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桑余有瞬间的头脑发白,她似乎没听明白哪吒说什么。
她茫然的眨眼,怎么可能会死呢。
是啊,不会死啊。
桑余一个激灵,未来的二郎神怎么可能现在就死了!他不是还要和孙猴子打架,还要棒打鸳鸯,拆散妹妹一家,另外还要被外甥花式暴打。
怎么可能现在就死。
桑余抬手摩挲着哪吒的手腕。
指尖下的肌理轻颤。
一同作战的亲密伙伴, 现如今一死一伤。
哪吒死死的咬住牙, “桑余。”
“我在。”
桑余握住他的手腕,“哪吒你听我说, 可能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说的绝对是真的。二哥绝对没死。”
“可是我亲眼看见——”
“嘘——”
桑余手指按在哪吒的唇上, 摇了摇头,“所以我才说,我说的话可能不可思议。他真的没死。虽然我印象不是很清楚了, 但我确定他日后和你一样,是上了天庭做神仙的。而且是非常厉害的神仙。”
哪吒亲眼望见杨戬在战场上,被那花狐貂咬了半节去。
这万万是活不成命的。
“信我。”
她突然笑了,“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孙悟空吗?”
哪吒茫然的望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提起那猢狲来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和你说过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对吧, 那个把孙悟空抓了的二郎神,就是二哥。”
一双瑞凤眼微微睁大,满是不可思议的望着她。
“对吧。所以二哥绝对不可能折在这里的。”
桑余把他手从肩头拉下来,紧紧的握在掌心里。
“信我。”
哪吒嘴唇翕张,他望着她,眼里既是迷茫,又是无措。
下刻他点了点头。
“现在天化怎么样?丞相那边又是怎么说?”
听了桑余那一番话,哪吒算是勉强找回了主心骨,见着她问,他定了定神,“天化很不好,师叔的意思是暂挂免战牌,避开其锋芒。”
“那我们先去看看天化,见见他伤势怎么样。”
哪吒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好。”
军营里躺了一片,死的死,伤的伤。
医师领着人都忙不过来。
这次败得有些惨烈。
到了黄天化的帐子里,桑余就见到黄飞虎也在,黄天祥看见桑余,哽咽着叫了声阿姐。
“大哥已经死了!”
桑余悚然一惊,“死了?”
哪吒快走几步到榻前,见到黄天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伸手去探他鼻下,已经没有任何气息了。
哪吒颓然垂手下去。
“我孩儿被那魔家兄弟用金刚镯打死了!”
魔家四兄弟曾经在黄飞虎麾下,一同征讨东海。自然是能认出他们的法器招式,黄飞虎坐在那恸哭。
桑余挤到卧榻前,望见黄天化惨白的脸。
她犹自回不过神,明明清早出辕门的时候,黄天化还在嘲笑哪吒挥手难看,傍晚回来怎么就死了?
桑余眨了几下眼,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突然外面有人高声道,“有道童来了!”
黄飞虎奇怪,“怎么会有道童来这里?”
阐教就是道门,哪吒一行人更是阐教弟子。所以听到是道门中人过来,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桑余回头见着个做道童打扮的白云童子对黄飞虎一揖,“弟子奉师尊紫阳洞道德真君之命,来背师兄黄天化回山。”
此言一出,黄飞虎的面上有些怔忪,不过赶紧把榻上的儿子搀起来让白云童子背走。
乱哄哄里,哪吒拉住她站在一旁,见到黄天化被放到白云童子的背上。白云童子背着黄天化径直往外走,见着白云童子抓起一把土,往天上一撒,消失的无影无踪。
“师叔出手了,应该是有办法。”
哪吒这话,说给桑余听,也说给自己听。
桑余望着他,嗯了声。
起死回生,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哪吒这么说,她也这么认为。
至少有希望,总比绝望好。哪怕只是虚无的希望。
“哪吒!”
金吒木吒来到黄天化这里,见着哪吒和桑余在那,赶紧拨开人过来。
“师叔有命,让我们兄弟三人立即上城墙巡逻。”
现如今西岐吃了败仗,光是武王的兄弟,文王的儿子就已经战死了好几位。现如今正是士气低迷的时候,需严防死守,防备敌军夜袭。
哪吒颔首,他看向桑余。
桑余道,“我知道了,你赶紧过去。不要耽误正事。”
混天绫从他的臂上游到她的腰上,哪吒拿出金砖放在她的手上。
“以后混天绫和金砖就给你用了。有它们在你身边,我也好放心。”
桑余低头望见腰上混天绫金色的流云纹,“那你呢?”
“混天绫和金砖我原本也用的不多,没有也不妨碍什么。”
哪吒顿了顿,“若是真的有什么状况,你要记得先保全你自己,不要来找我,保全你自己的性命。”
哪吒见她面上焦急,抢先一步打断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只要你活在这世上,我就找到你。”
哪吒重重的握了下她的手。持起火尖枪和金吒和木吒离开。
金吒回头望了一眼桑余,踟蹰了下还是开口,“桑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我看着你们走,见不到了,我就回去。”
哪吒的步伐停顿了下,握住火尖枪枪身的手紧到指节发白。他咬着牙,忍住回头看她一眼的渴盼,大步离开。
桑余站在那儿,一直等到哪吒的背影已经完全望不到了。她才缓缓离开。
她回去之后,并没有待在营帐里不出来。
军营里的伤兵太多,医帐根本忙不过来。
桑余留在医帐里,帮着处理伤兵的伤势。
“桑姑娘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军医两手血污对一旁的桑余说道。
桑余正巧将包扎伤口的布带打了个结,听到军医的吩咐,应了一声起身就往烧炉子的地方去。
为了取水方便,烧水的炉灶都挖在河水岸边。
夜色里,岸边见得几处火光。她过去见到河岸边挖了好几个坑内里点了柴火,上面架着烧水的锅。
大营里处处都缺人手,连着看守火堆也只剩下个头发花白的老奴隶蹲在那儿。
桑余看了一眼那奴隶花白的须发,还有干瘦到近乎贴着骨头的身体。也没使唤他,她自己寻了个木盆过来,拿了水瓢,往盆里倒烧开了的水。
远处的人声透过夜色穿了过来,水盆快要满了一半有多的时候。那人声瞬息间褪得干干净净。
桑余抬头,见到远处营地里火光点点。一如方才她来的时候。
“小丫头。”
一声戏谑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桑余抬头朝着声源处望去。
什么都没看到。
她皱了皱鼻子,低头继续做手头上的事。
“小丫头,你抬头来。”
桑余掉头过去,用水瓢搅和热水。
“你这小丫头怎么和姜子牙一样,叫上几遍都不应的?”
陌生的气息直冲后心,腰间混天绫激出,将那股袭来的气劲挡了回去。
桑余回头,在火光里,一颗人头飘荡在半空。
借着灶台里微弱的火光,桑余看清楚那颗人头是个男人的,头着青巾,此刻正带着几分意外瞅着她。
“混天绫?太乙那徒儿的东西竟然在你这小丫头手里。”
话语才落下,桑余扬起水里的水瓢,把烧滚了的开水直接泼了上去。
“混天绫!”
鲜红的红绫舞动,抬起她整个人,连带着还有那只装满了滚水的木盆,一块儿到半空。
“小丫头,我有话问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呸!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还想来害人,我去你大爷!”
桑余说着,手里的水瓢扬起来又是几瓢的水泼了过去。
这人头飘在半空里,简直比伽椰子都还要可怕。
这会儿四周除了几个奴隶就没什么人,恐惧到了极点,那就是干。
水才烧滚,正是烫的时候,落到平常人身上非得皮开肉绽。桑余毫不犹豫一股脑的全都往对面那颗人头砸过去。
那人头身姿灵活,左闪右避,见着烫水直扑面门,只见得他嘴里念咒两句,原本滚烫的水成了冰碴掉了下去。
桑余见状,干脆把水瓢一丢,掏出了金砖。
“我来只是想要和你说几句话,另外你虽然手持太乙徒儿的法器,对妖怪绰绰有余。但是对我却并不太大的用处。我的本事远远比你手里的这两个法宝要强的多。”
“我过来只是来问你几句话。说完便走。若是你执意要动手,先不说你能不能伤到我,若是动手引来其他人,会牵连到无辜者的性命。你想清楚。”
桑余手里掂了掂金砖,这东西她拿在手里好几次了,一直到都没有用过。她刚才还想拿眼前的这个孤魂野鬼试一试呢。听到他这么说,桑余把金砖收在手里。
“你认识我?”
“当初姬发对起兵一事犹豫不决,听说见了个小丫头之后就力排众议,下定了决心。”
那人头飘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我听说你的来历很稀奇。”
“稀奇到,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说了这么多,你又是谁啊?”
桑余抬头,听着这人头说话的调调有些火大,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我姓申名公豹,和姜子牙一样都拜在元始天尊的门下。”
桑余哦了一声,如此的话,那么知道她的来历也不奇怪了。毕竟太乙知道,文殊广法天尊也知道。
一个知道,其他的也都知道了。毕竟都是一个师门的,彼此互通消息,也没什么大不了。
“小丫头,真的是成周代商了吗?”
桑余点头,“你不是知道了么?还来问我做什么。”、
申公豹点头,“知道是知道,但听后世人说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小丫头,你觉得大势可改么?例如成周代商,变成兴商灭周。”
桑余顿时垮下个脸,这人怕不是个精神病,大老远一颗头飞过来,就是找她问这种问题。
“听说这个宇宙里,有万千小世界,我们那叫做平行空间。万千小世界发生的事,和自身所处的世界不一定相同。例如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可能只是个洗衣店老板娘,但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就是拯救世界的超人。”
“或许在别处,这段历史又有什么不一样吧。”
“你这小丫头。”申公豹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太乙那徒儿是姜子牙一伙的,是为了做伐商先锋官而生。他的法宝在你的身上,你却说这话,不觉得愧对他么?”
桑余嘴角抽了两下,认定这人就是个精神病,“那你和我说这话干什么?难道要我说历史不可改变?我说了难道你就信?”
“再说了,你们之间的对决,我是没兴趣,也没有那个本事插手。你想要兴商灭周,那就尽管去。不成,是你自己技不如人。成了,那么三界所有人都要高看你一眼。”
“那么,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
那人头悬浮在半空一愣,而后笑起来。
笑完了,他眼底里生出几分意趣,“你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们都说,天道是周兴商亡,可是我不信,我偏要灭周兴商。让他们看看所谓天意究竟可不可以改。”
“哦,那你真的很励志了。”
桑余面无表情的鼓掌。
“其实我也想看看,时光能不能急流。我听真人他们说,即使是天庭的正神,也无法掌控时光的流失。而且时光如河水,奔流向前,不可逆转。但我偏生不在他们说的那话里。我既然存在了,那么证明时光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只能奔腾向前,不可回溯。”
桑余望着他,“那么你也可以试试,看看究竟有没有例外。”
申公豹听完后,越发的有兴致,“你这小丫头倒也有趣,不怕你那情郎被我害了?”
“难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了?”桑余有些好笑。
“我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个蝼蚁,我很清楚我的定位。所以我也不会自不量力的去阻拦什么。你们要斗法要什么,我拦不住,也不会去拦。”
“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开打之前,尽量躲得远远的。”
桑余说完,捏了下托住她的混天绫,让混天绫放她下来,她重新给木桶里打满了热水。让混天绫吊着往医帐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过去,发现空中的人头已经不见了。
想要逆转所谓的天命,所以特意来看看她这个违背了天理的人。问一问所谓的天命。
可能她的存在,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毕竟都有她这个违背天理的人存在,那为什么就不能违背所谓天命呢。
她也想穿过时光回家。
总不能真的叫她想办法活上个三千年,一路活回现代吧?先不说她有没有本事活上三千年,就算真的活到现代,她还是她吗?
医帐里的伤者很多,等差不多处理完,已经是深夜。
她靠在医帐外,合衣休憩了下。
浓厚的月色逐渐淡去,红霞从东边的天际漫出,蟹壳青被逐渐明亮的日光所取代。
“你怎么睡在这?”
桑余靠在柱子上身子往地面倒去,一只手搀住了她。避免了她一头砸在地上的惨剧。
她睁开眼,瞧见哪吒那张明媚的脸,暗金的眼睛正带着几分不善盯着她。
“我不是说,让你在营帐里待着,结果你跑到这里来了?”
桑余正要说话,突然她看到了哪吒身后的黄天化。
桑余揉了揉眼,定睛去看,见着黄天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冲她笑。
“我是不是忙了一晚上,累过头了。我好像看见了天化这个人。”
哪吒捏了捏她的脸,笑着没好气的道,“没看错,就是他。”
黄天化冲她笑,“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桑余腾的下扶着哪吒站起来,走到黄天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不是——我明明亲眼看到你断气的。”
“是啊,师父让师弟把我背回紫阳洞,把我救活了。我不敢耽误事,所以好了之后,就立马回来了。”
桑余捂住胸口,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哪吒吓了一大跳从后面搀扶住她,满是焦急,“你怎么了?”
桑余摇摇头,随即脸上全是笑容,“你回来就好!你不知道,哪吒当时好伤——”
哪吒眼疾手快,一手捂住她的嘴,免得她把话都说全了,让黄天化得意。
不过已经晚了,就算她话被他捂住,黄天化哪里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
黄天化嘿嘿笑着,双手环在胸前,“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她乱说的,你别自作多情。”
哪吒说完,就来瞪她,“我还没和你算账,怎么不好好留在营帐,跑到这里来了?”
要不是她手上的玲珑镯,他都不一定知道她在哪。
“我就是看伤者太多,所以出来帮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嘛。”
哪吒拧着眉头,听她说完,“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万一有歹人要对你不利怎么办?”
桑余拍了拍腰上的混天绫。
“不是还有混天绫在嘛。”
桑余说完满脸奇怪,“哪吒是怎么知道我在这?”
哪吒脸上一僵,而后他就理直气壮,“当然是问过人的,毕竟大营里的女子也不多。问一下很快就知道了。”
“哪吒……”
黄天化面色古怪的开口。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哪吒从相府里出来。两人片刻都没有停留直接就来医帐了,更别说寻人问路。
哪吒一眼横来,黄天化识趣的闭嘴。不在桑余面前戳破哪吒的谎话。
“对了,”哪吒笑吟吟的对上她,“二哥还活着。”
的确还活着,杨戬半夜来敲城门,哪吒从城门楼上往下看,见到杨戬,略有些恍惚。
果然,桑余和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马上放人入城,和师叔姜子牙一块儿商量对策。
“二哥假意装作被那花狐貂吞入腹中。现如今花狐貂已经被二哥除掉,二哥变作那畜生潜伏在那魔家四兄弟身边。”
“二哥一个晚上的功夫,把那魔礼红的混元伞拿了来。”
哪吒吃过混元伞的亏,乾坤圈都被这东西收了去。现在混元伞被取了来。也没那么多束手束脚了。
“你今日要上城门去。”哪吒拉住她的手,双眼定定的盯着她。
桑余道了一声好。
前次大败,今日再去,只有哪吒几个,黄天化骑着玉麒麟去叫阵。不多时,魔家四兄弟全都出来了。
魔家四兄弟见着死而复生的黄天化,祭出金刚镯就打。
然而金刚镯才掷出,半道被一道金光砸得粉碎。
风火轮上的哪吒抬手,乾坤圈回到他的手腕上,化作金镯。
法宝被毁,如何能罢休,顿时魔家四兄弟一道冲哪吒围过来。
哪吒嗤笑,手中火尖枪径直杀了过去。
火尖枪游走如雷电龙蛇,刺了个密不透风。
魔家四兄弟显然不肯放过哪吒,从四面将他围住,攻势越发激烈,哪吒一人对四人,战至酣处,面上越发凶戾,手腕翻转枪身横扫,三昧真火随着火尖枪呼啸而来。
四兄弟被迫后退。魔礼海险些被三昧真火燎到,脸上阴沉,盯紧了哪吒,手指放在了怀里的琵琶上。魔礼海的这把琵琶,有地水火风四根弦,拨动弦声,风火齐至。
黄天化当即掏出攒心钉,刺中魔礼海。
魔礼海大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殒命。
其余三兄弟见状,顾不上哪吒,就要上去杀黄天化报仇。
哪吒见状径直几枪攮了过去,搅和的他们方寸大乱。趁着这个机会,黄天化用攒心钉又打死了两个人。魔礼寿见势不妙,想要从豹皮囊里拿出花狐貂,却被变成花狐貂的杨戬咬断了手。被黄天化一钉钉死。
那些商军见到魔家四兄弟已死,呼啸着逃走。
哪吒等着黄天化割下这四兄弟的首级,才一同前往城墙处复命。
桑余见到黄天化手里那四个鲜血淋漓的脑袋,赶紧的别眼过去。
这四兄弟困扰姜子牙一段时日,现如今祸患已除,不由得展颜。
“你们都立下了大功,今夜在相府为你们举宴庆功。”
哪吒却说不用了,“弟子劳累的很,实在是喝不动酒。师叔不如就让弟子回去休整。”
黄天化忍不住默默地暼他。
莲花精累什么累,说是累了,其实就是想要回去和桑姑娘相处罢了。
毕竟这段日子,营中警戒,哪吒在外打仗巡守,两个人聚少离多。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也不耐烦和他们这群人喝酒打架。
姜子牙自然无不可,哪吒欢喜道,“多谢师叔。”
说罢,径直过来拉住桑余欢欢喜喜下城楼去了。
姜子牙望着一双小儿女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抚着长须笑骂,“这小子真的越来越不像样了。”
赤衣银甲的少年,才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杀气还未完全消散。他绕着桑余打转,笑得格外灿烂。
他绕到她的前头,歪着头望她,粲然一笑。
“方才我对阵那四兄弟,你看见了没有?”
桑余点头,“看到了,莲花先锋官使枪的身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惊为天人。”
桑余搜肠刮肚的把自己那点墨水贡献出来,给哪吒夸夸。
哪吒被她夸得眉开眼笑,“花言巧语。”
说是这么说,但眉间脸上的笑骗不了人。
“走,我们回去。”
两个人都没在营帐里,但营帐里被奴隶收拾的干干净净。
哪吒进了帐门,就开始脱衣服。
银甲解开随手丢到地上,内里的赤色袍服,也被他解开腰带,剥了下来。
桑余在一旁见着哪吒把他自己脱得只剩下内里的中单。
哪吒解开中单,衣襟敞开,露出少年人青涩却硬朗分明的身躯。
桑余忍不住去看,看他明艳无双的脸,看他微凸的修长脖颈。望过纤秀的锁骨,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落在那肌理上。
汗水顺着那微微起伏的气息,沿着壁垒分明的沟壑洇入衣襟。
“你在看什么?”
桑余闻言抬头,望见哪吒那双带笑的眼。
“在看你。”
她这老实的话,让哪吒笑出了声。
“真的只是看看?”
哪吒双手撑在身后,坐在那儿睨她。
桑余张了张口,抬手起来,落到他的面颊上。
他的肌肤微凉,或许是因为流汗,指尖感觉到些许潮意。
哪吒脸颊鲜红,眼里水波漪漪,朝她露出个笑容。
他头上依然还是双髻的发式,用金发扣束住,在那张脸上显露几分孩童也似的纯真。但敞开的衣襟,却是于此完全不同的妖冶。
她的手滑落到他唇边,哪吒微微侧过头去,一口含住,尖尖的虎牙咬在她指尖上。
第72章
眼前的少年嘴唇鲜红, 牙齿却细白,尖尖的犬齿陷入她的指尖里。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现如今在做什么,明明是这么一副冶乱的姿态,眼底却干净清明。一双莲花眸清凌凌的望着她。
桑余嘴唇翕张,她想要说什么,但是头脑乱糟糟的,如同烧开了一锅浆糊。怎么也动不开。
濯清涟而不妖, 亭亭玉植的莲花, 在这会儿却是成了勾人心魄的存在。
“你、你中衣没穿好。”
桑余感觉到哪吒的犬齿细细的啃咬,她脑子发昏, 慌不择路的来了一句。
那张浓艳且鲜明的脸愣住,满是不可置信的往她望来。然后下刻, 他笑得前俯后仰。
“都这样了,你还装什么正经呢?”
哪吒毫不留情的把她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个干净。
他岔开腿,金戈铁马的往哪儿一坐,手肘支在膝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的冲她挑挑眉。
“我——”
桑余才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之前还真的是自己先伸的手。
她一时无言以对,气鼓鼓的瞪他。哪吒望见莞尔,支颐情望着她。
他中单大敞, 十分豪迈且慷慨的把内里少年人略有些青涩,却精壮的胸膛。
敞开的衣襟里可以轻易的望见白皙微微起伏,充斥着鲜活力量的肌体。
桑余眼睛要劈叉了,她明明想要义正严词的指责哪吒轻薄。谁知道眼睛却盯着他衣襟里头转不开眼。
那起伏的矫健肌体上,点缀着两点嫣红。清妍的秀骨上只是覆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完全没有她那日在杨戬帐中看到的那么强健,但却轻易的在心下放了一把火,烧得人不得安生。
“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真是不嫌难受。”
哪吒疑惑的歪了歪头,他实在是不能明了桑余那瞻前顾后,明明想要却瑟缩退开。
“躲什么,喜欢过来就是了。”
“过来做什么,你不要诬陷我。”桑余嘴硬,“明明就是你衣衫不整,用心不良,怎么偏偏怪到我头上?”
哪吒先是一愣,而后笑得花枝乱颤。
桑余被他笑得不明所以,正要叫他说清楚的时候。哪吒倏地伸手握住她手腕用力,桑余一头撞到了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
少年人嗓音清质,落到她耳里。
她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鼻尖有浅淡的莲花香萦绕。
“我们不是日日都见面的么?”桑余不解的问。
哪吒摇了摇头。
“战事胶着,我也曾做过最坏的打算。”
下山到了西岐之后,他才切身体会到,伐商其实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强,有的是更强的对手,诡谲的招数层出不穷。
他倒也不例外,一千七百杀劫,哪里有那么好过。这杀劫,不是他杀别人,就是别人取他性命,没很么好奇怪的。
但是他却怕她被自己牵连到。可送走她,他从心底里抗拒。
“你不会有事——”
“我不是说这个,”
桑余话语被哪吒打断,“我是担忧你会不会有什么万一。”
“我——”
哪吒犹豫着,迟疑了会,还是没有对她吐露自己的心声。
桑余见了,也没有追问。
她对他几乎是放纵的包容,只要不被逼急了,不管是他的什么,都一味的包容下来。
“亲亲我。”
哪吒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一改以前主动的作风,想要她来亲近他。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身体比神志更快,嘴唇落到了他的唇角边。
少年眼睫浓密,动了动,像是沾了水珠的蝴蝶翅膀。桑余望着,再次落下的时候,已经是印在了他鲜红的唇瓣上。
纤细的手臂抱住他的臂膀,中单落了下来。
人的七情六欲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浓郁又暴烈,越是压制,待到喷涌而出的时候,就越是激烈。
哪怕是仙神,动了凡心,也会被从云头一把拽下来,径直掉到泥潭里,再也不能起来。
桑余清晰的感觉到躯体的欢喜和渴盼。
幽谷中泉水从狭道缓慢流淌而出,打湿了茵茵芳草。
手下的莲花滚烫,她头脑昏沉,茫然不知所以。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推开,应该挣扎。
但身体却情不自禁,欢欢喜喜的接受一切。
为什么不呢,她又不是尼姑。
何况哪吒都还是修仙的阐教弟子,他都已经开头了,她为什么要推拒拒绝?他
哪吒手掌攥住她的心跳。
掌心滚烫,几乎让她跳起来。察觉到她的动静,哪吒低头下来,他气息急促,紧紧的压住她所有的反抗。
肋下的软脂贴在掌心,五指收拢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心跳在下跳动。
哪吒清晰的感受着一切。
桑余被他弄得气息絮乱,正茫然无措的时候。外面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传入营帐内,这动静像是一道雷径直轰在了她的头顶。
“你先起来!”
桑余压着嗓子,抓住哪吒的肩膀。
哪吒微微抬身,颇为不解的看她。
“这里不合适!”
桑余坚决不能让人听到她的墙角。哪怕知道这儿的人对这种事根本不在意,觉得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
但是!
她坚决不能接受自己被听墙角,哪吒不在意,她不行!
一想到竟然有人听到她的墙角,桑余简直尴尬的恨不得原地裂开,直接升天。
桑余挣扎着起来,她手指用力推在他肩膀上。
哪吒完全不动,她那些力道撼动不了他半分。
“我不想被人听到!”
桑余解释。
“他们听不到。”
哪吒握住她推在他肩上的手。
“那也不行!”
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蹦跶个不停。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哪吒说听不到,但是大营里头又不是哪吒一个修道的。别的道友一看他这儿有猫腻,还能不知道大白天里是在做什么事?
蹦跶里,她喀嚓一下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安静到诡异。
桑余哈哈开口,“你莲梗又长出来了?”
哪吒闻言,笑得狰狞,“莲梗?”
“是啊,长得还挺、挺壮实。”
桑余脸颊烧的通红,简直都要把脑子都给烧掉。
哪吒垂下头,“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莲梗?”
桑余直觉这怕不是挖了个坑在等她。
她哈哈笑了两声,“你不是莲花么,那不就是莲梗。”
望着哪吒越来越诡异的笑容,桑余瑟缩了下,可惜背后就是床板,前头是哪吒。前后左右竟然是没有一条路可以躲的。
哪吒嘴角牵起几分,缓缓靠近,幽幽道,“说起来,你上回也还碰过。”
桑余整个人都快要被烧无了,但是嘴上坚决不肯承认,“我有吗,我没有啊?”
她嘴上说着,两只眼珠乱转,转了一圈回来,恰好和哪吒对上。望见哪吒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原先强撑住的脸面轰然倒塌,几乎在他身下缩成一团。
“我不是故意的啊。”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不也是碰了两回了。”
桑余羞愤难当,恨不得赶紧背后裂开一条缝自己好掉下去,免得面对现在这种状况。
“一次也就罢了,姑且算作你无心。可这都已经是第二回 了。要说你是无心的,谁会信?”
哪吒步步紧逼,桑余颤颤巍巍伸手,“我。”
哪吒一僵,把她抬起的手给拉下来。
“你分明就是对我早图谋不轨!”
哪吒怒道。
她冤枉!
桑余想起方才自己的意动。好吧,她的确是有那么点不轨。
哪吒见着她眼神躲闪,缩到一边,只管逼过去,言语里带着些许的雀跃,“果然是叫本太子说中了,是不是?”
桑余回头过来,“那你说中了,让我看看?”
瞬息间攻守易型,哪吒目瞪口呆的望着下面的人,万万没想到她口出狂言。
桑余起身,原本在上面的三太子受惊起来,往后退了两下。
这架势,看着她像是什么妖魔鬼怪。
不对,哪吒什么时候怕过妖魔鬼怪。
是妖魔鬼怪望一眼哪吒就要平逃命。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哪吒气息急促,他咬紧了下牙关,
这回事其实就是谁更没脸没皮就赢了。
桑余望着他,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之前你不是想要么?而且——”
她往下瞟,“这莲梗应该是骗不了人吧。”
“要不,我看看?”
她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不过这么说出来了好开心!
又不是什么真的纯情玉女,只是现在不想亲自上。但就这么放过了,总有些遗憾。
眼前的少年,身躯以莲花造就。肌肤莹白,像是那种莹润的白莲瓣,通体无暇却又触手温润。
说不动心,那是谎言。
“哪吒。”
她垂眼望见他的躯体,手放在他胸膛上。
少年人被触碰到,眼底羞赧恼怒,下刻他冷笑,“你自己说的,看了我就不放过你了。”
桑余悚然一惊,那怎么能行!
她虽然起意,但是为了这么点意思,就惹来个大麻烦,那还是不用了。
桑余赶紧去拉哪吒的手,哪吒却比她快的多,抽拉不过一息,几层衣物落地。
细麻的亵衣落在地上。
少年坦然的站在那里,向她展露一切。
见到桑余两手捂住眼背过身去。哪吒嗤笑,“刚才不是还挺豪气,现如今躲什么躲,不许躲!”
桑余放下手抬头,哪吒就那么坦坦荡荡的站在跟前,丝毫都不掩饰他的狰狞。
莲花细腻无暇,他也是。
修长却又矫健精壮,肌体的线条流畅优美。
桑余望见他坐下来。
“来。”
哪吒持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
少年人身量颀长,骨骼却纤秀。她的手掌覆在那层肌理上。
她缓缓下挪,滑过他的心口,莲花托生的躯体下,是滚烫的情感,烈火一样烧灼她。
莲梗在手,她有片刻的恍惚,左右张望了下,她想起了曾经何时她曾经在哪吒房里把玩过的那株火红的莲花。
这好像一样,但也完全不完全相似。
桑余只是低头把玩,好奇的观赏。
对于和自己不同的存在,她是排斥和厌恶的,可能他漂亮,也好闻。所以她没半点妨碍的去亲近。
哪吒咬紧牙,脸颊绷紧,浑身颤抖着。头颅底下靠在她的肩头上。
嗓音是她不曾见过的脆弱,“我难受。”
他茫然的靠在她的肩头,望着她。
桑余心头猛地跳了跳,她张了张口,“你——要不要教教我?”
怎么教,哪吒自己都对这些毫无涉猎,只是他曾经在乾元山的山林里见过席天幕地的男女。
那点模糊不清的记忆在脑海里被一点点被挖掘出来,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笨拙生疏的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教她。自己同时战栗着。
汗珠从发间滚落下来,沿着散落的发丝,滴落下来。打湿了小片的肌肤。
他垂着头,忍不住的去蹭她的脸,用尽全力去厮磨去纠缠。
桑余下手不知轻重,哪吒抱住她,颤抖着呜咽。他的身躯在呜咽里绷紧,像一根坚硬不催有柔软的弓弦。
那根弓弦在她的手下,越绷越紧,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拥抱她。也要将她在那用尽全力的拥抱里重重的揉碎。
他想要去爱她,又想要去重重撕碎她。
哪吒在这两种极致到了极点的情感和感官里来回的拉扯,像是受刑,又心甘情愿的沉湎其中。终于在拉扯到了极点,他浑身重重颤了下,双目紧闭,靠在她的脖颈里,轻轻重重的吐息。
桑余茫然的眨眼,浓厚的莲花芬馥已经将她完全吞没在内里了。充斥在整个营帐。
少年脆弱的望着她,眼角浮起动人心魄的绯色。
他俯身来,在浓郁的莲香里吻她。
桑余在迷乱里,将满手的冷黏尽数擦在了他的腰腹上。
哪吒察觉到她的动作,唇齿里含混不清的笑。
他抬头,眼里面上都是引人入胜的丽色。然后垂首下来,嘴唇落到她脖颈上。桑余感觉有些许刺痛。还没说话,他已经抬头,哪吒抓过丢在一遍的袍服,随意的披在身上,打来热水给她洗手。
一切收拾好,他把那散发着粘稠芬馥的巾子丢到一边。和桑余一块躺下来。
哪吒凑到她的耳边,“睡吧。你也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的确,战事失利,她虽然没有和哪吒一样的去迎战,但精神上一直紧绷着,没有好好休息过。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厚重的疲倦如同潮水一般漫上。
桑余闭上眼,仍由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好,没做什么梦,无知无觉,浑身彻底的放松。
待到醒来,桑余见到哪吒躺在身边,一手撑着脑袋望她。
初醒的脑袋还有些混沌,她茫然的和哪吒对视了好会,待到他笑着低头来吻她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两个之前干了什么好事。
她后知后觉的脸红了下,然后没然后了。
都是你情我愿,她也满是好奇,想要去探索。既然这样,那就无所谓害羞不害羞了。
“睡了多久了?”桑余开口,嗓音里有些嘶哑。
哪吒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天生体质寒凉,容易腹痛。太乙真人让她不要触碰生冷之物,哪吒这儿时常备着热水之类的。反正他修仙,这个天里让营帐里凉爽宜人很容易就办到了。
桑余坐起来喝水,眼睛瞅着那边哪吒穿衣。
“你看什么?”哪吒把中单披在身上,回头来对她笑。
“看你。”
桑余老实答道,“你好漂亮。”
哪吒毫不掩饰的笑,“你啊就会被皮相所惑,”
他又加了一句,“不过被我皮相所惑,也是理所应当。”
桑余噗嗤笑出声,哪吒的确有这个资本狂傲。
她起来,换了身道袍。随意把头发梳了个马尾。
整理好回头,就见着哪吒已经把头上双髻整理好了。
桑余觉得双髻很适合哪吒,有种少年的干净和清灵。这份清灵在迷乱的时候,像是将不染世俗红尘的仙灵拖入了泥沼,染上了爱欲。
特别的痛快。
“哪吒。”
帐门外传来杨戬的声音。
哪吒欣喜去开门,见到黄天化杨戬一行人在外面。
“之前临走的时候,说是等回来之后,一块儿烤肉吃。”
杨戬笑着提起手里的酒坛,“现在有美酒,就差起火烤肉了。天气炎热,在帐中不便。正好今日夜色凉爽,不如出来一聚。”
桑余出来就见到杨戬提起来的酒坛,她哇了一声,“我可会喝酒。之前哪吒救武成王,武成王设酒宴感谢我们俩。我一口气喝倒了俩武将,哪吒都醉了,我都没醉。”
哪吒听了颇有兴致的挑眉,“你还记得。”
说完,他又满是深意的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也应该记得。”
桑余见状毫不客气扑上去就捶。
哪吒笑嘻嘻的仍由她捶打,腓腓绕着两个人的脚后跟甩着蓬松的尾巴跑。
“好了。”
杨戬拉过哪吒,“柴火肉食都已经准备好,现在就过去吧。”
一如杨戬所说,柴火等物都已经准备好,连着肉都是才宰杀好的羊羔,肉质最是鲜嫩。
羊羔肉已经清洗完毕,架在火上,油脂从肉里冒出来,被下面的火光染成金色。
哮天见到腓腓,跑过来追着腓腓玩,腓腓吓得撒腿就跑,俩在山坡上漫山遍野的你追我赶。
桑余瞧着哪吒在烤肉,哪吒在这上面生疏的很,乾元山修道是吃素的。回到陈塘关他是三公子,自然有庖厨给他忙活。
杨戬看了好会,见到哪吒那手忙脚乱的,干脆让他腾腾位置,自己亲自来。
杨戬熟练的转动羊肉,回头来和桑余说话。
“桑姑娘,你知道我将来的事?”
桑余一愣,杨戬解释道,“我回城的那日,哪吒和我说,你说我将来会上天庭,不会折在商军的手里。”
还说他会遇见一个猢狲,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哪吒说起此事的时候,眉开眼笑。
“那我想问问桑姑娘,我——”杨戬踟蹰了下,还是问,“我可曾救出我的母亲。”
杨戬的身世,除了师尊玉鼎真人之外,师门里其他人都不知晓。但是桑余是后世人,就算他不说,她也知道。
“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桑余抬头,“但是我记得二哥的确是劈开了桃山的。”
杨戬愣怔了下,笑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也是极好的。”
他笑着,朝她看过去,倏地他神情一滞,随后不留痕迹的挪开视线。
黄天化过来,瞧瞧烤肉烤得如何,他随意抬头,见到桑余脖颈下的衣襟里露出一小块鲜红的瘢痕。
“桑姑娘被蚊虫咬了吗?要不要点艾草驱蚊?”
第73章
哪吒闻言去看,瞥见桑余脖颈下那块瘢痕,羞赧的转头过去。下刻又过来,给她把衣襟整理好,将鲜红的瘢痕遮住。
“哪吒你这是干什么。”黄天化不解。
“你懂什么。”
哪吒脸颊在火光下绯红。
黄天化很不屑的嘁了一声,“被蚊虫咬得,我有什么不懂的。”
话语才说完,黄天化就见着哪吒近乎悲悯的望着他。
黄天化当即就要炸, 不过桑余还在, 跳到一半还是按捺下去了。
“连姑娘家被蚊虫咬了都不知道关心,李哪吒你也太差劲了。”
蚊·哪吒·虫笑得悲天悯人, 看黄天化和看傻子一样,“你不懂就别乱说了。”
“我不懂什么!”
黄天化哼了一声, “我去叫人送艾草来,谁和你似的。”
说罢,掉头就走了。
杨戬手里持着木棍,把篝火四周的土捅过来些,免得火势太旺,把肉烤焦了。
不多时黄天化去而复返,手里抱着艾草。晒干的艾草扎成一把,火里燎着冒烟。拿着冒烟的艾草在周围走一圈,好让艾烟把那些蚊虫全都熏跑。
哪吒见着那一圈烟熏火燎的,双手抱胸哼哼直笑。眼底里都是对黄天化这个光棍的鄙夷和可怜。
桑余见着那边的黄天化被哪吒笑得又要暴跳,赶紧的拉了下他的袖子,让他收敛点。
哪吒去看她,见到她身上乾元山道童的道袍,“我都没怎么见你穿过道袍之外的衣裳。”
“等哪日得空了,我去准备些衣裙首饰给你。”
桑余平日里除了道袍还是道袍,连着头上都是和他一样是道家的双髻。若是不看正面,乍一看还以为是乾元山上的道童。
桑余摇头,“用不着,现在这打扮方便行动,再说了穿金戴玉的,不方便我干活。”
哪吒僵住,眼里面上全是错愕,“干活?你干什么活?”
作为西岐先锋官,哪吒的日常起居都有奴隶侍奉,平常也有亲兵在左右以供驱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桑余亲自来干活。
桑余见着哪吒脸上,就知道他想什么,“我有好些事,不能让那些男人经手的好不好?我不自己来,难道什么事都被那些臭男人知道?”
哪吒嘴唇张了张,好半会的无言以对。
好会他拉住她手,掌心贴着她的,止不住的摩挲,“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想到。”
“我立即就去安排个女奴过来。”
桑余却没这个意思,“算了,反正只是一些小事。我自己一个人应付就行了。”
哪吒捏着她的指尖,没了方才和黄天化斗嘴时候的嘴毒,罕见的沉默下来。
“我接你过来,没打算让你吃苦。”
半晌,哪吒低声道。
她手掌肌肤细腻绵软,一眼就知道是自小被精细照顾的。现如今在他这儿,反而还要做那些琐事。
“没什么,真的。”
桑余有些哭笑不得,“就是洗洗衣裳,所以我才说一些事不能叫那些臭男人接手。”
别的也就算了,穿上身的衣裳让那些男人接手,她能当场暴走。除非哪吒给她亲自动手洗。
哪吒不说话,垂着头从她的指尖一路捏到手心。
“好了。”
杨戬恰到好处的开口,他看向黄天化,招呼人过来。
杨戬抽出匕首,割下羊腿上一块肉来,递给桑余。
哪吒抢先一步接过,“现在还挺烫的,我给你拿着。”
的确挺烫的,哪怕隔着芭蕉叶放在手里,都能见着羊油滋滋从肉里冒出来。
哪吒长得秀美,实际上皮糙肉厚。滚烫的羊肉端在手里,也不见得被烫到。
哪吒随意的把羊肉放自己袍服下摆上,烤肉上涂抹了一层蜂蜜,被火烤炙。蜜糖的焦香混着肉香一块直扑过来。
哪吒拿匕首把那块肉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径直递给桑余。
经过了哪吒的手,原本滚烫的烤肉已经可以吃了。
羊肉事先腌制过,混着蜂蜜的味道,虽然不如现代那么多口味丰富,胜在肉质鲜嫩,且纯天然没有那么多的科技狠活。
外皮的一层已经烤的发焦,内里却肉嫩可口。
“二哥手艺好!”桑余吃了几口,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对着杨戬就是比了个大拇指。
哪吒听了,赶紧塞自己一口,顿时暗金的眼眸里一亮。
“二哥果然技艺高超。”
黄天化抱着酒坛来了,听到桑余和哪吒夸奖杨戬的手艺,赶忙跑过来,“我也要!”
杨戬笑着从羊腿上割下一块肉递给他。
黄天化坐下来,毫不客气也不怕烫,径直往嘴里送,吃了两口,眼底发亮。抬手对杨戬连连比了个大拇指。
“二哥怎么有这等手艺?”
哪吒好奇问。
“以前幼年时候还未拜入师门,曾经在外面漂泊了一段时日。那时候我还有小妹需要照料,时日一长也就练出来了。”
场面一时间寂静。
桑余忍不住拉了拉哪吒,哪吒正要道歉,杨戬抬首笑道,“好了,没什么大事,何况都已经过去很久。我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都是少年人,都怀揣着赤子之心。听杨戬这么一说,也都放下小心,重新说笑起来。
黄天化倒了酒,送到各人的手里。
酒水是粟米酒,桑余低头就闻到酒酿的味道。
“这是我特意从府里拿出来的佳酿。”
黄天化说着,包含期待的望着友人们,“如何?”
桑余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甜甜的,酒味也恰到好处,桑余觉得要是煮个酒酿圆子那就更好。也不用什么带馅儿的汤圆,就是那种糯米小圆子。
“桑姑娘喜欢就好。”黄天化见着她手里的陶盏空了,赶紧继续给她满上。
“要是姑娘喝不了,直接给哪吒。让哪吒喝掉就是,千万别勉强。”
哪吒听了持着酒盏嗤笑一声,回头看向桑余,“你要是真的喝不了,就给我。”
桑余吞下口里的酒水,“能喝完,要是喝不完了一准倒给你。”
哪吒笑了,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桑余去看,正好和哪吒双眼对上,“你看我做什么?”
哪吒笑问。
“我刚刚看你喝酒,想起当初你下山救武成王的时候。那时候你喝酒,喝半口就呛得不行。但是非得要学那些武将的样子把酒都喝完。”
然后这莲花喝多了之后,就酒气壮人胆对着她干坏事了。
哪吒长长哦了一声,“那时候啊。那时候我刚下山,头回被人那样宴请。自然是不能怯场。”
说完哪吒有些恍惚,“都这么久了。”
的确这么久了,至少他已经从那个初次被宴请,心中暗暗得意,变成现如今饮酒如饮水的西岐先锋官。
他看向桑余,“我们相识了多久?”
桑余持盏的手一顿,“好像很久了,反正我没怎么记。”
她是真的不太记得自己和哪吒相识多久了,她在三千年前的这个世界里,多数时候是见机行事,见招拆招。
或许是太辛苦了,即使有时候度日如年,也会主动忽略时光的流逝。
“反正我记得,当初头回见你,你只有这么高。”
桑余说着在胸口比划了下。
黄天化当即一口酒呛在了嗓子眼里。捶着胸口咳嗽的死去活来。
哪吒听到他那惊天动地的咳嗽,很是嫌弃的暼过去,“不能喝酒就别喝,呛成这样。简直叫人看笑话。”
“谁看谁笑话!”黄天化好容易把嗓子口的那口气给捋顺了,满脸好奇的看向桑余,“桑姑娘和哪吒认识这么久了?”
桑余点点头,黄天化继续道,“那时候哪吒脾气应该挺不好的吧?”
桑余不说话,只是点头。
黄天化骤时满脸的同情,“真是辛苦你了。我还在想,哪吒这个脾气怎么可能有姑娘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原来是这样。”
“黄天化!”
哪吒摔了手里的酒盏,扑身而上,在桑余的惊呼中,把黄天化扑倒在草地里,骑在他腰身上,提起拳头就揍。
桑余吓得赶紧要去拉架,却被杨戬拦住。
“不碍的。”杨戬见到动手的那两个笑了笑,“他们日日都这样,你还没有习惯?”
桑余脸上僵了下,“可是刚才哪吒那个扑过去了,不会打出什么好歹吧?”
哪吒那个猛虎扑食的身法,瞧着简直要和黄天化不死不休。
杨戬面上笑意更浓,“无碍的,你看他们是要真的打出好歹么?”
桑余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就见着俩在草堆里扯头发,互相蹬腿踢。
啊,好像小学鸡的互殴。
“也就是一开始看着有些唬人罢了。”杨戬把仔细切好的羊肉递到她跟前,不让她喝太多酒。
“不用时时刻刻提着心关注他们的动静,都已经是能行军打仗的人了,没必要时刻费心。”
这话的确很善解人意,不过从杨戬的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样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费心的事多,难免力有不逮。所以要将事情分个轻重缓急。要不然事事都全力以赴,会很累的,也会出纰漏。”
杨戬见着她坐在那儿,捧着脸眨巴眼望着他。
杨戬忍不住一笑,掏出巾帕递给她,“把手擦一擦,羊油和蜂蜜上了脸容易召来虫蚁。”
见她不打算接,他微微压低声量,“会啃咬皮肉的。”
桑余倒吸口凉气,赶紧把杨戬手里的巾帕接了过来,仔细擦拭脸。
她见到杨戬坐在那儿笑,忍不住去问,“二哥笑什么,我脸上难道还有其他东西?”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这倔强脾气,是怎么忍受得了哪吒的。”
话语才落下,那边和黄天化打架的哪吒从草堆里伸出头,“二哥怎么能说我坏话!”
说完,也顾不上和黄天化一决雌雄了,跳起来就要赶来。
“其实——哪吒脾气一开始的确很叫人头疼。”
哪吒听到她这话浑身僵住。
“不过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纯好纯坏的人呢,”桑余仰着脸,“他性子一开始不太好,其实也好想。但他也有好的地方,我那时候和他吵吵闹闹的。他回回生气,也没把我怎么样。其实我最震撼的是,他竟然真的舍了一身血肉,对自己做的事承担到底。”
“这份魄力,就算是年长他几十岁的成人都没有。”
“后面上了翠屏山,他招揽香火的方式也是实在的很。千求千应,万请万灵。我当时还发愁怎么要招揽香客,结果他自己让那些香客心甘情愿上行宫里来。”
“怎么能说这不是他的好处呢。”
桑余笑道。
“都是陈年往事了,有什么好提的。”
哪吒原本僵硬的躯体重新注入活力,他快走了几步,坐到她身边。
“就算是往事了,但那也是你的好处不是吗?”
桑余侧身去问。
哪吒不语,但是眉眼笑得弯弯。
黄天化从草丛里抬头,就见到哪吒眉开眼笑的对着人家姑娘傻笑。
“没眼看啊。”
黄天化一拍脑门。
哪吒决定不去和黄天化计较,他只顾着看桑余,“我都还不知道我在你这,还有这么多长处。”
“是啊,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哪吒不认识西施,不过不妨碍他明了这话里的意思,他笑起来,暗金的莲花眸里盛满了月光。
“你也是极好的。”
哪吒说起情话来,舌头都有些磕碰。他这张嘴不管是痛骂敌军还是讽刺自己人,犹如抹了剧毒。开口不毒死人绝不罢休。
可是说起情话,哪吒舌头都在嘴里打颤,连着头脑也不甚清明,昏昏沉沉的,一脚高一脚低。
她有万般好处,可是他就是不能完全说出来她的那些长处。
“你好看,性情好。为人又仗义。”
哪吒说了几个,觉得不怎么对味,见着桑余满面惊叹的望着他,“原来我在你这儿有这么多好处啊?”
她像是喜出望外,哪吒喉头一哽,嘴唇翕张几下。月色和火光下,她整张面孔随着惊叹和感叹,越发的动人心魄。哪吒感觉到心口那儿,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阵阵的发热。
“本来就是。”哪吒觉得心口的热意一路传到了面颊上。
他垂下眼,有些不敢看她,脸上烧的厉害,“你就是很好很好啊。”
黄天化过来坐到杨戬身边,听到哪吒这话,忍不住用肩去撞杨戬,“这话要是被南宫适那群人听到了,一准吓得夜里惊醒。”
谁能想到哪吒这杀胚竟然还有对着姑娘羞涩的时候?
光是看一眼都能吓死去。
杨戬听了没说话,只是拿过酒水递给黄天化。
哪吒不和黄天化计较,只是望着桑余。
桑余径直去握住他的手,“你也是很好很好啊。”
黄天化差点把酒水呛在喉咙里,亏得有杨戬在他后心上拍了几下,要不然又得咳的死去活来。
黄天化胡乱擦了几下,把喷出来的酒水给擦干净。
见着哪吒几下被哄得眉开眼笑,心情复杂。
突然间他想起个事,“桑姑娘知道二哥和哪吒将来的事,那我姑娘知道不知道?”
桑余看过来,她满脸的不好意思,“这个——我不太清楚耶。”
她知道哪吒和杨戬,是因为这俩太有名了。哪吒知道的不太多,杨戬是真的有点了解。
但是黄天化,那便是完全不知道了。事先她都不知道黄天化。
桑余满是歉意,“不好意思。”
黄天化毫不在意,他无所谓摆摆手,“我也就一问,桑姑娘别放心上。”
说着他也笑了,“其实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想起二哥以后要和个猴子大战三百回合,我就想笑。也不知道哪只猴子有这样的本事,能和二哥打那么久。”
杨戬是阐教第三代首席大弟子,比起他们这些师弟们,杨戬已经早早的得道,得封清源妙道真君。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猴子,能让阐教三代首席大弟子这么费时费力的,黄天化都想要见识见识。
杨戬捏在黄天化肩头上,似笑非笑看过去。
黄天化后脖子一凉,“我没有看二哥笑话的意思,就是好奇。”
“到时候那猴子上门来,你自然而然也就能看到了。”
桑余吃了几口肉,用酒水送下去。和黄天化推杯换盏,甚至还能与杨戬对酌几盏。哪吒见着她喝了几盏还意犹未尽,赶紧拉住她。
“喝得差不多就行了,你又没有修道,喝酒伤身。到时候又要难受。”
桑余正好低头要喝酒,被哪吒握住手腕制止。她抬头,笑盈盈说了一声好。然后径直把手里的陶盏抵在哪吒唇上。
“那哪吒喝。”
哪吒牙齿咬住她抵在唇上的酒盏,仰首将盏中酒水饮尽。
黄天化哀嚎,“你们就不能注意点吗,我和二哥都还在呢。我们不是死人啊!”
“我没说你是死人啊。”哪吒回头嗤笑,随即看向杨戬,“二哥你不介意吧。”
杨戬但笑不语,自顾自的斟酒,并没有回他。
月上中天,几人散了,各自回营帐去。
哪吒告别了杨戬和黄天化,牵着桑余的手一路往营帐去。
路上他孩子气的晃她的手,又俯身过来贴在她耳边亲昵的说话。
桑余被他唇齿里呵出的气流弄得耳朵发痒,她笑着捂住耳朵。
“哪吒。”
桑余抬头看见金吒和木吒。
桑余见到金吒往她这儿望了一眼,“你们兄弟可能要说,我先回去。”
哪吒望着桑余离开,回头看金吒木吒,“大哥二哥找我有事?”
金吒点点头,“我听说你和桑姑娘情笃,”
他顿了下,“哪吒有没有想过定下终身大事?”
第74章
“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哪吒稀奇道。
兄弟三人, 虽然冰释前嫌,但金吒木吒还要到李靖跟前尽孝,和他这个险些把李靖给杀了的逆子, 也说不上太亲近。
上了沙场,兄弟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下了沙场,除非必要,也不怎么往来。
“我就是问一句。”金吒踟蹰了下, “毕竟算起来,桑姑娘也和你相识挺久了。想着若是你们能成家,那也是极好的。”
哪吒颔首,暗金的眼底多了几分真心笑意。
“我当然想过,只是现如今战事繁忙, 抽不开身。等稍微排出空闲,我准备领她回乾元山一趟,在师父面前定下来。”
金吒和木吒面面相望,在彼此的眼里都觑见了无奈。
“去见师叔?”
哪吒颔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师父还是我两世之师,当然是要请他老人家。这样既敬重师长,也显得对她尊重。”
木吒忍不住往前进了一步, “那父——”
金吒猛地攥住木吒的胳膊,“婚姻大事, 的确是需要长辈出来主持,这样才显得庄重。母亲那里, 哪吒你要不要知会一声。”
哪吒和李靖已经毫无父子亲情,现如今在西岐大营里,互相维持着进水不犯河水的现状。
金吒心中明白, 哪吒和李靖的现状已经是难得。再进一步恐怕是艰难。
想起父亲最近的暗示,金吒心里叹气。
“毕竟母亲一直都记挂着你。”
哪吒面容缓和些,“这个我知道,当然也要和母亲说一声。”
说罢他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当初桑余和我一起回陈塘关,母亲也很喜欢她。正好等我告知过师父之后,再去见母亲。”
木吒闻言,忍不住要说话,金吒攥住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将他的话语逼下去。
“那就好,母亲许久都没见你了。若是见你,必定高兴。”
哪吒笑着颔首,见到二哥木吒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等了会,“两位兄长还有什么话吗?”
金吒摇摇头,温言道,“暂时没了。夜深了,你也快些回去。免得桑姑娘着急。”
哪吒望着兄长,神情里略有些玩味。不过他立即笑了应了一声好。
说罢也不和两个兄长客套,径直离开。
等到哪吒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木吒颓丧开口,“哪吒这样,父亲那边我们要怎么交差?”
随着战事的推进,哪吒功劳逐渐显露,又受丞相姜子牙的器重。李靖颇有些想要和三子冰释前嫌的打算。只是哪吒当初下手太狠,以至于他哪怕捧着玲珑塔,望见哪吒的那张脸,都是心有余悸。更别说开口和哪吒交谈,只能将此事交给金吒和木吒,让他们去试探一二。
“没办法。”金吒摇头,“哪吒脾性倔强,认定的事难以让他改变主意。父亲那里,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据实以告。”
见木吒脸上的不赞同,金吒解释,“倘若你我隐瞒,父亲会错了意,当真以为哪吒有意和解。到时候惹出祸端来,你我的罪过就大了。”
木吒一时语塞。
过了小会他想起什么,又颓丧下来,“只可惜当初那位姑娘,也被父亲波及到了。不然请她做说客也是挺好的。”
当初他们兄弟俩想要请那位姑娘做说客,谁知道反而被讽刺了一番。
也是他们兄弟两个考虑不当,父亲当初的的确确冒犯了她,人家能不计前嫌固然最好,不想做说客,那也是情理之中。
桑余回来梳洗过后,就躺下来睡了。
哪怕白日里已经睡了一回,但是到了夜里依然困乏。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睡梦里,似乎身边的位置窸窸窣窣,过了小会,在浓黑里有双臂膀把她抱主。脸颊上痒痒的,浅淡的莲香袅袅环绕周身。
魔家四兄弟死了之后,周营里很是轻快了一段时日。虽然大家都知道,魔家四兄弟之死,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但是都愿意相信这是个好兆头。
桑余跟着哪吒一道,去看他操练士兵。
她每日去仓廪哪里点清账目,又或者是去医帐那里帮忙。充实的很。
但是哪吒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拉着她和他一块去看操练士兵。
桑余差点没做好面部管理,一群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她在大营里日日看男人,难道还没看够?
哪吒却不管那么多,哪怕她说不去,还是拉着她去了。
校场里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普通士兵生得并不高,而且面黄肌瘦。身上也没有穿盔甲。毕竟只是操练,浑身披挂盔甲,嫌弃太阳底下太好过了。
哪吒在校场上,褪去了面对她时候的那层俏皮和温软,明明依然还是那张秀美的脸庞,但是莫名的冷了下来,叫人望而生畏。
哪吒操练士兵,和他引人注目的容貌不同,是完全不近人情的做派,若是达不到他的标准,那么就是军法处置。
虽然不至于动不动就砍头,但军棍是少不了。
哪吒完全不讲人情的做派,让原本还有些浮躁的人心迅速安静下来。
那略有些影子的散漫在哪吒施加的高压下,迅速无影无踪。
桑余见着那些士兵手持戈戟,进退如一,跟随令旗和鼓声而动。
过了好会,到休憩的时候。哪吒径直到她这里来,他脚下带风,偏偏他周身莲香浮动,风袭来吹拂在面上都是满心的清新。
“你回来了?”桑余对哪吒笑,她提起水壶,“要喝水吗?”
哪吒一进来,方才对着外人的那股生人勿进的冰冷霎时消融的无影无踪。
他也不管什么好看不好看,径直往她跟前一坐。
“我渴了。”
那说话的声口,活像是孩子撒娇似的。
桑余把陶盏给他递过去。
“莲花本来就喜水,在太阳下晒了这么些时候,也该渴了。”
哪吒正饮水,听到桑余这么一句,他抬眼起来,眼里脸上笑着,“看来你很想莲花。”
他把最后两口水饮尽,“不然也不会对莲花习性这么了若指掌。”
桑余忍不住有些牙酸,她不过是开玩笑,哪吒三言两语,就引到自己身上。
“喂。”桑余才不想被他这么绕进去。
哪吒伸手到她跟前,定定的望着她,“还要。”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语,但是从他的口里用那猫儿一样的口吻说出来,莫名的缠绵。
“还有人呢,注意点。”
桑余说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陶盏重新把水添上。
“我说什么了?”哪吒陶盏抵在唇上,不等她答,就已经笑得双肩抖动。
桑余望见他笑得整个人都弯腰下去。
“我就知道你又来捉弄我!”
桑余说罢抓起一旁的茵席,就要往哪吒身上打。
“哪吒——”
黄天化进来,一头就撞见桑余举着茵席要打哪吒的姿态。
黄天化飞快的眨了两下眼,对哪吒露出你也有今日的幸灾乐祸脸。紧接着整个人往门外一退,反手就把门都给关上了。
“桑姑娘继续,不要有所忌讳!”
黄天化在门外道。
回头见到闻声而来的雷震子,赶紧两手搭在雷震子的肩膀上,就把人推着往外走。
雷震子不明所以,“天化你推我做什么。”
黄天化恨雷震子这个榆木脑袋,在这个时候捣乱,“桑姑娘来了,”
他压低声量,“正准备揍他呢。”
雷震子惊讶的啊了一声。黄天化也顾不上解释了,赶紧推走雷震子。
那两个走了,霎时安静下来。
桑余保持着高举茵席的姿势,和下面的哪吒面面相觑。
被黄天化这么一打岔,桑余倒是不好揍下去的。见着哪吒满面无辜的仰首望着她。
偏生这幅无辜里,又满是不羁,在他眼底如同藤蔓,往她这儿伸过来。要把她拉进来。
桑余抡圆了胳膊,把茵席直接丢到哪吒身上。
哪吒笑着轻松接下,那笑盈盈的模样,笑得是春水拂动,又恶劣的很。
桑余坐在那儿,给自己倒了一盏水,喝了几口。
“你今日叫我来做什么?”
哪吒抓过茵席坐起身来,满眼望着她,“你看不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就是故意让她跟前展露自己的另一面,使劲的做那孔雀。
桑余嘴翕动了两下,“谁要看你了!你也不怕到时候丞相知道了罚你。”
“又不是什么机密,你看了也就看了,没什么要紧。”哪吒撑着脸,望着她笑,“再说了,就算师叔要罚,左右不过就是挨一顿军棍。不痛不痒的,有什么要紧。”
桑余一时间不知道是夸哪吒经打,还是同情姜子牙有这么一个反骨师侄。
“反正你只要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
桑余张了张唇,怎么会不喜欢呢。莲花造就的少年,冷面无情的执行军法,哪怕冰冷无情,也是极其漂亮艳丽的。似乎那冰冷的眉目里,蕴含着另一番风情。
或许这就是做人的短处,拥有七情六欲,所以也容易靓丽的人吸引住。
桑余忍不住别开眼,哪吒也不用她回答,撑着下巴长长哦了一声,“那就是喜欢了。”
“你——”
桑余极其败坏,回头就要和他对掐,却见到哪吒笑得欢快。
她越发气急败坏,“你还笑,不许笑了。”
哪吒闻言,又笑了几声,撑着下巴看着她气的昏头的模样,“到时候,你和我回乾元山一趟,见见我师父。我母亲那里也要去一趟。”
金吒那话是提醒他了,他要带她去见过师父和母亲。
桑余愣了愣,她和太乙真人和殷夫人早已经认识,这去见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相见。
她犹豫了。
“怎么了?”
哪吒察觉到她的迟疑发问。
“好。”
桑余点头。
哪吒笑得心满意足。
他干脆整个都趴到面前的案几上,下巴压在手臂上,直溜溜的望着她。
这时候,黄天化在外叩门,“哪吒在不在。”
哪吒直起背,往外看去。
“怎么了?”
“师叔派人来,叫你我过去。”
哪吒应了一声,就来拉她。
桑余不解道,“丞相叫你去,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商量,我过去做什么。”
“你又不是别人,过去又有什么要紧。”
哪吒说着拉她起来,就往外走。
黄天化见到那种拉着她一块走,面色如常,不觉有什么。
中军大帐那儿一堆武将,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去看哪吒。见到哪吒面色如常,转眼过去瞅上首的姜子牙。
姜子牙对桑余的到来,并没有什么不虞,她跟着哪吒坐下,听他们商量已经要杀到西岐门口的殷商太师闻仲。
魔家四兄弟的丧命,震撼朝歌朝野,所以这次是太师闻仲亲自讨伐。
闻仲不比那些魔家四兄弟商将,闻仲在朝歌位高权重,人望也是极高。恐怕这次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恶战。
桑余听着那边姜子牙正在安排将领,哪吒自然是当仁不让的先锋,和他一块被点到的是雷震子。
她听到雷震子的名号,抬头去看。雷震子很好认,毕竟长得太独特了,又有那么一双大翅膀,想要认不出来都难。
雷震子这会儿坐在几个武将的后面,察觉到她看过来,偌大的身躯往后躲了躲,看着不是一般的可怜。
桑余:……
桑余默默的挪开眼,不给人家再造成困扰。
议事很长,到她腿都要坐麻了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桑余起来,身形趔趄了下。哪吒一手搀住她。
桑余借着哪吒的力道站稳,哪吒看她没有什么要紧,握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哪吒这个人,若是不在意,什么规矩都束缚不了他。才出大帐两人一头撞见李靖。
李靖手里捧着玲珑塔,望见哪吒,嘴唇动了下似是要说什么。然而哪吒目不斜视,径直从旁边而过。
桑余和李靖擦身而过的时候,都能望见李靖脸颊上轻微的抽搐,还有绷紧了的脖颈。
看得出来,要是哪吒再靠近点,李靖说不定都能夺路而逃。
“我看见李靖了。”
桑余说。
哪吒嗯了一声,桑余颇有些不解,“他手上怎么捧着一个塔?”
她知道托塔天王,搞不好就是李靖了。但是托塔天王的那个塔具体什么功效,她不太记得了。
哪吒脚下微顿,面容上浮出讥诮,“可以用来镇妖,当然也可以用来镇我。”
桑余一愣,听哪吒道,“当初在翠屏山你被他掳走,我莲花托生,有了新身体之后就找他算账。结果我没见到你,只看到一滩血。我原本准备杀了他替你报仇,可惜下手还是不够利索,等来了人来救他。”
哪吒说起这些满是讥嘲,“那个塔就是,把我罩在里头以神火煅烧,让我重新认李靖为父。不过当时李靖已经和死差不多了,他们忙着救人,也就不了了之。”
“把那座塔给他,一来是为了牵制我,二来是给他保命吧。”
后面他听说当日那燃灯道人收了李靖为徒,又把这塔传给他。
生怕李靖死在他手里了。
“是谁给他的?”
桑余有了不好的预感,哪吒扯了下嘴角,“是阐教门内前辈,李靖已经拜在他的门下,算起来我都要畏他三分。”
哪吒嘴里说畏,面上除却讥讽,没得半点所谓畏惧的意思。
桑余不提了。
两人回到营帐内,腓腓见到桑余回来,从榻上跳下来一路跑来迎接,腓腓雪白丰美的毛发,在跑动里如同雪浪一样翻动。
哪吒赶在腓腓跳到桑余怀里之前,一手提住后脖颈,在手里拎了拎,“比当初重多了。”
哪吒笑着睨桑余,“你真的是有养什么都能养胖的本事。”
桑余把他手里把腓腓接过来,说不是,“至少你这株莲花,到现在为止,也没见怎么胖过。”
哪吒眨眨眼,凑到她身边,“你喜欢胖点的男人?”
桑余手里捞住腓腓,“不喜欢,我喜欢漂亮的,身姿颀长的貌美男人。”
哪吒笑容更甚,“那正好,我就是。”
两人到了营帐内,桑余抱住腓腓坐下来,“听丞相的意思,这次恐怕很艰难,你小心点。”
哪吒随意的点头,随即笑,“哪次不艰难,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哪吒就这点好,从来不内耗,桑余万般羡慕他的这种性子。
“对了,”哪吒看她。
桑余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放心我知道要怎么做,你们前面打仗,我在后面躲着,要是真的有什么不对,我先跑路,等你来找我。”
这话哪吒已经叮嘱了很多次,桑余到现在都能把他的叮嘱倒背如流。
哪吒满意点头,“可全都要记住。”
桑余抱着腓腓笑,“你就放心吧,我忘记什么,也不会忘了这个。”
几日之后,闻仲杀到了西岐门前。
一场混战过后,彼此各有胜负。然后闻仲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奇人异事,摆开了十绝阵。
然后各方神圣集聚西岐。
阐教和截教双方人马集聚西岐,打得不可开交。
桑余对这些都是听听,哪吒开始的时候还能回大营,后面战事胶着,连着好多日都不见人影。
桑余开始的时候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哪吒没有离开这么久,但是她也不好去打探消息。毕竟所有人都已经这么忙了,她不好再过去添乱的。
然后渐渐地,她就习惯了。哪怕哪吒不出现,她也能过好每天的日子。
桑余从河边洗完衣物回来,她抱着装着衣物的木盆,脚边跟着腓腓,就往大营里走。
还没到营帐前,她就远远的看见了营帐前的三个人。
桑余走近了,见着杨戬金吒木吒三个人都在那。
“怎么”桑余有些结舌,她已经好久没见到金吒木吒两兄弟一起上门了。
木吒嘴唇动了动,很是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转头看向金吒。
金吒抿紧了唇,“桑姑娘,哪吒……”
他有些犹豫,最后下定决心,抬头往向她,“哪吒受了军令,出征在外,一时半会恐怕难以回来。”
桑余蹙眉,杨戬提起插在地里的三尖两刃刀,“还是说实话吧。”
他看向桑余,“闻仲请来奇人异士,摆开杀阵。门中师叔现身破阵,但是张天君所摆的红纱阵乃一大恶阵,福禄深厚者才可入阵,福薄者入阵必死无疑。非天下至尊不可破,哪吒以及雷震子护武王入阵了。”
杨戬颦眉,话语里带着叹息,“现如今,三人俱被困在阵中。”
见到金吒木吒不赞同的看过来,杨戬道,“与其隐瞒,倒不如据实以告。瞒得过一时,时日一长,还是会知道。”
杨戬望见桑余脸上的彷徨,上前一步,“桑姑娘。”
啪的一声,她丢开了手里的木盆,“二哥,哪吒现在被困了是吗?”
见到杨戬点头,桑余拉住他的袖子,“可劳烦二哥送我回一趟乾元山?”
第75章
再次回到乾元山, 桑余有些恍如昨世。
金霞童子已经早早的在金光洞前等候,见到桑余和杨戬,打了个稽首。
“桑姑娘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
桑余点点头,顾不上和金霞童子客套, “哪吒出事了, 我有事求见真人, 还请代为通传。”
金霞童子道, “师尊已经算到今日有客人来,吩咐说, 只要客人来了径直引路就是。”
说罢,金霞童子让开一条路。
桑余点点头,看向杨戬。
杨戬颔首,“我和你一块去。”
太乙真人坐在碧游床上,见到桑余, “桑姑娘,”
杨戬对太乙真人行道门礼, “弟子拜见师叔。”
太乙真人点头,抬手让杨戬起来,又看向桑余, “桑姑娘这次过来,应该是为了哪吒吧?”
桑余一惊, “真人知道?”
太乙真人颔首,“我早已算到哪吒有此一杀劫。”
桑余急切道, “哪吒护武王姬发入那什么红沙阵,到现在和姬发一同困在阵里。其他人都束手无策。所以我特意来乾元山,想要请真人出山,救一救哪吒。”
太乙真人坐在那,缓缓摇了摇头。
桑余呼吸一顿,“真人?”
“这是哪吒必历的一道劫难,此事我实在是不能插手。”
桑余嘴唇张了张,满心错愕,“可是现在哪吒困在红沙阵里,难道就放任不管?”
太乙真人微微叹息,摇了摇头,“此事原本就是武王以及哪吒的杀劫,非他们几人亲身经历,否则难以圆满。”
桑余除了满心卧槽之外,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可是哪吒他是真人的徒弟,真人真的可以放任不管?”
“命中当有如此劫难,奈何啊。”太乙真人道。 “姑娘应当知道,哪吒生来身负一千七百杀劫吧?”
桑余点头,“哪吒曾经和我说过。”
“哪吒应辅周灭商而生,身负杀劫。这一千七百杀劫,只有在这灭商兴周的封神之战里,才能彻底圆满。”
“否则,就算此刻不渡,天道也会在其他时候安排杀劫,一直到杀劫渡过为止。该哪吒经受的,一点都不会少。”
桑余听后脸色古怪,眉头几乎都要打个结。
“难道连试一试都不行吗?”
太乙真人摇摇头,“我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杀劫因果必须有人承担,倘若强行插手,那么因果就会渡到插手之人身上去。由他来背负。”
“可若是姑娘觉得,事情到此为止的话,那就太天真了。杀劫因果渡到了旁人身上,可是又生成了新的因果,如此循环不息,反而又回到了起点。看似做了许多,但是实则一无所获。倒不如顺天意而行。”
桑余闭了闭眼,她想骂人,但是对着太乙真人,她实在是什么都骂不出来。强行把那些骂人的话吞到肚子,憋得她脸色发青。
怎么开口就是天命,闭口就是因果,好像不顺着算出来的东西做,就要遭天谴似的。
桑余忍了又忍。
“真人难道不怕哪吒有什么万一吗?”
“此事恐怕我已经顾不上了。”
桑余一愣,只听到太乙真人叹息道,“我等杀劫就在眼前了。”
“若是我去红沙阵,只怕还未救出哪吒,又要陷入难堪的境地。”
太乙真人看着桑余叹息,“所以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桑余蹙眉,“真人难道没想过要避开所谓的杀劫吗?”
太乙真人笑了,“姑娘还是没有开悟啊,杀劫杀劫,倘若不是躲不开逃不掉,怎么会成为劫。”
桑余长久的沉默下来,她开口,“所以当年东海那件事,真人才会让哪吒上天庭拦下东海龙王,以至于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余地?”
太乙真人颔首,也不避讳,“哪吒命中注定有此死劫,不应在次处,就应在彼处。不如早日应劫。”
桑余咬紧牙,“可是那会哪吒才是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咬住牙,“连试试都不肯,就这么——”
忍了再忍,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尖锐的话说出来。她定了定神,“我只是个普通人,比不上真人和哪吒这样的神通,也不懂什么太多的道理。但是我觉得,连试试都不肯,就这么跟着所谓的天道走。那么难道不是天理的傀儡吗?”
桑余说罢,抬头对太乙真人道谢,“这次过来,叨扰真人了。也真心盼望真人能顺利渡过此劫。”
从金光洞出来,桑余望着头顶的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杨戬安抚道,“不要担心,这次为了破十绝阵,我师父还有好几位师叔也已经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桑余知道杨戬这话是为了安慰她,十绝阵一听就知道不好对付,要不然不然阐教的那么多有名有姓的人物也不会集聚西岐。
恐怕这些阐教的大佬对付十绝阵就已经够棘手的了,腾出空来照顾哪吒那边,恐怕没有空档了。
杨戬看出她心中所想,“武王也在阵中,无论如何,姜师叔也不会让他们出事的。”
桑余听了,扯了扯唇角,当初她也觉得阐教应该不会就这么放弃哪吒,毕竟哪吒是辅周伐商的先锋官。
的确他师父没有放弃他,但也的的确确让他死了一回。
“二哥,所谓的天理难道就真的就改不了?所有人都要照着既定的路线去行事。叫人活就活,叫人死就死吗?”
杨戬眼底里沉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深邃不见底。
“我也想知道,这天上地下难道就一定要遵循不变?但凡不遵从天规者就要死有余辜吗?”
杨戬唇角绷紧,一丝冷嘲且苍凉的笑从唇齿里溢出来,“我自从父兄离世之后,就一直很奇怪,这天地之间的所谓的规矩到底是怎么样的。”
桑余被话语里的悲凉和痛恨镇到,她望向杨戬,“二哥?”
杨戬回神过来,望见她眼底的错愕和关切。
“吓到你了?”
桑余摇头,眨了几下眼,“我原本以为,二哥身为三代首席弟子,也遵循天理那套呢。”
她原先都已经做好了被杨戬劝诫的准备,谁知杨戬比她都更为叛逆。
“我为什么要遵循那套?”
杨戬好笑道,倏然他眼底里深不见底,“我本身就不是遵循天理而生的。”
“说实在的,对于天理那一套,我也是不甚明白。所谓天理天道到底是什么,是谁指定的,又是什么在掌控。”
杨戬话语里蕴含着别样的隐忍的情绪,“我当年对此不懂,到了现如今也没怎么明白过。所以也无法和师叔那样,对天道无法遵循到底。”
杨戬看过来,“师叔这里没有办法了,你也不要想着以身犯险,要去把人救回来。”
桑余听到不由得老脸一红。
怎么说呢,杨戬实在是个大好人,自己是好人,看别人也是风光霁月的道德达人。
她才不会自己上去救哪吒,要不然这么大老远跑来找太乙真人做什么。她自己嗷嗷上就是了。
“二哥高看我了。”
桑余对着杨二哥这样的正经神仙后备役,道德王者,忍不住眼睛乱瞟。一时不慎暼到了杨戬的胸上。
杨戬看起来就是个武将的模样,连着那张俊美出众的脸都是英武的。他身量之高,几乎只要低下头来,影子就能将她完全覆住。
“我知道我自己几斤几两,那种恶阵,我远远看着都不知道会不会丢掉性命。是不会一头冲上去的。”
桑余干笑,“哪吒他们都要陷在阵里,我去恐怕是当场就没命了。”
她可以为哪吒出主意费脑筋,但是跑腿做事人傻了才去干。
她还留着这条命等着回家呢,怎么可能为了男人两眼一黑无脑冲。
“哪吒之前和我说过,若是真的形势不妙,叫我先躲起来。他到时候等事态平息了,一定会来找我的。”
桑余添了一句,赶紧证明自己不是那等薄情寡义的人。
都是哪吒叮嘱她不要为他拼命的哟。
杨戬定定的看着她。他那双眼睛黝黑寂静,专注的望一个人的时候,莫名的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在人的身上。
过了半息,杨戬看出她这番话是发自内心。垂首一笑,“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你会不管不顾的去救哪吒。”
“我还以为,二哥知道我不会亲自去救哪吒,是对哪吒虚情寡义呢。”
杨戬哭笑不得,“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叹口气,“现如今你的安危性命最重要。”
桑余抬眼往他,杨戬顿了下又道,“哪吒必定也是这么认为,要不然他事先也不会这么和你约定。”
“那现在要怎么办?”
她想要摇人,谁知道太乙真人杀劫马上就要到,根本就无法抽身。
“我师尊他们现如今正在破十绝阵,”杨戬沉吟了下,“等十绝阵一破,应该就能腾出手来,救助哪吒他们出阵。”
说罢杨戬看向桑余,“所以只管放心。”
桑余点点头。
“现如今走一步看一步。”
她呼出一口气,“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
是的,现如今连太乙真人都无法出手,阐教内其他仙人也都在破十绝阵,想要摇人,都不知道往哪里摇。就只能等等了。
“要不然,我带你先去找姜师叔,听听姜师叔怎么说。”
姜子牙什么时候能破这种厉害阵法了?
桑余满面疑惑,她是知道姜子牙的,在修道上,比李靖稍微好点。但是也没好太多,要不然也不会让他下山。
“师叔精卜占之术,可以就此事占卜一二。”
啊,跳大神。
桑余不由得从心底生出点怀疑。不过眼下好像除了这个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桑余跟着杨戬一路返回西岐。正好降落到大营外,杨戬松开手放她下来。
“我们现在就去见师叔。”
姜子牙的中军大帐里,燃灯道人也在。
望见杨戬领着桑余过来,燃灯道人望着桑余,若有所思。
“弟子冒昧叨扰师叔。”
杨戬开门见山,“弟子前来,乃是为了武王一事。武王现如今身陷红沙阵,该要如何是好。”
“此事暂可放心,已经起过一卦,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要在阵内受上百日之苦。”
燃灯道人道。
杨戬略放心下来,去看桑余。
桑余心头复杂的很,她的唯物主义观已经碎成渣渣,现在已经沦落到完全靠跳大神来寻求安慰。
她对杨戬笑笑,对上首的姜子牙和燃灯道人一礼。
姜子牙回首,看到燃灯望着桑余离去的背影,“可是有何不妥?”
“我看不到此女身上的因果。”
燃灯道人笑叹道。
到了他们这一等的仙人,看破凡人身上的因果轻而易举。但是他却没见到那女子身上的因果。
将来之人,不受过去因果束缚。
姜子牙闻言起了些许兴致,随手起了一卦。愕然发现卦象凌乱,根本无法解卦。
燃灯道人看到姜子牙脸上的错愕,不由得笑叹,“罢了,既然这样,那就是天意如此。”
桑余出了中军大帐,望着杨戬欲言又止,“那个,起卦什么的真的准吗?”
“旁人不好说,但是师叔的卦,无一不应。”
杨戬手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手下的肩骨纤细,温热的贴在掌心中。
他眼睫几不可察的颤了下。
“放心,师叔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应该没什么要紧。”
桑余点点头。
“我听说二哥也精通奇门遁甲阴符之术。”
桑余小心的觑他,“那二哥也会算卦吗?”
杨戬笑了,“会倒是会,不过对于卜算之术,不算上精通,我对奇门遁甲更多是擅长术法。”
“我想让二哥给我起一局,”桑余不好意思的冲他笑,“有一件事一直挂在我心头上,我想要看看能不能成。”
“你所求何事?”杨戬问。
桑余想了想,“我想问问父母怎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我父母他们好不好。”
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儿恳求“能不能行?”
看父母的境况只是她的借口,心里想要悄悄看的是另外一个。但是不能直接就说出口。
奇门遁甲阴符局,以四季时间来起。杨戬立即以当下时间起局。
桑余见着杨戬掐算眉头微蹙,顿时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她耐着性子等着,不敢出声催促,生怕打断了杨戬的思路。
杨戬放下手,微叹口气,“生门景门伏吟,又见太阴入荧,恐怕会有一些事长期困扰。”
桑余身子一歪,脚下趔趄,杨戬搀住她,面上语气焦急,“没事吧?”
桑余也顾不上站稳不站稳了,“那是很不好吗?”
“伏吟局主人事遇上难以抉择之事,若是问事的话,也是主事情进展缓慢反复,难以推进。但也不是说绝对的不好,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总会好的。”
桑余听着这话,缓缓的吸气,来平伏心中的惊恐。
杨戬搀扶着她,几乎是半抱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让她借力站稳,“你父母可能会有些烦恼,不过时来运转,烦恼自然散去。”
“你不要太担忧了。”
桑余捂住胸口,随着杨戬的话点点头。
“我先送你回去。”
杨戬说罢送桑余回去,哪吒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回来,营帐内全是桑余一个人的气息。
桑余坐下来,见着杨戬在外叮嘱那些照顾她起居的奴隶。
过了小会,杨戬进来,迟疑了下他开口,“你要照顾好自己。”
桑余知道杨戬是要走了。
也是,现如今战事吃紧,他身为首席弟子,能拿出这么些时间,已经是极限。
她乖巧的点头,“我知道,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哪吒,也不会让二哥担心的。”
杨戬定定的望着她,过了小会,他点点头。
“如此甚好。”
他起身,持起放在一边的三尖两刃刀,往外走去。
桑余望着他的背影在帐门外消失,噗通一下躺在卧榻上。
原先那股着急,在这么一通折腾下,反而平静了下来。
反正阐教都说没事了,就先当没事吧。
她也没办法冲到红沙阵里,把哪吒拉出来。
日子似乎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杨戬最开始还会偶尔和黄天化过来看看,金吒和木吒也是。但是过了那么一段日子之后,不管是杨戬黄天化,还是金吒,都不见人影。
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只是忙而已,可是再连着一段时日不见人,就从中品咂出不对来。
桑余是个识趣的人,不会主动去打探消息。尤其还是这种军中机密。
她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没有觉察到。
桑余蹲在河边,把衣物放到水里漂洗干净。
桑余不喜欢让其他人碰她身上穿的衣物,所以都是亲力亲为自己清洗。
她把衣物从河水里捞起来,用力绞干,丢到一边。
“小丫头。”
桑余愣了愣,回头过去。就见到那日见到的那颗人头在那儿,不过今天不只有一个脑袋了。身子都全乎的。
她望了一眼天上,然后脸上一言难尽,“你不怕被抓了?”
上回申公豹过来,就剩下个脑袋,除却方便行动,应该也有怕人发现。现如今大大咧咧的出现,倒是半点都不怕被抓。
“我怕什么。”他背手笑吟吟的,看上去心情不错,“你应该不知道,截教三霄摆开九曲黄河阵,阐教十二上仙全都陷入其中打成了凡人吧。连着三代中出色弟子也一同深陷其中。现如今周营内算是焦头烂额,军心散漫,我怕他们来抓我?”
申公豹说这话的时候,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桑余一愣,正要和申公豹说的这样,那么这些日子里大营里所有的异常都能说得通了。
“那都是你找来的帮手?”桑余抬手往城墙外指了指。
见申公豹但笑不语,桑余摆出满脸赞叹,对申公豹拱手,“厉害,佩服佩服。”
“你这小丫头,是半点不担心你的小情郎。”
桑余两手一摊,“我担心也没用,毕竟我也没你们这样的神通。担心除了摧残自己就没什么用了。那还不如想开一点。”
申公豹听后,满脸稀奇的望着她,“平常女子若是不动心就罢了,若是动心,情郎出事。不是痛哭流涕,就是亲自出马救情郎于水火里。你是哪边都沾不上。”
“我没那个本事,哭也不能把哪吒哭回来,就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申公豹听后挑眉,“现如今十二金仙都成凡人,被三霄所擒拿。西岐的臂膀可谓是被砍去了一半。”
“那真是恭喜了。”
桑余抬手,“这是要喝酒庆祝。”
申公豹嘴边噙着笑,“即使如此,西岐也没有全败。武王现如今还在世上。武王是天命所定的君王。只要他一日活在世上,那西岐一日都不会亡。”
桑余不知道这精神病又要搞什么,她手指扶在腰上。
“但是红沙阵里,且不说武王福运深厚,他身边还有哪吒雷震子这样的大将护卫。若是这两位大将去掉一个,武王还能平安出阵吗?”
说罢,他垂头定定看向她,“小丫头,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话语才落下,她腰上的红绫激出,直冲申公豹而去。
申公豹早有准备,抬手径直将混天绫以及桑余一同收入袖中,然后往红沙阵去了。
桑余只觉得晕头转向,突然眼前一亮,整个人径直往下掉。鲜红的混天绫缠绕舞动接住她,免得她真的一头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把沙子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砸在她脸上。
桑余呸呸呸的吐出飞溅到嘴里的沙子,对准上面的戴鱼尾冠,面色发绿的道人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那道人呆若木鸡的望着她。
“你没事?”
桑余摸了一把脸,她洗衣服的时候,被申公豹抓过来的,现在手臂上还带点水,勉强把脸给抹干净。
“你才有事!你这个臭道士!”
桑余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沙子,指着那个道人。
那道人见状又是扬手拿那一把沙子打过来,混天绫舞动将她包了个密不透风,沙子全都被挡在外。
待到红绫散去,桑余伸手,那些打过来沙子从红绫里尽数落到桑余手中。
“去尼玛的傻逼!”
桑余仰手,把沙子冲那道人打出去。
在乾元山吃得那些丹药没白吃,她体质比以前那真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道人看着她安然无恙的站在那儿,双目圆瞪,冷不防吃了一脸的沙。
桑余掏出金砖准备给这牛鼻子来上一击,背后突然传来沙哑的呼唤“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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