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桑余睡醒的时候,发现卧榻的床头上,放着夜里哪吒用来装萤火虫的纱囊。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寅时,才到卯时不久。夏日里天亮得早, 卯时不久,原本浓郁的夜色就已经淡下来, 天际泛出了浅青。
朦胧的光亮从外面照入营帐内,她睁开眼就瞧见了放置在卧榻上的纱囊。
此刻天还未全亮,纱囊里点点莹莹光亮还在。桑余望着那点光亮,忍不住咦了一声,伸手往身边一摸。
哪吒睡外面,让她睡在卧榻内里。这个时候哪吒早就已经起身,出去练兵了。只留下一层浅淡的莲花香气。
她坐起来拿过那个纱囊, 纱囊里的萤火虫被人一动,纷纷在里头飞起来。
之前哪吒给她抓了一袋子的萤火虫,但是她那会给放了。没想到这过了一段时间, 哪吒又给她抓新的来了?
她把纱囊提到跟前,可能是天已经亮了,所以里头的萤火虫尾巴上那点光亮黯淡了很多,只剩下那么点点荧光一闪一闪,有气无力的。
桑余把东西放了回去。
天色全亮的时候, 哪吒回来了。
大热的天气,练兵一番下来, 几乎个个都是满头大汗,但是哪吒半滴汗水都没有见到。
才一回来, 哪吒就道,“师叔命令拔营,往西岐山上去。”
西岐山就是原来商军的扎营地,后面主将自刎,剩下来的商军逃的逃降的降。原来的营地也就放在那儿荒废了。
“这个时候上西岐山?”
桑余望了一眼外面的天,即使还是清晨,但是外面的阳光已经显露出几分毒辣。
“这么多人,顶着烈日拔营上山,不会出事吗?”
哪吒摇头,“这是军令,违背军令者,斩无赦。谁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望着桑余。
哪吒大步走过来,指尖在她的眉心上一点。
顿时一股沁凉从哪吒指尖触碰的地方,迅速游走于全身。
“这样,待会你就不会难受了。”
哪吒见着桑余满脸惊喜笑道。
“这还真是个好东西,哪吒要不然去给其他人也用上?”
哪吒脸上笑容一僵,然后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个爆栗,“你当我谁都会出手的吗?再说了那么多人,就算把二哥他们一块儿全都算上,一个多时辰都忙不过来。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耽误了军务。”
桑余捂住被他敲过的地方,有些颓丧。
哪吒望见,“那你要不要和我学?”
“我能学吗?”
桑余喜出望外。
“我既然教你,当然能学。”哪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学得会了。”
小看她!
桑余想要反驳,可想起自己每日睡懒觉,顿时也理不直气也不壮。
“只要你好好教,我就学的会。”
桑余双手叉腰,抬头俾睨哪吒。
哪吒笑了一声,倒也没有什么讥嘲的意味。
“先收拾东西。”
女孩子的东西比较多,所以要花些时间收拾。桑余却没有这个顾虑,她所有的东西,除却那些杨戬哪吒帮忙置办的之外,其他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就可以全部囊括了。
“你半夜是不是又出去一趟抓萤火虫去了?”
桑余把自己几件衣物收拾好,抬头去看那边的哪吒。
她收拾好之后,哪吒就可以让那些士兵进来,把其他重要的器物带走。
哪吒听她这么问起点头道,“你明明就是喜欢,还要全都放走。既然喜欢就留下来。偏生和自己过不去。”
他抱着双臂,看着那边的士兵把卧榻折叠起来。为了行军方便,营帐内的器物都是可以折叠起来,方便携带。
“我只是——”
桑余对上哪吒拧起的眉头,还是没说下去,“谢了,我是很喜欢。”
哪吒蹙起的眉尖舒展开,唇角微微牵起,“喜欢就好,喜欢什么,直接和我说。我去给你办就是。”
“我就知道哪吒待我最好了。”
桑余双手做捧心状,笑盈盈的望着哪吒。
少年眼里脸上浮出遮掩不住的笑,原本想要装作不在意,奈何笑容太浓。不等他摆出架势,就已经笑了知道。
“知道就好。所以以后我送的,不要随意的放走了。”
桑余连连点点头,“好好好。”
“好个什么。那天晚上是谁把萤火虫放走的?”
哪吒问。
高兴归高兴,但是该小心眼的还是要小心眼。
桑余没法和哪吒解释,她见到那些萤火虫被锁在纱囊里,半点自由也没有。让她有些想起了自己。
这话是不能和哪吒说的,一旦说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就是看着它们可怜。所以我才——”
话没说完,桑余见到哪吒又要抬手,瞧着似乎要敲她爆栗,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哪吒见着她满脸警惕的盯着他,原本要抬起的手,磨了磨牙之后,还是垂了下来。
“一些小虫子罢了,能得你喜欢,是它们的幸事。何况如果没有我用道法,就是朝生夕死的虫蟊罢了。现在它们虽然被困,但好歹能活上许久。这比其他同类要幸运多了。”
桑余听了,面上带笑垂着眼眸,轻轻嗯了一声。
哪吒瞅着,心下那股不得劲又出来了。
“不高兴?”
桑余摇摇头,说没有,“就是觉得,对于虫子来说,活得那么久,是不是也是负担。”
“那就时不时换掉就行了。”
说罢,哪吒拉起她的手,“你这人,就是无事爱多想。思虑伤身知不知道?以前在乾元山就听师父说,你思虑太甚,耗费气血精气。”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桑余惊恐的觑他,“这个你怎么也知道?”
哪吒嗤笑就捏她的脸,“师父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真人有没有告诉你,淫邪伤身啊?”
桑余压低了嗓音。
哪吒却不吃这套,他呲牙一笑,缓缓靠近,说话间口鼻都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莲花芬馥。
“我都还没真淫,伤什么身?”
桑余心底嘶了一声,自己还是大意了。
哪吒挑挑眉,笑得别有用意,他握住她手腕,径直拉到怀里来,戏谑道,“你担心这个做什么?”
桑余嘴唇翕张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她再如何大胆,也比不上哪吒这个自小见多了实战的。
桑余扭头过去,见着那些收拾东西的士兵,头都几乎垂到了胸前。
哪吒说话根本就不避开人,刚才说的,一股脑的也全都被人听去了。
“你还说,都被人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哪吒丝毫不为所动,似乎脸皮这东西,在这个时候不存在了一般。
“再说了,难道不是你起的头吗?”
桑余扯了下他的袖子,恨恨瞪他。
哪吒笑了,“你看,明明就是你开的头,又生气。”
说罢,他抬头,“方才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那些士兵与奴隶都垂首不语。没人敢应他的话。
哪吒欢欢喜喜的垂首瞧她,“看,都没听到。”
桑余恨不得一头钻到地里头去,“好了,你别说了!”
桑余决定,自己还是暂时不要和哪吒说话了,免得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给气背过去了。
拔营上西岐山的军令来得十分突然,哪怕武吉等人以天气炎热,将士若是强行上山对军心不利,也依然坚持军令。
桑余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哪吒在前头。上山不适合骑马,全军上下,只能劳动自己两条腿。
天气炎热,山里也没见着凉快多少,四周的士兵以及负责搬运的奴隶,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牵着。”哪吒回身过来,对桑余伸手。
桑余只是暼了面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一眼,然后继续木棍戳在地上使劲往上走。
黄天化在一旁望见,嘲笑哪吒,“这是怎么了,吵架生气了。”
“没有的事。”
哪吒没好气的睨黄天化一眼。
黄天化可没那么好打发,听着哪吒那么说,也没打算偃旗息鼓不问了,他走在哪吒身边,“那怎么桑姑娘不搭理你了?桑姑娘的脾气是公认的好,该别是你把人给惹急了吧?”
“你懂什么,这叫情趣。像你这种孤家寡人,是不懂的。”
黄天化听得牙都要酸倒了一片。
“你看着她没搭理我,但是她就想着我了。”
黄天化脸都险些被酸成一团,“我说哪吒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姑娘想搭理你就搭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话语刚落下,听到噗通一声,是个瘦小的士兵倒在地上。
桑余听到声响回头,见着人躺在地上。她有哪吒的道术护身,所以即使炎热,也没有什么影响。
她快步过去,从腰下的锦囊里掏出丹药。
“先给他吃这个,可以清神解暑气的。”
士兵旁边的同袍见状,赶紧给喂到他嘴里。
丹药入口化开入喉,只见着几息的功夫,原本晕过去的士兵苏醒过来,因为中暑而通红的脸色也转为正常。
士兵起身,千恩万谢。
桑余笑着摆摆手,“没事就好。”
她说完就往前头去了。
黄天化见着,“这不对啊,照着你说的,她心里想着你,多少都应该瞅你一眼。”
话里幸灾乐祸的,“该不是你自作多——啊!”
黄天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哪吒一肘击。
疼得黄天化呲牙咧嘴,捂住被哪吒肘击过的地方,“还真打。”
“下次你还乱说话,我还打。”
哪吒横眉怒目。
“你冲我发脾气又有什么意思,冲我发脾气,人家姑娘还不是一样的不搭理你。”
哪吒咬牙回头,打算就和黄天化把每日一打给完成。
正要动手的时候,哪吒见着雪白的细犬轻巧的从士兵和奴隶的间隙里一路跃来。也不管哪吒和黄天化,径直奔着桑余去了。
哪吒和黄天化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收手。
“哮天还真喜欢和桑姑娘玩。”
黄天化感叹。
“她向来讨这些小东西喜欢,在乾元山的时候就这样了。没什么奇怪。”
哪吒闷闷道。
说着他去看桑余那边,哮天跟在桑余身边。桑余时不时回头和哮天说几句话,或者是摸摸哮天的头。
“和狗又有什么好玩的?”
哪吒终于是忍不住,往后走了几步,到桑余面前。
桑余望了哪吒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前走。哮天望了望前头的桑余,又暼了一眼哪吒,还是跟着桑余往前走。
“桑姑娘,要不然你骑我的玉麒麟先上去。”
黄天化出主意,“天气炎热,都还没走多久呢,就已经这样了。我担心姑娘受不住。”
“你带上我那弟弟先过去,我和哪吒随后过来。”
说着他低头看向哮天,“要不然姑娘把哮天也一块捎带上。哮天也挺厉害的,有它在,我和哪吒也都好放——”
黄天化话都没说完,见着哪吒从后面径直把桑余整个人扛在肩膀上。
哮天跳起来,哪吒脚下风火轮腾起,躲开哮天的一扑。径直上了天。
“我先过去,你们马上跟过来。”
说完,哪吒扛着肩头上的人,踩着风火轮径直往山上去了。
桑余被他扛在肩头,肚子那儿被他肩膀的骨头抵着。说不出的难受。哪吒力大无穷,手在她腰上箍紧,她就动弹不了。
择定的营地上已经有人陆续来了,正在安寨结营。
哪吒也不往那边去,径直带着桑余往山林里。
哪吒坐在树枝上,抱着桑余。
那树木少说长了有上千年了,生得极其粗壮高大,桑余坐在哪吒腿上,颤巍巍的往下一看,顿时吓得浑身发软。
也顾不上继续和哪吒冷战了,两手抱住他脖子,贴在他的脸上。
“你要杀人灭口啊!”
哪吒气得咬牙直笑,“谁要杀你,我问你为何不理我?”
上山的时候,她和谁都能说上两句。就连哮天都能被她摸头,就他她都不看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当着人面说那种话!”
哪吒满是疑惑,“我说什么了?”
桑余哽了哽,真不知道该说哪吒完全不内耗,还是说他忘性大。
“拔营的时候,你当着人面说,你还没有真的——”
那个字抵在唇齿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哪吒恍然大悟的噢了一声,贴着她的脸就笑,“我还奇怪,这一路上你怎么不理我。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你先挑起话头的?”
哪吒直话直说,也不懂什么迂回哄人,开口就冲着人的心肝肺直去。
“你先问我,说淫邪伤身。”哪吒眼眸微眯,“这是诬陷。本太子不反驳,难道要任你污蔑。”
这是半点都不让人啊,桑余急了,“你没动手动脚啊。”
哪吒靠得更近,突然他笑了,“你不喜欢”
桑余被他问得哑口无声,莲花少年的亲近,她自然是不讨厌的。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恐怕是涨哪吒的气势,灭自己的威风。
“不说?”
桑余听出哪吒话语下的不怀好意,她吸了口气,就被他低头下来吻了个正着。
他的吻简单直接,叩开了齿关长驱直入。
短短两息间,莲香浓烈起来。
莲花是世人眼里濯清涟而不妖的存在,连着香气,也是若有若无清淡雅致的。但原本是高洁雅致的芳香,却在此刻浓烈的近乎黏稠,像是沼泽,将怀里的人拖拽入内,和他融为一体。
两个人在几次亲吻里,磨合出一点默契,他会掐在她将要承受不住的当口,微微松开她,让她可以顺畅的呼吸,缓一缓那窒息感。
桑余会用力的攀在他的臂膀上,在他的唇上咬上几下,又或者干脆就学着他的样子,带着生疏的和他纠缠。
她的手臂勾在他的脖颈上,像是溺水的人,拼命的抓住他,不让自己沉底沉下去。
哪吒松开她,她大口的喘气。
哪吒垂首,见到她起伏不定的胸膛。
即使没有真正的见过,他也知道那里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模样。
她用力的呼吸着,胸脯起伏成山峦,又像是柔软的波浪。将他拥入其中。
或许是天太热了,连着林子里都燥热不堪,那股热意,随着四周的气浪激发出莲花身的激荡来。
他从来不压制自己,干脆顺从自己所思所想,放纵自己低头下来,嘴唇印在锁骨下。
肌肤是清凉的,和他的滚热形成鲜明对比。但是他又分明感受到肌理下跳动的脉搏。再往下一点,就是隆隆的心跳。
他再低头,耳下金环随着他的动作,完全压在皮肤上。
金环带着点儿热意,贴在清凉的肌理上,格外的鲜明。
哪吒正往下,准备将她整个心跳全都攫取住。
倏然有人闯了进来,那气息他也是熟悉的,正是杨戬。
哪吒抬头,给她整理好衣襟,见着她脸上红,人也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下来在她脸上重重的吻了吻。
“哪吒!”
树下传来杨戬的呼声。
哪吒对桑余笑笑,抱紧她从树枝上一跃而下。
“二哥怎么来了?”
哪吒带着人落到地面上,见着杨戬手上提着棉袄和斗笠。
他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这又是什么?”
“师叔有令,令全军都穿上棉袄斗笠。”
杨戬解释,“我看师叔是像是有要做法起风降雪。”
他方才看过了,见着姜师叔已经上了祭台,再加上这个举动分明是要封冻商军。
上回商军被击败之后,又有商军往西岐来。这次要对付的是他们。
哪吒哦了一声,“我用不上。”
“知道你用不上,但是桑姑娘没你那种风雪不侵的本领,这些都是给她的。”
桑余一头埋在哪吒的怀里,她现在的样子有点糟糕。一眼就能看出猫腻,不敢让杨戬看到。
哪吒感觉到她的躲避,面上笑意更甚,抬手把她往自己怀里藏的更深了些。
“原来如此。”
哪吒点头,“不过我给她准备了冬衣,所以多谢二哥好意了。”
杨戬被拒绝了,也不见得面上有什么,“那就好。”
话语才落下,天色突变,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顷刻间乌云密布,狂风四起。
那风刚开始吹到身上清凉,但是很快就凛冽,不多时雪花落下。
哪吒见状,从豹皮囊里掏出给她做的狐裘,披在她身上。
狐裘厚实,披在身上立即将所有的寒冬全都抵挡在外。
桑余伸头出来,见到漫天落下的雪花,惊叹一声,“这么快就下雪了。”
她顿了顿,“做神仙可真好啊。”
“师叔还没到那个份上。”
哪吒见着桑余望着他,顿时笑了,“难道你也想学?”
桑余闻言,又去看头顶纷纷扬扬的大雪。
明明是酷热的天气,转眼的功夫已经成了寒冬腊月。
“先送桑姑娘去营地。待会恐怕会有军令。”
杨戬道。
哪吒点头,一把抱起桑余,就往营地飞驰而去。
营地里已经有很多将士出来抬头看着这场大雪,满脸惊讶。
哪吒的营帐已经搭建好,他把她抱到里头,“我去师叔那里一趟。”
说着给她把狐裘给掖好,转身往外面去了。
妖狐皮毛做的狐裘极其保暖,哪吒走之后,桑余推开帐门,看外面的雪。
雪下的很大,纷纷扬扬,几乎都快要看不清外面。
倏忽她见到外面有人往这边过来,定睛一看发现是杨戬,身边还跟着哮天。
“二哥?”
她出声。
青年走到她面前,发丝和肩上都积堆了小片的雪花。
“哪吒放心不下你一人,所以我让哮天过来。”
桑余点点头,“谢谢二哥。”
青年的嘴角牵拉了下,正当她转身要带着哮天入营帐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其实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的。”
这话来的突然且莫名。
她抬头去看,却发现帐门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鹅毛大雪纷然落下。
第67章
桑余回头看的时候, 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似乎一切都是她刚才的错觉。
哮天咬住她的袖子往营帐里拉。她被那力道一牵一拉,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哮天进了营帐。
因为正值盛夏,风雪也都是姜子牙作法召来的。所以事发突然,军中也没有准备炭火,除却袄子和斗笠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御寒办法。
她坐在那, 哮天钻到她的怀里,把她的手埋在自己的胸口下面。
那儿是心口, 暖呼呼的,正好可以取暖。
“你和你家主人真像。”
桑余笑了。
都是一样的处事周到仔细, 让人如面春风。
哮天把这个当做对自己的夸奖,得意的扬起下巴,去蹭桑余的脸。桑余笑着摸了摸哮天的头。
她坐在那里, 抱住哮天,把头整个都埋在哮天的背上。
杨戬养的狗也不是凡物,平常猫狗到了夏日就各种掉毛,但是哮天完全没这个问题,雪白的皮毛柔软舒适,靠上去也没有什么毛毛满天飞的迹象。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要是遇见的是你家主人, 会不会好点?”
如果当初遇见的是杨戬的话,可能她也不用挨上一顿毒打。可能也不用和现在这样?
不过, 没有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事,谁又能说的好。
只不过是没经历过, 所以忍不住往好处想而已。
桑余又沉默下来,靠在哮天的背上不动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谁都没有遇上。在二月刚开学的那个夜晚里,她只是普通的经过学校的一条路,然后直接回了宿舍。每天里依然还是和室友一块去上课,照着课表找教室,互相推荐好用的护肤品,一块儿去学校后街新开的店里吃饭尝鲜。
而不是和现在这样。
她长久的缄默下来,头靠在哮天柔软的脖颈处,手也去抱怀里的狗。
细犬的特点便是身体瘦长矫健,所以她轻易的就能把哮天犬抱住。
哮天夹着嗓子低声叫了两下,安抚似的蹭了蹭她的脸。
桑余笑了,“谢了。”
哪吒给她做的狐裘,皮毛的一面在内里,外面是云锦,只是袖口和衣襟那儿露出雪白毛绒绒皮毛,袖口处那儿还有弹子大的东海珍珠作为点缀。
她一动,领口那儿的狐毛就蹭在哮天的鼻子上。
妖狐皮毛上的孽味都已经被哪吒仔细去干净了,除却淡淡的柏木熏香的味道之外,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气味。不过毛针招摇,蹭在哮天的鼻头上痒痒的。哮天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桑余摸了摸哮天。
“哮天没事吧?”
桑余担心问。
哮天摇摇头,桑余看了看外面。狗狗都好动,除非迫不得已,否则都不怎么爱安静的待着。
“咱们要不要出去打雪仗?”
桑余说着眼里就亮了。
她来这里之前的那个寒假,除了下雨就是下雨,下雪是见都没见到。
在南方,冬天下雨可比下雪常见多了。一个冬天可以下好几场大雨,但是不见着一场雪。
现如今见到雪了,桑余也有些蠢蠢欲动。
哮天汪的回应了一声,一人一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帐门外去。
姜子牙设坛在盛夏的天里,召来了一场风雪。
刚开始的时候,凉风习习,正好解了暑热。商军上下直叹老天相助,帮忙消去暑热,好方便平叛,还没高兴一会儿,风寒凛冽,大雪落下。
地坪之前被阳光炙烤得滚烫,雪落下来化成水,等雪再落下来,迅速结成了坚冰。
原本就是盛夏出征,商军上下衣着单薄,突逢风雨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望着鹅毛大雪从头顶落下。
雪越下越大,甚至在雪中完全看不清眼前。
这雪洋洋洒洒的下了一个多时辰,姜子牙令人前去商营里,把商军首领给带回来。
哪吒跟着南宫适等人一块去,见着商营里大雪把营帐都给压垮了,地上零零散散的躺着冻毙的尸首。
商军冻死者甚众,没有冻死的,也只剩下半口气,哆哆嗦嗦的找地方取暖。没有力气和前来的周军对抗。
哪吒见状也没了兴致,“估计商军首领就在中军大帐,你们去吧。”
南宫适一听喜上眉梢,这最大的功劳,哪吒已经让给他们几人了。
“多谢先锋官。”南宫适抱拳道。
哪吒只是随意点头,让南宫适几个武将去中军大营,自己去周围走走。
雪下的太大,几乎将这一片都给埋了。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都被积雪压得从中折断。
哪吒左右看了一圈,不是见着冻毙的死人,便是瑟瑟发抖,只剩下一口气的兵将。顿时大觉得无聊。
那边南宫适还没回来,他索性到山坡那边看看。山坡那儿也是冻成了一片,他走了两步,听到冰雪覆盖下的灌木丛里发出细微的动静。
知道这动静不可能是人发出来的,哪吒起了玩心,横过火尖枪,直接望向声源处。只见着那处灌木丛里细细碎碎的动静,但就是不见着有什么出来。
哪吒等了小会,还是不见里头的东西冒头,顿时没了耐心。火尖枪挑开灌木丛上的积雪,雪花飞溅里,一抹雪白从灌木里蹿出。
哪吒一见追了上去。
逃出来的小东西浑身雪白,在大雪里颇有几分难辨。奈何遇上的是哪吒,根本甩脱不开,只见着它踏在冰块上,四脚打滑一顿乱蹬,被哪吒捏住后颈皮,整个提了起来。
手里的小玩意儿长得像只狸猫,皮毛雪白,脖颈那儿一圈鬃毛。
哪吒咦了一声,颇有些稀奇的打量。
那小玩意儿拼命的胡乱挣扎,四爪乱蹬,只想要从哪吒手里逃出生天。连着蓬松的大尾巴都呼呼的转着,想要打到哪吒手臂上去。
哪吒笑了,“这趟还真没白来。”
他丝毫不在意手里小玩意儿的挣扎,提着后颈皮一路直接往商营里去,和南宫适他们会合。
“二哥,你看我找到什么!”
哪吒押解费仲等几人回来,见到杨戬,喜笑颜开提起手里的活物给他看。
那小东西一路上挣扎,奈何那点挣扎根本奈何不了哪吒,一路过来精疲力竭干脆装死了。
“看着像是朏朏。”
杨戬看了两眼,“从哪里得的。”
“我在商营那里抓的。”哪吒说着有些奇怪,“朏朏不是在霍山那边么?怎么跑到西岐这里来了。”
不等杨戬说话,他自顾自的笑了,“传说朏朏这种小兽养了能解忧,那我正好拿回去给桑余。”
“也好。”
杨戬点头,“有个小东西陪她也是不错。”
哪吒听了,面上笑容越发浓厚。
见到南宫适已经提着人去复命,接下来不过是处理抓来的那几个商将,结局无外乎是归降和死而已。
哪吒见了几次,开始还好奇,兴致勃勃,见多了也没什么兴致了。
他提着手里的朏朏径直往营帐去。
走到外面,正好见着桑余团了一个雪球丢出去,哮天飞奔直上,一口咬在雪球上。当即雪花四溅。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桑余弯腰下去继续团雪球,哪吒带笑的嗓音从头顶上传来。
她抬头一看,就见着哪吒正笑盈盈的望着她。
“你回来啦。”
桑余站起身正要说话,就见着哮天冲着哪吒,准确说是哪吒手上吠叫。
她这才发现哪吒手里还提着——一只猫?
原本在哪吒手里装死的朏朏被哮天一吓,炸开了毛,在哪吒手下乱蹬成陀螺。
哪吒垂眸看了朏朏一眼,原本闹腾的正欢的朏朏,突然安静下来,四爪垂下,微睁着眼。一股微死感。
“这个给你。”
哪吒见朏朏老实了,直接提给她。
桑余看向他,“这哪来的猫啊?”
哪吒摇头,“这不是猫,是朏朏,姑且算是一种神兽,平日里在霍山那边生活。也不知道这只怎么跑到西岐来了。我奉命去商营,恰好碰见,所以就干脆带了回来。”
桑余一边听他说,一边从他手里把那只朏朏抱过来。
那只朏朏到了桑余手里,就要挣扎逃跑。爪子才一动,还没来记得亮出利爪,就对上哪吒似笑非笑的眼。
原本要起的挣扎,被无形的镇压了下去。
哪吒原本就不是什么下手有轻重的人,一路提回来,让朏朏吃了不少苦头。朏朏已经领教到哪吒的厉害。
“神兽?这是神兽?”
见着哪吒点头,桑余顿时来了兴致,两手撑在朏朏前爪下就撑了起来。
只见着手里的“神兽”,两只三角尖尖耳,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身子。雪白蓬松的尾巴垂在那儿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都是生无可恋。
“怎么看都像是猫,还是神兽?”
哪吒颔首,“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二哥说是,那应该就是了。”
“传说有朏朏跟在身边,可以解百忧。”
哪吒说着,呼出口气,“虽然你平日里不说,但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太高兴。”
他知道她为何不高兴,但是他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哪吒知道她心底一直都压着事。
当初一开始,他就见过她去找师父太乙真人,询问该怎么回去。后面渐渐地她也就不提了。师父也再也没有提起此事,连着他一块。
师父身为阐教十二上仙,都没有办法让她回家。那么其他人就更难。
只见过时光流逝如水,没见过河川倒流。河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时光。
恐怕就算是天庭里的那些正神都对此毫无办法。
她只能留在这了。
“所以我想着把朏朏放在你身边,或许你能开心点。”
桑余听了,低头看怀里的朏朏。
这个时候哮天过来了,抬头就往朏朏垂下来的蓬松尾巴上嗅嗅,然后张嘴作势要咬。
朏朏吓得尖利惨叫,也顾不上逃走了,卷起尾巴就紧紧的缩在桑余的怀里。
桑余头一回听说,还能解人烦忧的神兽。怀里的朏朏,说是神兽,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只猫儿。而且还是只肥猫,只不过这猫是真的有点野性,不像自己以前遇见的那些猫那么亲人。
“哮天帮忙看住了。”
哪吒弯下腰和哮天道,“若是这只朏朏打算逃走,哮天抓住就一口吞了。”
哮天汪的回应了声,听着好像是答应了。
朏朏是神兽,能听得懂人话。当即一整团缩得更厉害,在桑余的怀里瑟瑟发抖。
“这次——不会是和以前一样,是什么龙王家的龙女之类的吧?”
桑余迟疑了下还是问。
哪吒当初逮了东海龙女回来,把她和金吒弄得头疼的要命。
她可怕哪吒又给她来一回。
少年人浑身一僵,愣愣的望她,“这种事你还记得?”
他年幼时候弄出来的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却还记着。
“想忘都难。我还记得——”
“别说了!”哪吒满脸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
说着,他把朏朏从她怀里捞出来,丢到一边。反正有哮天看着,这小畜生也跑不掉。两手扶住她的肩膀,定定的望她。
桑余见着他满面郑重,面颊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深红。
“那是我年幼时候做的事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也已经长大成人,这段往事不许再记住。”
桑余眨了眨眼,嘴里回应他,“哦,好的。我马上就会忘掉。”
“你就不会!”
哪吒一听就炸了。
“以前的你,现在的你。难道不都是哪吒吗?”
桑余好笑的问。
“不许记得!”
哪吒提高了声量,做过的事,做了就是做了。他从来不会赖债不认。
但是,她记着他幼年调皮捣蛋是怎么回事?
“好。”
桑余点头,答应的干净利落。
她眨着眼看他,“哪吒在我这儿是最俊美英勇的少年郎,这世上男子少有能及的。”
哪吒平日里最爱听这些话,还会抱着她,让她多说点。
女人爱听情话,男人也喜欢。
不过现在她没见着哪吒高兴太多,还是郁郁不乐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哪吒嘴唇动了又动,还是问道。
桑余抬眼盯着他的唇,笑得别有深意,“孩子可做不出你那些事来。”
哪吒脸上顷刻间鲜红欲滴,“我不是说这个!”
“虽然性情还是和沉稳没什么关系,不过这和是不是孩子也没什么关系。多少活到七老八十的人,还不一样的蛮不讲理。和小孩子也没区别。”
“你已经知道担负起自己身上的职责,也可以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
桑余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在自己放到他的怀里去。
少年人的怀抱原本是清凉的,但是她投入的怀抱在这个时候却是火热的。
“你已经能承担起伐商辅周先锋官的职责,你也能庇护我了。将来你还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神仙,你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吗?”
哪吒双臂从身侧环了过来,他头轻轻靠在她脸颊边。满是说不出的亲昵和依赖。
“那你到时候也要和我一起。”
桑余眼眸动了动,“我现在不就和你在一起吗?”
这话说的很对,哪吒笑了,面上的那些郁色消弭干净。
“你已经问我很多次了。”
桑余抬手回抱住他,“你这么怕我跑了?其实天大地大,我站在周原上,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说完叹了口气,“你用不着担心的。”
没错,他知道她在这儿无亲无故,除了一个他之外,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但哪吒就是忍不住的去担心。
似乎有一日她会不见了。
这个想法过于离谱,甚至连他自己都嗤之以鼻,但就是不停的在心上盘旋。让他总是在某些时刻惴惴不安。
这种心情,他不知道如何宣之于口,让她知道。
桑余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靠在他的肩头,手上抱得更紧。
“我现在就在你的怀里,每天哪吒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在身边,所以你不要担心了。”
她仰头,在他唇角吻了吻。
嘴唇吻在少年的唇边,但她闭了眼,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这场风雪来的快,去的也快。
费仲几个商将被绑回来之后,姜子牙就又做法把狂风暴雪给散了。让盛夏的太阳照下来,使得西岐山上冰雪消融。
桑余听着外面冰雪融化的动静,就要剥掉身上的狐裘,被哪吒叫住,“寒气都没完全散去,到时候别寒邪入体。”
“到时候要喝苦药。”
桑余想起自己曾经喝过的药汤,咬着牙还是忍了下来。
哪吒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等着外面的冰雪彻底融化,寒气全都散了,才让她把狐裘给脱下。
桑余脱了狐裘,浑身都觉得轻松。
“我哪天也要学,这一下冬天一下夏天的,可太刺激了。”
桑余和哪吒说道,“学会这个,到时候三伏天我都不带怕的。”
最爽的是什么,那就是夏天夜里开空调盖棉被,冬天暖气房里吃雪糕。
后面那个她是没体验过,但是夏天空调盖棉被是真的爽。
“那你要学的可多了。”哪吒掰着指头,“之前你还说要和我学道术,现在再加上师叔的这一招。”
哪吒掐着指尖,笑了一声,“那你要学的可多了,照着你眼下,恐怕要学上五百年吧。”
他说着还点了点头。
“不错。”
桑余丝毫不在乎他那尖酸刻薄的话,哪吒哪天要是善解人意了,她倒是要怀疑是不是被人假扮了。
她站起来往他怀里一坐,坐在他的腿上。手臂抱住他的脖子,“那还请师父多加教诲。弟子一定好好参悟。”
哪吒听到她那笑盈盈的“师父”两个字,顿时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哆嗦了下。
“你,你,我不是你师父!”
哪吒涨红了脸。
明明已经亲过了好几回,而且每次都抓住机会暗搓搓的试探做坏事,现在听到她叫师父,反应这么大?
越是不让干的事,就越是要做,这样才有意思。
“师父,你怎么了师父。”桑余握住哪吒的手,持在心口。 “弟子这一身本领都是师父传授,怎么能说不是师父呢?”
哪吒哪里来过这种角色扮演的,而且一上来就来了个大的。
“哦,我知道了。是因为师父对徒儿心怀不轨,所以才不敢应徒儿一声师父吗?”
桑余搂紧他的脖颈,言语间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弥漫在他周身。
哪吒就要捂她的嘴,这个时候帐门开了,外面是杨戬黄天化几个,“哪吒,武王来了,说是要祭山——”
黄天化的话还没完,桑余那软软的一句“师父”就已经从门内飘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哪吒半污不污,已经要被桑余吓得厥过去了
第68章
那声软软的“师父”从营帐内飘到了营帐外, 一时间内外两拨人全都听到了。
黄天化惊恐的瞪着帐门内的两个人,桑余坐在哪吒的腿上,哪吒一条手臂揽在她腰上,另外一只手往她脸上伸,不知道要干什么。但绝对不是干好事。
“师、师父?!”
黄天化瞳孔震动。
什么时候哪吒收桑姑娘做徒弟了?
不是,哪家好师父这么抱着徒弟坐在腿上的? !
师徒堪比父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徒弟可以坐在师父腿上吗?
黄天化惊恐万分的看向杨戬。
这位师兄修为造诣在他们之上,但是现如今黄天化也见到杨戬满面错愕的瞪着里面,甚至那错愕里还能窥见一丝惊怒。完全不是往日里胸有成竹,处事不惊的面貌。
双方人马面面相觑,哪吒望着门外满脸惊恐难当的师兄弟们,嘴唇动了动“我不是——”
他这一句才出来,黄天化像是终于被点醒了似的,嘭的一下把帐门给合上。
“现在是大白天,我们还在打仗!李哪吒你能不能守点规矩!”
黄天化的怒吼里全是惊吓。
“我不是, 我没有!”
桑余见状,赶紧的从哪吒腿上溜走,抱住缩在一边的腓腓,手掌抚摸过那厚实的雪白皮毛,又熟稔的顺着腓腓的脸去挠下巴。
腓腓原本被这两拨人的动静,吓得瑟缩在一旁不敢动弹。被她这么一顿抚摸,胆子稍微放开一些,往她手心里蹭。
“还说没有!”
黄天化才不听哪吒狡辩,他和杨戬,两双五只眼都盯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大白天里乱来,还让人家姑娘“师父,师父”的叫,不是李哪吒这厮,难道还是桑姑娘想出来的吗!
哪吒莫名奇妙被扣了一顶帽子,他就从来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就去和黄天化理论。
才拉开帐门,哪吒要开口,就被杨戬挡了回去,“好了,”
杨戬明显不想听有关于方才那事的争吵,径直开门见山,“哪吒,师叔把武王请来了。现在正在请武王祭山。”
“祭山?”哪吒一愣,“不是之前祭祀过春神,怎么又要祭山?”
哪吒不知道封神台的事,前段日子,姜子牙令人在岐山修筑封神台,现在封神台业已完成,姜子牙派人请武王来岐山,祭祀封神台,只是嘴里说是祭山。
杨戬知道一些,虽然没有听姜子牙明说,但已经在心里推测出了大致的原貌。
“祭祀春神已经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顿了下,“武王要见桑姑娘。”
哪吒眉心蹙起,满是不满,“怎么又见她?桑余和打仗没什么关系,她又不是那些巫觋,上回纯粹是因为头次祭祀春神,所以让她去。这次难道又叫她帮着祭山?”
男人自然是知道男人的,即使武王从未表露过太多,也从未有过什么举动,但那心思是瞒不过旁人的。
尤其当初初次武王见桑余,在场的人有目共睹。
四周无其他人,这话师门内的师兄弟听了也就听了,不会传到外面去。
“放心,这次兹事体大,师叔恐怕不会在这上听武王的。”
毕竟事关封神,师叔姜子牙说什么可不会让武王全照自己心情行事。
有了杨戬这话,哪吒面上的怒色才算是消减下去。
“对了,哪吒。”杨戬面上神情肃穆,“白日里,好歹还是要收敛一二。桑姑娘性情温和,总是顺从你。但你也要知道收敛。尤其还是在大营里。”
杨戬平素话语言辞温和,现如今这般言辞,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哪吒愣在那儿,他眼眨了两下,“二哥,我不是——”
杨戬不想再听他解释,打断他道,“现在我们先过去吧。”
他看向门内,见着抱着腓腓的桑余,“桑姑娘我们去见一趟武王。”
“姑娘现如今方便吗?”
方便啊,怎么不方便呢?
桑余把手里的腓腓放到一面,抚了下发鬓,就出来了。
哪吒见着明明开口胡吣是她,结果倒头来被教训的人是自己。
他拉长了脸,但还是去勾她的手。
“这不太好吧。”
黄天化见状,把刚才那事在心里坐实了。
“一路上人不少,武王那儿哪吒你也打算这么办?”
哪吒心中怒火噌的窜了上来,他握紧了桑余的手掌,“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办。看到就看到了,看到了还能如何?”
桑余听出他话语下的怒气,她轻轻晃了晃手臂,然后反手握住他。
她的表态让哪吒面色好了些。
一段时日不见,武王看上去长高了些,逐渐脱离少年的稚气,有了成人该有的沉稳。
“桑姑娘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武王见到桑余前来,笑问道。
黄天化忍不住去觑哪吒,从到武王行帐外面开始,哪吒的脸色就不好看,连遮掩都不遮掩。
人后他们这些同门师兄弟跟前还好,可脸色都摆到了武王跟前,黄天化都忍不住要担心。
虽然知道武王也不会对他们这些道门弟子真的怎么样,可是师叔跟前这么弄,那就不妙了。
“承托大王的福,小女一切安好。”
桑余笑道。
这话说出来还有些绕口。
她照着之前被教导过的那样,盯着自己身前的那块地方。
“姑娘不必拘谨。”
桑余习惯了说话看着人,说话只能看脚前的那一块地也难受,听到武王这么会所,微微抬头,笑了笑。
武王去看姜子牙,“相父要祭祀岐山?”
姜子牙道是,然后接着说,“此事需大王亲力亲为,他人不可参与其中。”
哪吒原本不耐的面色,在姜子牙这话里豁然开朗。甚至还有点想笑。
“需要孤亲自祭祀?”
姜子牙颔首,“没错,必须大王亲自来,不需其他巫觋。”
武王有些疑惑,不过见姜子牙神色坚定,也点了点头。
桑余见了,长长的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可真的不想再做什么主祭了。累死不说,事先前三天沐浴斋戒,吃上整整三天的素,完了祭祀当天还要蹦来跳去,手里捧着二十多斤的铜器倒来倒去。简直不堪回首。
听着自己不用掺和,桑余只觉得逃出生天。
见到众人簇拥着武王出帐,往外面去。
桑余赶紧的撤到哪吒那儿。
哪吒见着她捂住胸口长长的吐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听到自己不用主祭这么高兴?”
桑余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主祭是什么好事吗?累死了。还是武王自己出马吧。”
说着她往前头看了看,“现在是去祭山?”
“我们也要去啊?”
“师叔要我们随同,那就去看看。”
说着,他们走出行帐,已经到外面的祭台前,那里姜子牙已经提前设好了祭坛。
武王正要上前,就见到武士推着五花大绑的三人过来。
哪吒认出那三个人就是从商营里绑来的费仲尤浑几人。
他意识到接下来要做什么,抬手捂住桑余眼睛,在她耳边道,“别听。”
桑余立即一头埋在他的怀抱里,不去听不去看外面的一切。
姜子牙一声令下,只见着手起刀落,三颗首级落地。
祭祀封神台,还是需鲜血开道。
桑余在哪吒的怀里只听到了很轻微的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
哪吒的手紧紧的捂在她的眼睛上,连睁开眼都不行。所以她什么都没看到。
桑余安静在他怀抱里等着,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哪吒的手放开,桑余也不抬头往祭坛那边看,轻声询问,“结束了?”
说话间,那股血腥味钻了嘴里。
她皱了皱眉。
哪吒嗯了声,“走吧。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经此一役,西岐名声大噪。原本还正在观望的各路诸侯纷纷前来投靠西岐,一时间西岐声势壮大了不少。
桑余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不管行军打仗的事,但是前来投奔的诸侯多了,粮草等物的调度也多了起来。仓廪那边找不出其余的能读会写,且能会数术的人。只好来请她。
桑余平常在营帐内,偶尔出来帮帮忙。见着司廪亲自来了,自然要出这个手。
她一手持着笔,一手拿着简牍,跟着负责的胥吏清点各类粮草药物,点算无误之后,登记在册收进库中。
腓腓在她的脚边,追着她的脚玩。
这只腓腓刚开始来的时候,怕人怕得厉害,躲到卧榻下面不肯出来。桑余也没管它,仍由它躲,后面这只腓腓发现除了那个少年,没人抓它,还会有新鲜的鱼吃。渐渐地胆子大了,愿意被人抱着,再过一段日子,桑余去哪里,腓腓也跟着去哪,和小尾巴似的。
粮草以石来算,运来多少都是事先算过的。送到大营里来,还要再点算一次,若是对不上就要拿运送粮草的人问罪。
看着好像事情不大,但却关乎人命。
一丝一毫的差错也不能有。
桑余学着认了那些度计量,奴隶们把粮草运送上来,称过算过都无误后,再运下去。
最后一石的粮食清点完毕,桑余在简牍上记下这一笔之后。活动了下酸疼的脖颈,她把简牍交给司廪。
司廪笑得很感激,“多亏了桑姑娘,要不然人手不足,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呢。”
搬运粮草的奴隶是足够的,但能造册入库的人却没有那么多。
“还好,”
桑余揉了下脖颈,忍不住嘶了一声。司廪见状,左右张望,发现奴隶都是一群男人,没有女奴。
不由得陪着小心,“不如姑娘喝点水,休息一会?”
桑余点点头,也不挑地方,随意坐了下来,活动脖颈。
眼角余光暼见那边一道雪白的影子往这边奔来,定睛一看是腓腓,嘴里还叼着一只老鼠。
腓腓欢天喜地的把抓来的老鼠放她面前,那老鼠还没死透。被放在地上还挣扎着要跑,结果又被腓腓逮住。
腓腓满面期待的望着被吓得有些脸色苍白的桑余。
“不,你不是神兽吗?”桑余一脚把腓腓放到自己脚边的老鼠踩死,扔到一边。她提起腓腓抱到怀里,坐在那儿摸它的背。
“没听说过神兽还会抓老鼠。”
这不和猫完全一模一样了吗?
腓腓耳朵尖尖上的毛抖了抖,半是矜持半是得意在她怀里哼哼的叫。
“……”
看来是把她这话当夸奖了。
她只能揉揉腓腓的耳朵,“下次别做这种事了。也不缺吃的,怎么抓老鼠。”
“姑娘养的这狸猫才能干呢。”
路过的胥吏听到她这声抱怨,笑着道,“平日粮仓里养着狸猫,就是为了抓老鼠。老鼠吃粮食,那人吃什么。多抓几只老鼠,人才能多吃几口。”
桑余听了,对怀里的腓腓多摸了两下。
“那你还是多抓几只吧,不过抓完之后记得漱口洗爪。”
腓腓听得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很乖巧的回应了声,算是应下了。
“有人来了。”
胥吏里头有人道了一声。桑余抬头去看,见着今几个长发织辫,装扮上商不商,周不周的几人,站在那儿。
司廪见状上去询问有什么事,桑余见着司廪越说,那张脸上就皱的越厉害。
桑余过去,“司廪出了什么事吗?”
司廪见着桑余,身形都忍不住踉跄了下,“这几个好像是前来投奔大王的诸侯,他们想要借粮,我说此事我做不了主,开不了这个口。他们这几人瞧着听不太懂。”
桑余闻言,往那几人那儿一看。那几人对上她的注视,先是一愣,而后眼神稍稍有些躲闪,稍微好些的,又拿出方才的迷茫劲儿和她对视。
看来是装傻。
这会儿的诸侯,说是诸侯,但有时候不一定是那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有钱人。有些诸侯,只是空有个名号的酋长罢了。带着一伙人茹毛饮血的过日子。
这种诸侯还不少。
怎么办?
当然是把这种事情往上头扔,他们只是打工人,看人眼色,听人吩咐,有事往上报。
“这事得大王说的,不如这样,我领着你们去见大王,行不行?”
正好这时候武王就在岐山,来投奔的诸侯老多了,把这群人塞进去,等到轮到他们,都不知道猴年马月去。
现在投奔武王的诸侯多了,武王为了收买人心,也会施恩。若是真的是借粮救急,武王不会不答应,那也不会耽误正事。
见着人还要装傻,桑余脸上冷下来,“没有大王与上官的调令,粮仓内的粮草不能调动,”
“再如此的话,我就叫卫士来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又转头过去望望桑余,“劳烦女子了。”
桑余在前头带路,那几人在后面见到雪白的,长得有些怪模怪样的狸猫跟在她身后,不禁有些神情奇异。
腓腓感觉有人盯着它,回头过去冲那几人哈气。
奈何腓腓样貌实在圆润可爱,哪怕哈气露出尖利的犬牙,也实在是没有多少威慑可言。
见着那几个凡人不但不怕,反而蠢蠢欲动,想要伸手摸自己的皮毛。腓腓威胁的嘶叫了两声,然后几下跳到桑余身上,钻到她的怀里。
桑余抱住腓腓,径直往中军大帐那儿走去。值守的杨戬望见桑余过来,有些意外,“桑姑娘?”
桑余点点头,往后看了一眼,“这几位是来拜见武王的,我恰好遇见了,所以就带了过来。”
杨戬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他看向那几人,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还请和我来。”
杨戬面容俊美出尘,但也身量高大,尤其是手里拿着的三尖两刃刀,一看便是不好惹的。
那几个人到了杨戬跟前,彻底的老实下来,跟着杨戬进入武王所在的中军大帐。
桑余见杨戬进去,转身就要走,哮天过来拉住她的裤腿。
桑余被拉住,只能停住脚步,哮天见她不走了,尾巴摇的欢快,一个劲的拿头去拱她。
腓腓记得差点被哮天咬,见着哮天凑过来,蓬松的尾巴盖住自己,锁在桑余的怀里一动不动。
杨戬从中军大帐里出来,就见着桑余站在外面,哮天见着主人出来,十分得意的冲主人跳了下。
杨戬望见桑余在那里,“正好此时我下值了,眼下我带桑姑娘去找哪吒。”
桑余愣了下,“我没要找哪吒啊。”
“何况他现在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我去找做什么?”
杨戬一愣,而后笑出来,“是我误会了。”
“桑姑娘现在还要处理什么事吗?”
见着她摇头,杨戬点头,“那我送姑娘回去。”
“我——暂时还不想回去。毕竟我回去了也没什么事做。”
杨戬略做思索,“那我先带姑娘走一走。”
其实西岐大营里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她也就刚来的时候有些稀奇。后面日子一长,她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杨戬带着她到一处山坡上站定,和她说自己的幼年,还有自己兄弟姐妹们。
桑余听出杨戬说起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带着怀念悲伤的语气,心下有些不太好的猜测,她只是听他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杨戬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介书生,平常看管他们兄弟两人较为宽松,不是个慈父。但是母亲却对他们要求甚严。
兄长杨蛟年岁比他大,天生神力,经常带着下面的弟弟妹妹漫山遍野的淘气,而他年幼时候也调皮,经常会惹得母亲生气。杨蛟偶尔会给他把闯下的祸事给顶下。
有时候杨蛟想要撇开他和妹妹两个,自己偷偷出去玩,结果被识破。杨戬领着妹妹堵在必经之路上,让哥哥不得不带上他们两个。
或许杨戬只是想要叙说,那她还是做个聆听者比较好。
突然话语戛然而止,杨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天地之间的风。
“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是从二哥的这些话里,我知道,二哥的父亲是很好很好的父亲,二哥的大哥,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杨戬站在那儿,听了她的话,眼眸满是痛楚和怀念。
“没错,他们是最好的父亲和兄长。”
杨戬看向她,“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天色的确不早了,已经略微有些发暗,这个时候,哪吒也应该快要下值了。要是她再不回去,照着哪吒的那个性子,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她抱着腓腓,走在杨戬身后。
前头的杨戬回头来,“其实,你真的不用委屈自己。”
桑余不解的望着他,只听到他道,“我说过,你若是不愿,是可以拒绝的。”
这话没头没脑的,听在耳里颇有些不明所以。
她眨了几下眼,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知道了。”
“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桑余愕然的抬头,望见前头的杨戬含笑凝视她。
桑余一笑点了点头。
晚间有消息传来,说是有投靠武王的诸侯里,想要求娶桑余为妻,还请武王在其中做媒人。
哪吒听完之后冷声嗤笑,持起火尖枪,火尖枪上紫焰熊熊,就要跟着主人去分个生死。
第69章
消息是雷震子送过来的。雷震子是文王义子, 时常去武王那儿。正巧听到那个诸侯和武王说这事。
雷震子因为形貌的事不好亲自过来,便叫来了黄天化,让黄天化把消息送过来。
然后黄天化话才说了一半,哪吒抬手召来火尖枪,蛇身火尖枪上腾出幽紫火焰,然后下刻哪吒就要冲出去找人算账。
三昧真火蒸腾, 紫焰在火尖枪枪头上翻腾, 几乎要把整个营帐都给掀翻。
“哪吒你冷静!”
黄天化眼疾手快, 一手抱住哪吒的腰,免得这莲花精真的冲出去把那个丹阳来的小诸侯给宰了。
这杀神动手杀人砍瓜切菜一样, 但是杀完之后要如何收场?
他们下山是来伐商辅周的,不是来杀友军添乱的。现如今西岐有如此人心所向的局面, 实属不易,若是真的叫哪吒把人杀了,武王和姜师叔不严惩哪吒, 这事根本就收不了场。
“黄天化你放开!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哪吒腰身整个的都被黄天化给拖住,哪吒咬牙切齿回头怒视。
“不放,放了你真去杀人怎么办?”黄天化两手紧紧捆在哪吒腰上,慌乱之中见到正在往帐门那边摸的桑余。
“桑姑娘,快去叫杨二哥过来!”
桑余被哪吒暴怒吓得心惊肉跳,正准备偷溜,才往门边那儿摸,就被黄天化叫了个正着。
听到黄天化让她去找杨戬,桑余这下找着了正当理由跑路,嘴里胡乱应了声,然后头也不回的一路小跑出去,就往外奔。
腓腓也被哪吒浑身弥漫的杀气给吓到了,跟着桑余一块夺门而出。
桑余径直往杨戬帐子那边跑,她顾不上敲门,径直一把推门而入,“二哥,哪吒他——”
桑余话还没出来,就见着赤裸着上身的青年,正在弯腰取水往身上倒。
桑余平常没怎么到杨戬帐子里来,其余时候都是男人来找。
男人之间没那么多讲究,所以杨戬沐浴也没有特意设下屏障。
两人面面相觑,场面有片刻的诡异。
桑余忍不住视线下挪,落到杨戬的胸上。
杨二哥身上好白,胸肌好大。
真的大,比哪吒的强壮多了。哪吒那儿还是带着点儿少年人青涩的薄肌。但杨戬这里已经完全是男人的阳刚强壮。
也和健身房那些吃蛋白粉,撸铁硬生生拉出来的死肌肉完全不同。
那肌体里充斥着鲜活澎湃的力量。
桑余不是没见过男人,眼睛只是在那好大的胸肌上盯了片刻,然后急切开口,“二哥,哪吒要杀人,你赶快过去拦住他!”
杨戬从方才的愣怔里回神,取过椸架上的中单穿在身上,“出什么事了?”
“黄天化过来说,有小诸侯要娶我,想请武王做媒。哪吒就要动手了。”
杨戬听了眉心微蹙,“小诸侯?”
桑余点头,杨戬知道若是哪吒真的杀人之后的后果,拿起外袍披在身上,径直往外走。
“走吧。”
桑余正要跟上,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双脚离地。
“这样快点。”
桑余点点头表示理解,抱紧怀里的腓腓。
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是到了哪吒营帐门口。
只听到内里黄天化哎呀一声,哪吒就冲了出来。
虽然黄天化和哪吒两个人平日打架,打得有来有回。但是哪吒暴怒下,黄天化不一定能压制的了他。
哪吒持着火尖枪冲出门来,一头撞上了杨戬。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挑过哪吒的火尖枪,翻身过去一手握住抢身。
“哪吒冷静!”
“二哥你让开!我非得好好教训那个混账不可!”
“现如今紧要关头,哪里能冲动行事。你问过桑姑娘她愿意不愿意没有?”
“问她做什么?这事和她又没有关系,我去把那个见色起意的混账杀了。二哥别拦着我!”
“武王尚且没有明言要帮这个忙,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去杀人,是想要成汤那群人坐收渔翁之利吗?”
“师父让我们下山,是为了让我们辅周,完成封神榜。不是为了损坏成周基业来的!”
杨戬手掌扣住哪吒的肩膀,少年人坚硬不屈的骨头在他的呵斥下逐渐散了那股杀气。
“哪吒。”
桑余见着哪吒放下了手里的火尖枪,过去扶住他的臂膀,关切的望着他,柔声细语,“我们先回去。”
哪吒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劲儿不小,捏的她掌骨有瞬间的锐痛。像是整个的要被他捏碎了。
哪吒听到她的呼痛,慌不叠的松开力道,但还是不愿意彻底松开她,只是徐徐拢住她的手。
“先进去吧。”
杨戬开口道。
哪吒这才进去,平日肆意张扬的头颅微垂着,显出几分颓丧。
“还疼不疼?”
哪吒小心的问。
桑余点了点头,完全不装什么贤惠隐忍。
因为真的很疼啊!
哪吒不说话了,持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揉弄略有些红肿的掌心。
黄天化追出来,望见杨戬,像是寻着了主心骨。那满脸火烧一般的着急,终于放心下来。
“和武王说这个话的,是哪个诸侯?”
杨戬问。
杨戬不是哪吒,哪怕心情迫切,也能保留几分清明和从容不迫。
雷震子做事贴心,连着那诸侯的事儿也一并送了过来。只不过哪吒脾气火爆,又心急的很。只听黄天化说了前几句,就持起火尖枪冲出去了。
“那诸侯说是在丹阳的首领,平日里领着族人生活在那。这次特意前来投奔武王的。”
黄天化道。
“丹阳?”
黄天化望见杨戬那思索的模样,“二哥见过这个人?”
“之前一些人到中军大帐,说自己从丹阳来,想要问武王借粮。”
杨戬这么一说,桑余也想起来了。白日里的那些在仓廪那儿,厚着脸皮死缠烂打要粮草的一群人。
“是他们啊?”
“桑余认识?”
哪吒看过来。
“那些人听说之前纠缠过司廪。桑姑娘也在那儿。可能见过。”
杨戬倒了一盏水递给哪吒,“好了,我看这件事,武王不见得会答应。那个丹阳来的诸侯我见过。丹阳也算不上什么咽喉要地。武王知道你和桑姑娘的关系。不可能答应此事。”
来投奔武王的诸侯没有几十,也有上百。这里头除却那些真正有兵力的,其余的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除却在武王的声名上有所裨益之外,在伐商上的用处不算太大。但是他们这些阐教弟子,武王却要实实在在的依仗他们。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无论如何,武王也不会拿哪吒心爱的姑娘,去做这个人情。
杨戬这番话下来,总算是让哪吒面上稍霁。
“二哥这话当真?”
哪吒还是问了一句。
“当然,若不如此,恐怕武王早已经派人来请桑姑娘了。不会到现在还半点动静都没有。”
杨戬年岁比哪吒大,见过的也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哪吒对他相当信服。
可还是不能完全湮灭掉他的怒意,“可是那种人竟然也敢起那种心思,不给他点教训,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桑余在一旁望着他的脸,“要不然明天你找机会去和他切磋,借着这个由头出口气?我去旁观,给你加油打气好不好?”
哪吒暗金的眼瞳里一亮,回头就去望她,“好,一眼说定了!”
男人好脸面,不管身份年纪。若是真的被这么来了一通,恐怕是再也没有脸出现在人跟前了。
杨戬和黄天化都没做声,算是默许哪吒这样的做派。
终于一场风波将要起的时候,就已经平息下来。
夜里桑余和哪吒躺在一张卧榻上,营帐内留了一盏应急的灯盏之外,其余的全都熄了。
桑余躺在那儿,想起了杨戬的胸膛,翻身过去,伸手毫不客气的往哪吒胸口一摸。
这会儿还热着,哪吒莲花身喜凉,夜里只着贴身的中单。她的手从衣襟伸进去,就触碰到少年那覆着薄肌的胸口。
满手充满了弹性的微凉。
很舒服,桑余不客气的抓了两下。
哪吒按住她的手,望了过来,眉眼里满是不解,不过下刻他就笑了。
“你做什么?”
看看你和杨戬的胸肌有什么不一样。
桑余想着又在他胸口捏了下。
细细的酥麻从她手上捏过的顶端,一路往内里迅速肌理里蹿走。
他仰头喘了下,气息急促,眼尾泛红。
“你想做什么?”哪吒咬着牙根再次问。
若是上一句询问,还是带着笑意,这一句便是蕴含着危险了。
桑余赶紧撒手。
不过也还是晚了,哪吒翻身而起,一只手撑在她的头旁。俯身望着她。
那双暗金的莲眸在昏暗的灯火里幽幽。
他俯身下来,那股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压在她的身上。
哪吒眼眸里沉沉的,暗流涌动。
“你捏我了。”
桑余嗯了声。
捏就捏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那你也是很喜欢我。”
桑余目瞪口呆。不知道哪吒是怎么得出这一条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哪吒俯身下来,吻在她的唇上。他这次没破开她的牙关,而是低头咬了咬她的下巴。
然后咕咚又躺了回去。
桑余感觉身上一松,睁开眼见到哪吒已经躺回原来的地方。
她看过去,正好和哪吒看了个正着。
哪吒坏笑,“你看什么?”
桑余脸上有些热,她含糊不清的嘟囔,“没什么。”
哪吒却不依不饶的,他翻身来,手掌压在脸颊下,炯炯的望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哪吒的脸被压在下面的手掌撑的有些鼓鼓的,原本已经拉长的有了锋利线条成了圆圆的杏眼。
“我怕我自己忍不住,你又不想。到时候都为难。”
桑余是真不知道哪吒到底是污还是不污,说起这种事半点忌讳都没有,直来直往。但是她有心捉弄他,随随便便一声师父,都能搞得他人仰马翻。
“你捏我,所以你也喜欢我。”
哪吒自顾自的得出结论,桑余默默地拉上了被子,遮掩住自己震惊。
哪吒他一定不知道,现代有只谗他身子的说法。尤其她还半谗不谗的。
谈情说爱太费神,直奔主题也是一种美。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桑余也不去否认。反正都是他自己那么觉得的,她可从来没说这种话。
她把被子压在脸上,哪吒笑着就去把她手给拉下来。
“好了,你不怕闷啊。明明平常最怕热的,稍微热点,就叫我给你施道法避暑。”
桑余觉得头上突然一轻,就见着哪吒的笑脸在跟前。
暗金的眼里光彩流沔,鲜妍分明的颜色更是引诱人心。
她不知道,所谓至宝投胎,都会长得这么一副明艳动人的相貌。她看阐教的其他弟子,例如黄天化,对哪吒的皮相根本不为所动。可能修仙的人,对皮相这些根本不在乎。
但是她不行,她说到底还是个人。人有七情六欲,看见外貌出众的异性,会心动,会有各种好的,不好的糟糕念头。
哪吒望着她眼睛,在她的眼底寻找到了一丝悸动。
“桑余。”
他叫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些许嘶哑。
她茫然的张嘴,啊了一声。
“你亲亲我。”
哪吒望着她,满是期盼。
见她没动,他缓缓靠近,撒娇的叫她,嗓音甜脆“桑余,你亲我。”
桑余张了张口,她身体比理智要早一步行动,缓缓靠近哪吒的那张脸。他脸颊雪白,嘴唇鲜红,眉睫浓黑,眼瞳在烛火里定定的望着她。
以往所有的亲吻都是哪吒主动的,她来还是第一次。
桑余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
那明艳到尖锐的脸柔软下来,引诱似的躺在那儿,诱骗她过去。
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在悬崖上走钢丝,耳边风呼呼的吹,她颤颤巍巍的,下刻就怕是要掉下去了。
莲花精美艳的惊人,简直就是狐狸精。
桑余莫名其妙的,和远在朝歌的纣王共情了。对着那么一张靓丽的脸,想要不动色心,太难了。
哪吒的唇很软,凉凉的。
她没忍住咬了口,竟然是甜的。
哪吒侧躺在那儿,任她动作。
他手臂扶上她的腰身,完全陷入她的亲吻里。
他喜欢她。
他爱她。
浓郁激烈的感情从心底深处激发,如同激流迅速卷过他的身心。
哪吒紧紧拥住她,气息絮乱,“我们永远在一起。”
桑余眨眨眼,笑了笑,嘴唇落到了他的耳垂上。
武王果然是没有答应,丹阳来的小诸侯,说是小诸侯,其实就是酋长。酋长之子在西岐大营里见到了貌美的女道士。女道士貌美,且和西岐营中的阐教弟子颇有些交情,求娶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事情到了武王那儿,年轻的武王满面和气,说男婚女嫁都是双方自愿,还是先去问问女方的意思为好。
毕竟那位和阐教有关系,仔细算来,也是方外之人。实在不是他能做主的。
男婚女嫁就算在贵族里也不是比比皆是,朝歌的女贵族们可以直接参与朝政,拥有自己的封地和爵位。对嫁娶一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反正想要孩子也不难。
不然那么多感孕出生的孩子哪里来的。
民间也是差不多,婚嫁也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婚嫁。
桑余持着简牍,跟着胥吏一同造册。
“桑女。”
背后有人唤了一声。
桑余低头忙碌,还是胥吏提醒,她才反应过来背后有人找她。
她一回头,见着一个老者,身后是那日见过的前来在仓廪这里无理取闹的那群人。
领头的青年望见她羞涩的笑笑。
“吾名鬻熊,从丹阳而来,投靠西岐,辅佐武王伐商。”
桑余笑笑,“君子大义,令我等实在钦佩。”
鬻熊是从丹阳来的小诸侯,说是小诸侯,其实就是酋首。西岐起兵之后,鬻熊自己烧灼龟甲占卜,发现商亡周兴,所以带着部落上下前来投奔西岐,为讨商出力。也算是为自己子孙后代谋取前程。
听得桑余这么说,鬻熊开门见山,“我那犬子,对桑女一见倾心,所以我前来特意想要替子求娶。”
黄天化从比人高的草垛里微微探出一点,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就算四周嘈杂,也能把那边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今日他们正巧没有轮值到,见着那人不但不知难而退,竟然还真的让老父过来亲自求娶,哪吒坐不住了。
这会儿杨戬还在上值,黄天化和雷震子加在一块都不知道能不能摁得住哪吒,干脆堵不如疏,提议过来听听到底说了什么。
谁知道这一来客套都不用,直接道明来意。
黄天化眼瞧着哪吒要暴起,赶紧和雷震子两个压住。
“先听听桑姑娘怎么说,你在她当值的时候闹事,桑姑娘也难做!”
雷震子连连点头,“是啊,先听听桑姑娘怎么说嘛。”
哪吒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压着,勉强压制住内心的烦躁。
“好,就听你们的。”
黄天化和雷震子俩可不敢轻易放开哪吒,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仔细听桑余那边的动静。
“多谢厚爱,我并没有嫁人的想法。”
鬻熊对于被拒绝,早已经有所预料,毕竟他们只是个部落,而不是方国。貌美女子但凡有选择,也必然是方国诸侯。
“桑女可是嫌弃我部落穷弱?我们部落虽然不富,但是我这个幼子最是英勇,待到大局已定,他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桑余哭笑不得,她赶紧制止这老人家,“我叫桑余,可以直接唤我名字。另外我不是因为你部落穷困所以才拒绝,而是我从来没想过哪个人的妻子,也没想过做哪个人的母亲。所以对不起。”
这话传到黄天化的耳里,不由得面色凝重。
黄天化去看哪吒,却见到哪吒喜笑颜开。
“你还能笑得出来!”黄天化不可思议,“你没听到桑姑娘说,她不想要做哪个人的妻子吗?”
“我是人吗?”
哪吒反问。
黄天化和雷震子沉默着盯着他,竟然无言以对。
哪吒是莲花化身,要是真的说起来,不是人,是莲花。
“再说了,那话不过是她应付外人的。怎么可能用那套来对我。”
第70章
黄天化和雷震子两个木呆呆的望着哪吒。
“可是桑姑娘那个所有人, 难道不是——”
“没什么可是。”
哪吒打断他,“她对我,难道是那些庸人能比的吗?”
黄天化和雷震子面面相觑,竟然无言以对。
“桑姑娘过来了。”
雷震子突然道了一句,对黄天化和哪吒点了点头, 赶紧离开。
“你们怎么在这?”
桑余走过那有人高的草垛,就见着黄天化和哪吒站在后面。
“那个我们正好从此处路过, 哦, 对了!”
黄天化搜肠刮肚的想着应对,突然一手握拳敲在掌心上, “我和哪吒刚刚从校场那儿回来,恰巧路过此处,便过来歇息。”
说着黄天化见着桑余盯着他们,笑得格外灿烂。不由得吞了口唾沫,“真的!不信你问哪吒!”
完了, 黄天化手对哪吒就是一指。
桑余转向哪吒,“校场离这儿有好几个弯,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听说那厮竟然真的寻你来了,所以我来看看。”
黄天化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里,当即咳得死去活来。他拼死拼活的想借口搪塞过去, 哪吒倒好,一开口就直接倒光了。
桑余长长哦了一声,笑着睨他,“那现在看完了,感觉如何?”
“那人样貌武艺样样不如我,还算你有眼光。”
哪吒双手抱胸,下颌微抬。
“我就知道, 你对我一往情深,不会轻易被他人言语诱骗。”
黄天化忍不住去瞅哪吒,脸色一言难尽。
哪吒真的不是自己想多了吗?
桑姑娘那番话可真没瞧出什么对他一往情深。
“你刚刚说的那话我都听见了。”
哪吒抬头定定望着她,
“你和他说,你不想做任何人的妻子。”
桑余心头猛地一跳,然后心跳在胸腔里嘭嘭嘭的,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急。
方才她远远的看到了黄天化锦袍的一角,所以知道他们在这儿,但是不清楚方才她和鬻熊的对话,他们到底听去多少。
桑余掐住自己的手心,屏气凝神平伏下杂乱的心跳。
全力聚精会神,想着要怎么把这话应付过去。
“我就知道你始终是喜欢我的。”
哪吒下句话让她一愣。
她眨眨眼,望着哪吒,下刻立即吸了吸鼻子,“你也知道啊。我刚才不那么说,怕对方不死心,到时候又要多出好多麻烦。”
“我当然知道。”
哪吒毫不意外,“你也忒谨慎了,有话直接和他说,大不了叫我去就是,瞻前顾后,自找不痛快。”
可不是自找不痛快,这点小事他来就行了。
“我怕你一句话还没说,就用火尖枪把人给挑了。”
桑余这话半点迂回都没有。
“之前你还闹着要去杀人,要不是二哥来拦,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哪吒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他哼了一声,“若是他们识时务,我又何必出手!”
桑余过去,勾住他的手指,左右晃晃。
又去摩挲他的手背,这番示好终于让哪吒脸色好转。
“好了,这事我已经解决了。他们也是才来,不知道你我的关系。都过去了。”
哪吒抬眼望见她脸上的笑,忍不住去捏她的脸。知道她怕痛,特意放松了力道。
“你就知道给别人说话。”
哪吒到底嘴上还是来了一句。
“谁说我给别人说话啦?”桑余急了,“我还不是为了——”
她话语没说完,整个颓丧下来,垂着头,“我是怕当年东海敖丙的那件事重演。”
哪吒蹙眉,随即笑了,“你还记得呢?”
桑余苦笑,“怎么记不得,我还记得东海龙王上门的时候,我浑身都动不了,等到我能动的时候,奔出门见到的就是你的尸体。”
“满地的血,还有面目全非的尸首。”
桑余说着强压下那股涌上来的恶心,那股反胃直冲头颅,逼红了她的眼。
“所以,所以——”
哪吒低头下来,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傻子。”
哪吒笑道。
“你以为我现如今还和以前一样?”
“不一样了,现在你是莲花先锋官。比以前厉害的多。”
哪吒反手握住她的指尖,“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现在就是不想你还有什么危机,战场上的危险已经够多了,不想你再有别的什么不好的事。我就想见着你稳稳妥妥。”
他望见她发红的眼睛,无奈道,“好,我都知道了。”
“你答应我,你要好好的,然后顺顺利利做神仙。”
桑余抓住他的手,“你发誓。”
哪吒好笑,“这种事原本就理所应当,我不单单要自己做神仙,我还要——”
他话语戛然而止,神神秘秘的笑颜觑她,“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罢他抬头,见着四周走动的奴隶都避开老远,黄天化则是在草垛不远处的树上蹲着。
“你蹲在树上面做什么?”
“我在这儿免得眼瞎了。”
黄天化眼神放空,眺望远处,蹲在粗壮的树枝上。
明明还是那个哪吒,但是听他说话,莫名其妙浑身上下鸡皮疙瘩。
“我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那里。”
他抬手指了指原先他站的位置。
“周围的人呢?”
桑余左右张望了一圈。
“叫我撵走了。要不然那么一圈人看着,你能行?”
就算哪吒是个混不吝的,人家姑娘也不见得乐意被来来往往的人瞧。
哪吒咧嘴一笑,“谢了。”
黄天化嘁了一声,转头过去嘀咕,“被你谢就没什么好事。”
“对了,桑姑娘手头上的事忙完了吗?”黄天化突然想起来。
桑余点点头,“当然了,要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们啊。”
哪吒左右张望了下,“那只腓腓呢?”
“我让它在营帐里待着,它爱玩闹,上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还是哮天给帮忙找回来的。干脆让它在营帐里待着了。”
哪吒嗤了一声,“我把那只腓腓给你,就是让它让你开心的。你倒好,留它在营帐里享福。”
“跑了就让哮天抓回来。”
哪吒皱了皱鼻子。
桑余哎呀的抱住他的胳膊,“多大的事啊,而且哮天也要跟着二哥的。没事儿老是使唤哮天也不好。而且我回去之后,不是也和腓腓在一块么?”
哪吒想了想,说的也正是。这才没去把腓腓重新抓回来。
“走吧,”哪吒开口,“我们一块走走。”
话才说出口两三息,就见着中军大帐的传令官来了。
见到哪吒和黄天化,传令官抱拳,“丞相请两位先锋官前去大帐商议军务。”
黄天化从蹲着的树枝上跳下来,一拍哪吒的肩膀,“走吧。”
军令如山,由不得人不听。就算没有轮值,只要军令一下,都要听令。
哪吒望向桑余,桑余比他更快,“丞相有令,快去吧,别耽误事。”
说着两手推在他的肩膀上,把整个人都往前走了几步。
哪吒跟着黄天化走了几步,眼睛还在她身上,桑余道,“我会照顾自己的,我哪次让你操心过?”
“你还说,上回我叫你不要出营帐,你还不是出来了?”
“那还不是人家想你吗?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晚上几个时辰没见你,算起来可不是一年半没有见到你了。当然是心急如箭,恨不得马上见到你,好解我相思之苦。”
她脸不红气不喘,像是个老手一般,情话往外冒个不停。
哪吒脸上飞红,一路到耳朵上。
他转头过去,不叫她看见自己绯红的面庞,但是鲜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好、好吧。”哪吒往前走,“那一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好——”
桑余拉长了强调,“我一定好好的等你回来。好不好?”
“对了对了。我想吃桃子,要是你下次回来遇见了,摘几个好的给我。”
黄天化见着前头带路的传令官频频欲回头,捏在人肩膀上,把人给拽了回去。
这俩个是真的若无旁人啊。收敛都不懂收敛的。
这儿还有俩大活人呢!
桑余把哪吒送到中军大帐那儿,自己回来把换下来的衣物洗了。
哪吒的个人内务由亲兵负责。她没有亲兵,也不想叫奴隶动手。
军中的奴隶都是男人,她不可能让他们来经手她的私密事。哪怕奴隶在旁人眼里就是会说话会喘气,两条腿走路的牲畜。她过不了这道坎。
她一切都忙完,抱住腓腓一头躺倒睡觉。
腓腓不愧是神兽,至少腓腓在她身边贴着的时候,那环绕不去的忧虑被按捺了下去。至少夜里她能很快睡着,而不是闭着眼满肚子心事。
这一觉睡得极好,连梦都没有。
只是睡着睡着,突然一阵巨痒横空出世。那痒越来越重,瞧着似乎还要往内里钻。
桑余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就见着哪吒手里一段头发,正对着她鼻子扫。
见着她睁开眼,哪吒得逞一笑。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见到她唇齿微翕,然后哈秋一声,一个喷嚏直接打了出来。唾沫星子飞了哪吒满脸。
哪吒眉头跳了几下,桑余顿时吓精神了。赶紧两手就在他脸上抹,给他把唾沫星子给掉。谁知道手揩上去,直接抹开了。
桑余收手一本正经,“我不是故意的,信我。”
哪吒:……
桑余爬起来,就要给他打水把脸洗了。
不过人才从浓睡里醒来,一起身,头脑还有初醒后的晕眩。她身形晃了晃,还没站起来,哪吒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到榻上坐着。自己起身取水把脸洗了。
“你先缓一下。”
哪吒弯腰拿起水瓢,把水往脸上扑。
午睡浓睡过后乍醒,心跳跳的极快。桑余坐在那儿,慢慢的等心跳平伏下来。
她拿出在乾元山学的吐纳,几个吐息之后,原本骤急的心跳慢慢平伏下来。顿时心口好受多了。
桑余抬头望见卧榻前放着个竹篓,靠近一看,是鲜红的大桃子。
桑余也顾不上头还有点晕了,直接扑到竹篓跟前,“这么多桃子,怎么来的啊?”
哪吒回头,脸上还沾着水珠,听着她这话,几步过去敲了下她的脑门,“你不是说想吃桃的么?”
桑余眨眨眼,这才想起,自己的确是和哪吒说过。
“这么快?”她说着从竹篓里拿了个,桃子深红,已经是熟透了,指尖稍稍用力,几乎就能掐入柔软的果肉里。
“这不是西岐的桃子吧?”
桑余记得奴隶们送来的桃子,果小而且外面吼吼一层绒毛,弄在手上发疹子。送来的那些桃子她都没吃,让奴隶们自己拿去分了。
的确不是,是哪吒从乾元山拿回来的。
从中军大帐议事完之后,哪吒回了一趟乾元山。有风火轮在,乾元山到西岐这点距离,根本不在话下。
哪吒落地之后,就直奔师父太乙真人的夏园去了。桃子夏季结果,他挑来拣去的,才算是挑出这么一篓子。别处地方没有乾元山那么好的山水,也长不出那么好的东西。
哪吒自幼眼界不低,看不上那等平凡之物。
挑拣完,还没和师父太乙真人打招呼,就扛着这篓子桃子回西岐了。
桑余轻轻一撕,鲜红的果皮撕下一大块。
“莲花大王先吃。”
桑余把手里的桃子送到哪吒嘴边。
哪吒垂眸望了一眼,也不客气径直咬了口。然后推到她唇边。
她也咬了口,清甜的滋味伴随着桃子的芳香弥漫在口腔。
“好吃!”她满眼惊喜。
这个味道是真好,就算是现代栽培出来的品种都没有这个好,倒也不是说甜度上的差别,而是入口即化,吞下肚子之后,身心都为之一清。
“哪吒最好了。”
她也不问,究竟是不是哪吒回了一趟乾元山,只是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下。
哪吒吃这套,顶着脸上的桃汁印子,撑着脸笑吟吟的,没有半点擦掉的意思。
他对口腹之欲不怎么注重,所以剩下来的桃子都是桑余的了。
哪吒见着她只吃了一个就不动了,“怎么不再吃一个,不是喜欢吗?”
桑余点点头,“留着等以后吃。不是马上又要打仗了么?到时候你也忙,留着这些到时候慢慢吃呗。”
打仗起来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的,哪吒作为先锋官,除非战事取胜,要不然整个过程根本没有什么空闲。
她还是留着,一个一个慢慢吃。
“这个啊。”
哪吒撑着脸,指尖无聊的转着乾坤圈,“听说来了个什么魔家四兄弟,个个都有稀奇法宝。武成王说以兵将难以抵挡。”
“不过还是要打的,”哪吒把乾坤圈缩回手镯大小,伸了个懒腰,“师叔开始有退避的意思,我说难道还不成要避一世不成。”
“所以丞相决定出兵了?”
哪吒点头,“师叔已经下定决心了,明日一早出城应战。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交手,否则困在这儿做缩头乌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到时候就算商军什么都不做,军心也会不稳。那才叫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分明还是张少年的面庞,但分明已经有了为将的风范。
桑余发现了什么稀奇事儿一般望着他,哪吒察觉到她的注视,径直转眼过去,与她对视。
“你是真长大了,再假以时日,你也就能真的能独当一面了。”
“我现在就能独当一面了。”
哪吒少年心性,脸上笑着反驳。
笑容在他脸上,还尤带点儿孩子气,桑余抱住他的脸,也不管这会儿她还没洗手,两手上的桃汁又沾在哪吒脸上。
桃汁粘在脸上,黏黏糊糊的,哪吒故作怒气。
然而他才看她,桑余就已经亲在他脸颊上。将那点黏腻舔舐入口。
“是甜的。”
她抬头望着哪吒。
这话不知道是说桃汁,还是说莲花。
哪吒一窒,而后一头将她压在自己的怀里。
第二日清晨,桑余就送哪吒出辕门。
这次哪吒没有让她上城门观战,那魔家四兄弟听黄飞虎说,对付起来颇为棘手。为了保险起见,哪吒留她在大营。
“二哥。”
桑余见着迎面过来的杨戬,杨戬今日换了身玄甲,外面套上白衣。他身量高大,明明和哪吒差不多的身量,看上去却比哪吒魁梧些。
桑余的眼睛不可避免的落到了杨戬的胸口上。
前段日子闯入杨戬营帐里看到的那一幕,又在脑子里头窜出来。
桑余抬眼,和杨戬带笑的眼睛相触,她低声咳了下,“二哥,哪吒就麻烦你了。”
哪吒不满的横来一眼。
杨戬笑着一手拍在哪吒的肩膀上,“哪吒作战勇猛,而且进退有据,他能照料好自己。”
“你看,二哥都知道的事,就你不知道。”
火尖枪压在哪吒的肩头上,他不满的对桑余道。
“就送到这吧,最迟日落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杨戬道。
桑余嗯了声,停在那儿挥挥手,“平安回来。”
“知道了。”哪吒学着她的样子,挥挥手,因为是头次,所以有些僵硬。黄天化见状毫不犹豫大声嘲笑,哪吒提着火尖枪就追着去了。
杨戬望着他们两人打打闹闹的,回头来看桑余,“桑姑娘,我们先去了。”
桑余对杨戬露出个大大的笑,“一路顺利。”
她的笑容落到杨戬的眼底,杨戬笑着点头,“好。”
说完,他学着方才桑余的挥手,抬起手在胸口上摇了摇。
这动作实在是不太适合他这种武将,总有种李逵绣花的诡异。即使杨戬拥有一张极其出众俊逸的脸。
桑余双手背在背后,“我走了啦,等你们回来。回来我们烤肉吃!”
哪吒顾不上再和黄天化打闹,抬手对她挥挥,踩着风火轮跟着大军一道离开。
桑余从辕门回来,和往常一样去了仓廪那儿。
今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临近傍晚,原本井井有序的大营嘈杂起来。充斥着血腥味儿。
桑余从营帐出来见到满地的伤兵,或是痛哭或是哀嚎,气味和后世屠宰场完全一样。
桑余抬头见到哪吒,哪吒发丝有些散乱,桑余几步做一步到他跟前。
哪吒望见她,伸出手握住她的肩头。桑余感觉到那双臂膀在细细的颤抖。
“天化重伤,”
哪吒咬着后槽牙开口,“二哥,二哥他——”
哪吒秀丽的长眉拧着,面颊几丝抽动,“我亲眼看到二哥被花狐貂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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