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制石头粉笔和骨炭笔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舒染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石灰石块写字费劲,掉渣, 黑板门板没几天就被划得沟沟壑壑;骨炭笔虽然硬实,但削起来麻烦, 写小字也不够精细。
舒染的手掌和指腹也被磨出了薄茧。黑板上灰白色的字迹虽然清晰,但写久了,手指酸麻, 粉屑簌簌往下掉,呛得前排的小丫直揉鼻子。
李秀兰依旧是副业队做豆腐的主力。天蒙蒙亮就得去豆腐坊磨豆子、点卤水,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傍晚收工后,或者特意抽出的时间, 她才能跑来帮舒染的忙。大多数时候, 舒染得靠自己带着几个大孩子敲敲打打。
这天下午课后, 舒染独自留在教室整理孩子们的作业。阿迪力写的“家”字, 笔画生硬, 但能看出在努力模仿;巴彦写的数字“8”像个歪脖子葫芦。
干完这些, 舒染又蹲在教室门口,用小锤子仔细敲打一块新捡来的石灰岩, 试图把它弄得再平整些,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到地上。
“真热。”舒染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舒老师, 还没弄完呢?”李秀兰挎着个空篮子走过来,她刚从副业队下工。
“快了, 给巴彦和赛达尔再备两块小的。”舒染头也没抬, 专注着手里的活儿,“你呢?豆腐磨完了?”
“嗯,今天的活计完了。”李秀兰应着, 却没像往常一样凑过来帮忙或者闲聊。
她站在几步开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犹豫什么。
“那个……舒老师,周技术员今天又去副业队了。”
舒染敲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秀兰:“他又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特别的。”李秀兰赶紧摇头,“就是……就是问我们磨豆腐的石膏粉用完了没,还说……还说我们副业队工作环境太简陋,比不上他们农科所有书有报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中带着点向往,“他说农科所新到了几本书,可厚了,带插图的……”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周文彬这厮,开始用“文化滤镜”当诱饵了。
她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走到李秀兰面前,语气平和但认真:“秀兰,农科所的书是好,可那是人家的工作资料。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磨好豆腐,也一样是为建设边疆出力,不丢人。至于周文彬的话……”
她斟酌了一下,“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心思活络得很。”
李秀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反驳,但显然也没完全听进去。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舒染一眼,眼神里有种混杂着自卑和羡慕的情绪:“我知道,舒老师。我就是……就是觉得能看书识字真好。像你,像周技术员……”她的声音更轻了。
“想学认字是好事!”舒染立刻抓住这一点,“等忙过这阵,晚上有空,我教你!就从你自己的名字开始,怎么样?”
李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真的?舒老师你愿意教我?”
“当然!”舒染笑着点头,“咱们一步一步来。”
李秀兰脸上终于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点因周文彬而起的心事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
下工的哨子声拖得老长,连队瞬间活了过来。
舒染把最后几块敲好的石灰粉笔收进破筐里,拍了拍满手的灰白色粉末。
李秀兰已经收拾好削骨笔的工具和成品,急匆匆地挎上篮子:“舒老师,我得赶紧去食堂了,晚了怕打不上稠糊糊!”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往食堂方向走,路上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又整了整衣领子,这才继续往食堂跑。
舒染看着她匆匆的背影,眉头蹙起。
李秀兰太单纯,对文化人有着近乎盲目的滤镜,很容易被利用。
她锁好那扇崭新的厚木门,把钥匙藏在门框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洞里,也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长条木桌长条凳,挤满了刚下工的职工。
大铁锅里是照例的玉米糊糊,稠得能插筷子,旁边大盆里是水煮的苜蓿菜,绿得发暗,油星都少见。空气里弥漫着蒸汽和汗味。
舒染打好自己的那份糊糊和菜,端着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盆,眼睛扫了一圈,在靠角落的桌子边找到了许君君。
许君君穿着白大褂,正喝着糊糊,脸上带着点疲惫。
“君君!”舒染端着盆挤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染染!”许君君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怎么样,你那‘文房四宝’大业进展如何?我刚才可看见秀兰了,脸蛋红扑扑的,跑得跟阵风似的,篮子捂得可严实了。”
舒染舀了一勺糊糊送进嘴里,含糊地说:“东西是弄出来了,石灰块当粉笔,骨头削尖当硬笔,能用,赵卫东都挑不出刺。”
“厉害啊!”许君君真心夸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东西是行了,”舒染放下勺子,凑近许君君,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却没松开,“可人有点麻烦。周文彬那家伙又冒出来了,阴阳怪气一通,还提到了秀兰。”
许君君立刻警觉起来,勺子停在嘴边:“他提秀兰?说什么了?”
“还是他那套回城的歪路子,最近又开始用文化的路子去诓秀兰了。”
舒染叹了口气:“但我看秀兰的反应不对,她对文化人很崇拜,看见周文彬在,那眼神慌得很,还心虚。后来我夸她,她高兴是高兴,但眼底那点心事儿藏不住。而且,你没注意她最近有点不一样?”
许君君仔细回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以前她有点怯生生的,现在走路好像腰板都直了点?气色也好些了?还多了个新发卡……对!就那个红色的塑料发卡!”她恍然大悟。
“不止,”舒染用勺子搅着糊糊,“她下午去石灰窑废料堆给我找东西,还特意跑去洗脸整理衣服。刚才打饭,跑得飞快,路上还不忘理头发领子……你说,她这劲儿头,是冲着谁去的?”
许君君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糊糊喷出来:“你是说……秀兰她对周文彬……”她没敢说下去,做了个“有想法”的口型。
“滤镜!”舒染用勺子轻轻敲了下盆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旁边人侧目,她赶紧低头假装喝糊糊,“周文彬那张脸,那身白衬衫,再加上他那个‘师部农科所技术员’的身份,在秀兰这样没念过多少书、心思又单纯的小姑娘眼里,可不就是自带光环的文化人滤镜吗?他说点啥,秀兰都觉得是学问,是道理。”
许君君反问她:“什么是滤镜?”
舒染愣住了,她总不能说这是个跨时代的新名词,只好换了种说法解释道:“你在上海的时候,看过照相馆师傅给相机镜头前面拧上各种颜色的玻璃片吧?滤镜啊,道理有点像装在眼睛里的一种特技。”
许君君立刻就理解到位了,“所以秀兰看周文彬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他觉得他形象更高大,对吧?”一想到这,她的脸色凝重起来:“坏了坏了!周文彬什么人?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上次打你主意不成,现在盯上秀兰了?他想干嘛?骗感情?还是又想利用人搞他那套假结婚回城的把戏?”
“都有可能。”舒染眼神沉静,“秀兰现在正迷糊着呢,咱们要是冲上去跟她说‘周文彬是坏蛋,离他远点’,你猜她会怎么想?”
许君君想了想,沮丧地说:“她肯定觉得咱们看不起她,嫉妒她,或者故意拆穿她的小心思,让她难堪。搞不好,还会觉得周文彬是‘怀才不遇’,更同情他,更往里陷!”
“对!”舒染点头,“所以,不能硬来。秀兰性子软,但也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拉不回。咱们现在直接去戳破,非但帮不了她,还可能把她推到周文彬那边去,觉得只有周文彬理解她。”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吧?”许君君急了。
“当然不能。”舒染舀起一勺糊糊,慢慢吃着,脑子飞快地转,“帮,肯定要帮。但不能惹一身骚地帮,得不动声色地帮。”
“怎么个不动声色法?”许君君凑得更近。
“第一,盯紧点。”舒染压低声音,“王大姐消息灵通。让她多留心点,看周文彬是不是真往副业队跑得勤,都跟秀兰说些啥。秀兰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情绪,王大姐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许君君点头:“这个行!王大姐热心,嘴巴也紧,看得明白。”
“第二,给她找点正事,分散心思。”舒染接着说,“你之前不是有个计划叫‘小小卫生员’吗,你把那个计划提前。你给孩子们讲基础卫生常识的时候,让秀兰也来听听,帮着打打下手,发发东西。她认字不多,但手脚麻利,心也细。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还被需要的事,有点小成就感,总比整天琢磨那点小心思强。”
“这个好!”许君君眼睛一亮,“正好过阵子可能要发防暑防蝇的药包,让她帮忙分装、你再教她写字、登记名字,保管让她忙得没空瞎想!而且接触多了,说不定还能潜移默化给她讲讲……嗯,讲讲怎么保护自己。”
“第三,”舒染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得让周文彬知道,有人盯着他。但这事不能我们俩小姑娘出面,得找组织。”
“找组织?找谁?马连长?刘书记?还是……陈特派员?”许君君问。
“马连长和赵主任管生产还行,管这个……估计嫌麻烦。刘书记刚回来,事情多。而且这事现在没凭没据,就秀兰那点小心思,报上去算怎么回事?”舒染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让周文彬感觉到,秀兰不是孤立无援的。比如,王大姐去副业队假装借点东西,或者路过时,跟秀兰大声唠几句家常,关心关心她,顺便提一句‘舒老师和许卫生员可惦记你了’。再比如,你许大卫生员,拿着体检表,光明正大去副业队,给职工们量量血压,问问有没有头晕脑热的,顺便关心一下咱们的周技术员,问问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心,需不需要组织帮助解决个人问题。”
许君君噗嗤笑出声:“高!舒老师你这招高!我懂了!就是敲山震虎,让他知道秀兰身边有人看着,他要是敢动歪心思,咱们这边门儿清!行,这事包我身上!我明天就去副业队例行巡诊!”
“记住,”舒染叮嘱,“态度要自然,就是正常工作关心。尤其对秀兰,该怎么关心还怎么关心,千万别让她觉得咱们在监视她或者笑话她。她那份心思……咱们就当不知道。”
“明白!”许君君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担心,“可……染染,这能管用吗?万一秀兰她就是陷进去了怎么办?”
舒染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疲惫又带着点满足的人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尽人事,听天命。咱们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提醒到位了。路是她自己选的,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是真一头栽进去……那也是她的命数。咱们是朋友,但不是她爹妈,更不是菩萨。把自己搭进去,惹一身骚,还落埋怨,那不是帮人,是蠢。”
许君君看着舒染平静的侧脸,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清醒和一种界限感。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舒染,和刚来那个娇小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嗯。”许君君也把碗底刮干净,“我知道了。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端着空碗起身去水池边冲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带着戈壁特有的咸涩味儿。
舒染低着头,刷洗着搪瓷盆上的糊糊印子,心里却在盘算:王大姐那边得尽快打个招呼,许君君的巡诊也得安排得自然。还有,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团部放映队要来的消息。李秀兰端着洗好的饭盆,和几个副业队的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个红色塑料发卡也显得格外鲜亮。她没往舒染这边看,径直和同伴走远了。
舒染和许君君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戈壁滩上的日子,家长里短,细水长流,可这水底下,谁知道藏着什么暗礁呢?帮人,也得先护住自己这艘小船不翻才行。
舒染吃过饭往宿舍走,刚走到地窝子门口,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普通的旧报纸包着,方方正正,静静地躺在门口阴影里。
舒染一愣,弯腰捡起来。入手有点沉,纸包也没封口。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包粉笔!长短不一,最长的有小半截手指长,短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每一根都白生生的,是货真价实的粉笔!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坡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零星的人声。
谁放的?
一丝暖意,在她心里漾开涟漪。这绝不是供销社来的货,胡同志有货肯定会告诉她。难道是……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冷硬的身影,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他还在师部呢。
她小心翼翼地把粉笔头重新包好,揣进口袋,这才推开门板进了地窝子。
“舒老师回来啦!”王大姐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缝补衣裳,抬头招呼了一声。
“嗯,大姐补衣服呐。”舒染应着,目光扫过李秀兰的铺位,空着,大概去洗漱了。
“咦,你手里拿的啥?”王大姐眼尖。
舒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小纸包拿了出来,打开:“刚在门口捡的,不知道谁放的。”
“粉笔头?”王大姐也惊讶地凑过来看,“哎呀!我听秀兰说过你刚好缺这个!谁这么好心?”她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看着像用过攒下来的……咱们连队谁还能有这稀罕物?”
这时,李秀兰端着半盆水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一进门看到舒染和王大姐围着小纸包,也好奇地凑过来:“呀!粉笔!哪来的?”
“门口捡的。”舒染说。
李秀兰拿起一根粉笔,眼睛亮亮的,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舒老师,王大姐,你们说……会不会是陈干事?”
“陈干事?”王大姐一愣。
“对啊!”李秀兰越想越觉得可能,“陈干事不是去师部了吗?师部学校肯定不缺粉笔!他肯定是知道舒老师缺这个,又不好意思当面给,就悄悄放门口了!陈干事那人,看着冷,心可细了!上回还给舒老师特批热水呢!”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巴结和羡慕,“舒老师,陈干事对你可真上心!”
“秀兰!”舒染打断她,语气有点无奈,但声音还算温和,“别瞎猜。陈干事在师部还没回来呢。”这粉笔头不管是谁放的,都是好心,记着这份情就是了。咱们也别声张,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李秀兰被舒染这么一说,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哦……也是。那,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刘书记?他最近倒是常在连部……”她又开始往别的方向猜测。
“行了,别琢磨了。”舒染把装着豆腐的盆递给她,“也可能是别的同志,比如许卫生员,或者哪个有心的家长。陈干事……他忙大事,哪会管这些鸡毛蒜皮。”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李秀兰的话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也是,”李秀兰应着:“反正……肯定是哪个好心人惦记着学校呢!”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对“文化人”或“上面人”天然的好感和滤镜。
管它是谁送的呢,先用起来再说。
第二天清晨,连部的广播喇叭刚放完《东方红》,舒染正带着值日的石头和阿迪力清扫教室门口的尘土,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通往连部的大路上,一人一马正踏着晨光而来。
枣红马,马背上的人身姿笔挺,正是陈远疆。
他回来了。
枣红马在连部门口停下。陈远疆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带着干练。
他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通讯员,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连队。
当他的视线掠过工具棚时,停留了片刻。他看着那根他亲手竖起的旗杆,顶端鲜艳的国旗正在风中飘扬。
舒染停下扫地的动作,看着他。
陈远疆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远疆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连部。
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旗杆没歪,学校还在。
舒染心头那点关于匿名粉笔的猜测,在看到他这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后,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低头继续扫地。
“老师,”石头小声问,“陈干事回来了?”
“嗯。”舒染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日子照旧。有了那几根珍贵的粉笔头,舒染在黑板上写字时,感觉都顺畅了许多。
她小心地用,尽量能用得久一点。匿名粉笔的事,她没再提,但那份疑惑和暖意,被她埋在了心底。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舒染在教室整理完孩子们写在劳保纸背面的作业,准备锁门回宿舍。
她刚拿起那把铜锁,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她用来存放自制文具的破筐时,又顿住了。
破筐里,除了她敲好的石灰石块和削好的骨炭笔,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包。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有粉末的质感。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堆细腻的白色粉末!
舒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生石膏粉。正是用来点豆腐、做模型或者混合水后凝固成型,可以自制粉笔的原料!
舒染的心咚咚直跳,又是谁送的呢?而且,这次的东西更专业了!谁会知道她需要这个?谁会这么了解她的困境,甚至知道解决的办法?
她捏起一小撮石膏粉,细腻的粉末从指间滑落。上次是粉笔头,这次是石膏粉……这绝不是偶然。
“舒老师!还不走啊?”李秀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大概是看教室门还没锁,过来看看。
李秀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舒染手里拿着的报纸包和露出的白色粉末。“呀!这……这是啥?白面?”她好奇地问。
“不是。”舒染把纸包打开,“石膏粉。”
“石膏粉?”李秀兰更惊讶了,“副业队点豆腐用的那种?谁放这儿的?”
舒染摇摇头:“不知道,就放在筐里了。”
李秀兰凑近了看,眼睛转了转,脸上又露出那种笃定又八卦兴奋的神情:“舒老师!你看!我就说吧!肯定是陈干事!上回粉笔头也是他!只有他有这个本事,能弄到这些稀罕东西!还知道你需要!他肯定是看你用石头太辛苦……”
她语气里充满了对陈干事能力的崇拜和对舒染的羡慕,“陈干事这人,看着冷冰冰,办起事来可真周到!”
舒染看着手里这包沉甸甸的石膏粉,再听着李秀兰斩钉截铁的语气,心里也开始泛起了嘀咕。
真的是他吗?
第42章
下午的课, 舒染特意留出时间让几个大点的孩子练习用新做的骨炭笔和石头粉笔在废报表背面写字。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
虎子写得最起劲,握着那截削得有点粗粝的骨笔, 在纸上用力划拉自己的名字。写着写着,他眉头一皱, “嘶”地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把手指头塞进了嘴里。
“虎子,咋了?”旁边的栓柱小声问。
“没……没啥, ”虎子含糊着,把手背到身后,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上沁出一点血珠。
他不想让舒老师觉得自己娇气, 这点小口子算啥?他娘纳鞋底锥子扎了手都不吭声呢。他甩甩手, 又抓起骨笔继续写。
舒染在巡视, 看到虎子的小动作, 只当是他写累了活动手指, 没太在意。物资匮乏, 能凑合写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那么精细?
风在戈壁上打着旋儿, 闲话也在连队里长了腿。
第二天晌午头,舒染刚把孩子们送出教室, 王大姐就风风火火地找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舒老师!出事了!”王大姐一把拉住她胳膊, 压低声音, 往旁边没人的地方带。
“咋了王姐?”舒染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可了不得!”王大姐拍着大腿,“也不知哪个烂舌头的传的瞎话!说你……说你和秀兰给娃娃们用的那啥骨头笔, 是……是死人骨头!说那东西邪性,沾了晦气,害得娃娃手烂!还说你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用死人东西教书,要坏娃娃的心性!”
舒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胡说八道!那都是烧灶火剩下的羊腿骨、牛骨头!我跟秀兰在垃圾堆和灶膛灰里扒拉出来的!”
“我知道!我信你!”王大姐赶紧说,“可架不住有人瞎传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虎子用了你那笔,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还说……还说怕是要烂掉呢!”
虎子?舒染立刻想起昨天虎子那细微的抽气和背手的动作。心猛地一沉。感染了?这可不是小事!
“王姐,多谢你告诉我!”舒染转身就往教室跑,从讲桌抽屉里翻出许君君给她的那瓶红药水和一小卷绷带揣进怀里,“我去趟虎子家!”
虎子家离连部不远,是个半地窝子。舒染赶到时,虎子娘正蹲在门口搓洗衣服,虎子蔫蔫地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左手食指缠着一小块脏布条,露出的指尖确实有点红肿胀亮。
“虎子娘!”舒染喊了一声。
虎子娘抬头见是舒染,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舒老师?你咋来了?”
舒染几步走过去,蹲在虎子面前,尽量放柔声音:“虎子,手给老师看看?是不是昨天写字的时候划着了?”
虎子怯生生地看了眼他娘,才把缠着布条的手指伸出来。
虎子娘叹口气,帮着解开了那脏兮兮的布条。伤口不大,就是个小口子,但周围红肿明显,还微微发烫。
“虎子娘,对不住!是我疏忽了!”舒染立刻道歉,语气诚恳,“那笔是我和秀兰用烧透的羊骨头削的,想着能写字就行,没想到骨头茬子没打磨光滑,把虎子手划了,还害得他感染了。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拿出红药水,“来,虎子,老师给你消消毒,涂点药。许卫生员说了,这个管用。”
虎子娘看着舒染利索地给儿子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又熟练,语气也松动了些:“舒老师,你快别这么说。这娃娃自己皮实,划破点皮算啥?哪能怪你?咱这地方,娃娃磕磕碰碰不常有的事?谁家娃娃手上没几个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那些嚼蛆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什么死人骨头,净瞎扯!咱连队死只羊,骨头都熬汤敲髓了,哪还有整根埋的?埋了也得叫野狗刨出来!俺们心里清楚着呢!”
舒染仔细给虎子涂好红药水,没再缠布条:“敞着好得快。虎子娘,谢谢你能这么想。那骨头笔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孩子们受罪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打磨光滑了再用。”
“嗨,有啥打紧的?”虎子娘摆摆手,“能写字就成!总比没得用强。舒老师你是真为娃娃们好,俺们知道。外头那些话,保不齐又是哪个眼红的瞎咧咧,别理她!”
排除了虎子家是谣言源头的嫌疑,舒染心里踏实了些,但那股被污蔑的憋闷感还在。她叮嘱虎子这两天别碰水,又跟虎子娘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李秀兰脸色煞白地站在路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眼圈都红了。
“舒老师……”李秀兰声音带着哭腔,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捡骨头的时候再仔细点,把尖刺都磨掉,虎子就不会……”
“秀兰,不关你的事。”舒染打断她,“是我想得不周全,骨头太硬,打磨费劲,我就偷懒了。笔是我做的,主意是我出的,责任在我。你帮了我大忙,别往自己身上揽。”
李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她刚在副业队也隐约听到了些难听话,正难受着。
“好了,先回去。”舒染拍拍她的肩,“谣言止于智者,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下午课还得上呢。”
舒染径直回了自己地窝子,得赶紧把那些骨笔都找出来重新打磨。李秀兰却心事重重地落在了后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走到女工宿舍区那排地窝子附近,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柴火垛后面转了出来。
“秀兰同志?”是周文彬。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还拿着两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李秀兰吓了一跳,抬眼看他,没吭声,但眼神里的委屈更浓了。
周文彬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温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共鸣:“唉,我都听说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你明明是好心,为了孩子们能学习,费尽心思找材料,结果呢?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秀兰啊,这事说到底,还是舒老师她……太想当然了。她上海来的大小姐,哪懂咱们边疆的忌讳?骨头这东西,是好随便拿来给孩子们用的吗?出了事,担责任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实心眼的?”
李秀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舒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可周文彬的话又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耳朵里。是啊,主意是舒老师拿的,骨头笔也是她削的,自己只是帮忙捡,现在外面骂得那么难听。
“你也别太自责了,”周文彬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了,“你是个老实姑娘,就是太实在,容易被人当枪使。以后啊,做事得多留个心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同情的笑容,“你帮了忙,受了委屈,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喏,这两本小册子,讲棉花病虫害防治和土壤改良的,挺实用。团里搞技术推广发的,我这蹲点搞土壤改良的也用得上。你没事翻翻,多学点知识,总比跟着瞎忙活强。知识学到手,才是自己的本钱。”
他把那两本小册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李秀兰手里,让李秀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我得回去了……”李秀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攥着那两本册子,像攥着两块烫手的炭。
“去吧,”周文彬体谅地点头,声音温和,“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或者心里憋闷,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咱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互相理解嘛。”他特意加重了“远离家乡”几个字。
李秀兰没再说话,攥着册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宿舍地窝子。周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朝自己那间作为技术员优待的单独的小地窝子走去。
宿舍里,舒染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仔细打磨那些骨笔尖锐的棱角和毛刺。
李秀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两本周技术员塞过来的册子,心里那点被周文彬撩拨起来的委屈和动摇,瞬间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只是默默走到自己铺位前,把两本册子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蹲到舒染旁边,也拿起一根骨笔和一小块磨石,低头用力地磨了起来。
舒染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把磨好的那根光滑骨笔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
地窝子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打磨声。
李秀兰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磨着骨头,指甲缝里很快嵌满了灰白的骨粉。
“这样不行,”舒染放下手里那根磨得圆润光滑些的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光靠磨,太费时费力,还容易磨不匀。万一再有个小毛刺没发现,又惹祸端。”
李秀兰也停了手,看着桌上那堆灰白、形状各异的骨头,眉头紧锁:“那咋办?舒老师,总不能真不用了吧?粉笔那么稀罕,石头粉笔灰大,写不了几个字。”
舒染没吭声,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走,秀兰,跟我去卫生室找许君君!她那口宝贝小铝锅,得借来用用!”
卫生室的地窝子里,许君君正对着油灯清理几支玻璃针管,见舒染和李秀兰进来,有些意外:“哟,稀客啊!咋了?谁不舒服?”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不舒服,是来借你的法宝!”舒染开门见山,指了指许君君放在墙角架子上的那口磕碰变形的小铝锅,“借锅使使!有大用!”
“借锅?”许君君更奇怪了,“你们食堂没锅了?要在我这卫生室开小灶?”
“开什么小灶,煮骨头!”舒染走到架子边,拿起那口锅掂量了一下,“外头那谣言你也听说了吧?说我们给娃娃用死人骨头,真是放狗……”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我跟秀兰琢磨了,不能光靠磨,得高温蒸煮!把那骨头好好消消毒!煮软乎了也好削!”
许君君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消毒?这主意对路!高温蒸煮确实能灭掉大部分杂菌!舒染,你这脑子转得快啊!”她爽快地一挥手,“锅拿走用!不过煮骨头那味儿可冲,你俩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舒染接过锅,“总比让娃娃们没笔用,还顶着封建迷信的屎盆子强!”
她把锅递给李秀兰,“秀兰,你先拿锅回去,添上水,把骨头倒进去准备着。我跟君君姐再说两句话。”
李秀兰抱着锅,应了一声,先走了。
卫生室里只剩下两人。舒染脸上的那股子利落劲儿松了点,露出一丝疲惫,直接坐到许君君对面的小板凳上。
“累坏了吧?”许君君给她倒了杯温开水,自己也坐下,“外头那些话,别往心里去。马连长今儿上午还跟我打听虎子手的事儿呢,我说了,就个皮外伤,红药水一抹,过两天准好。跟什么死人骨头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是有人吃饱了撑的,眼红你搞出点动静!”
“眼红?”舒染喝了口水,冷笑一声,“我看是有人巴不得我这启明小学黄摊子!赵卫东那边没什么新动静吧?”
“他?还是老样子,满脑子挖渠开荒的。不过……”许君君压低了点声音,“陈特派员下午来过一趟。”
舒染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他?来干嘛?问虎子伤?”
“没明说。”许君君摇摇头,“就问了问伤口情况,有没有感染迹象,需不需要特殊处理。我说没事,处理得很及时。他‘嗯’了一声,又问,”她顿了顿,看着舒染,“问你们那骨头笔,是不是真从垃圾堆和灶灰里捡的干净骨头。”
“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实话实说呗!”许君君一摊手,“我说舒染跟秀兰两个姑娘家,顶着风沙在垃圾坑和灶膛边上扒拉半天,挑的都是烧透的硬骨头,干干净净的牲口骨头,哪来的死人骨头?他听完,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走了。”
舒染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搪瓷杯壁。
陈远疆来问这个?估计是是例行公事调查谣言。
“哦对了!”许君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个事儿,怪怪的。陈特派员临走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说‘供销社新到的石笔,库房批教学损耗,能顶用吗?’”
“石笔?”舒染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供销社有石笔了?”
“他是这么提了一嘴。”许君君点点头,“我也纳闷呢,供销社到了什么,他一个管保卫的特派员咋知道得比石会计还快?不过他说能当教学损耗批,那应该八九不离十。”
舒染喜出望外。石笔可比骨头笔好使太多了!他这是在暗示?还是只是传递一个他恰好知道的信息?不管怎样,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行,我知道了。”舒染压下心头的波动,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站起身,“锅我拿走了,回头洗干净还你!谢了啊君君!”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君君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你最近留意着点秀兰。我瞧着那丫头心思有点重。周文彬那家伙,最近总往副业队那边晃悠,跟秀兰碰巧遇见过好几次。”
舒染眼神一凛:“周文彬?他又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啥好心?”许君君撇撇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别让秀兰那实心眼丫头吃了亏。咱俩那个计划尽早开始吧。”
“嗯,明白。”舒染心里记下了,拿起锅,“我先回去煮骨头了!”
回到自己地窝子,李秀兰已经把骨头倒进锅里,添好了水,锅架在王大姐那个做饭棚子里的土灶小火眼上,正往里塞柴火。
舒染把锅盖盖上,留条缝透气,挽起袖子:“秀兰你回去吧,我守着!”
李秀兰摇摇头,坐在一边的板凳上,“没事舒染姐,我陪你。”
锅里的水渐渐滚沸,骨头在咕嘟声中沉浮。那味道确实冲鼻子,但舒染和李秀兰谁也没抱怨。舒染拿着火钳,时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骨头。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出现在棚子旁边。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棚里情形,最后落在咕嘟冒泡的小锅和那堆骨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特派员?”舒染先反应过来。
李秀兰也站起身:“陈特派员,你咋来了?”
陈远疆没进来,就站在棚子门口,“关于连里传的谣言,马连长和刘书记都知道了。”他目光扫过舒染和李秀兰,“影响很坏,破坏团结,阻碍扫盲工作。连里会查清楚源头。”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那口小锅:“你们这是在?”
“处理骨头,消毒。”舒染坦然回答,拿起一根煮过削好的骨笔递过去,“烧透的牲口骨头,高温蒸煮过,再仔细打磨。安全卫生,可以当笔用。总不能让孩子们没东西写字。”
陈远疆没接那根笔,只是看着它,又看看锅里翻滚的骨头,再看看舒染沾着骨粉和汗水的脸。
他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交代:“谣言的事,你们照常教学,不必理会。连里会处理。”说完,转身离开。
“太好了舒老师,上面能管得住谣言!”李秀兰高兴地抓住舒染的胳膊。
许君君也笑了:“陈特派员这人,消息倒挺灵通。”
她知道,陈远疆这轻飘飘的话,背后是他原则范围内,对她教学实际困难的一种无声支持。
“行了,骨头还得接着煮,接着磨。”舒染收回目光,拿起磨石,“眼下这些骨笔不能浪费。明天,咱得让孩子们看看,谣言就是纸老虎!”
第二天上课,舒染没急着教新字。她把那口还带着点骨头味的小铝锅和一堆煮过、削好、磨得光滑的骨笔,还有磨石、菜刀,一股脑儿搬到了教室前面。
孩子们好奇地瞪大眼睛。
“同学们,都坐好。”舒染拍拍手,声音清亮,“今天上课前,老师先跟大家说说咱们手里这些宝贝笔,是怎么来的!”
她拿起一根骨笔:“看见没?这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骨头!这是咱们食堂烧火剩下的羊腿骨、牛骨头!”
她指向那口锅,“老师跟李秀兰阿姨,把它们从灶膛灰里、垃圾堆里捡出来,洗刷干净,再用这口锅,添上水,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煮了大半个钟头!为什么煮?许卫生员说了,高温蒸煮,能杀死脏东西,消消毒!”
她拿起磨石:“煮软和了,再用这磨石,一点一点,把尖的、扎手的、毛糙的地方,全给它磨平了,磨圆溜了!费了很大的劲!”她故意说得夸张,孩子们听得入神。
“为什么要费这个劲?”舒染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就因为有人在外面瞎说八道!说咱们这骨头笔是死人骨头,用了要烂手!简直是胡说八道!”她难得加重了语气,孩子们都吓了一跳,连阿迪力都坐直了。
“虎子!”舒染看向虎子,“你手还疼吗?”
虎子赶紧举起那根涂着红药水、已经消肿的手指头,大声说:“不疼了!好多了!”
“大家看,”舒染指着虎子的手,“虎子手破了点皮,有点红肿,为什么?是因为他被骨头没磨好的小毛刺划了一下,又没及时告诉老师!以后课堂上出现什么状况,一定要及时给老师说!”
她拿起一根磨得光滑的骨笔,“现在,老师把每一根都煮过、磨好了!大家用的时候,也仔细点,轻点用力,发现哪根不顺手了,立刻报告!记住了没?”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响亮。石头带头鼓起掌来,小丫也跟着拍手。阿迪力看着舒染手里那根光滑的骨笔,又看看虎子的手指,抿了抿嘴。
“还有,”舒染趁热打铁,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老师告诉你们个好消息!连里知道咱们学习缺东西,马上要给咱们批一种更好用的‘石笔’!比这个还规整!但是——”
她话锋一转,“这些骨笔,是老师跟秀兰阿姨顶着风沙,忍着怪味,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咱们不能浪费!在石笔来之前,它们还是咱们的好帮手!大家说,要不要好好爱护,好好用?”
“要!”孩子们的声音更响了,带着一种参与感和自豪感。
舒染没去挨个解释谣言,也没去跟传闲话的人对质。就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把制作过程摊开来,再抛出石笔这个更实在的盼头,轻轻巧巧就把谣言给破除了。
没过两天,连队里再提起“死人骨头笔”,就有人嗤笑:
“扯淡吧你!人舒老师当着娃娃们的面煮锅、磨石头呢!干干净净的羊骨头!”
“就是!虎子他娘都说了,就破点皮,抹点红药水就好了!舒老师还特意上门赔不是呢,多实在的人!”
“听说快有石笔了?那敢情好!”
风言风语,悄无声息地就散了。连里最终也没查出具体是谁第一个嚼的舌根,但“破坏扫盲工作”这顶帽子悬着,也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传了。
第43章
骨笔的风波慢慢平息了。孩子们握着重新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骨笔, 写字时都多了几分小心,也添了一丝参与创造的自豪感。
虎子的手指头在红药水和许君君仔细检查的双重保障下,很快消肿结痂, 成了代表勇敢的小勋章。
日子似乎又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里。但舒染心底那份对物资匮乏的焦虑却一直还在。粉笔早晚会用完,石头粉笔粉尘太大, 写不了几个字就模糊一片;废报表也快用光了,背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翻过来连角落都挤不下新的笔画。
这天清晨, 舒染照例第一个来到工具棚教室,推开门习惯性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讲台角落那个用来放备用杂物的柳条筐里时,她愣住了。
筐里原本杂乱堆着些捡来的光滑小石子、几根备用红柳教鞭、还有上次的匿名石膏粉。但现在,那堆东西上面, 赫然多了几小捆东西。
是铅笔!
崭新的铅笔!整整齐齐三捆, 用细细的麻绳捆着, 安静地躺在柳条筐的杂物上。
舒染几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 小心翼翼地将那捆铅笔拿起来。笔身光滑, 没有半点木屑毛刺。这绝不是连队供销社里那些需要凭票购买还常常断货的普通铅笔, 更像是……师部或者团部才能搞到的质量上乘的货色。
她迅速环顾四周。门锁完好,窗户的加固木条也纹丝未动。教室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这凭空出现的铅笔。
又是匿名物资!上次是粉笔头和石膏粉,这次是铅笔!
舒染攥着那捆铅笔, 内心千丝万绪。有感激,有困惑, 更多的是不安——这悄无声息的馈赠, 背后是谁,图什么?
她没有声张,把铅笔小心地放进讲桌抽屉里, 锁好。像往常一样开始洒扫、整理。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放学后,舒染立刻锁了教室门,直奔卫生室。
“君君!”舒染推门进去,许君君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小年轻包药片。
“咋了?火烧眉毛似的。”许君君包好药,递给小年轻,叮嘱了几句。
等小年轻走了,舒染压低声音,带着点急切:“田螺姑娘又来了!”
“什么?”许君君没反应过来。
“铅笔!真正的铅笔!三捆,就放我教室筐里!”舒染比划着,“跟上回的粉笔头、石膏粉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
许君君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真的?”她凑近舒染,“快说说,有没有什么线索?”
舒染详细描述了铅笔的样子、捆扎方式、放置的位置。“门锁好好的,窗户也没动。你说,这人怎么进来的?总不能是穿墙吧?”
许君君摸着下巴,在小小的卫生室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嘶……这就怪了。上次粉笔头、石膏粉,还能说是趁乱或者人多眼杂塞进去的。这次可是实打实的锁着门!除非……这人会开锁?或者有钥匙?”
“钥匙就我和石头有备份,石会计?”舒染摇头,“不可能,他那人,公事公办,批个条子都得磨半天,绝不会偷偷摸摸塞东西。”
“那还能有谁?”许君君掰着手指数,“王大姐?她心好,但没这个门路搞这么好的铅笔。李秀兰?她更没可能。书记?他们要给,直接批条子让保管员发就是了,用得着偷偷摸摸?赵卫东?”她嗤笑一声,“他巴不得你早点抓瞎呢!”
两人把连队里数得上号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可能。
“难道是……”许君君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压低声音,用气声道:“陈远疆?”
舒染心里也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名字。只有他,身份特殊,行动神秘,也有能力搞到这种紧俏物资。上次石膏粉,李秀兰就猜是他。而且,他确实在关键时刻传递过石笔的消息,算是一种变相的支持。
“可是,”舒染说出疑虑,“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或者让连长转交?这样偷偷摸摸的,对他一个保卫干部来说,不是更奇怪吗?万一被人发现,反而说不清。”
“也对啊。”许君君刚燃起的火花又熄了,“他那人,原则性强得很,做事一板一眼。偷偷塞东西,确实不像他的风格。而且,他有必要搞这么神秘吗?直接说支援扫盲,谁还能挑他理?”
“难道是……周文彬?”舒染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个想法让她瞬间觉得手里的铅笔有点烫手。
“他?”许君君眉毛挑得老高,一脸嫌恶,“他能有这好心?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接近秀兰都目的不纯,给你送铅笔?图什么?想让你在连领导面前替他美言几句?还是想堵你的嘴,让你别管他和秀兰的事?这代价也太大了点吧?几支铅笔就想收买你舒染?”
许君君连连摇头,“不像,不像。他那人,出了奇的精明,要送也顶多送点不值钱的旧书,还得让你念他的好。这么好的铅笔,他舍得?”
舒染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周文彬的投资目标显然是李秀兰,自己这里,他更多的是试探和碰壁。送铅笔?动机实在牵强。
“那还能是谁?”许君君抓了抓头发,“总不会真是田螺姑娘吧?或者……是师部哪个领导暗中关注咱们学校了?”
“师部领导关注,也该通过正式渠道。”舒染叹了口气,“君君,我有点慌。这不明不白的东西,用还是不用?用了,万一将来惹麻烦,说不清来源。不用,孩子们眼巴巴等着写字……”
她看着许君君,“下次,下次他要是还送,咱们得想办法抓住他!至少得知道是谁!”
“对!抓现行!”许君君来了精神,“设个陷阱!让他露马脚!”
陷阱计划在两人的密谋中迅速成型。
目标很明确:下次匿名物资再出现时,留下点记号,或者争取目击。
舒染负责教室内部。她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其他入口。唯一的钥匙孔和门闩,她陷入了沉思。
“头发丝!细线!”舒染对许君君说,“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在门闩或者锁孔附近粘一根极细的头发或者线头,门一开,线就断或者头发就掉了,就知道有人进来过!”
“这个行!”许君君眼睛一亮,“咱们卫生室有缝合用的丝线,够细够韧!粘的话用浆糊!粘性够,干了也看不明显。”
“等等,”舒染眉头微蹙,想到关键问题,“不行。我每天都要开门进来,线粘在门缝上,我自己一推门不就先断了?抽屉锁也一样,我每天都要开锁拿东西。”
许君君也愣住了:“哎呀!把这茬儿忘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咱俩天天晚上蹲守吧?也未必能碰上。”
两人对着那扇加固过的厚实木门和黄铜锁,苦思冥想。
“有了!”舒染的目光落在门内侧下方的门槛角落,那里有一道因地面不平形成的极细缝隙,平时积着灰。
“君君,你看那里!”她蹲下身指着,“我们把线粘在门板最底下,贴着地面!线绷直了,横过这道门槛缝,粘在门槛另一边的地上!用灰盖住线头!”
许君君也蹲下仔细看:“妙啊!这门一开,门底离地是有缝的,但人进出踩的是门槛里面,不会踩到门槛外粘线头的地方!只有有人从外面试图撬门或者从外面伸手进来够东西碰到线,线才可能断!你自己正常开门关门,门板是平移,不会碰到的!”
说干就干。许君君贡献了一小段极细的线。舒染熬了点稀浆糊,两人在门内侧最底边靠近角落处粘牢线头,将线绷直,线几乎贴着地面跨过门槛那道细缝,将线另一头粘在门槛外侧正对的地面一个小凹点里,迅速用指腹抹上一点浮灰盖住粘点和线身。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后几步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舒染试着正常开关门几次,蹲下身观察。门槛外的线头纹丝不动,门槛内的线也未被门板剐蹭。
“成了!”许君君拍拍手上的灰,“这田螺姑娘要是再来,除非他会穿墙术或者隔空取物,否则想往筐里放东西,总得动筐子或者弄出点动静碰到门!只要线断了,或者被动过,就证明有人进来过!”
布置好这一切,舒染和许君君相视一笑,带着点紧张和期待。她们约好,每天早晨舒染开门时,许君君尽量找借口过来“偶遇”,舒染会第一时间蹲下检查门槛外的线头是否完好、位置是否有移动,地面浮灰是否有异常痕迹。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柳条筐里除了孩子们捡来的漂亮小石子,空空如也。
舒染每天开门后都会蹲下检查,门槛外的线头稳稳地粘在小凹坑里,被浮灰半掩着;筐子底下的线头也好好地粘在浅坑中,浮灰覆盖如常。许君君也总能在舒染检查后不久,恰好路过教室门口,两人交换一个“无事”的眼神。
第三天清晨,舒染走到教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锁应声打开,她推门进去,习惯性地看向那个柳条筐。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掏出钥匙开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她推门进去。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柳条筐。
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印着简单蓝色花纹的硬纸盒。
舒染快步走过去,拿起盒子。上面印着两个清晰的汉字:橡皮。
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一打四四方方的绘图橡皮,散发着淡淡的橡胶气味。
还是绘图橡皮,这可比供销社里那些又硬又容易擦破纸的橡皮高级多了。
东西又来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门锁丝线陷阱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东西又出现了!
舒染顾不上激动,立刻检查陷阱。
门槛外侧小凹坑里的线头还在,粘得牢牢的,浮灰覆盖着,位置似乎没变。她轻轻吹开一点浮灰,没有断裂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东西明明又出现了!对方有特异功能?
她不甘心地拨开浮灰,想看得更真切些。那根原本应该绷直的黑色丝线,虽然还粘在坑底,但明显失去了张力,而且线头附近粘着浆糊的地方,似乎有一点点被拉扯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更像是被非常精准而轻微地挑松了粘点,让线在保持粘着假象的同时,实际已经松脱了。
舒染拿着那盒橡皮,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对方不仅谨慎,手段高明,避开了她精心设置的障碍,甚至连她预留的这一步都预料到了,简直是滴水不漏。
许君君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显然也惦记着陷阱的事。“怎么样?有动静没?”
舒染把橡皮盒递给她,指了指完好无损的丝线,苦笑着摇摇头:“东西到了。门槛线伪装得完好。要不是我拨开浮灰细看,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许君君接过橡皮,又看看丝线,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这人连你会检查浮灰都算到了?还专门把线弄松了再伪装好?这……这得是什么人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这个神秘的田螺姑娘,其谨慎、老练和预判能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理解范畴。
“君君,你说……会不会真是……”舒染再次指向了那个她们都心照不宣的名字。
“除了他,我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许君君这次没有立刻反驳,她摩挲着橡皮,“可……他为什么呀?图什么呢?偷偷摸摸的,跟他平时作风完全不一样。”
“也许……正因为他是保卫干部?”舒染沉吟道,“他身份敏感,直接给物资,怕惹人闲话?或者怕给我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毕竟我这成分……”她顿了顿,“又或者,他是在执行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任务?顺手为之?但这也太顺手了……”
“唉,猜不透,猜不透。”许君君烦躁地抓抓头发,“那现在咋办?这橡皮……用不用?”
这盒橡皮和那铅笔,此刻像两块烫手的山芋。用,能解燃眉之急,孩子们写字写错了终于不用再用手沾唾沫或者用石块蹭,能擦得干干净净。可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将来有人追查……
不用?看着孩子们在废报表背面写写画画,因为写错一个字而涂黑一大片,甚至撕掉重来。物资极度匮乏是现实,任何一点能改善学习条件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更重要的是,舒染想到了那个送东西的人。无论是谁,冒着风险,费尽心思避开耳目,把东西送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用上更好的文具,为了支持她这个学校吗?如果她因为顾虑而不用,反而上交汇报,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甚至给送东西的人惹来麻烦。这对孩子们,对她自己,都是巨大的损失。
思前想后,舒染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用!”她斩钉截铁地对许君君说,“为了孩子们能好好写字,为了不辜负送东西人的心意,也为了我们自己——有了好橡皮,省下来的废纸还能多写好多字!至于风险……”
她深吸一口气,“我担着!真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谁放的,也许是组织上暗中关怀,也许是哪个好心人匿名捐赠。反正东西用在正途,用在孩子们身上,我问心无愧!”
“行!我支持你!”许君君一拍大腿,“天塌下来还有组织呢!咱又不是贪污了!用!”
下午第一节课,舒染没有立刻开始教新字。她把那几捆铅笔和那盒崭新的橡皮,郑重地放在了讲桌上。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铅笔!真正的铅笔!还有那淡黄色的方块是什么?橡皮?供销社里见过,但都是又小又硬的,老师这个看起来好大,好漂亮!
“同学们,”舒染的语气带着一种坦荡:“今天,我们的教室里,又多了两样宝贵的学习用品。”
她拿起一支铅笔:“这是铅笔。用它写字,比咱们的骨笔更流畅,更清晰,也更能写出漂亮的笔画。”
她又拿起一块橡皮,“这是橡皮。当我们不小心写错了字,可以用它轻轻擦掉,重新写过,不用再涂黑,也不用撕掉宝贵的纸张。”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声,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老师手里的东西。
“老师要告诉大家,”舒染看着下面那些充满渴望和好奇的小脸,“这些东西,不是连队发的,也不是老师花钱买的。老师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好心人,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把它们放在了我们的教室里。”
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送的?
“老师知道大家很好奇,老师也很好奇。”舒染坦诚地说,“也许是某个关心大家学习的叔叔阿姨,也许是组织上知道我们困难,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他们不愿意留下名字,可能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也可能是想默默地看着大家好好学习。”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不管是谁送的,这份心意,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学习知识,认识这个世界。所以,老师决定,把这些铅笔和橡皮,分给大家使用!”
教室里瞬间响起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孩子们都屏息看着舒染。
“但是!”舒染提高了声音,“正因为它们来得珍贵,来得不易,我们更要加倍爱惜!铅笔,要省着用,用到握不住了,咱们还可以绑上小木棍继续用!橡皮,不能拿来玩,更不能浪费,擦的时候要轻轻的!大家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舒染脸上露出笑容,“那么,现在,老师要把它们分到每个学习小组。由小组长保管,大家轮流使用,互相监督爱惜!石头、栓柱、阿迪力、春草,你们是小组长,上来领。”
四个孩子激动又紧张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舒染分发的铅笔和橡皮,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回到自己的小组。孩子们握着铅笔,看着那神奇的橡皮,学习的劲头似乎都更足了。
舒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和顾虑,渐渐被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抚平了。为人师表,最重要的不就是给孩子们创造学习的条件,引导他们走向光明吗?至于这光明背后是谁点燃的烛火,只要烛火本身是纯净的,照亮了前路,又何必执着于一定要看清那执烛人的脸?
她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一个大字:“珍”。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光要学新字,更要明白这个字的份量。”舒染指着黑板,“‘珍’,是珍贵,是珍惜的意思,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得来不易,需要我们像爱护眼睛一样去爱护它。”
“就像我们手里的铅笔和橡皮。它们是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是哪位不留名的好心人送来的。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我们才更要明白它们的‘珍’贵!”
孩子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文具,小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连最调皮的铁蛋也把玩着橡皮的手放了下来。
“我们不光要珍惜这些文具,”舒染的语气更加深沉,“更要珍惜能坐在这里读书认字的机会!想想那些还没能来上学的牧区小伙伴,想想我们为了学习费过的力气!想想我们辛苦挖渠挣工分的爹娘!这一切,都值得我们用一个‘珍’字,放在心里!”
她拿起石头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大大的“珍”字旁边,用力写下两个词:珍惜、
珍宝。
“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学习条件!把我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珍宝!把它们装进脑子里,记在心里,谁也偷不走!这才是对那位无名好心人最好的感谢,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好的交代!大家说,对不对?”
“对——!”孩子们大声回答。
石头用力地点着头,把铅笔小心地放回小组的一个旧罐头盒改造的铅笔盒。阿迪力看着自己写出的“珍”字,又看看妹妹阿依曼珍惜地抚摸橡皮的样子,抿了抿嘴,把那块淡黄色的橡皮更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缝的小布袋里。
巴彦和赛达尔这两个旁听的牧区孩子,虽然汉语还不太灵光,但看着黑板上那个字,听着舒染充满力量的话语,再看看汉族伙伴们郑重的样子,也似懂非懂地感受到了那份分量,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自豪——他们也是能分享这份“珍”贵的人了。
下课后,舒染刚把孩子们送走,准备收拾教室,李秀兰就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干净湿布包着的小碗。
“舒老师!”她脸上带着点期待的笑,把碗递过来,“给娃娃们的!”
舒染揭开湿布一角,里面是几块豆腐,白嫩嫩的,带着清新的豆香,但不是常见的方正块,而是被精心切成了小巧的形状。虽然边缘不算特别规整,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秀兰,这是?”舒染有些惊讶,更多的是被这份心意触动。她知道副业队的豆腐是按量按块分配的,做成这样,肯定用了额外的边角料或者花了更多功夫。
“我今天在豆腐坊试做的!”李秀兰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用切下来的边角料,还有……嗯,就想着娃娃们读书费脑子,这点豆渣做的玩意儿,不占定量,吃着玩,样子新鲜点,他们或许能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补充道:“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刚好路过,瞧见了,说……说娃娃们肯定喜欢新奇样子……”
舒染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又是周文彬!他刚好路过?还指点了豆腐造型?他对秀兰的关注度,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围。
但看着李秀兰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舒染接过碗由衷地赞叹:“哎呀,真好看!秀兰,你这手可真巧!孩子们看见肯定高兴坏了!这心思太周到了!谢谢你啊秀兰!”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更亮了,她有点手足无措:“没……没啥!就是点豆渣……舒老师你喜欢就好!娃娃们喜欢就好!”
“
喜欢!肯定喜欢!”舒染把碗小心地放在讲桌上,“这可比光秃秃的方块豆腐有意思多了!秀兰,你这份心,老师替孩子们记着了!”
“嗯!”李秀兰用力点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那我……我先回了!”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了。
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微蹙。她看着那碗豆腐,心里沉甸甸的。秀兰的心意纯粹,可周文彬的影子却像附骨之疽,让她无法安心享受这份温情。
他利用秀兰的单纯和渴望被认可的心理,一点点渗透,从赠书到指导生活情趣,手段既隐蔽又带着点文化人的浪漫包装,对秀兰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姑娘来说,吸引力够大。
“不行,不能再等了。”舒染低声自语。她得赶紧去找许君君,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而且要加大力度!必须给秀兰找到更有价值感、更能体现她能力、并且能学到真正有用知识的舞台,让她从周文彬编织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文化浪漫幻想中挣脱出来。
她小心地把那碗豆腐盖好,放进讲桌抽屉里,准备中午分给孩子们当个惊喜加餐。这份来自秀兰的朴素心意,不该被辜负。
至于周文彬……舒染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得想办法让秀兰建立起足够的警惕和自我保护意识——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晚了家人们,这几天生病脑子混混沌的的,如果文中出现bug请轻喷,就当是作者脑袋被烧糊涂啦[可怜]
第44章
石笔终于批下来了。石会计从库房清点出薄薄一小盒交给舒染, 叮嘱道:“舒老师,教学损耗,省着点用!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磨没了可没处补。”
舒染连声道谢,捧着那盒石笔, 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了这个,骨头笔可以光荣退役,孩子们写字能更清晰省力了。
走出库房, 舒染眯了眯眼,正打算回教室,余光瞥见不远处机修棚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 似乎在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履带。
是陈远疆。
舒染想起那几捆铅笔, 那一盒崭新的橡皮, 还有之前神秘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她攥紧了手里的石笔盒, 脚下方向一转, 朝着机修棚走了过去。
“陈特派员。”舒染在几步外站定, 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陈远疆闻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舒染,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石笔盒:“领到了?”
“嗯,刚领到, 谢谢您之前的提醒。”舒染走近几步, 刻意将话题引向自己准备好的方向,“说起来,上次那鞋……也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她顿了顿, 目光直视着陈远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王大姐说是教师配额,可我后来打听了一圈,好像没听说有这个配额?那鞋……是您自己垫钱买的吧?”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
“是配额。”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保卫处统筹的新人安置物资,种类杂,不单列。你的身份是教师,符合发放条件。”他的解释直接把舒染“垫钱”的猜测堵了回去。他甚至没提“买”这个字眼,只强调是“物资”、“发放”。
舒染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滴水不漏。她当然不信什么“保卫处统筹新人安置物资还发解放鞋”这种鬼话,但对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再追问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笑容:“哦!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真是麻烦您了,还特意让王大姐转交。”
她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被说服了,话锋却紧跟着一转,“陈特派员,您消息灵通,师部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教学物资下拨的风声?比如……铅笔啊,本子啊,或者……橡皮什么的?”她刻意将“铅笔”和“橡皮”两个词咬得稍微清晰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远疆的表情。
陈远疆的视线从舒染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连队仓库的方向,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舒染眼里,以她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有什么隐瞒。
然而,陈远疆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师部物资调拨有统一计划和流程,由后勤处负责。具体到教学物资,连队申请,团部汇总上报,师部按计划审批下拨。”他像在背诵条例,目光重新落回舒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你的困难,刘书记和马连长清楚。有消息,他们会通知你。”
完美的官方回答。
舒染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这样啊……”舒染脸上露出失望,但眼神里那点探究还没完全褪去,“我还以为师部最近会有什么特别的关怀下来呢。毕竟,启明小学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了,连牧区的孩子都吸引来了。”
陈远疆弯腰从地上工具箱里拿起一块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渍,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做好你分内的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盖过了机修棚的噪音,“物资,该有的总会来。没有的,想办法克服。”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再次投向舒染,这次似乎带着点更深的东西,“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那些匿名物资!而且,他默许了。甚至……是在暗示她不必有负担?
舒染看着陈远疆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承认,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句看似普普通通,甚至带着点告诫意味的话,在此刻的语境下,简直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语。
舒染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陈特派员说得对!我明白了。谢谢您指点。”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过身,重新俯身去检查那拖拉机的履带。
舒染抱着石笔盒,转身离开机修棚。回到教室门口,她站在那扇新换的厚实木门前,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门板,嘴角上扬。
“舒老师?站门口傻乐什么呢?”许君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
舒染吓了一跳,迅速收敛笑容,转过身:“没……没啥。刚领到石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哟!这可是好东西!”许君君凑过来看,又压低声音,“看你刚才从机修棚那边过来,脚步轻快的……跟陈特派员说啥了?套出田螺姑娘的底细没?”
舒染打开教室门走进去,把石笔盒小心地放在讲桌上,才回头对跟进来的许君君神秘一笑,指了指抽屉:“喏,田螺姑娘的心意还在呢。”
许君君立刻拉开抽屉,看到铅笔和橡皮,眼睛一亮:“还在!你问他了?他怎么说?”
舒染没直接回答,她拿起一块淡黄色的橡皮,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淡淡的橡胶味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许君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陈特派员说啊……‘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许君君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你,你这还不明白吗?!这不就是变相认了嘛!除了他,谁还能说出这种又板正又……又藏着掖着的话来!我就说是他!肯定是他!”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你看他那个人,整天板着个脸,跟块石头似的,原来心思这么细!还偷偷摸摸的啧……”
舒染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赶紧把橡皮放回抽屉:“行了行了,别嚷嚷。管他是谁,东西是好东西,孩子们能用上就行。”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秀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红晕:“舒老师!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说,他下午有空,想……想来旁听一节咱们的课,说是想感受一下边疆教育的氛围……”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旁听?”舒染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周技术员关心教育是好事。不过启明小学地方小,孩子们基础也差,怕耽误周技术员宝贵的时间研究土壤改良。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秀兰泛红的脸颊,加重了“组织”二字,“教学安排都是按计划来的,临时旁听,恐怕得先跟刘书记或者马连长打个招呼,按组织程序走一下?毕竟,学校虽小,也是组织的一部分嘛。”
舒染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直接拒绝,也没给周文彬任何能靠近李秀兰的由头,还抬出了组织程序这顶大帽子。
李秀兰的眼神里多了点茫然和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想过旁听还要这么麻烦。
“啊?要……要跟书记打招呼啊?那……那我去问问周技术员?”她声音弱了下去,有点被这阵仗吓到。
“不用麻烦你了秀兰,”许君君立刻接上,声音爽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周技术员要是真对咱们边疆教育感兴趣,他自己会去找书记或者连长申请的。咱们按规矩办事就行。对吧,舒老师?”她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对,君君姐说得对。”舒染点头,立刻把话题拽回正轨,“秀兰,你来得正好!我跟许卫生员正商量一件大事,需要你帮忙!”
“大事?”李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亮起来,刚才那点小尴尬瞬间抛到脑后,“舒老师,君君姐,啥事?我能帮上忙?”
许君君一把拉住李秀兰的手,把她按到教室前排一条矮长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表情认真:“秀兰,咱们连队,还有周围牧区,缺医少药你是知道的。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磕碰破皮,跑卫生室路远不说,我这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就琢磨着,能不能在娃娃们中间,培养几个小小卫生员?”
“小小卫生员?”李秀兰重复着,觉得这词儿新鲜又透着股重要劲儿。
“对!”许君君用力点头,“挑几个年纪稍大点、心细、手稳、胆子也不小的娃娃,教他们最基础、最管用的卫生知识!比如,怎么用红药水、紫药水处理小伤口,怎么用干净布包扎止血,烫伤了怎么用凉水冲,拉肚子了要喝淡盐水,发烧了要物理降温……这些简单又救命的知识!”
舒染适时补充,把识字和实用捆绑起来:“而且,君君姐教这些知识的时候,我这边配合着教相关的汉字!比如‘伤口’、‘干净’、‘包扎’、‘发烧’、‘盐水’这些的,孩子们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在生活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甚至能帮到家里人、小伙伴!这才是扫盲的意义,对不对?光会写名字工分,那叫认字,能学以致用,才叫有文化!”
李秀兰听得入了神,眼睛越来越亮。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时,手上被豆腐板划了个大口子,慌得只知道哭,是王大姐用土法子按了草木灰才止住血,后来还发炎肿了好几天。要是那时候就知道用红药水、知道包扎……她又想起牧区那些孩子,磕了碰了更是家常便饭。
“这……这主意太好了!”李秀兰激动地抓住许君君的手,“君君姐!娃娃们学了这些,可真是能顶大用!能救命啊!”
她看向舒染,“舒老师,教这些字好!娃娃们肯定愿意学!”
“光教还不行,”许君君看着李秀兰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抛出最关键的一环,“秀兰,这计划要成,光靠我和舒老师不行,得有个帮手。你心细,在副业队干活手也稳,认得些字,又熟悉连队和娃娃们。我想请你当这个小小卫生员计划的后勤和助手!行不行?”
“我?”李秀兰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相信,“我能行?”
“怎么不行?”舒染立刻给她鼓劲,“你看,君君姐上课需要准备东西吧?红药水瓶、紫药水瓶、干净的绷带布条、盐水碗、做示范用的道具……这些物资的领取、保管、课前准备,课后收拾,都得有个细心可靠的人负责!还有,”舒染加重语气,“娃娃们学完了,得练习,得登记名字吧?谁学了什么,表现怎么样,也得有记录。这些登记、记录的活儿,认的字正好用上!你来做,最合适!”
许君君接力:“没错!秀兰,你想想,娃娃们要是学会了包扎,回家给自己妈妈包个手指头,那多神气?你这个助手,就是帮他们学到这本事的人!这工作,重要着呢!不比磨豆腐有意义?”
“有意义……帮娃娃们学本事……”李秀兰喃喃自语,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在豆腐坊磨豆腐的普通女工,也能参与到这么重要、这么“有文化”的事情里来。
这感觉,跟周文彬塞给她书、夸她豆腐切得好看时那种轻飘飘的被看重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价值感。
“我……我愿意!”李秀兰的语气坚定,“君君姐,舒老师,我干!需要我干啥,你们尽管说!”
“太好了!”许君君和舒染异口同声,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说干就干。许君君雷厉风行,当天下午课后,趁着孩子们还没散尽,她就在启明小学的院子里,正式启动了“小小卫生员”计划。
“同学们!安静!听许卫生员讲话!”舒染拍了拍手,维持秩序。
许君君穿着沾着些药渍的白大褂,站在孩子们面前,神情是少有的严肃认真:“同学们,今天,许阿姨和舒老师,要教给大家一些重要的本事!学会这些本事,你们自己受了小伤不怕,看到小伙伴摔破了皮,也能帮上忙!想不想学?”
“想——!”孩子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声音响亮。连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点头。
“好!那我们先挑几个小助手!”许君君目光扫过年纪稍大的几个孩子,“石头、栓柱、春草、阿迪力、小丫……还有巴彦、赛达尔,你们几个,出列!”
被点名的孩子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站到前面。
许君君开始面试:“石头,你力气大,手稳不稳?端碗水能不能不洒?”
石头挺起胸膛:“能!俺在家给娘端药碗,从来没洒过!”
“栓柱,你照顾你娘细心,包扎伤口要的就是细心,怕不怕见血?”
栓柱摇摇头:“不怕!俺娘咳……俺都不怕!”
“春草,你针线活好,手巧,绷带打结要的就是巧劲儿!”
春草抿着嘴,用力点头。
“小丫,你胆子小点,但记性好,许阿姨说的步骤你能不能记住?”
小丫怯生生但很坚定:“能!舒老师教的字,我都能记住!”
“阿迪力,巴彦,赛达尔,”许君君看向三个牧区男孩,“你们骑马放羊,磕碰多,学了这个,对自己对伙伴都有用!愿不愿意学?”
阿迪力看着许君君严肃的脸,又看看舒染鼓励的眼神,眼神坚定:“愿意!”巴彦和赛达尔也用力点头。
“好!你们几个,就是咱们启明小学第一批小小卫生员预备队员了!”许君君一锤定音。
许君君没有一上来就教操作,而是先指着自己白大褂口袋上插着的红药水瓶和紫药水瓶。
“舒老师,该你了!”许君君朝舒染示意。
舒染立刻拿起一块小木板上用石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大字:红药水。然后指着许君君手里的瓶子:“同学们,看许阿姨手里这个红色的瓶子,里面装的就是红药水!跟我念:红——药——水!”
“红——药——水!”孩子们齐声跟读,目光在字和瓶子之间来回移动。
“红药水,干什么用?”舒染自问自答,又在旁边写下:小伤口、消毒。
“皮肤破了小口子,没流血很多的时候,用它能消毒,防止伤口变坏、发炎!”她配合着许君君用一根干净木棍代替棉签,蘸了点清水,在一块准备好的干净小布片上点了点,假装涂药。
同样的方式,教了紫药水用于更大一点的伤口或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地方。
紧接着又教了关于绷带、包扎、干净、盐水、发烧、降温的汉字和基础知识。
舒染教得格外用心,把每个字都拆解、比划,结合许君君的实物演示,力求让孩子们把字形、读音和实际用途牢牢绑定在一起。
舒染严肃地提醒:“这不是枯燥的识字,这是保命的本事!”孩子们瞪圆了眼睛,学得格外专注。
李秀兰也没闲着。她按照许君君提前给的清单,把几个小碗、几卷干净的旧布条,也就是高温蒸煮消毒晒干后剪成的绷带、几个装着清水的瓶子,用来模拟红药水、紫药水、一小包盐用于配置淡盐水演示,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矮桌上。
她动作麻利,摆放有序,神情专注。
许君君开始讲解和演示最基础的伤口处理。她拿起一块小布片,做出蘸红药水的动作涂抹,边做边说:“第一步,伤口要用干净的水冲洗!没有干净水?找舒老师要盐水!第二步,涂红药水或紫药水,轻轻涂开,别怕疼!第三步,用干净的绷带包起来,松紧要合适,不能勒死,也不能太松掉下来!”
她演示完,就轮到孩子们实践了。两人一组,事先说好位置,互相在对方手臂上模拟小伤口,蘸清水冲洗、用木棍蘸清水模拟涂药、包扎练习。
“哎呀,栓柱,你包太紧了!俺手都麻了!”虎子嚷嚷。
“春草,你绷带结打歪了!”小丫细声细气地指出。
“阿迪力,你……涂药……地方不对!”巴彦用生硬的汉语加手势比划。
阿迪力皱着眉,看着自己给赛达尔绑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又看看许君君包的标准样子,倔强地拆开重来。
舒染不时穿插的识字提问:
“这一步叫什么?”
“包得太紧会怎样?”
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讨论声和许君君耐心的指导声。
李秀兰穿梭其间。她负责分发和回收教具,如小布片、布条之类的,维持“药品”的供给,更重要的是——登记。
许君君给了她一个练习本,加上舒染之前悄悄给她的一支铅笔。舒染教她在本子上画好了简单的表格:姓名、学习内容、练习表现用√或×表示、备注。
“秀兰,你负责登记。石头,包扎练习合格,就在他名字后面包扎这栏打个勾。小丫,盐水配置说对了,也打勾。阿迪力,绷带结打错了,暂时打叉,等他改好了你再改过来。”许君君交代得很清楚。
李秀兰拿着本子和笔,既紧张又兴奋,努力辨认着孩子们的名字,有些字她还不太熟,但舒染提前教过她。
她观察着他们的操作,然后极其认真地在本子上对应的位置画勾画叉,或者在备注栏用简单的字或符号记下问题,如“阿迪力,结歪”、“虎子,包太紧”。
她写得慢,有时还要停下来想想字怎么写,或者问问旁边的舒染。但她一丝不苟,额头都沁出了汗。
当她在石头名字后面第一次工整地画上一个代表合格的“√”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磨豆腐、被人背后议论“土气”的李秀兰了,她是小小卫生员计划的后勤和记录员!她的工作,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太阳快要落山时,第一堂实践课结束了。
孩子们意犹未尽,互相展示着自己包扎的“作品”,虽然大部分歪歪扭扭,但是兴奋地讨论着新学的字和知识。
李秀兰小心地合上登记本,把铅笔仔细收好,又把用过的教具一一清点、归类放回筐里。
她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和忙碌后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秀兰,今天辛苦你了!做得非常好!”许君君真诚地夸赞,“这记录本清清楚楚,东西也收拾得利索!”
“是啊秀兰,”舒染也笑着走过来,“多亏有你帮忙,我和君君姐才能专心教孩子。你这后勤和记录,顶得上半个老师了!”
李秀兰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没,没有,我就……就干了点杂活……”但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这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踏实又温暖。
几天后,周文彬明显感觉到李秀兰的不对劲。
他算准了李秀兰下工的时间,特意在副业队到女工宿舍的路上和她偶遇。
“秀兰同志!”他推了推眼镜,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手里习惯性地捏着本薄册子,“下班了?今天豆腐坊忙不忙?”
若是以前,李秀兰看到他,总会有些羞涩慌乱,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看,会停下脚步,低声回答几句。
但今天,李秀兰只是脚步顿了顿,脸上虽然也红了一下,眼神却不再像小鹿般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周文彬觉得是“心不在焉”的感觉。
“周技术员。”李秀兰礼貌地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反而加快了些,“还行,不算太忙。我得赶紧回宿舍,许卫生员那边还有东西要整理。”她语速比平时快,带着点急切。
周文彬准备好的关怀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赶紧跟上两步:“整理东西?是许卫生员让你帮忙吗?她那边事情杂,你本职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别太累着自己。”他试图展现体贴。
“不累!”李秀兰这次回答得很快,语气甚至有点轻快,“许卫生员和舒老师在做‘小小卫生员’的事,教娃娃们学包扎、认药水字呢!我帮着准备东西,做做记录,可有意思了!”
她提到“小小卫生员”和“记录”时,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那种神采是周文彬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周文彬心里咯噔一下。“小小卫生员”?什么玩意儿?许君君和舒染搞的?还让李秀兰做记录?他敏锐地察觉到,李秀兰身上那种带着点依赖和“土气”正在被一种更积极的东西取代。这让他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哦?教娃娃们包扎?”周文彬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上了点不以为然的引导,“这倒是新鲜。不过秀兰啊,这些终究是旁门小道。要真正改变命运,还得靠书本知识,靠文化。就像我上次给你的那两本册子,那才是正经有用的东西,能让你……”
“周技术员!”李秀兰突然打断了他,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周文彬,“许卫生员说了,娃娃们现在学的包扎、认药水,就是救命的文化!舒老师教的那些字,马上就能用上!这怎么是旁门小道呢?这本事可实用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那两本册子……我收着呢,谢谢周技术员。可我现在认的字还不够多,看得慢,等以后……以后有空再看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她的记录本和铅笔,眼神又飘向了宿舍方向,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许君君交代的任务上。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看着李秀兰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郁下来。
“小小卫生员?记录?”周文彬低声念叨着这两个词,“舒染,许君君……你们倒是会给人找事做。”看来温水煮青蛙的慢功夫,效果在减退了,李秀兰似乎有了自己的心思。
第45章
自从有了石笔, 课堂书写顺畅了许多,但舒染的心并未完全放下。物资的匮乏是持续的,而那个神秘的田螺姑娘再未出现, 铅笔和橡皮成了孩子们格外珍惜的宝贝,也用得格外省。
更重要的是, 牧区孩子巴彦和赛达尔的融入,远非像舒染想的那么简单。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教“团结”二字。她用石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同学们, ‘团结’,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像我们班的同学,有来自连队的, 也有来自牧区的, 我们在一起学习, 就是‘团结’。”
她尽力讲解, 目光扫过下面的孩子。石头、栓柱等连队孩子听得认真, 巴彦和赛达尔则显得有些茫然, 他们盯着黑板上的字,眼神里更多的是陌生和费力。
阿迪力坐在他们旁边, 时不时用民语低声快速解释两句,眉头拧着, 显得比谁都累。
课堂练习写“团结”。舒染把有限的铅笔分给各小组轮流使用。轮到巴彦时,他握着铅笔, 手势笨拙又用力, 仿佛那不是笔,而是需要降服的烈马。
旁边的虎子写完了自己的,急着要笔, 伸手就去夺:“该我了!你快点儿!”
巴彦下意识握紧铅笔,虎子一拽,笔尖“啪”一声断了。
“哎呀!你赔我铅笔!”虎子顿时急了,推了巴彦一把。巴彦被推得一个趔趄,虽然没摔倒,但脸涨红了,嘴里冒出一连串急促又愤怒的民语,虽然听不懂,但那愤怒的意味显而易见。
赛达尔立刻站起来,挡在巴彦身前,对虎子怒目而视。
阿迪力猛地站起来,一把隔开两人,用汉语对虎子吼:“他不是故意的!你推人不对!”
虎子不服气:“谁让他不松手!笔都断了!”
“好了!都住手!”舒染立刻上前,语气严厉。
她先捡起断了的铅笔,看了看,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铅笔断了,可以削。同学之间的和气,伤了就难补了。虎子,巴彦刚学用笔,不熟练,你应该耐心等,或者告诉老师,不能动手抢,更不能推人。给巴彦道歉。”
虎子瘪着嘴,显然不情愿,但在舒染的目光下,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舒染又看向巴彦和赛达尔,放缓语气,通过阿迪力翻译:“巴彦,赛达尔,工具要大家一起用,轮流来。写完了,要主动给下一个同学。明白吗?”她配合着手势。
巴彦喘着粗气,眼神里的愤怒未消,但看着舒染平静的脸,又看看阿迪力,最终点了点头。
一场小冲突暂时压下,但舒染知道,根子上的问题,像语言隔阂、文化差异、资源争夺,这些都远未解决。
她看到阿迪力坐回去时,脸上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疲惫和烦躁。他成了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要安抚,两边都费力。
放学后,舒染特意留下阿迪力。
“阿迪力,今天谢谢你。”舒染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让他擦擦手上的灰,“没有你,老师跟他们沟通更困难。”
阿迪力接过布,没抬头,闷声说:“他们……笨。话听不懂。规矩也不懂。”语气里带着抱怨。
舒染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不是他们笨,阿迪力。是你比他们先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和规矩,你比他们来得早、学得快,所以才能帮老师,帮巴彦和赛达尔。这是很了不起的本事。”她竖起大拇指。
阿迪力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舒染一下,又低下头,神色放松了一点。
“但是,总是靠你翻译,你太累了,他们也学得慢。”舒染继续说,“老师想个办法,以后课上,尽量多用东西比划,多画图。你也帮老师想想,怎么让他们学得更快些,好吗?”
阿迪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舒染声音压得更低,“巴彦和赛达尔回家,他们的爸爸妈妈……有没有问起在学校的事?有没有人……说不好的话?”她担心这些小摩擦传回牧区,会被放大,影响老阿肯和其他牧民的看法。
阿迪力想了想,摇摇头:“图尔迪高兴。阿依曼学字,唱歌。”他指了指巴彦和赛达尔空了的座位,“他们没说。可能忘了。”孩子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的也快,但大人的心思却细腻得多。
舒染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让阿迪力回家。
她收拾好教室,锁上门,心里盘算着怎么改进教学。一抬头,看见许君君正靠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舒染走过去。
许君君朝她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向了卫生室。
许君君关上门,才低声说:“我下午去给周文彬换药了。”
“换药?他怎么了?”舒染一愣。周文彬自从敌特事件后,似乎一直称病,很少在连队里走动。
“说是前些天帮忙搬农科所送来的种子箱,扭了腰,还蹭破了胳膊。”许君君撇撇嘴,“但我看他那胳膊上的伤,不像蹭破的,倒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伤口挺深,而且位置别扭,自己很难弄成那样。”
舒染心里一动:“他怎么说?”
“他就支支吾吾,说是箱子上的铁皮划的。眼神躲闪,额头上全是虚汗,不是疼的,是紧张的那种。”
许君君回忆着,“我给他清洗伤口,发现他胳膊肘往上一点,有个旧的针眼,周围还有点发青。我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在农科所打过针,他连说没有没有,表情慌得不行。”
“针眼?”舒染皱起眉。这个年代,打针可不是常见的事,尤其是在连队这种地方。
“嗯。”许君君点头,声音更低了,“而且,他整个人状态不对。以前虽然也怨天尤人,但还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现在……我给他拿药的时候,他桌上摊着本外文书,我瞥了一眼,像是俄文书。”
“俄文?”舒染很诧异,连队里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看外文书,还是俄文。
“染染,”许君君抓住舒染的胳膊,手指有些凉,“我总觉得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上次他试探秀兰,没得逞。现在秀兰跟着咱们忙小小卫生员的事,心思也活泛了,不像以前那么容易被他唬住。我总觉得他憋着坏呢。”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王大姐和李秀兰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李秀兰端着个簸箕进来,里面是些晾干的药用布条,需要整理。
“舒老师,君君姐。”李秀兰脸上带着干活后的红润,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怯懦的样子。
“秀兰,正好,”许君君看似随意地问,“你最近去副业队,周技术员还常去吗?”
李秀兰整理布条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好些天没见着他了。听翠花姐说,他好像跟连里请了假,说腰伤犯了,要静养。”
“秀兰,”舒染拉住李秀兰的手,语气严肃,“以后如果周技术员再找你,无论说什么,送什么东西,你都不要单独跟他相处,立刻告诉我或者君君姐,实在不行就往人多的地方跑,知道吗?”
李秀兰看着舒染和许君君凝重的脸色,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夜里,舒染躺在炕上,辗转反侧。周文彬的影子在她脑海里盘旋。一个被时代抛到边疆的理想幻灭者,一个有海外关系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迫切想逃离这里的人。他为他的回城之路还会做什么打算?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一边应对着课堂上的文化冲突,尽量用更直观的方式教学,鼓励阿迪力带领巴彦和赛达尔,一边暗中留意着周文彬的动向。他果然深居简出,连食堂都很少去。
这天,许君君找到舒染,把她拉到一边:“染染,我……我可能知道周文彬那个针眼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我……我前两天去上面,偷偷翻了他的医疗记录档案。”许君君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他档案里记载,他患有严重的遗传性哮喘,需要定期注射一种特制的舒缓剂。这种药,国内很少,我记得他有一次抱怨过,说他父母以前从国外给他寄过这种药,但后来联系就断了……”
“国外寄药?”舒染很惊讶。
“嗯。”许君君点头,“而且,档案里还提到,他因为家庭背景才支援边疆分到农科所,又因为一些问题,被塞到咱们连队蹲点指导,说是指导,其实你懂的。他住的单间,不是优待,是因为他这病有时晚上发作会影响别人……”
原来如此。
一个被抛弃的、身患隐疾、心怀怨愤、走投无路的人形象,骤然清晰起来。父母在国外,断了的药……
“那他上次的针眼?”舒染疑惑地看向许君君。
许君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舒染想了想说:“我回去和秀兰说一下,咱们还是要提高警惕。”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舒染正在教室批改孩子们用石笔写在废报表上的作业,阿迪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舒老师!不好了!巴彦……巴彦和赛达尔……跟人打起来了!在……在连部后面的草垛那边!”
舒染心里一惊,扔下笔就跟着阿迪力跑出去。
草垛旁,场面一片混乱。巴彦和赛达尔像两只被激怒的小豹子,正和连队里两个平时比较顽劣的大孩子扭打在一起,嘴里用民语愤怒地喊着什么。周围几个孩子在围观起哄。
“住手!”舒染厉声喝道,冲上前去分开他们。
巴彦眼睛通红,脸上有一道抓痕,赛达尔的袍子被扯破了。对面两个大孩子也没占到便宜,一个捂着肚子,一个头发乱得像草窝。
“怎么回事?!”舒染语气严厉,带着点雷厉风行的意味。
一个围观的小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释。原来,这两个大孩子学了几句歪歌,嘲笑巴彦和赛达尔是“牧羊羔子”、“身上有膻味”、“听不懂人话”,还抢了赛达尔口袋里一块磨光滑了打算做炭笔的白色小石头。
语言不通加剧了误解,嘲笑变成了推搡,推搡又点燃了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变成了拳头。
舒染看着巴彦和赛达尔倔强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们紧紧攥着的白色小石头,心里又酸又胀。
她严厉地批评了那两个挑衅的大孩子,责令他们道歉,并吓唬他们说上报陈干事,建议狠狠惩罚他们。
那几个大孩子一听腿都软了,连忙再次道歉,还说下次来带好吃的来弥补亏欠。
在阿迪力的翻译下,巴彦和赛达尔这才没那么生气了,嘴巴里嘟囔着舒染曾经教的话:“没关系。”
舒染带着巴彦和赛达尔回到卫生室处理伤口时,心情异常沉重。文化融合的艰难,像一座大山压在心上。
许君君一边给巴彦涂红药水,一边叹气:“这俩孩子,心里憋着火呢。今天这事,怕是还没完。”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出现在卫生室门口。他显然是听说了打架的事过来的。
他目光扫过巴彦和赛达尔脸上的伤,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许君君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舒染:“舒老师,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扫盲任务不允许任何人破坏,维护民族团结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他没有过多安慰,也没有指责谁,只是表明了一个态度:这事,组织上管了。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卫生室。
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时,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昨天打架的那两个大孩子——树根和狗娃,耷拉着脑袋,被他们的父母一左一右地拎着,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树根爹嗓门大,此刻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好意思:“舒老师,忙着呢?”
舒染闻声抬头,看到这阵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放下手中的石笔,迎上前:“树根爹,狗娃娘,你们这是?”
狗娃娘是个爽利人,一把将儿子往前推了半步,声音带着歉意:“舒老师,我们是带这俩混小子来给巴彦和赛达尔同学赔不是的!昨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是他们嘴欠手贱,欺负新同学,该打!”
铁蛋爹也跟着点头,大手按在铁蛋后颈上,把他往教室里摁:“还不快进去!给人家好好道歉!”
铁蛋和狗娃被父母推搡着,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和春草、小丫一起看画报的巴彦和赛达尔面前。
两个牧区孩子看到他们,立刻绷紧了身体,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未消的委屈。阿迪力也立刻站到了巴彦和赛达尔身边。
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树根憋红了脸,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蚊子哼哼似的说:“对……对不起……昨天……我不该抢你石头……不该说那些话……”
狗娃也跟着嘟囔:“对不住……我们错了……”
他们的汉语说得快,巴彦和赛达尔显然没完全听懂,但道歉的姿态是明白的。两人脸上的警惕褪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无措,不约而同地看向阿迪力。
阿迪力抿着嘴,看了看一脸诚恳的树根爹和狗娃娘,又看了看窘迫的树根和狗娃,最终还是承担起了翻译的职责,用民语低声对巴彦和赛达尔解释了几句。
巴彦听了,愣愣地看着树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抢走又送回来的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小石头。赛达尔则偷偷瞄了一眼狗娃。
树根爹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甜菜根熬的糖塞到巴彦和赛达尔手里,呵呵笑着:“娃娃,拿着!以后树根再敢欺负你们,告诉叔,叔揍他!”
狗娃娘也连忙说:“对对,以后一起玩,都是同学,要互相帮衬!”
语言的隔阂依然存在,但那份来自长辈的善意却传递了过来。
巴彦和赛达尔握着那颗糖,看着面前大人和孩子诚恳的脸,心里的冰雪也消融了。巴彦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白色小石头往树根面前递了递,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铁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这是你的……”
舒染看着这一幕,心里暖了一下。她走上前,温和地对巴彦和赛达尔说:“巴彦,赛达尔,树根和狗娃认识到错误了,这是他们的道歉。我们接受道歉,以后还是好同学,好吗?”她边说边比划着“和好”的手势。
阿迪力同步翻译着。巴彦终于点了点头,低声用民语说了一句。阿迪力翻译道:“他说‘没关系’。”
赛达尔也轻轻点了点头。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铁蛋爹狗娃娘又说了几句“给舒老师添麻烦了”、“娃娃们不懂事”之类的话,才带着孩子离开。
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小丫好奇地凑过来看巴彦手里的糖,春草拉着赛达尔看她的新头绳。虽然交流依旧磕绊,但隔阂似乎又薄了一层。
舒染趁热打铁,下午带着孩子们玩了一个简单的游戏——“找朋友”。连巴彦和赛达尔也在阿迪力和舒染的帮助下,都能磕磕绊绊地参与进来,教室里不时爆发出笑声。
阿迪力看着巴彦和赛达尔脸上露出的笑意,心里终于能舒展开来。
放学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舒染收拾着东西,锁好教室门,一转身,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边。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
陈远疆迈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教室:“今天没事吧?”他问的是白天孩子打架道歉的事。
“没事了。”舒染摇摇头,“家长很明事理,孩子们也算和好了。”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似乎这只是个开场白。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忽然像是随意提起:“老风口那边,最近比较复杂,你提醒孩子们别往那边跑着玩。”
舒染应道:“我知道了,谢谢陈特派员提醒,我会告诫孩子们的。”
陈远疆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副业队里。
李秀兰和另一个女工正忙着把最后几板新鲜压好的豆腐从模具里取出来,再搬到旁边通风的木架子上晾着。
李秀兰动作麻利,额头上沁着汗珠,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最近帮着许君君做记录,认的字多了,条理性也强了,连带着在豆腐坊干活都觉得更有章法。
“秀兰,这块边角有点碎了,放边上吧,明天咱们自己拌点葱花香油吃。”旁边的女工王翠花说道。
“好嘞,翠花姐。”李秀兰应着,小心地把那块不太规整的豆腐放到旁边一个竹簸箕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晃进了豆腐坊。是周文彬。他手里拿着个空饭盒,脸上挂显得有些刻意的温和笑容。
“王大姐,秀兰同志,还没忙完呢?辛苦辛苦!”他打着招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木架子上那一排排白嫩的豆腐,最后落在了那个装着边角碎豆腐的竹簸箕上。
“哟,周技术员来打豆腐啊?稍等啊,马上就好。”王翠花热情地回应。
“不急不急,你们忙。”周文彬说着,踱步到木架子旁,像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豆腐,“王大姐,秀兰,你们这豆腐点得是越来越好了,又白又嫩,看着就有食欲。”
“周技术员过奖了,都是按老法子做的。”王翠花笑道。
李秀兰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搬豆腐的动作,想把最后几板放好就赶紧给他打豆腐。
不知为何,每次周文彬出现,尤其是这种看似温和的夸奖,都让她心里有点发毛,不如在卫生室帮忙时那种自在。
“哎,小心!”周文彬忽然低呼一声,身体似乎被灶台边一个凸起的木墩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手臂撞在了那个装着边角豆腐的竹簸箕边缘。
哗啦一声。
竹簸箕被撞翻在地,里面那些碎豆腐块滚落出来,沾满了地上的浮土和草屑。
“哎呀!”王翠花惊叫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这毛手毛脚的!”周文彬立刻连连道歉,慌忙蹲下身去捡,“哎都怪我!走路没留神!这……这多好的豆腐,糟蹋了!”他语气懊恼,捡起来的豆腐块更是沾满了泥灰。
“没事没事,周技术员,就是些边角料,不打紧!”王翠花虽然心疼,但也不好说什么,赶紧过来帮忙捡。
李秀兰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狼藉的豆腐,又看看一脸懊悔的周文彬。
这些豆腐虽然碎了,也是粮食啊!是她和王翠花辛苦磨浆、点卤、压榨出来的。就这么……糟蹋了?
周文彬把捡起来的几块脏得不成样子的豆腐放到一边,站起身一脸歉意:“真是对不住,王大姐,秀兰。这样,这些弄脏的算我的!我按价赔!不,双倍赔!绝不能占公家便宜!”他说得义正词严,掏出钱就要塞给王翠花。
“哎呀,周技术员,真不用!几块碎豆腐,值当什么……”王翠花连连推拒。
“不行!必须赔!这是原则问题!”周文彬坚持着,把钱硬塞到王翠花手里,目光却转向了旁边木架上那些完好的豆腐,将功补过地说:“王大姐,给我打两块好的吧,要中间最方正厚实的,今晚改善伙食。”
李秀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周文彬的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显得那么通情达理,那么有原则。可为什么……她心里那股憋闷感不仅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豆腐块,再看着周文彬手里那两块他特意挑出来的、最白最嫩的豆腐,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了上来。
周文彬付了钱,用搪瓷盆盛着两块豆腐,对王翠花再次表达了歉意,又对李秀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秀兰,别往心里去啊,纯属意外。那我先走了。”他转身离开豆腐坊,步履从容。
“秀兰,别愣着了,快把地上收拾收拾。”王翠花叹了口气,招呼道。
李秀兰没动。她盯着周文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想起他塞给自己的书,想起他那些“回城”、“改变命运”的漂亮话,想起他在食堂对自己和舒染的试探……
以前觉得那是文化人的关心和指点,现在,看着这满地狼藉,那些话让她觉得又是另一番滋味!
“他……他是故意的!”李秀兰抬起头,眼圈发红,语气带着委屈,“他,他是故意的!”
王翠花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周技术员是知识分子,是干部!人家都道歉赔钱了,你还想咋样?快别瞎想了!赶紧收拾!”
李秀兰被王翠花捂着嘴,那股热血被强行按了下去,她看着王翠花不赞同的眼神,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默默地蹲下身,去捡拾那些豆腐碎块。
当夜,月光清冷地洒在连队。地窝子大多已熄了灯,陷入寂静。豆腐坊早已收拾干净,门板紧闭。
那堆被丢弃的豆腐碎块,借着白天的余温和湿气,悄然发生着变化。一些灰绿色霉点正从豆腐内部的缝隙里,一点点滋生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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