叼起扔在地上的肉几口吞吃干净。


    土行孙被吊在那儿发出一声凄惨不似人声的哭音。


    她冷眼看着土行孙痛哭流涕,“你不是喜欢对漂亮姑娘动邪念吗?现如今给你把源头给去掉了,你要好好谢谢我啊。”


    “你这个恶——”


    土行孙还没来得及说,桑余望了一眼旁边的奴隶。奴隶手里的特制的长木板子重重敲在土行孙的脸上。


    土行孙修行百年,但是也没修得杨戬那样的金刚之躯,当即被打得口鼻喷血。


    桑余见到几颗牙从土行孙的嘴里混着血飞了出去。


    紧接着又是几板子下去,土行孙整个脑袋肿胀起来。里头有一半的板子是对着土行孙的嘴打得。


    等到动手的奴隶停下来。那张嘴鲜血直流,比下面的也好不了多少。


    “还说不说了?”


    桑余好奇问。


    土行孙血泪横流,被吊在那儿,面目紫涨,晕头转向里见着她嘴唇翕张,也不管她问得到底是什么了,痛哭流涕的摇头。


    生怕再惹恼了她,换来一顿暴打。


    桑余冷笑,她好声好气和他说话,结果不领情。那就只有凶悍一点了。


    桑余突然理解了哪吒。


    凶悍还是比和颜悦色好的多,至少她人一凶,对面的就好说话起来。


    姜子牙来的时候,便是见着土行孙被打得上下皆惨。


    “这是为何?”


    姜子牙指着土行孙问桑余。


    桑余满面无辜,“此人开口满嘴污秽,所以只能先让他清一清喉咙。好叫他知道规矩,免得丞相亲自过来的时候,还满嘴不知好歹。”


    姜子牙望着上头侏儒已经肿胀成条的嘴,沉默了小会,“就这样吧。”


    说罢又看她,“天色不早了,你身体虚弱,先回去休憩。”


    这会已经是丑时将近寅时了,哪吒时常和他们这些长辈说,他的那个小姑娘是个凡人,身体也柔弱,希望他们能多加照拂。


    现如今一夜闹腾下来,夜色已深。要是还不休息,恐怕这小丫头身子骨扛不住。


    “明日再让疾医给你诊脉。毕竟你受了惊吓。”


    吊在那儿晃晃悠悠的土行孙肿胀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的睁了睁,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睁眼说瞎话。


    桑余轻声嗯了一声,姜子牙召过武士前来,送桑余回去。


    原来的屋舍沾了血污不能用了,府中执事另外给她安排了个院子。


    一觉醒来,外面天色已经亮了。


    这时候有婢女过来禀告,说是丞相那边请她过去。


    桑余过去,就见到杨戬,还有一个面生的仙人。


    之所以说是仙人,是因为那人给她的感觉就和太乙真人一样。


    对面的正是吊起来的土行孙,不过好歹给了一块布遮羞,没和之前那样直喇喇的裸露人前。


    不过也真的只是一条布,下头冒着血,一颗头打得人鬼不分。因为前怨,姜子牙对土行孙善待有限,裹上一条布挡一挡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施药救治想都不要想。以至于惧留孙跟着杨戬赶来,见到挂在那儿的土行孙,好会都没能认出来。


    姜子牙见到桑余来了,示意她过来,看向惧留孙,“师兄,那姑娘已经过来了,有什么话,可以问她。”


    惧留孙听杨戬说,徒弟土行孙偷了他的法宝下山和岐山作对,又惊又怒。


    他这个师父顺从天命,帮助西岐,甚至被截教的九曲黄河阵削了顶上三花。而徒弟却偷了他的法宝下山和西岐为敌,以至于哪吒黄天化都被他绑去了商营。


    惧留孙知道此事之后,立即起身和杨戬出发前往西岐。一入相府,径直来找姜子牙。


    姜子牙见着他提到捆仙索一事,说土行孙已经抓到了,然后就领他去看。


    当惧留孙见到土行孙去了势,满面凄惨。哪怕再恼怒这个徒弟倒行逆施,也是一愣,去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种事姜子牙不好说,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两句土行孙是咎由自取。然后派人请桑余过来。


    “仙人是要问他怎么成了这样?”


    桑余看向惧留孙,“他本要刺杀武王,结果一时不慎走错了地方。误入了我房间,见色起意,想要侮辱我和我的婢女。说若是我不肯从,就将我先奸后杀。说完,他自己先脱得赤条条的来扑我,这才被混天绫所擒。我知道他入土遁逃的本事,所以把他吊起来。又担心他这般见色起意,若是留着恐怕还会有人受害。”


    “我不会杀人,所以勉为其难,只是让他少了点东西。毕竟——”


    “性盛致灾,割以永治。”


    桑余望向惧留孙,“我觉得这必定这人自己的问题,不是仙人教导所致。是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面无辜。


    惧留孙喉头一哽,竟然是说不出话来。


    阐教收徒最是谨慎,宁缺毋滥。师徒紧紧绑在一块,不分彼此。


    现如今徒弟干出这种丑事,师父也是面上无光。甚至连自辨的话语都说不出。


    惧留孙厉色瞪向吊在那儿的土行孙,“这位姑娘所言都是真的?”


    土行孙望见师尊在跟前,吓得抖若筛糠,“弟子一时糊涂……”


    “好畜生!”


    惧留孙暴喝。


    杨戬在一旁眉头微蹙,面色发青。


    他从桑余开口开始,便一直没怎么出声。听着她的叙说,面色越来越坏。见那边师伯训斥土行孙,杨戬回头望向姜子牙,“师叔,此人相助商营,意图行刺武王,其心可诛。”


    姜子牙也是此意,他看向惧留孙,“留此人在世,侮了我教的清名。不如斩杀,清理门户。”


    惧留孙咬牙,即使徒弟如此闯祸,还是想着尽力留他一条性命,“我知道这畜生罪无可赦,不过他善使得土行术。暂且让他弥补之前的过错。”


    “此番我也会一并出战,好把哪吒二人一同救回。”


    “那仙人可要看好了,千万可别让他再当着姑娘的面,把自己脱个精光了。”


    桑余面色无辜之色不减,越发浓厚。


    她知道在救回哪吒这件事面前,其余的事都要让一让。惧留孙已经开出条件,那么彼此各退一步。


    惧留孙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弟子也是因为邓九公许诺,若是早日破了西岐,就将女儿邓玉婵许配弟子为妻。所以弟子才一时糊涂。”


    惧留孙闻言在袖中掐算,眉头拧紧,“你也不要再提此事了,你和那邓婵玉已经断了因果。再无关联了。”


    桑余在一旁笑吟吟的,瞥向土行孙,“节哀。”


    土行孙在她手里吃了好一番苦头,见到那张姣美的面庞上的笑,不觉得赏心悦目,只觉得如见恶鬼,浑身哆嗦。


    桑余不管是自己动手,还是叫人暴打土行孙,都半点没留情过。土行孙要不是修道弟子,早就一命呜呼了。


    惧留孙治好了土行孙身上的伤,不过少了的,是长不回来了。


    土行孙被师父押着做了前锋,和杨戬等人一道杀向商营。


    邓九公一大早就不见土行孙的人,令人去找也找不到。正疑惑里听到有将领来报,说是土行孙已经投了周军,现如今正领着周军杀过来了。


    邓九公立即领兵出去一看,果然见到前阵的土行孙,气急了大骂,“你这三寸树丁,若不是当初有申公豹举荐,我根本不会用你!现如今我提拔你做先锋官,你倒是恩将仇报,投靠敌营!”


    “土行孙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邓九公身边的邓婵玉也是怒叱。


    杨戬转动了下手里的三尖两刃刀,似笑非笑的朝土行孙望过来,“辜负主君信赖,的确不该。”


    土行孙冷汗如雨,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真君。这一路上这位真君在他身边,叫他不寒而栗。


    似乎手里的那把三尖两刃刀下刻就要戳过来了。


    “那是我被人蒙骗!现如今弃暗投明,效忠武王明主!”


    土行孙说罢,就冲在前面。


    土行孙在邓九公麾下待过一段时日,对于邓九公手下那些将领有所了解。


    过来之前,土行孙就已经被师父押着把这些全都吐出来了。


    师尊就在后面,土行孙想要戴罪立功,自然是不留余力。


    不得不说下面少了什么,土行孙行动间只觉得两腿间空荡荡凉飕飕,不自觉夹紧腿。


    他满心悲愤里,不察邓婵玉已经祭起了五色石。


    就是片刻悲愤的功夫,那石头已经砸到他头上。


    土行孙当即就被砸了个倒昂,慌乱间,见到那把三尖两刃刀的末端往自己戳了过来。


    土行孙也顾不上自己涕血满脸,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要是被那一下戳实在了。恐怕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比邓婵玉的石头可怕多了。


    抢杆一收,土行孙往上看,只见得真君的那张脸对着他,略有些遗憾。


    土行孙后脖子忍不住发凉。接下来他强打精神,丢掷出捆仙索,把再次想要丢出石头的邓婵玉捆住坠下马来。


    邓婵玉掉下马,立即有西岐将领将她擒拿住。


    哪吒和黄天化靠坐在一块儿,听到外面突然杀声震天,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被绑在后寨,后寨里想起杀声,应该是杀过来了。


    下刻营帐的帐门掀开,只见得一个眼生的仙人进来。


    哪吒和黄天化不认识惧留孙,望着解开他们身上捆仙索的人满脸茫然。


    惧留孙望见哪吒,忍不住心虚,别过脸去。


    “你们快起来吧。”


    惧留孙见到哪吒要开口,赶紧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


    哪吒得了自由,召回火尖枪。和黄天化一块儿杀了出去。


    有土行孙的情报,西岐攻打的营寨格外顺利。


    哪吒见到许久不见的雷震子,欢喜上去,拍了下雷震子的肩背。


    “些许时日不见,可还好?”


    雷震子笑笑,“好得很!”


    话语间望见那边的土行孙,顿时脸色沉下来,拉过哪吒,“待会你回去,记得多宽慰一下桑姑娘。这次桑姑娘受大委屈了。”


    哪吒面上一怔,“怎么了?”


    邓九公大败,带着其余人马逃走了。土行孙终于有个空档擦擦鼻血,正抬起袖子擦鼻子。一股浓烈的杀意从他背后袭来。


    土行孙回头,见到一柄紫焰蛇枪裹挟着杀念朝他贯刺而来,面容瑰丽的少年面上是可见的愠怒和恨意。


    “畜生,纳命来!”


    第90章


    火尖枪以掩耳不及雷电之速杀了过来。


    不等土行孙反应,乾坤圈从哪吒脖颈上飞出,径直贴着地面往下向土行孙砸去。


    显然哪吒已经知道了土行孙的招式特点。让他无法遁入土里遁逃。


    “道兄饶命!”


    土行孙认得哪吒,只当是哪吒来报之前被他一捆仙索拿到商营, 险些被邓九公下令斩首的仇。


    他一面慌乱躲避,一面高声讨饶。


    “我那时候被申公豹迷了心智, 去给商营做事。以至于误伤了道兄。幸亏道兄得老天庇护, 没有大碍——哇!”


    乾坤圈散开几道光影将他意图逃窜的土地径直砸了个粉碎。


    土行孙被迫跳到半空躲避那几乎砸到身上的乾坤圈。


    “谁和你说这个, 畜生。”


    哪吒召回插在地上的火尖枪, “畜生你意图羞辱桑余,我来给你好好的算算这笔账。”


    他小心放在心头的姑娘, 就算是他自己,哪怕她只要露出半点不情愿, 他也只会偃旗息鼓,等下回再说。


    生怕多用半点力气,她整个人会在他的力道里碎掉。


    现如今他小心呵护的姑娘,险些被这么一个畜生侮辱。澎湃的杀意在躯体里翻滚。


    杀气在他周身弥漫,如有实质压在四周。土行孙被这压在身上的杀气弄得头皮发炸, 浑身哆嗦。


    哪吒不欲给他半分气喘的余地,持起火尖枪,带着紫焰的枪尖化作几道残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土行孙攮了过去。


    乾坤圈散开满满的金光,贴在地面上游走。阻止土行孙钻入土中, 土行孙心里连连叫苦,知道自己要是被这地上巡走的乾坤圈砸中, 和邓九公那般臂断骨碎都是轻的了。


    哪吒对邓九公,并不欲取其性命,想着活捉。


    对他可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下死手可比活捉要简单的多。


    土行孙冷汗把内袍都给打湿了, 原本以为哪吒是来报捆仙索的仇,谁知道竟然是为那恶毒的女子来的。看来那心肠恶毒的女子还是哪吒的情人。


    顿时土行孙眼前发黑,情人受辱,比自己受辱更加恼火。这下子是真的不死不休了。


    生死当前,也顾不上什么日后还要在西岐大营里继续相处了,丢掷出捆仙索就要去捆哪吒。


    捆仙索捆在哪吒身上,土行孙正好松口气,却见到哪吒嘴里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原先紧紧捆在他身上的捆仙索松开掉了下来。


    “你怎么……”


    土行孙大惊失色。


    “你师父解开这劳什子念咒的时候,被我听到了。我当时觉得稀罕,记了下来。”


    哪吒端起火尖枪笑得冰冷,“现在这劳什子对我没用,你还有什么招数只管放出来。”


    他招式狠绝,不留余地,土行孙艰难的招架,中途大喊,“我师父在这儿!你好歹也要看在我师父的份上吧,杀了我你要如何和我师父交代!”


    “我杀的人多了,你又算什么!”


    哪吒脸庞上的笑越发冰冷。一枪重重劈在土行孙手里的棍子上。力道之大,震得土行孙两条手臂发麻,险些扛不住这瞬间爆发的威力。


    “就算师伯眼下在这,我当着他的面照样动手!”


    突然地面游走的乾坤圈暴起,铺天盖地向他砸了过来。土行孙在哪吒的盛怒下,原本就招架得格外艰难。现在乾坤圈包抄了过来。


    眼看着性命不保,土行孙舍小保大,身体往一旁倾斜过去,当即就被乾坤圈砸中。


    这片刻的功夫,土行孙眼睛觑见下头终于出现了小块的纰漏,他忍着筋断骨碎的剧痛,借着身材矮小的优势扭动着就往那块空档里钻了出去,意图一头钻到土地逃走。


    只要他沾着了土,那么这天底下也无人能将他如何。


    他完好的那只手伸出去,想要触碰到土地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肩胛处一路穿透心口,他低头就见到心口处穿透的蛇身枪尖。


    少年嗓音嘶哑的在他背后笑,“方才那破绽,是我故意留出的。好叫你自投罗网。”


    整条火尖枪从身后重重一拧,随即拔出。


    鲜血四溅,土行孙吐了口血。一头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雷震子和黄天化跑了过来,见到地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土行孙吃了一惊。


    “哪吒?”


    “是我杀了他,就算要问罪,也只罪在我一人。不会连累你们。”


    哪吒提起火尖枪,淡淡道。


    “哪吒你说什么呢?”黄天化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我是那种只顾着撇清自己,丢下兄弟的人么?”


    黄天化之前也听说了土行孙意图对桑余不轨。虽然听见说桑余把土行孙捆起来去了势,但心下对这人厌恶至极。


    听到雷震子说哪吒也知道了,顿时就知不好。赶紧拉上雷震子一同去找哪吒。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黄天化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土行孙的尸首,土行孙那个身量三寸丁谷树皮。生得成人男子的头颅,孩童一般的矮小身量。再加上原本相貌不扬,更见猥琐。


    他看向雷震子,“放把火烧成灰吧。免得到时候师伯又拿什么丹药给救活了。”


    他们这些修仙的人,死了也不是真的死了,有的是办法火过来。例如黄天化自己,上回都被魔家四兄弟用金刚镯打死了,都被师父清虚道德真君救了回来。


    哪吒抬手,三昧真火落到尸首上,呼的一下深紫的火焰腾起。


    “倒是提醒我了。”


    其实就算没有尸首,若是想要复活也有别的办法。一如他当年,尸首不成人形,复活是莲花化身。


    不过土行孙要是真的能复活,复活一次,他杀一次。杀到这畜生的七魂六魄散尽,彻底的魂飞魄散为止。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师叔那儿,不管怎么样都有说辞。”


    哪吒说不了,“人是我杀的,和你们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什么好逃的。”


    黄天化不满,“都是一同打前锋的师兄弟,有架一起打,有难一起当。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和雷震子两个,会放着这个畜生不管吧?”


    雷震子道,“是啊,要是我真的想放过这人,也不会和哪吒你提起此事了。”


    “走,我们一起去见师叔。”


    雷震子想起什么,“其实一开始师叔和二哥都是想要斩了这畜生的,是师伯求情。就算要罚,那也一块儿担着!”


    正说着,那边惧留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赶了过来。


    见到地上已经烧得灰烬都没剩下的尸首,惧留孙目眦尽裂,看向哪吒几人。


    “你、你们何必下手如此不留情面啊——”


    惧留孙痛心疾首,即使这个徒弟不争气,但他终究是想要保下这个徒弟的性命。可谁承想哪吒还是没有放过他。


    “师伯想要替他掩过,可是我却不打算装作他什么都没做过。被他险些侮辱的女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侮辱我未婚妻,请问师伯,我如何能放过他?”


    惧留孙被问了个倒昂。


    谁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被人染指,哪怕是未遂也是不能。为此报仇更是天经地义。


    “他之前已经接受过惩戒了。你难道不知道——”


    哪吒嗤笑,“那是之前,我既然知道了,当然是不能放过他。”


    惧留孙早知道哪吒这个杀星。现如今算是亲自领教了一番。


    黄天化赶紧出列,“弟子也在一旁协助了。”


    “黄天化你胡言什么,从头到尾,土行孙只是被我一人所杀,干你什么事?”


    哪吒的话才说完,那边雷震子也道,“还有我,是我把此事告诉哪吒,并且说这厮一旦挨近土壤,就会遁逃的无影无踪,无人拿他有办法。”


    姜子牙看向惧留孙,土行孙之前闯下的祸事,他还给记着。虽然他也愿意既往不咎,让他留在西岐效力。可也不是非他不可。


    见到惧留孙听见这三个抢杀人的罪名脚下踉跄,姜子牙赶紧搀住他,“好了,你们三个行事乖张无法无天的混账。”


    “以前土行孙是敌将,自然是要诛杀,现如今他已经成了西岐的人,你们还如此,简直是大罪。”


    说着姜子牙作势要叫来人,惧留孙拉住他,苦笑的摇摇头,“也是这畜生自作自受,我哪怕想要保全他性命,却也挡不了他这因果。”


    眼前这三个,都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心下知道姜子牙是万万不可能为了土行孙让他们三个抵命的。


    土行孙之前犯下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让他自己掉脑袋了。只不过是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想要保他性命而已。


    惧留孙这么说,姜子牙却不会照着他这话去做,真的让哪吒几个完全什么事都没有。最后三个各领了五十军棍。


    五十军棍落在平常的士兵身上能直接要命,但是对哪吒三个不疼不痒。


    打完了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行动如常。


    桑余返回营帐了,相府里自然是比大营好。奈何换了个地方,卧榻不习惯,什么都不习惯,干脆就回去了。


    桑余坐在案几后,手支着下巴。


    辛夷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铜壶。内里是烧滚了的水。


    在辛夷看来,桑余生活堪比奢靡,入口的水必须是过滤几次之后,在灶台上烧滚。才能摆上来,更别说洗漱了。


    “姑娘,喝点水。”


    桑余望见辛夷额头上巨大一块青肿。


    她之前看辛夷年纪不大,喜欢和辛夷说几句话。不说做朋友,聊聊天也是可以的。但是土行孙闯进来的那天夜里,辛夷毫不犹豫的抛下她就跑。


    人之常情是人之常情,不过桑余从这里头知道辛夷对她毫无半点交情可言,甚至连平常人那点捎带的出手相助也没有。


    她没有自作多情的爱好。既然如此,都摆正自己位置。拿辛夷是个家政就好。


    “姑娘怎么突然就从相府回来了。”


    辛夷轻声细语的开口,桑余脾气很不错,不对奴婢们打骂。所以辛夷在她跟前,没有在外面的谄媚与献媚。


    “你问这个做什么?”桑余微微抬头。


    辛夷笑道,“姑娘不是担忧先锋官么?先锋官被人抓了去。丞相必定会出手相救,姑娘何不继续在相府等等消息?”


    她言语里待着点儿伤还未痊愈的沙哑。


    眼里期盼的望着她。


    桑余闻言,略有些惊奇,“你从哪里打听到这些的?”


    哪吒作为先锋官出事。哪怕说是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此事走漏风声,必定会对士气有影响。所以除却那么几个人之外,其余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桑余也是因为和哪吒的那一层关系,才能知道他的去向。更别提其他人。


    辛夷见多了她好言好语的模样,猝不及防的被她这一质问,脸上有片刻的僵硬。她随后低头道,“奴婢也是见姑娘日日为了先锋官担忧,所以才——”


    “我叫你做这事吗?”桑余反问。


    往日温和的人,露出了锐利的锋芒,反而更加叫人不知所措。


    辛夷脸上有片刻的呆愣。


    桑余皱了皱眉头,“我记得没错的话,我没叫你这么做吧?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奴婢也是——”


    “好了。”桑余打断她的话,不想听她说下去,“你我认识才没多久,何况你我的交情不至于你冒着风险去做这种事。”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你是绝对不会所谓的为了我甘愿去担风险,毕竟打探军机若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她说完有些疑惑的望着辛夷,“你到底是从谁口里打听到这些的?我记得当初你没有进入银安殿吧?”


    辛夷被她这番话打得措手不及。错愕又不解的和桑余对视。


    望见桑余微蹙的眉头,辛夷忽然忆起了现如今自己在她跟前的身份,以及之前自己逃命的举动,连忙俯身于地。


    “奴婢真的只是为了姑娘着想。那夜奴婢也是吓懵了所以才慌不择路。”


    “我没问你这件事,我问的是,”桑余蹙眉曲指敲在案几上,把话题径直拉回来,“你是从谁的口里知道这些的。又是怎么打听到的?”


    辛夷跪伏在地,脊梁一派温顺,身骨到一眼就能望出全然的卑微和讨好,只是卑微里还是有些生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冷汗从辛夷的额角上滑落,没入身下的地衣里。


    “姑娘,”


    她哀声切切,正要竭尽全力哀求的时候。帐门轰然大开,只见着银甲少年持着他的那把火尖枪走了进来。


    “桑余!”


    哪吒叫了一声,大步进来。桑余都才来得及起来,就被哪吒两手撑住手臂下,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


    桑余两脚离地,还没来得及蹬两下,径直撞入到少年略带点血腥气的怀抱里。


    哪吒作为先锋官,身上带有血腥味很正常。但是在这浅淡的血腥味里,她又嗅到点儿类似于莲花被砸的稀烂的那种略带点糜烂的香味。


    桑余从他怀里抬头,两手胡乱的在他后背摸索,“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说着她在他背后甲衣的缝隙里摸索到了一片湿润,那块湿润很浅,但是从内里透了出来。


    “发现了?”


    哪吒说罢就笑了,额头压过来抵在她额头上,“我还想瞒着你的。”


    说完,他笑容消失,颦眉道,“你没事吧?”


    哪吒这一句来得莫名其妙,桑余没能反应过来,怔怔望着他。哪吒又道,“那夜里,那畜生伤到你没有?”


    桑余这才知道他说的是土行孙,“我没事,就是……”


    她吞吞吐吐,有些难以出口,“就是那混账当时在我跟前把他自己脱光了,真的好丑啊。”


    同是男人,这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哪吒闻言面上愣怔了下,随后怒气卷上了面庞,“真是让他死的太痛快了。应该斩了他的四肢,叫他在地上慢慢爬,等血差不多流尽了。最后才砍掉他的头颅。”


    这下换到桑余惊讶了,“你把他杀了?”


    哪吒唇角牵了下,那原本散尽了的杀气,似乎又回到他身上来。


    “杀了,一枪了结。”


    他说起来,懊恼的蹙眉,“还是叫他死得太痛快了。”


    的确是太痛快了。以至于让他不痛快。


    桑余想到之前惧留孙和姜子牙达成的协议,赶紧去看他背上。果不其然,背上的赤衣从银甲的缝隙里渗出深色。


    她也赶紧就去解他身上的盔甲,哪吒抓住她的手,垂首看她,猫儿一样的声口,“这是要做什么?”


    “你受罚了是不是?”


    桑余没有那个和他打情骂俏的兴致,“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哪吒闻言,低头解开甲衣的系带,如云流水拉开身上的银甲丢到一边,然后一鼓作气的把内里的袍服也给扒了下来。


    桑余让哪吒趴到卧榻上去,回身过来见到辛夷还在。


    “你先下去吧,暂时用不到你。”


    说着,她把辛夷送来的热水倒到铜盆里,用巾帕沾了,给哪吒处理背上的伤口。


    说是伤口,其实都没有鲜血淋漓。只是肌体微微发红,伸手上去,摸到些许黏液。


    哪吒趴在那儿,下巴埋在一双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眉眼。瑞凤眼软和下来,很是几分无辜。半点都看不出才杀了人。


    残忍和清澈的少年稚气在他身上完美的交融。


    她把背脊上渗出的黏液擦拭干净,她转身打算把沾上了莲香的巾帕丢到盆里。后背贴上了哪吒的躯体。


    手臂紧紧的抱住她的腰身,少年人精瘦的躯体严丝合缝的贴在她的后背。


    她几乎都能感受到背后躯体的轮廓。


    “你还有伤呢。”桑余没好气的开口。


    哪吒的头颅靠在她的肩膀,埋入她的脖颈里。他耳下的云雷纹赤金环浸满了他的体温,贴在她的肌理上,烫得她一激灵。


    “让我抱抱你。”


    少年人清约的嗓音里细细的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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