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阿迪力猛地抬起脚, 狠狠踹向旁边的土坯课桌。
哗啦一声,土坯和木板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小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虎子、栓柱几个男孩子也白了脸,缩着脖子
空气凝住了。正午的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 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
阿迪力那根手指直指舒染的脸,污名兜头盖脸地糊上来。
她没躲,腰背挺得笔直, 像教室外那根旗杆。
她看着阿迪力燃烧着愤怒的眼睛,她的内心很不平静,从她上辈子成为教师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被学生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但这其实不算骂, 因为舒染看到了石头眼中除了愤怒, 还有痛心。
忽然她的内心就平静下来了, 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阿迪力, ”舒染开口, 声音穿透了棚里的安静。她向前一步, 试图安抚他:“听我说。阿依曼上学,好。”
“坏!”阿迪力梗着脖子, 用更大的汉语吼回来,手依旧指着她, “水!偷!晚上……出去!坏!”他词汇贫乏,表达却直白得伤人。
显然, 那些“手脚不干净”、“半夜瞎跑”的谣言, 已经吹进了牧区的毡房。
舒染的心沉到底。解释?对着一个被怒火和偏见烧红了眼的少年?语言是道鸿沟。她只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用眼神告诉他:不是这样。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旁边猛地冲过来,横在舒染和阿迪力之间。
是石头。
他和阿迪力差不多个头,身板却单薄些,此刻却张开双臂挡在舒染前面,脸涨得通红,冲着阿迪力急吼吼地嚷,民语夹着汉语,磕磕巴巴,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阿迪力!不对!老师好!我爸说水没偷!晚上出去……可能有事!阿依曼上学……好!认字……也好!”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急得额角冒汗,手指焦急地比划着,“老师……教……名字!工分!认!好!”
阿迪力被突然冒出来的石头吼得一愣,赤红的眼睛瞪着他,显然没完全听懂这混乱的辩解,但石头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猛地挥开石头挡着的手臂,力气很大,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迪力!”舒染低喝一声,伸手扶住石头肩膀,把他轻轻拨到自己侧后方。她看向阿迪力,那点疲惫的平静下,终于透出一丝属于她的锐利。
不能让孩子们替她挡。
“阿迪力,”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许多,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冷,“我,是老师。教孩子,认字,明理。水,我没偷。晚上出去,”她顿了顿,迎着阿迪力依旧不信的眼神,一字一句,“是去找水。为了干净。像你阿帕,每天挤完奶,要洗手。”
她用了一个他能理解的比喻。阿迪力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下,带着一丝茫然。
干净?找水?为了像阿帕洗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在外面响起,接着在工具棚外响起一声马的嘶鸣声。
军靴踏地的声音响起,陈远疆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裤脚和靴子上沾着草屑。他身后跟着脸色铁青,披着外衣的连长马占山。
棚内再次安静。
陈远疆的目光先扫过剑拔弩张的阿迪力,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到舒染身上。
她站得笔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闪躲或祈求。
马占山一步踏到前面,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阿迪力身上,猛地提高嗓门:“都听着!经查!关于舒染老师偷水、行为不端的屁话,全是周巧珍那婆娘胡编乱造、造谣生事!坏得很!连队支部决定:给周巧珍记大过一次!立刻调出畜牧连,去团部基建队报到!再敢嚼舌头根子破坏团结,看老子不收拾她!这事,全连通报!谁再敢瞎传,跟周巧珍一个下场!”
记大过!调出连队!去基建队!通报全连!
马连长的吼声像炸雷滚过棚顶。虎子、栓柱几个听得懂汉语的男孩子张大了嘴。
石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眼睛里闪着光!他听懂了!舒老师是被冤枉的!坏人造谣,被狠狠处罚了!他激动地看向阿迪力,小胸脯剧烈起伏着,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攥成了拳头。
阿迪力茫然地看看马连长,最后求助般地看向陈远疆。他显然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
就在马占山话音落下的瞬间,陈远疆立刻转向阿迪力,开口是阿迪力都熟悉的民语:“听清楚:有造谣,说舒老师偷水、干坏事,全是假的!组织上查清楚了!给她记大过!马上调走,去最苦的基建队干活!全连通报批评!谁再乱传谣言,一样处理!舒老师,是清白的!是好老师!”
他的民语非常地道。
阿迪力愣住了。陈远疆话里不容置疑的结论,把他脑子地怒火和猜疑全都浇灭了。脸上只剩下无措。
马占山吼完,似乎气顺了些,又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舒老师,”他转向舒染,语气缓和了点,“你受委屈了。好好教娃娃!有啥困难,按规矩找连里!”他说完,也不等回应,打着哈欠转身走了。
棚子里一片安静,只剩下马占山远去的骂骂咧咧声。
陈远疆这才上前一步。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迪力脸上,继续用民语说道:“护着自家的羊羔,是牧人的本分。但鞭子不该抽向帮着守护羊群的人。舒染老师,是组织派来教你们认字、懂道理、看更大世界的人。用风里听来的闲话当鞭子,阿迪力,这是对的吗?”
阿迪力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倔强地梗着脖子,眼里只剩下难堪和动摇。
陈远疆不再看他,转向舒染,切换回汉语说:“舒染同志。”
“陈干事。”舒染应道。刚才马连长那番话和陈远疆的民语,让她心绪翻涌。
“生活上有困难,按程序反映。”
陈远疆看着她继续说道:“连部研究决定,启明小学□□扫盲任务繁重,特批每周三、周六下午课后,可凭条使用机修连锅炉房外的备用热水龙头一小时,用于个人清洁。条子找石会计开。”
热水!稳定合规的热水!
她用力抿了下唇,才稳住声音:“谢谢组织关心!谢谢陈干事!”这不仅仅是水,这是她在流言废墟上,重新站稳脚跟的基石!她必须抓住!
陈远疆点了下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迪力,再次用民语说:“留下,看看你拦着不让你妹妹学的,到底是什么。”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深蓝色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阳光里,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棚子里静了几秒。
阿迪力像根木桩子杵在原地,低着头,谁也不看。
棚内静了几秒。孩子们都偷偷瞄着后面沉默的阿迪力。
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灰块,目光扫过孩子们,包括角落那个身影,声音清朗稳定:
“同学们,我们学一个新字——‘信’。”
她转身一笔一划地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信”字。阳光透过棚顶缝隙,落在那字上,映出一小片光晕。
石头第一个大声跟念:“信——!”虎子、栓柱、小丫的声音陆续响起。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图尔迪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如释重负。
他身后跟着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拉着父亲衣角的阿依曼。
图尔迪的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看到后面靠墙站着的儿子阿迪力,又看向黑板前的舒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推了推女儿的后背。
阿依曼飞快地看了一眼哥哥,又迅速看向舒染,大眼睛里重新亮起渴望的光。
舒染迎向图尔迪和阿依曼的目光,脸上露出笑容,朝阿依曼伸出手:“阿依曼,来,坐这里。我们正在学‘信’字。”
阿依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哥哥,终于松开父亲的衣角,迈开小步子,飞快地跑向舒染手指的那个空凳子。
图尔迪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坐下,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默默离开。
舒染看着阿依曼坐好,又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沉默、但眼神已不再凶狠的阿迪力。她拿起石灰头,声音清晰地重复道:
“来,同学们,跟我再念一遍——信!”
“信——!”孩子们的声音汇在一起,充满了小小的工具棚。阳光下的“信”字,仿佛更亮了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迪力突然动了。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几步走到教室中央——那里还残留他暴怒时踢翻土坯课桌留下的碎土块。
他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捡拾地上的碎土块,把捡起的土块拢在一起,堆在墙根角落,又用手背蹭了蹭地上残留的土印子。
棚子里朗读的声音渐渐小了。孩子们都看着他,连小丫都忘了念字。
舒染停下了讲解,静静地看着他。
阿迪力捡完最后一块稍大的土疙瘩,直起身。他还是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沾满了泥土。
他憋了几秒钟,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孩子直直地看向舒染。那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和羞赧。他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
“老师……坏……是我说。我是……错!”他才挤出更重的承诺:“桌子……我……赔!干活……还!”
说完,他的肩膀立刻放松了,又像是怕听到什么回应,飞快地低下头,重新走回墙角的阴影里站好,耳根一片通红。
舒染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少年,心头那点芥蒂忽然就散了。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原谅的话,那可能让他更不自在。
“阿迪力,”舒染的声音平和,看向角落里的少年,“来。”
阿迪力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舒染指了指那块土坯,又指了指正担忧地看着哥哥的阿依曼:“坐这儿。和你妹妹学。”
棚子里更安静了。
阿迪力看着妹妹阿依曼带着期盼和鼓励的眼神,再看看舒染平静而坚持的目光。他脸上的倔强和羞赧在挣扎。
舒染没有再催促,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邀请,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钟的沉默后,阿迪力终于动了。他低着头走到课桌前,不太自然地踢了踢土坯底部,似乎想把它弄得更稳当些。然后坐到矮凳上。
阿依曼立刻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舒染的嘴角弯了弯,拿起石灰头,重新敲了敲黑板,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一些:
“好,现在我们继续。刚才石头念得很好,‘信’,相信的‘信’。”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前几天,有坏人造谣,说老师干坏事。那些话,是你们信吗?”
石头立刻大声喊:“不是!假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假的!不信!”
舒染点点头:“对!那些是谎话,是不能信的!组织上查清楚了,惩罚了造谣的人,还老师清白。这就是告诉大家,真的‘信’,经得起查。”
她的话很慢,确保每个孩子,尤其是阿迪力能听懂核心意思。
阿迪力依旧低着头,但舒染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松了松。
舒染走到阿迪力身边,并没有看他,而是指着阿依曼昨天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写下的,舒染帮她贴在了土坯桌侧面的“手”字,说:“阿依曼学会了写‘手’,这是她劳动的手。刚才,”她的声音温和下来,“阿迪力也用自己的手,清理了他弄乱的教室,承认了错误,还说要赔偿、干活来补救。他说到,就准备做到。他用自己的行动,在告诉大家,他说‘我错了’这句话,是带着‘信’的!”
阿迪力倏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舒染。她……她竟然把他刚才的认错和承诺……说成是“信”?他脸上瞬间烧得更厉害,心里有一种被暖流击中的懵懂和震动。
舒染走回讲台前,语气坚定地说:“‘信’,是金子。说真话,做实事,有错就认,认了就改,这就叫‘诚信’。这样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才值得别人相信。老师希望你们,都做个诚信的人。阿迪力,你愿意,和大家一起,学做一个诚信的人吗?”
阿迪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舒染那双带着真诚期待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能包容一切的力量。
棚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阿依曼轻轻晃着他的胳膊,小声用民语鼓励着。
阿迪力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他看着黑板上那个大大的“信”字,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舒染的声音带着欣慰,她没有过度渲染这一刻。
“那我们继续学这个‘信’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的话,要——”
“有诚信!”石头抢着喊出来,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说到做到!”
阿迪力坐姿端正挺直。阳光跃在那字上,也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仿佛真的有一块名为“信”的石头,在他心里落了地。
舒染站在那束光里,脊梁挺得笔直。脚下的盐碱地依旧坚硬贫瘠,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扎下的根,又深了一寸。
谣言碎了,污名洗刷了。而那块最顽固的坚冰,也被悄然撬动。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这块基石,在每一个孩子心里,越筑越牢。
下课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冲出工具棚。石头和还有点发懵的阿迪力并排走着,用磕磕巴巴的民语比划着说着什么,阿迪力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汉语词汇,像是在学习汉语。
阿依曼紧紧跟在哥哥另一侧,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的笑意。
舒染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影子投在泛着白碱的土路上,长出一口气。
她收拾好石灰块和几张写满歪扭“信”字的废报表,锁好破门板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油荤气。人声嗡嗡,端着饭碗的职工、家属挤在长条木桌旁,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舒染打了饭——今天是胡萝卜抓饭,油亮的米粒中掺着零星的羊肉。
她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用勺子小口吃着。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饭盒从旁边走过。
是周文彬。
他似乎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下挂着青黑。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见舒染这个人,径直从她桌边擦过,脚步甚至加快了一点,走到食堂另一头一个全是男知青的桌子坐下,背对着她。那桌子上爆发出一阵关于什么“拖拉机改装”的激烈争论,周文彬立刻加入了进去,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亢奋。
舒染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样也好。清静。
刚咽下口里的羊肉,一个身影就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是许君君。
“累坏了吧?”许君君没客套,直接把自己饭盒里的几块羊肉,不由分说地舀到舒染碗里,“看你脸色,跟那门板一个色,赶紧吃口好的。”
舒染没推辞,道了声谢,看着许君君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
果然,许君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哎,染染,你猜怎么着?今天下午,陈干事又骑马去牧区了!”
舒染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不是为阿迪力那事,”许君君摆摆手,“那事不是了了吗?听说是正经任务!师里下的通知,要加快推进牧区的扫盲点建设,尤其咱们连周边这几个放牧点。”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陈干事亲自带队,还带了两个干事和连里的宣传员,去跟几个牧点的老人、头人碰面,做工作去了!”
舒染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推进扫盲?这是好事。可陈远疆一个保卫处的特派员,怎么管起这个来了?她想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许君君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猜啊,这扫盲是名头,保不齐……跟那晚咱们碰上他那事有关!”
舒染的心猛地一跳。泉眼边,那惊魂的马蹄声,那硝烟味……还有他严厉的警告。
许君君警惕地左右瞄了一眼,才继续用气声说:“你忘啦?那晚他一身灰土,裤脚靴子上沾的可不是泥巴点子,倒像是……被什么燎过似的!还有股味儿,淡淡的,像过年放炮仗后的那股硝石味儿!今天后勤老张头来卫生室领碘酒,顺嘴跟我唠嗑,说前些天夜里,靠近北边老风口那边的巡逻队,好像真听见枪声了!说是……打狼?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指不定是摸进来的坏分子!”
她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又有点八卦的兴奋,“陈干事他们搞保卫的,鼻子灵着呢!扫盲点铺开,咱们的人、识字的娃娃多了,那些犄角旮旯的眼线不就多了?坏人还怎么藏?”
舒染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打狼?敌特?她脑海里闪过陈远疆那冷硬沉默的侧脸,和他腰间总是裹着布套的物件。
许君君的推测,在她心里激起不安的涟漪。难怪他对深夜外出那么严厉,难怪他身上总带着风尘仆仆的硝火气。
“所以啊,”许君君总结似的,舀了一勺饭,“那晚碰见他,八成是刚办完事,或者正追着线呢!咱们算是撞枪口上了,运气好没被当可疑分子逮起来!啧,想想都后脖子发凉。”她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舒染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抓饭吃下去。戈壁滩的夜,比她想象的更黑,更深。
“对了,”许君君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热水条子拿到了吧?周三下午我没事,陪你一起去机修连?听说那锅炉房旁边堆着老大一堆煤渣,味儿可冲了,两个人壮壮胆。”
舒染点点头:“好呀,一起洗吧。”
热水,是实实在在的慰藉。她需要这点温暖,来驱散心底因那些传闻而泛起的寒意。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的胖师傅开始哐当哐当地收拾铁盆。
许君君也吃完了,端起碗起身:“走了,还得去给李大壮量个血压。你早点回去歇着,瞧你那眼圈黑的。”
舒染应了一声,看着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走了。
食堂门口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粘。她伸出手指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个“信”字。
片刻后,舒染从食堂出来,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食堂门口三三两两蹲着吃饭的职工家属,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看见舒染出来,声音停了停,目光投过来。
不再是前些天那种带着揣测和疏离的打量,而是有些局促,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甚至对她不太自然地咧了咧嘴,算是招呼。
舒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知道,马连长那通在教室里的炸雷发言,陈远疆的民语,还有周巧珍被调去基建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连队。
她没急着走,目光投向远处。连队西头那片稀疏的红柳丛,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蔫蔫的。那个曾是她和许君君救命稻草的泉眼,渗水更慢了吧?或许明天就彻底干涸了。不过,周三下午,机修连锅炉房外的热水龙头……陈远疆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
条子还没拿到,但那个的承诺,让她感觉脚下稳了许多。
回到地窝子,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却透着点松快。
“回来啦?”王大姐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就着门口的光线缝补一件旧褂子,针线在她粗粝的手指间翻飞得飞快。她抬头,脸上带着笑,“马连长那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见了!痛快!周巧珍那搅屎棍子,早该清出去!”
李秀兰正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她们三人共用的那张破木桌,闻言也抬起头,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附和:“嗯,清静了。舒老师,你……没事了吧?”她目光落在舒染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关切。
“没事了,”舒染把饭盒放在桌上,笑了笑,“谣言破了,比喝药都管用。”
她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地窝子,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散发着怨气的身影,连空气都显得不那么憋闷了。
“下午……娃娃们不来上课吧?”她记得今天下午是安排孩子们帮家里干点轻省活计。
“不来不来!”王大姐放下针线,一拍大腿,“正好!咱们仨下午都没啥要紧事!这晦气散了,得庆祝庆祝!吃顿好的!”
李秀兰也眼睛一亮,带着点雀跃:“对!舒老师,你票多!王大姐,你那个小棚子能用吧?我……我下午能分到几块压坏了的豆腐边角,不碍事的,不是偷拿!”她生怕被误会,急急地补充。
舒染心头一暖。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吃顿好的”是顶顶实在的庆祝,也是舍友们最质朴的心意。
“好!”她答得干脆,“我先去趟连部找石会计开个条子,然后就去供销社看看有啥能买的。”
下午,舒染带着布兜,先去了连部旁边的会计室。
石会计戴着套袖,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看见舒染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了然和客气——显然马连长那通吼和后续处理,消息已经传开了。
“舒老师?有事?”石会计放下笔。
“石会计,”舒染把陈远疆的通知复述了一遍,“陈干事说,让我来找您开使用机修连热水龙头的条子。”
“哦,这事啊!”石会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专门的小本子,翻开,拿起蘸水笔,“陈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周三和周六下午,对吧?”他一边问,一边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写下日期、时间、地点和使用人姓名,最后盖上一个清晰的蓝色印章。撕下那张条子,递给舒染。
“拿好,舒老师。按时去,机修连那边也有人记档的。”石会计叮嘱了一句。
“谢谢石会计!”舒染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供销社离会计室不远,舒染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打着瞌睡的老售货员。舒染亮出了她的教师配额本和一些积攒的票证。
“同志,要点啥?”老售货员掀了掀眼皮。
“有肉吗?肥肉膘也行。还有油吗?菜籽油、棉籽油都行。”舒染问。
老售货员慢吞吞地起身,从后面一个蒙着纱布的竹筐里翻了翻,拎出巴掌大一块暗红色的东西,甩在油腻的案板上:“就这点腊肉干了,还是前儿个团部拉来的,筋头巴脑多,要吗?油……棉籽油还有半斤。”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敞口坛子,“粗盐粒,管够。”
腊肉干硬得像木头,颜色深得发黑,筋络纵横。棉籽油浑浊,带着股生涩的味道。但这就是好东西了。
“都要了。”舒染递过钱和票。又买了点粗盐,想了想,用几张细粮票换了一小包珍贵的白砂糖——权当调味。
走出供销社,舒染没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到连队边缘的野地里。戈壁滩并非全然死寂,贴着地皮,顽强地生长着灰灰菜、扫帚苗和一些叫不上名的野菜。
她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仔细地挖着,避开那些明显干枯发黄的。不一会儿,就掐了满满一布兜的嫩尖。
回到宿舍,王大姐和李秀兰已经准备好了。王大姐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瓦罐,李秀兰则小心地捧着几块形状不规则、微微发黄的豆腐边角,用一块湿布垫着。
“走!去我那小棚子!”王大姐风风火火地招呼。
王大姐说的“做饭棚子”,其实就是连队统一搭建在宿舍区外围的一排极其简陋的土坯矮棚,顶上胡乱搭着些红柳枝和旧油毡,勉强遮阳挡点小雨。
每家分一小格,或几个单身职工合用一个小格,里面垒个土灶,就是厨房了。
王大姐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用的是她们平时捡的枯红柳枝和骆驼刺。李秀兰把豆腐边角仔细地切成小块。舒染则把野菜仔细地淘洗了好几遍,洗掉沙土和咸涩味。
瓦罐架在火上,王大姐用筷子小心地挑了一小块凝固的棉籽油滑入罐底。油遇热,发出滋啦的轻响,一股并不算好闻但足够勾人馋虫的油香味飘散开来。
在那个年代,大家的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这已经是顶好的美味了。
“舒老师,把那腊肉干给我。”王大姐接过舒染递来的腊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使劲砸了砸,然后切成极薄、极小的丁,筋太多,只能取点味
丁子下锅,在热油里爆出更浓烈的香气,颜色也深了些。
野菜倒进去,快速翻炒。绿油油的叶子迅速蔫软下去,裹上油光。李秀兰把豆腐块小心地放进去,又加了小半瓢水。王大姐抓了一小撮粗盐粒撒进去,想了想,又捏了一小撮舒染买的白砂糖,指尖抖了抖,只落下一点点。
“提个鲜味儿!”她解释。
盖上瓦罐盖子,小火咕嘟着。三个人围在土灶旁坐着。棚子里弥漫着野菜的清新、豆腐的豆腥、腊肉干的咸香和柴火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舒染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这味道,比记忆中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此刻她的心。
“舒老师,”李秀兰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一边小声说,“这下好了,连里好些人都在夸你呢。说你不娇气,有本事,心还好。李大壮家的见人就说你是她家大壮的救命恩人。我看啊,过不了几天,肯定还有娃娃要来报名上学!”
王大姐用勺子搅了搅罐里的汤,点头:“是这个理儿!娃娃多了是好事,可你那棚子里,桌子板凳……太寒碜了。阿迪力那小子虽说认了错要赔,可他那年纪,能干啥重活?指望他做桌子,猴年马月!”
舒染看着罐口冒出的白气,心里也在盘算这事。石头那几个大孩子挤在一条长凳上写字,总不是长久之计。
“吃完饭,咱们去仓库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废弃的木头板子啥的,我想再弄几张矮长凳,最好……再弄个像样点的讲桌。”她想起自己那个用土坯垒的讲台,每次放东西都小心翼翼的。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老保管员那儿,废料堆里总能扒拉出点能用的玩意儿!我认识机修组的小张,借把旧锯子、斧头应该行!”
瓦罐里的汤翻滚着,豆腐炖得起了小孔,野菜软烂,腊肉丁的咸鲜味彻底融进了汤里。王大姐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野菜豆腐汤浓稠,点缀着深色的腊肉丁,卖相实在算不上好,但在这戈壁滩的午后,这已是难得的美味。王大姐又拿出几块玉米面混野菜的饼子,分给大家。
三个人就蹲在棚子外的阴凉地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啃着粗粝的饼子。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哇,这汤里放糖了?真鲜!”李秀兰小口喝着,眼睛亮亮的。
“就那么一丁点,还是王大姐手艺好。”舒染笑着,胃里舒服极了。这顿饭,吃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是情谊,也是希望。
吃完饭,收拾好瓦罐碗筷,三人直奔连队仓库后面的废料堆。果然如王大姐所说,堆满了各种破烂:断裂的犁铧、锈蚀的铁皮、弯曲的钢筋,以及一些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木板木方,大多布满虫眼或被雨水泡得发黑。
老保管员叼着旱烟袋,眼皮都没抬:“自己扒拉,能用就拿走,别挡道就行。”
她们像寻宝一样在废料堆里翻找。舒染眼尖,发现几块还算厚实、长度也够的松木板,虽然边缘有些腐朽,但中间部分还能用。王大姐则拖出两根相对直溜的木方,掂量着可以做腿。李秀兰找到几块稍短的厚木板,可以当凳面。
王大姐熟门熟路地去找机修组的小张,不一会儿就借来了一把豁了口的旧手锯和一把刃都钝了的斧头,还有几根生锈的大铁钉。
工具棚里太闷热,她们就在仓库后面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上开工。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王大姐力气大,负责锯木方做凳腿。舒染和李秀兰用斧头劈削木板边缘,尽量弄平整些。
戈壁滩下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很快浸透了她们的衣衫,混合着木屑沾在脸上、脖子上,又刺又痒。
李秀兰的手被一根翘起的木刺扎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血珠冒了出来。
舒染立刻放下斧头,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一小块干净纱布和红药水。
“忍忍。”舒染捏着她的手指,用小心地把木刺拔出来,然后抹上红药水,再用纱布条缠好。李秀兰看着舒染专注的侧脸,眼眶有点红,小声说:“舒老师,你真好。”
“你帮我干活还说我好啊,我该说你好才是!”舒染笑了笑,把剩下的红药水塞回口袋,“谢谢你,秀兰。”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敲敲打打,两张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矮长凳诞生了。凳面是拼接的木板,凳腿是粗木方,钉得歪七扭八,但用力晃了晃,还算稳当。最后,她们又合力用剩余的木料拼凑出一个略高一些,桌面稍大的讲桌。
桌面坑洼不平,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石头才勉强放平。
“成了!丑是丑了点,比土坯强!”王大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她们的作品,满意地咧嘴一笑。
三人合力把新做的长凳和讲桌搬回工具棚。棚子里依旧闷热,但看着这几件新成果,感觉空间都规整了不少。
舒染走到那个土坯垒的老讲台前,准备把上面的东西搬到新讲桌上。她弯腰,伸手探进土坯中间的缝隙里——那个藏真丝睡衣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光滑的丝绸。她把它抽了出来。艳丽的桃红色在昏暗的棚子里依旧扎眼,精致的蕾丝边沾了些许土灰。
“呀!真在这儿!”李秀兰低呼一声,赶紧凑过来看,又紧张地回头看看门口。
王大姐也凑过来,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料子,啧了一声:“这料子……真是惹祸的根苗!亏得你机灵,藏这儿了!要那晚被翻出来……”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懂。
“这东西……不能留了。”王大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带着过来人的警醒,“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指不定啥时候又成了把柄。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最省心!”
烧了?舒染的手指收紧,光滑丝绸贴着掌心。她想起穿越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她就是穿着这个睡衣,一睁眼来到这里。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与现代生活唯一的联系。
现在,舒染看着手里的睡衣。如今摸着它,只觉得烫手。
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渐渐变得一片平静。
“好。”她把睡衣用力团成一团,塞进随身带的旧布包里,“听大姐的,烧了。”
夕阳的金辉洒在戈壁滩上,给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丛镶了道金边。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也带来了远处羊群归圈的咩咩声。
工具棚门口,舒染、王大姐、李秀兰三人蹲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那团艳丽的桃红色吊带睡衣被点燃了。火焰裹挟着丝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睡衣迅速卷曲、变黑,很快化作一坨焦糊。
火光映在舒染的脸上。坑底只剩下一小撮余烬。
王大姐用脚拨了些土,把灰烬彻底掩埋踩实。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这下干净了!”
李秀兰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烧了好,烧了好……”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一丝与过去藕断丝连的念想,也在这戈壁滩的晚风里化成了灰。
她转身看向工具棚里那几张歪歪扭扭的新桌凳,还有那面静立着的旗杆。
前路也必然还有风沙,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谣言碎了,污名洗了,和阿迪力的关系也破了冰,连这破败的教室,也总算有了点样子。
“走,回去歇着!明天还得给娃娃们上课呢!”王大姐招呼着。
三人并肩往回走,步伐轻松。
刚走出没多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从连部方向策马疾驰而来,方向正是通往牧区的土路。是陈远疆。
他跑得很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经过她们身边时,他没减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在舒染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看向前方的戈壁。
陈远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大姐和李秀兰显然没看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扬尘嘀咕:“陈干事这又是去哪?风风火火的。”
舒染望着陈远疆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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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刚蒙蒙亮, 地窝子里就窸窣响动起来。
王大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铺,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身。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摔摔打打的身影,空气都显得松快了些。
舒染坐起身揉了揉腰, 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三人各自端着搪瓷缸子和粗布毛巾,走出地窝子门洞。
戈壁滩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燥, 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很低。连队里其他地窝子门口也晃动着早起洗漱的人影,咳嗽声、泼水声、含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舒染蹲在她们地窝子门口的土墙根下, 把清水倒进搪瓷缸子,又捏了一小撮粗盐粒放进去。她含了一口盐水,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漱口,早上的水还是凉, 激得牙根发酸。吐掉水, 她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冰凉的毛巾贴在皮肤上, 让人瞬间清醒。
她直起身, 把湿毛巾搭在墙头一根枯树枝上晾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北方。
老风口方向的天际, 灰暗得更甚,乌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风就是从那边刮来的。
她想起陈远疆策马疾驰而去的画面, 那股若有似无的硝火气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忧虑,那片灰暗之下, 发生了什么?
“哎,你们瞧, ”王大姐的大嗓门打断了舒染的思绪。她正用力拧着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她用下巴点了点地窝子里面,“那瘟神可算挪窝了, 那铺位空着也是空着,咱拾掇拾掇,干点啥好?我看这风头,怕是要变天,得抓紧弄点实在的。”
李秀兰正在梳她那两条辫子,闻言眼睛一亮:“要不……晒点野菜干?秋天快到了,戈壁滩上骆驼刺花、苦菜、沙葱啥的还能收一茬,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搁糊糊里煮煮,也能顶一阵子菜。”她指了指墙角,“我看那地方通风,铺上点破席子就能晒。”
“我看行!”王大姐把湿漉漉的毛巾甩在肩膀上,“再或者,攒点布头和浆糊,我教你们纳鞋底子做布鞋?听说团部家属厂收,能换点东西。再拾掇点破麻袋片子垫着,省得沾土。染妹子,你说呢?”
舒染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空铺位能利用起来补贴点吃食,是眼下最实在的事。
她点点头:“都挺好。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能补贴点家用最好。等下了工,咱们一起去挖野菜?”她弯腰端起脸盆,把脏水泼在板结的盐碱地上。金天是周三,下午有热水。这个念头暂时驱散了北风带来的阴霾和忧虑。
“成!”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笑起来。
时间不等人。三人匆匆收拾停当,各自奔向岗位。王大姐去食堂帮工,李秀兰去副业队豆腐坊,舒染揣上教案和热水条子,直奔食堂。
早饭是窝窝头,就着头一天腌得没怎么入味的包包菜,还有一碗包谷面糊糊。
舒染啃着窝头,耳朵里灌进邻桌几个男职工压低的议论:
“……北边老风口,昨晚上动静可邪乎!”
“可不,轰隆一声,窗户纸都抖!像是炸了啥……”
“天没亮,陈干事就带人骑马又过去了,马褡裷鼓鼓囊囊,瞧着……家伙都带齐了!”
“少说两句!吃完了干活!”
舒染垂下眼,几口把剩下的糊糊灌下去,起身离开食堂。北边的天,似乎更灰了。
推开工具棚的破门板,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阿迪力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湿抹布,用力擦着那张新做的坑洼不平的讲桌。
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连接处的缝隙都不放过。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看见是舒染,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陆陆续续,孩子们都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发现了新桌凳,眼睛都亮了。
“新桌子!”
“还有新凳子!真高!”
“老师,这是给俺们坐的吗?”虎子兴奋地摸着凳面。
“是给认真学习的同学们的!”舒染笑着,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闷头擦桌子的阿迪力,“阿迪力同学来得最早,帮大家把教室都打扫干净了。以后,教室的卫生,就交给阿迪力负责,他是我们的劳动委员。”
孩子们都看向阿迪力。阿迪力停下动作,直起身,有点茫然地看着舒染,显然没听懂“劳动委员”是啥。
舒染放慢语速,配合手势:“劳动委员,就是管……这里,”她指了指地面和桌子,“干净。让大家……学习好。但是,”她看着阿迪力的眼睛,“你要学汉语。不然,别人……不明白。”
阿迪力听懂了“学汉语”和“不明白”。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烁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石头带头拍起巴掌,“阿迪力当官啦!”其他孩子也嘻嘻哈哈地跟着拍手。
阿迪力被弄得手足无措,脸膛更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擦那已经锃亮的桌腿。
舒染又安排石头班长,负责每天安排两个值日生协助阿迪力,并维持课堂秩序。石头挺起胸脯,满脸郑重地答应了。
开始上课。先复习昨天的“信”字。舒染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废报表,让孩子们在背面或者是空白处,捏着铅笔头书写。
舒染一个个检查。基础确实很差,握笔姿势千奇百怪。阿迪力更是像攥着根棍子,手指僵硬,在废报表背面画出的“信”字歪歪扭扭,像几条扭曲的虫子。
舒染蹲在他身边,耐心地掰开他的手指,调整握笔的位置,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阿迪力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微微颤抖着,但很顺从。
舒染心里叹气,决心要想办法给每个孩子弄一支铅笔,石灰块太滑,练不出字。
复习完生字,开始教算数。舒染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1、2、3”和“+、-、=”符号。
“认工分,看数字。发粮食,看数字。记公分,算加减。”她用最直白的例子讲解,“石头,你家上月工分多少?”
石头努力想了想:“一百……一百?”
“好。你爸上月出工多少天?一天多少分?”舒染引导着。
孩子们叽叽喳喳算起来。虎子掰着手指头,栓柱在地上画道道。阿迪力盯着黑板上的符号,眉头紧锁,显然很吃力,但眼神很专注。
课间休息,孩子们跑出去疯玩。石头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凑到舒染身边,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小声问:“老师,红领巾……啥时候能有?”
舒染心里一蛰。她蹲下身,平视着石头的眼睛,语气温和:“石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光荣的象征。要戴上它,得靠我们自己用行动去争取——学习好,劳动好,品德好。还要等组织上批准。老师会努力去申请,你们也要继续加油,把字写得更好,把道理学得更明白,好不好?”
石头似懂非懂,但“光荣”、“争取”、“加油”这些词他听懂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嗯!老师,我好好学!”说完,像得到了什么保证,转身跑出去找小伙伴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课后,舒染和许君君汇合,两人拿着那张盖了蓝色印章的条子,走向机修连。
锅炉房轰鸣着,烟囱冒着浓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锅炉房侧面堆高高的煤渣堆。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舒染递上条子:“师傅,麻烦您,用一下热水。”
老师傅撩起眼皮,接过条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印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她俩,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领着她们走到墙根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铸铁水龙头前。
“就这儿。”老师傅用沾满煤灰的手指敲了敲水龙头,“自个儿掐好时间,就一小时。水烫,留神别烫秃噜皮!用完把水关好。”说完,又拐回门口抽烟去了。
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拿出带来的两个盆。许君君眼尖,在煤渣堆旁捡了几根还算粗直的树枝,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两人把床单搭在树枝上,插在煤渣堆的凹陷处,勉强围出个能遮挡一下的小空间。又把脱下的衣物搭在树枝上。
拧开水龙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黄褐色水流先冲出来,过了几秒,才变成清澈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水很烫。
“快!”许君君低呼一声,赶紧用盆接水。
两人躲进那个简陋的围挡后面。煤渣堆的黑色颗粒在脚下硌着,但谁还顾得上这个?这可是取用自由的热水!
她们珍惜地撩起水,擦拭着脖颈、手臂、后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染染……”许君君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听见昨晚的动静没?”
舒染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听着。
“肯定不是打狼!”许君君凑得更近,“轰隆一声!地都颤!绝对是爆炸!早上我去后勤帮忙清点药品,亲眼看见老张头他们往陈干事他们带的帆布包里塞弹匣子和急救包!沉甸甸的!”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还有,”许君君的声音更低了:“我偷偷听老卫生员咕了一句什么□□引信的,骇死人了!”
舒染刚被热水舒缓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停下动作。
许君君看到舒染的反应,有点害怕地说:“染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次事真的大了!陈干事他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煤烟呛得舒染喉咙发紧。她抬起头,透过旧床单的缝隙,望向北边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经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空碗]评论来来来~~~
第34章
第二天清晨, 教室。
工具棚的门被推开,带着清晨凉意的风灌进来。阿迪力又是最早到的,他拿着个柳条筐, 正蹲在墙角,把孩子们昨天练字用掉的废纸片、断掉的石灰头, 一点点捡进去。
他动作有些机械,眉头紧锁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舒染走进来,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这孩子干活一向沉默,但昨天擦桌子时,虽然笨拙, 却有种认认真真完成任务的劲儿。今天不一样, 那紧锁的眉头, 那僵硬的嘴角, 还有那飘忽不定的眼神, 透着一股浓重的心事和不安。
老风口……牧区方向……
许君君压低声音说的“雷什么管引信”, 职工们议论的“爆炸声”,陈远疆一去不返的身影……这些碎片交织在舒染的脑海里。
阿迪力家就在北边牧区, 离老风口不远,他这反常的状态, 绝非仅仅因为昨天认错后的羞惭。
舒染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阿迪力身边, 也蹲下身, 帮他一起捡。
“阿迪力,”舒染尽量让声音平和,用最简单的词汇配合手势, “你干的好。家里……”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又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圈,做出“平安”的示意,“羊群……好?家里都好?”她特意用了几个刚教过的民语称呼。
阿迪力捡纸团的动作顿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肩膀绷紧,猛地抬起头看向舒染。他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讲不出来。下一秒,他将手里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扔,废纸团撒了一地。他看也不看舒染,甚至顾不上旁边刚进门的妹妹阿依曼,像一头被惊散的羊,低着头,撞开几个刚进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工具棚。
他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被撞到的孩子茫然地揉着胳膊,阿依曼看着哥哥仓惶消失的背影,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用民语喊了一声:“哥哥!”
石头和几个大点的孩子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舒染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捡起的废纸团。
牧区,或者说老风口附近,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图尔迪家很可能直接遭受了波及。阿迪力那惊恐的眼神,是亲眼目睹或亲身经历什么后的本能反应。
许君君关于“雷什么管引信”和“爆什么炸”的推测,此刻不再是模糊的传言,而是通过阿迪力折射出了,陈远疆的任务,不是“危险”二字能形容的。
舒染站起身,望向门外。阿迪力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连部、也通往更北方牧区的土路。
阳光很刺眼,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攥紧了手中的废纸团,纸团在她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门口,探出头张望,又缩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阿迪力往他家那边跑了!跑得飞快!”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走到阿依曼身边蹲下。小姑娘脸上挂着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依曼,”舒染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怕,哥哥有事回家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她用手帕擦掉阿依曼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阿依曼抬起大眼睛看着舒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靠向舒染的腿边。
“来,我们坐好。”舒染牵着她的小手,把她领到座位上。其他孩子也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棚子里的气氛凝重,连虎子都难得地安静下来,不安地搓着手指。
舒染走到讲桌前。她拿起一小截石灰块,今天原本要教的新字卡在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家”字。粉灰簌簌落下。
“同学们,跟我念——‘家’。”
“家——”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家,是宝宝、妈妈,是哥哥姐姐,是毡房,是羊群……”舒染用最慢的语速,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目光扫过阿依曼,“家……要平安。”
阿依曼看着黑板上的字,小嘴跟着念,眼泪又滚落下来。
这课上得异常艰难。孩子们的注意力时不时飘向门口。舒染的心也悬着,耳朵捕捉着棚子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她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字词,用最基础的算数题试图拉回他们的思绪。讲桌上,那几支珍贵的铅笔头被孩子们捏得汗津津的,写出的字比平时更歪斜。
快下课时,外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是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带着浓重牧区口音的汉语呼喊,由远及近,直奔连部方向!
“……马连长!马连长在不在?!”
“出事了!老风口那边……炸了!炸死羊了!”
“图尔迪家的草场!没狼嘛……炸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工具棚。
棚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竖起了耳朵。阿依曼猛地抬起头,小脸煞白,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图尔迪家的草场!炸死的羊!果然!
她快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只见连部门口围了一小群人。
几个风尘仆仆的牧民正焦急地比划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愤怒。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毡帽歪斜的汉子,正是图尔迪!他的脸上沾着灰土,一只胳膊的袖子里露出渗血的布条。他正对着闻声出来的马占山大声说着什么,情绪激动。
“……不是狼!是铁疙瘩!草窠里埋的!羊群一踩,轰!炸翻一片!有生人影子嘛,使坏!阿迪力昨天就看见,怂着不敢讲!刚疯跑回来报信……嗨!晚球了!”图尔迪的声音嘶哑,带着后怕和痛心。
马占山脸色铁青,浓眉拧成了疙瘩:“陈干事他们过去多久了?到地方没有?”
“到了!爆炸响的时候,我们远远看见陈干事他们的人影就在那坡上呢!爆炸一响,他们立马就冲过去了!”
旁边另一个牧民抢着说,脸上带着敬畏,“肯定是早埋好的!陈干事他们……”
“他娘的!这帮狗杂种!”马占山狠狠啐了一口,意识到情况比他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陈远疆他们很可能就在爆炸现场附近!
他转头朝连部里面急迫地吼道:“通讯员!去上报情况!再叫赵主任立刻挑几个胆大心细腿脚快的,带上铁锹、长竹竿!去接应陈干事他们,在外围警戒,别让不相干的靠近!再通知卫生室准备好!快!”
“是!”通讯员飞跑出去。
马占山又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对着惊魂未定的图尔迪等人:“老图,你们先回!离那片地方远远的!看好牲口和人!陈干事他们在处理了!损失……后面组织上肯定管!放心!”
牧民们得了准话,稍微定了定神,知道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又急匆匆地走了。
连部门口气氛凝重。马占山望着北边,脸色阴沉。
舒染轻轻关上门缝,悬着的心反而揪得更紧。
她走回讲台前。孩子们都看着她,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问。阿依曼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同学们,刚才外面说的,是坏人在干坏事!组织上,马连长,陈干事,已经去抓坏人了!我们不怕!”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小脸,最后落在阿依曼身上:“我们在教室里,好好学习,就是……支持组织抓坏人!石头!”
“到!”石头立刻挺直腰板。
“带大家,把‘家’字,再念十遍!要响亮!”
“家!家!家!……”孩子们稚嫩却用尽全力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冲破了工具棚的压抑,回荡在团部。阿依曼也跟着念,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但终究是念了出来。
舒染望向窗外。连部方向,赵卫东正带着几个扛着铁锹、十字镐的职工,急匆匆地跟着马占山往北边走。
抓坏人,护家园。这堂课,比任何生字都更重要。她得把这定心丸喂进每个孩子心里。
图尔迪等人带起的烟尘还没散尽,连部方向又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赵卫东带着七八个精壮职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人人手里都抓着铁锹,还有两人扛着几根长长的、剥了皮的粗白杨树干。
“老马!人齐了!”赵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汗,气息还没喘匀,“咋弄?真去挖雷?这玩意儿……”他脸上难得地没了平日的绩效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危险的凝重和一丝畏缩。
“挖个屁!”马占山瞪着眼,声音又急又冲,“陈干事他们在坡上!爆炸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咱们这点人,是去给他们看住场子!别让老乡、牲口再闯进去!在外围拉个警戒线!用竿子探!离那炸过的地方远远的!懂不懂?!”
赵卫东被吼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也白了:“在……在坡上?炸的时候就在?”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同样变了脸色的职工吼道:“都听见没?机灵点!眼珠子瞪大!跟紧我!走!”他不再多问,一马当先,扛着铁锹就朝北边大步冲去。其他人赶紧跟上——
作者有话说:[撒花]9号的更新已提前奉上!
★宝子们,10号的更新放到晚上10点,依旧是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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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棚外的动静压在教室里每个人的心里。
舒染站在讲桌旁, 目光落在孩子们的头顶,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异动。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中被拉得漫长,连部方向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时间, 门外不远处的树杈上挂着的破锣被敲响,那是下课的铃声。
敲锣的人是舒染花了人情找的旁边办公室的同志, 那人下班的时候刚好出门顺手敲两下。
舒染看了看表,语气中带着关切:“同学们,放学了。今天大家写得很好。回家路上, 不要乱跑,直接回家。记住,不能乱跑。”她的目光扫孩子们。
孩子们默默收拾起自己的铅笔头、石灰块,还有那些写满字的废纸。
大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着冲出去。石头帮着阿依曼把她的小布包挎好。棚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板被“哐当”一声推开, 许君君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 卫生员的白色罩衫上沾着几处血迹。
“染染你还好吧!”许君君一眼看到舒染, 语气种带着如释重负, “回来了!陈干事他们……回来了!”
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许君君, 看向她衣襟上的斑斑血迹。
舒染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快步走向门口,声音发紧:“人怎么样?”
“人活着!”许君君语速飞快, 带着后怕,“伤了好几个!陈干事胳膊被弹片划了, 流了好多血!还有两个战士伤得更重, 一个炸伤了腿,一个震晕了还没醒!我得赶紧回去处理!人刚被抬到卫生室!”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舒染反应, 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卫生室的土路上。
舒染的心里漫过一片庆幸,但忧虑又攫住了她。孩子们围拢过来,小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问。阿依曼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放学了,都回家。”舒染的声音有些飘,“石头,看好阿依曼,送她回去。记住,直接回家,不要乱看乱问。”她把阿依曼冰凉的小手交到石头手里。
孩子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舒染锁好工具棚那扇破旧门板,胃里空得发慌,但她顾不上这些了,抬脚就朝卫生室的方向跑去。
卫生室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闻讯赶来的职工家属,被两个武装的战士拦在外面。气氛凝重。
舒染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卫生室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她从未在连队见过的,沾满泥泞的深绿色吉普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上级的车!已经来了!
那么,陈远疆的任务级别……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隔着人群往里望。卫生室的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隐约能看到担架上躺着人,地上有染血的纱布。她没看到陈远疆,但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报告首长,目标……未清除!至少还有两人,携带装备……潜入了牧区或戈壁深处!我请求……暂缓撤离!必须……挖出他们!否则后患无穷!”是陈远疆,声音里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斩钉截铁。
一个更威严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带着无线电杂音般的质感:“你的伤势和队伍状态需要评估!接你的车就在外面,这是命令!”
“首长!”陈远疆的语气急切,但是剩下的声音被一个战士关门的动作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音节。舒染只捕捉到“隐患”、“眼皮底下”、“放虎归山”这几个令人心悸的词。
一股寒意窜遍舒染全身。连部门口那辆吉普车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畜牧连的空气似乎都阴沉沉的,连里派人把所有的平房和地窝子都加固了门板。
马占山的脸黑得像锅底,天天背着手在连部转悠,嗓子也哑了。赵卫东破天荒地没再盯着生产进度,而是带着人把几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到连队几个入口处。
夜里,连队组织了民兵巡逻队,由陈远疆手下轻伤的战士带着,提着马灯,扛着家伙什,在土坯房和地窝子之间游弋。
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上学路上不再嬉闹,紧紧牵着大孩子的手。课堂上,舒染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心不在焉,阿迪力尤其沉默,眼神时常飘向窗外北边的天空,带着一种警惕。
石头也变得很安静,下课后总是第一个跑去把门板关严实。
舒染依旧每天上课。她不再教新的内容,而是带着孩子们反复练习那些基础的字词和算数,用最平稳的声音一遍遍重复,试图用这舒缓的节奏气氛安抚他们不安的心。
她特意在讲桌上放了一根阿迪力之前送来的那根又粗又硬的红柳枝教鞭。
红领巾的事情,更是无人再提。那抹想象中的鲜艳红色,在现实的灰暗和恐惧面前,显得非常遥远且不合时宜。
第三天夜里,风特别大。呜咽的风在戈壁滩上哭嚎,卷起的沙粒噼里啪啦地打在门板上。
地窝子里,舒染和衣躺在铺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飘渺的巡逻口令,久久无法入睡。王大姐和李秀兰也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人说话。
突然!
“咣当——哗啦!”
一声金属撞击破碎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受惊的羊叫和牛哞,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连队东头的牲畜圈方向。
“不好!”王大姐猛地坐起身,声音都变了调,“牲畜圈!”
几乎是同时,连部方向响起了连续敲击废犁片的警报声!“当当当当——!”
舒染的心沉到了极点,他们好像真的来了,似乎直指连队核心。
她飞快地跳下铺,黑暗中摸到鞋子套上。王大姐和李秀兰也手忙脚乱地起身,声音里带着哭腔:“咋办?舒老师?他们冲畜圈干啥?”
舒染没回答,她侧耳倾听。畜圈那边的骚乱似乎更大了,夹杂着几声吆喝。
紧接着,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传来——“砰!砰!”他们在制造混乱。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舒染脑海:他们的目标……会不会是学校?那个孤零零的工具棚?那里有孩子!或者……是仓库?水源?
她到地窝子门板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夜色如墨,只有连部方向有晃动的手电光柱和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朝着畜圈方向涌去。其他地方,一片漆黑死寂。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捕捉到工具棚方向——那黑影轮廓旁似乎影子在蠕动,不止一个,正贴着墙根,快速地向工具棚门口移动。
目标真的是学校!他们想趁着混乱,对孩子们下手?或者……那里藏着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舒染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孩子们明天还要上课,棚子里没有人,万他们在那里藏匿个危险,那孩子们明天岂不是……
她猛地转身,压低声音,急促地对王大姐和李秀兰说:“待在屋里!顶好门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不等她们反应,舒染拉开了地窝子的门板迅速溜出去,然后把门关紧。
她弓着腰,贴着的土墙根,朝着工具棚的方向,在混乱喧嚣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疾奔而去。
她当然不是去送死,她的目标,是挂在工具棚旁边那棵杨树杈上的一截破锣。
风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她很快接近了工具棚。棚子门前的黑暗中,果然有两个黑影。他们正用什么东西在撬那扇本就破旧的门板,动作粗暴而急切。
舒染的心跳得像飞快。她屏住呼吸,借着大树的掩护,抓起旁边地上半块土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破锣!
“哐——!!!”
一声巨大的金属颤音陡然在连部炸开,压过了噪杂混乱。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尖利,就像在黑夜中拉响的警报。
那两个撬门的黑影被这近在咫尺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动作猛地一僵,惊骇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这一瞬间——
“砰!砰!”工具棚的土墙上溅起两蓬泥土。
“不许动!举起手来!”陈远疆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气。
只见陈远疆带着两名战士,从旁边一排地窝子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们显然并没有被畜圈的混乱完全引开,而是留了一手,暗中监视着连队核心区域。
陈远疆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紧握的黑物闪着冷光,死死锁定那两个黑影。
那两个黑影见行踪彻底暴露,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发现了隐匿在树后的舒染,竟然抬手就做动作——
“小心!”陈远疆猛地朝舒染扑去。
有什么东西擦着舒染的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抱头蹲下,缩在胡杨树干后面。
“哒哒哒!”黑影脚下的地面上,溅起一串警告和压制的火花。
“抓住他们!”马占山的吼声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带着一队提着马灯、拿着铁锹扎枪的民兵赶到了,灯光瞬间将工具棚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那两个黑影在威慑下彻底慌了神。他们像没头的苍蝇,其中一个还想负隅顽抗,被陈远疆身边战士击中了手臂,惨叫一声武器脱手。
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戈壁滩的黑暗里逃窜。
“别跑!”一个身影猛地从民兵队伍里冲了出来,是阿迪力!
他手里只有一根赶羊的短柄皮鞭,但他身边的一只半人高的牧羊犬,冲出去扑到了那个逃跑黑影的腿上,死狠狠咬住!
“啊!”黑影猝不及防,被扑倒在地!民兵们一拥而上,瞬间将其死死按住。
被击伤手臂的那个也被迅速制服。
灯光下,两个敌特的面孔暴露出来。灰头土脸,穿着破旧的、与本地牧民略有不同但又刻意做旧的衣服,眼神凶狠绝望。
阿迪力喘着粗气跑过来,看向正被战士扶起来的舒染和陈远疆,指着那个坏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他!影子!那天!埋铁疙瘩的!就是这个!”
陈远疆的眼神凌冽,他忍着臂伤,一步跨到俘虏面前,一把扯下他们的武装,“带走!”
接着,他转向惊魂未定的舒染,目光复杂,有后怕,有关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刚才那一声拼死敲响的破锣,居然是她的举动。
马占山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心有余悸。他扯着嗓子吼道:“传令!全连进入战时状态!民兵双岗!地窝子分区联防!所有非必要人员,禁止夜间外出!”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舒染,又看向那孤零零的工具棚,斩钉截铁地下令:
“启明小学,即日起停课!所有单身的女同志,集中到连部大库房统一食宿!由民兵和妇女队负责看护!舒染老师,你也搬过去!安全第一!”
陈远疆没有反对马占山的安排,他对身边一个战士低声交代了几句。战士点点头,快速跑向那辆一直停在阴影里的深绿色吉普车。很快,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制服,神情冷峻的人,走到陈远疆身边。
陈远疆同其中一人低声交流着。
舒染看了一眼被民兵押走的敌特,又看着陈远疆陪同上级人员走向连部那灯火通明的屋子。她拢了拢乱掉的头发,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文基于六十年代边疆军民守卫国土的主旋律创作,请意会边境特殊的历史环境,部分情节均为艺术虚构。感谢理解。
第36章
舒染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 王大姐和李秀兰立刻围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惊恐与担忧。
“舒老师!你没事吧?吓死我们了!”王大姐拍着胸口,声音发颤, “我老远就听见那锣响了,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后来又是枪……”
“没事了, ”舒染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头发泄露了刚才的惊险, “坏人抓住了。马连长下令了,咱们收拾下东西,搬到连部库房去集中住几天。”
“库房?”李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点头, “好好好,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卷铺盖。
舒染也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具。
樟木箱太重, 她只拿了装教案和铅笔头的旧布包。
地窝子里只有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王大姐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天爷,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很快, 连部派来的一个妇女干事在门外喊话,催促她们快些。三人抱着简单的行李走向灯火通明的连部大库房。库房门口有持武装的民兵站岗, 神色严肃。
库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单身女职工和独自带孩子的家属。地上铺着厚厚的麦草,算是临时地铺。正值夏天, 库房人多,空气中弥漫着麦草味和汗味。
库房沉重的木门关上, 隔绝了风声却关不住弥漫的紧张。麦草铺上, 孩子们被大人搂在怀里安抚着睡觉。
许君君正忙着给一个被混乱中撞倒擦伤的小孩擦红药水,看见舒染进来,朝她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随机朝她喊道:“染染!我的铺盖在那,你帮我铺一下!”
舒染点点头,把许君君的铺盖连同她自己的,铺在王大姐和李秀兰的旁边。她刚铺好被褥,抬眼就看到了斜对面铺位上的周巧珍。
周巧珍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周巧珍迅速扭过头。
自从被当众揭穿、记过调离后,她在连里就成了“名人”。此刻在这拥挤的库房里,她也显得格外尴尬和孤立。没人跟她说话,她也绝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尤其是舒染。
舒染默默收回目光,靠墙坐下。撬门的黑影、呼啸的子弹、陈远疆扑来身影仍在舒染脑海中闪现,她胃里空得发慌,却毫无食欲。
直到天蒙蒙亮了,库房的门才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女民兵探头进来,低声对守在门口的妇女干事说了几句。干事点点头,快步走到舒染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舒老师,陈干事那边……需要阿迪力那孩子过去一趟,配合问点情况。马连长让我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图尔迪家毡房大概在哪个方位?或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联系上他们?连里派人骑马去找了,就怕绕远路耽误时间。”
舒染心下了然,需要阿迪力,果然是为了指认的事。她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回忆:“图尔迪家的夏牧场……我记得是靠近老风口那片有泉水洼子的草坡地后面。毡房顶上……好像挂着一块带红边的毡子当标记。他们昨晚应该回去了,阿迪力吓坏了,图尔迪肯定要带他回家。”
“好!我这就去报告!”妇女干事记下关键信息,匆匆转身离开。门再次关上。
库房里其他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舒染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事。她重新靠回墙边,心却悬得更高了。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周巧珍那边传来压抑的的咳嗽声,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掩饰什么。她依旧背对着舒染。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库房厚重的木门才被“哐当”一声完全推开。
进来的是马占山。他脸上依旧严肃,但紧绷的嘴角松开了些。
“都听着!好消息!西北边那个鬼地方,藏着搞破坏的最后两个家伙被端了!一个不少,全摁住了!陈干事带来的高人亲自带队,没费一枪一弹,没伤咱们一根毫毛!堵在废羊圈里抓的现行!身上搜出来一堆危险的东西!险得很啊!”
库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王大姐和李秀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许君君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懵懂地跟着拍手。压在每个人心头几天几夜石头都落了地。
马占山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警报解除!但是安全起见,大伙儿再在这委屈一晚!明天天亮,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上学的上学!”他看了一眼舒染和孩子们,“复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郑重:“这次,多亏了陈干事和他带来的同志!也多亏了咱们连的阿迪力!还有……”
他的目光落到舒染身上:“还有舒染同志!多亏了她给我们提供坏分子的位置!真是好样的!”
王大姐、李秀兰高兴地看向舒染,许君君激动地握着舒染的手晃了晃:“听!表扬你了!染染你真给咱们女知青争气!”
马占山的目光再次落到舒染身上,又迅速环顾全场:“牧区的阿迪力那小子!一大早就被图尔迪领着,主动找到连部来了!娃娃记性好,胆子正!把那天看到的坏分子影子穿啥样、往哪边溜,说得一清二楚!指了明路!给咱们的队伍立了大功!这娃娃,是好样的!他爸也是明白人!”
人群里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舒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股暖流涌上,眼角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周巧珍那边传来一声嘀咕,淹没在众人的赞叹里:“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罢了……”
声音很小,但坐在附近的王大姐和李秀兰都听见了。王大姐立刻剜了周巧珍的背影一眼,李秀兰也皱起了眉头。舒染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淡然地笑笑。阿迪力的勇敢被认可,比什么都重要。周巧珍那点嘀咕,此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占山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消息迅速在库房里传递,库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晚饭送来了,依旧是窝头咸菜糊糊,但大家吃得格外香。库房里出现了交谈声、低笑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舒染慢慢嚼着窝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库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清冽的空气裹着晨风灌进来,冲淡了一夜的浑浊。
马占山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却少了前几日的焦躁:“都醒醒!警报解除!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上午都收拾收拾!下午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人群骚动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王大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可算能回去了!我那晒的野菜干,别叫耗子啃光了!”
“我的鞋底子才纳了一半呢!”李秀兰也小声嘟囔着,手脚麻利地卷铺盖。
舒染抱起自己的旧布包和铺盖,跟着舍友走出库房。
天光清澈,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连队入口处,那几台拖拉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站岗的战士也撤了,只有两个民兵在连部门口例行走动。
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一股熟悉的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大姐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墙角,掀开盖着的破麻袋,抓起一把灰灰菜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好还好,没坏!”
李秀兰则找出她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坐在铺上,拿起锥子和麻线,继续一针一线地拉起了鞋底子,动作比往日更稳了些。
舒染放下布包,目光扫过空出来的周巧珍铺位,那里空荡荡的。她稍作休息,把该收拾的全都收拾好,走出了地窝子。
她来到连部,教室的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门板上那道被撬过裂痕触目惊心,锁头歪斜地挂在一边,已经坏了。舒染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板。
棚内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几张矮长凳整齐地摆放着,阿迪力擦得锃亮的讲桌静静地立着,桌面上还摊着几张孩子们昨天练字留下的废纸。
是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泥土碎块和几片被踩烂的枯草叶,显然是上次撬门时,从外面带进来的。
那夜惊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她用手将那些草叶拢到一起,捧起来扬散在门外。
她拿起门后的小笤帚,开始仔细清扫门口附近的地面,将冲突残留的痕迹清除。
刚把扫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头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舒老师?”
“石头,进来吧。”舒染停下手里的动作。
石头身后,陆续跟着班里的孩子,他们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打量着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家”。
“老师,门坏了……”石头指着门板上的裂痕。
“嗯,会修好的。”舒染点头,看着全都坐在座位上的孩子们,“今天,我们不写字,不算数。”
孩子们愣住了。
“我们,”舒染拿起找出一些背面空白的废报表,分给孩子们,“画画。”
“画画?”虎子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
“对,画画。”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小块石灰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的方块,又在方块上面画了个三角形,“这是家。”她又画了几条波浪线,“这是山。”最后,在方块旁边画了个火柴棍似的人,“这是人。”
她放下石灰块,声音温:“今天,你们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家,画你心里的英雄,画我们的学校……画什么都行。在地上画也行,用铅笔在纸上画也行。”
孩子们面面相觑。石头第一个拿起石灰块,在教室空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个大大的方块房子,房顶插着一面旗,旗下面站着几个小人,手里都举着枪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个特别高,胳膊上还画了个圈,大概是绷带。
虎子则画了一堆乱糟糟的线条,中间有几个黑疙瘩,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锣在敲,小人脑袋画得特别大。
栓柱画得最认真,画了他家低矮的地窝子,门口站着妈妈,旁边画了个药罐子。
阿依曼蹲在哥哥身边,用一小截铅笔头在废纸上画。她画了大片的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上去是草原,上面点缀着小花,又或者是羊,天上画了圆圆的太阳和几朵胖乎乎的云彩。
阿迪力没有立刻动笔。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舒染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一块石灰头,在靠近门边的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黑影的腿上,画了一只线条简单的小狗,正咬着黑影的腿。在黑影旁边,他又画了一个站得笔直的小人,小人手里握着一个点。最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画了一个更小的人影,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东西,旁边画了一棵树,上面挂着个圆圈。
他画得很用力,线条粗犷,透着一股压抑后爆发的情绪。
棚子里只剩下石灰摩擦地面、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落在他们笔下那些充满情感的线条上。
舒染静静地看着,看着石头画里保卫家园的战士,看着虎子混乱线条中的小人,看着栓柱笔下的母亲,看着阿依曼心中安宁的牧场,看着阿迪力宣泄般的战斗画面……这些画,是他们经历恐惧后最真实的内心投射。
画得差不多了,舒染轻轻拍了拍手。孩子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创作后的兴奋。
“画完了吗?”舒染问。
孩子们点点头。
“好,”舒染走到棚子中央,“谁能告诉我,画里画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棚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们互相看看,有点害羞,有点紧张。
石头第一个鼓起勇气,指着自己地上画的房子和举棍子的小人:“我画的是……是陈干事他们!他们是英雄!打坏人!保护我们的家!”他说得磕磕巴巴,但胸脯挺得高高的。
“嗯,陈干事他们,是保护我们的英雄。”舒染肯定地点头,“石头画出了心里的英雄。”
虎子挠挠头,指着自己那团乱线里的敲锣小人:“我……我画的是舒老师!我爹说老师敲锣!吓死坏人!我……我没听见锣响,但是我心里还是会害怕,又……又觉得有救了!”
“害怕,是正常的。”舒染走到虎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敲锣的时候,也害怕。但害怕的时候,能想到办法,能去做点事,就是勇敢。”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舒染的目光转向阿迪力。阿迪力低着头,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黑影和小狗。
“阿迪力,”舒染的声音更温和了些,“你画的小狗,真厉害。”
阿迪力抬起头,他指着画,用生硬的汉语夹杂民语:“它!咬住!不跑!像……英雄!”他努力想表达,憋红了脸。
“对!”舒染立刻接上,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它像英雄一样勇敢!还有,”她指着画里那个敲锣的小人,“舒老师敲锣,报警。你呢?阿迪力,你做了什么?”
阿迪力愣住了,看看画,又看看舒染,再看看周围的小伙伴。
“我爹说他指认了坏人!”石头抢着大声说,“他喊‘就是他!’!”
“对!”虎子也喊起来,“他认识那个影子!”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迪力身上。阿迪力的脸更红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挺了挺小胸脯,没说话,但眼神亮得惊人。
“阿迪力,”舒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认出了坏人,勇敢地指出来。你画的这只小狗,扑倒了坏人。你,阿迪力,和这只小狗一样,都是抓坏人的小英雄!是保护妹妹、保护大家的小英雄!”
“小英雄!”石头跟着喊。
“小英雄!”其他孩子也小声或大声地附和起来。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阿迪力听着那一声声“小英雄”,看着妹妹崇拜的眼神,看着舒染肯定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用力抿着嘴唇,想忍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明亮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舒染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那天晚上,我们都害怕了。害怕,没关系。但害怕之后,我们看到石头心中的英雄在战斗,看到虎子心里的老师在想办法,看到阿依曼画里安静美好的家还在,看到阿迪力像小英雄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指认坏人!我们每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点光,一点勇气!就像……”
她拿起红柳教鞭,“就像这戈壁滩上的红柳,风再大,沙再猛,它的根,都死死抓着地!它,就是我们心里的小英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舒染话语里的力量和肯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们。棚子里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真正地松弛下来。阳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下午的课,舒染讲了个简单的故事。故事里,一只叫朵朵的小羊羔,在放牧时遇到了凶恶的大灰狼。朵朵很害怕,但它想起了妈妈的话,没有慌乱逃跑,而是学着牧羊犬的样子,用稚嫩的犄角勇敢地顶了大灰狼一下,同时大声地咩咩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牧羊犬和牧人,赶跑了大灰狼。朵朵虽然害怕,但它做了它能做的事,保护了自己。
故事讲完,舒染让孩子们说说,自己像不像故事里的朵朵?那晚害怕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或者心里想了什么?
有的孩子说“我躲在被子里发抖”,舒染说“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也很对”;有的孩子说“我听见锣响就不那么怕了”,舒染说“听到警报知道有人保护,心里就有底了”;石头说“我想着陈干事会来打坏人”,舒染说“相信我们的战士,相信组织,这很重要”……
阿迪力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小拳头一直攥着。
傍晚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阿依曼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民语小曲。舒染临时用铁丝拧住门板,看着夕阳下小小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灵的修复,比门窗的加固更需要时间和耐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刚回到宿舍地窝子,李秀兰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舒老师,给!”
舒染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这在连队可是金贵东西。
“这……”
“李大壮家送来的!”王大姐在一旁接口,脸上带着笑,“张桂芬说了,谢你上次救大壮,也谢你这回……反正就是谢你!让你补补身子!收着吧!”
舒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
她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用干净布包好。走到连部卫生室附近。卫生室的门开着,许君君正在里面收拾药箱。陈远疆靠坐在墙边的行军床上,左臂的绷带雪白,正闭目养神。
舒染没有进去。她悄悄地把那个温热的布包,放在卫生室敞开的窗台上。许君君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回归了它原有的轨迹。
机修组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天。赵卫东带着几个徒弟,用找来的厚木板和结实的红柳枝,不仅修好了工具棚被撬坏的门板,还在里面加了两道横撑,门轴也换了更粗的铁件。平房里的窗户的木框也检查加固了一遍。
“这下结实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能轻易撬开!”赵卫东拍着加固好的门板,对闻声过来的舒染说,语气里带着点干完活儿的痛快,他没再提生产进度耽误的事。
舒染真诚地道了谢:“谢谢赵主任,费心了。”
赵卫东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带着徒弟和工具走了。
王大姐的野菜干晒得焦脆,小心装好后宝贝似的收在铺位底下。李秀兰的千层底布鞋也纳好了鞋底,正比着样子剪鞋面布。
舒染的课也恢复了正常进度。孩子们脸上的惊惶彻底褪去,阿迪力学汉语的劲头更足了,遇到不会的词,会主动指着东西问舒染:“老师,这个?”石头俨然成了舒染的小助手,负责收发练习的废纸。阿依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像戈壁滩上雨后绽放的小花。
红领巾的事,依旧没人提起。那抹红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念想。
这天下午课后,舒染正在清理讲桌上的粉笔灰。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染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讲桌上。
舒染疑惑地看着她。
许君君解开包裹上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牛皮纸——
一抹红色跳入舒染的眼帘。
是红领巾!崭新的的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十来条!
舒染的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抹鲜红。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料。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干事留下的!”许君君激动地说,“他跟着他那些上级同志回师部汇报去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是……说是对咱们启明小学全体师生,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勇敢和坚韧的特别奖励!也是上级对咱们边疆扫盲教育工作的支持!特批的!”
许君君拿起最上面一条红领巾,展开。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将整个工具棚都照亮了。她看着舒染,眼睛亮晶晶的说:“染染,你的孩子们,终于有红领巾了!”
舒染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明天,该给孩子们一个怎样的惊喜呢。
第37章
第二天, 舒染照常去上课。她距离工具棚老远就愣住了。
工具棚还是那个工具棚,但模样大变了!
原先那扇被撬得歪斜的门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厚实的木门!门板被刨得光滑平整,刷了一层清亮的桐油。一把黄铜色的新锁挂在门鼻上。
更让舒染惊讶的是, 工具棚四周原本只是用稀疏的篱笆和土坯简单围拢的“院墙”,此刻被完全推倒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用盐碱土夯筑起来的厚实整齐的土墙。虽然依旧是土黄色, 但墙面拍打得十分光滑结实,墙角还用碎石头做了加固。
整个工具棚,一下子有了真正教室的样子, 显得规整而安全。
“咦?这是谁干的?”舒染忍不住惊叹。连队的劳力一向紧张,赵卫东能带人把门修好就不错了,这筑墙的工程量可不小。
“还能有谁?”之前舒染拜托敲下课铃的那位同志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是陈干事!带着他那几个没受伤的兵, 还有连里几个自愿帮忙的小伙子, 和泥、打土坯、垒的墙!赵主任那边出的新门板和锁。”
职工咂咂嘴:“你是没看见, 那帮人干活是真下力气!这墙结实着呢!钥匙, ”他指了指新门框上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放那儿了!”
舒染走到新门前, 踮起脚,手指探进门框上方, 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她用新钥匙打开了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门板被推开。
棚内似乎也明亮整洁了许多。加固后的窗户、新做的课桌板凳墙上还贴着几张旧画报。看来是陈远疆用来给孩子们拓展眼界的。
看着那叠藏在讲桌下的红领巾, 她知道距离那个庄严的时刻,只差最后一步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连部通讯员小王的脑袋探进来:“舒老师, 刘书记请你过去一趟!”
舒染闻言心头一动。刘书记?连队那位一直在自治区党校学习的支部书记?她理了理领口,拍掉袖口的粉笔灰:“知道了,马上来。”
刘书记办公的土坯房比工具棚宽敞些, 但也透着简陋。
舒染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军便装,平头没戴帽子。
他正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看向舒染。这就是刘书记了。
“刘书记,您好。我是启明小学的教师舒染。”舒染站定,语气平稳,带着对上级应有的尊重,但不卑不亢。
“舒染同志,坐。”刘书记指了指桌前的板凳,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他放下文件,“党校学习刚结束,一回来就听说了不少事。马连长、赵主任、还有不少职工家属,都提起过你。创办启明小学,给连队和牧区孩子扫盲,不容易。尤其前些天那场风波,临危不乱,敲锣示警,保护学校,配合组织行动……好样的。”
舒染在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上支持,陈干事和领导们指挥有力,战士们英勇,还有阿迪力关键指认。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尽一个老师的本分。”
她回答得诚恳,陈述事实,将功劳归于集体,没有刻意谦虚的扭捏,也没有居功的得意。
刘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切入正题:“找你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们启明小学建立少先队组织的事。”
舒染心中一喜,目光地投向刘书记。
刘书记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陈远疆同志在回师部汇报前,特意把他经手的前期工作,包括你的建队申请、学生评议记录、思想教育方案,都详细移交给了我。同时,他也向上面做了重点汇报和争取。”
舒染安静地听着。
“上面研究后,认为启明小学虽然条件艰苦,规模小,但扫盲教育工作扎实,孩子们在近期事件中也表现出了爱国情感和一定的勇气,符合在基层连队教学点建立少先队组织的条件。”
刘书记的语气变得正式,“所以,特批了你们建队!程序上,由连队党支部直接领导。也就是说,以后你们启明小学的少先队,归咱们连里党支部管!我是第一责任人。”
舒染高兴地说:“太好了!谢谢组织!谢谢刘书记!”
“先别忙着谢。”刘书记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批是批了,但你也知道,现在物资,特别是这红领巾,比较缺……”
“刘书记,”舒染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关于红领巾……陈干事临走前,转交了一批新的红领巾给我们小学,说是上级特批的奖励。”
“哦?”刘书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嗨”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这个陈远疆!动作倒是快!行,这下连最后一点困难也没了!看来他是早把上面的门路摸熟了,就等着我回来走这最后一道程序呢!”
他语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既然东西都到位了,那事不宜迟。舒染同志,具体入队仪式怎么搞,你是老师,你更熟悉孩子们的情况,也了解少先队的章程精神。支部这边全力支持,需要什么配合,找小王。”
“明白了,刘书记!”舒染站起身,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陈远疆不仅想到了,而且悄悄地办成了。这份心思……还真是缜密。
“第二件事,”刘书记也站了起来,神情严肃了些,“就是关于牧区的孩子。阿迪力的事,是个好例子。但牧区情况复杂,家长观念、路途安全都是问题。听说你之前去动员,吃了不少闭门羹?现在学校刚经历这事,又有了少先队……是个契机。要抓住机会,想办法把更多牧区的孩子吸引到课堂上来。教育,是改变的根本。扫盲,是建设边疆的基石。这个担子很重啊,舒染同志。”
“我明白,书记。”舒染迎上刘书记的目光,眼神坚定,“我会尽力去做工作。安全方面,也会多想办法。”
“嗯,有困难及时向支部反映。”刘书记点点头,“去吧,把孩子们的红领巾,戴起来!”
离开连部,舒染的脚步格外轻快。
*
第二天上午,工具棚里书声琅琅。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复习简单的加减法。阿迪力读题的声音格外响亮:“三只羊……加两只羊……等于……五只羊!”发音虽然还有点生硬,但吐字清晰,进步惊人。
“很好,阿迪力!”舒染表扬道。阿迪力的脸上露出笑容,坐姿更端正了。
就在这时,棚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阿迪力像只警觉地立刻扭头看去,随即眼睛一亮,用民语飞快地喊了一句什么。
门口怯生生地探出两个小脑袋。两个男孩,约莫十来岁,穿着牧区孩子的服饰,小脸晒得黑红,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的皮靴沾着泥巴。
他们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棚子里的一切,眼神紧紧黏在阿迪力身上。
阿迪力兴奋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对舒染用磕磕绊绊但努力清晰的汉语说:“老师!他们……我的朋友!巴彦!赛达尔!”他又转向门口,用民语招呼着。
两个牧区男孩互相推搡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贴着门框挪了进来。棚子里所有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俩身上。
“阿迪力,他们也想上学?”舒染温和地问。
阿迪力用力点头:“想!听我说……上学……好!认字!像……石头!像……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头,脸上带着自豪。
两个叫巴彦和赛达尔的男孩,虽然听不懂多少汉语,但看着阿迪力的手势和表情,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舒染心里高兴,但面上不显。她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用最慢的语速,配合手势:“上学,好。但是……要爸爸,妈妈……”她做了个点头同意的手势,“知道。同意。安全。”
阿迪力立刻明白了,他拍着胸脯,用民语对巴彦和赛达尔说了几句,大意是“老师说了,要你们爸妈同意才行”。
两个孩子脸上顿时显出为难和失落。
舒染笑了笑,指指角落两张空着的矮凳:“今天,先坐。听。看。”她又做了个看和听的手势。然后对阿迪力说:“放学,我和你,去找他们爸妈谈。好不好?”
阿迪力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老师!我去说!”
巴彦和赛达尔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能坐下旁听,立刻高兴起来,小跑着过去坐到矮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好奇地看着黑板和舒染,又羡慕地看着阿迪力和石头桌子上的废报表和写的字。
棚子里多了两个旁听生,气氛更活跃了些。
舒染走回讲台,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包括那两个新来的小脑袋。
“同学们,今天,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孩子们都安静下来,连巴彦和赛达尔也屏住了呼吸,虽然不太懂,但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还记得我们学过的先锋队吗?记得红领巾吗?”舒染说着打开讲桌的抽屉。
石头的脸激动得通红,阿迪力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孩子眼中也迸发出强烈的渴望。
“经过组织的批准,今天,我们启明小学的少先队,正式成立了!石头、阿迪力、栓柱、春草、小丫……”她念出了五个名字,都是平时学习认真、劳动积极、平时表现突出的孩子,“你们五位同学,光荣地成为我们启明小学第一批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激动不已。石头猛地站起来,又赶紧坐下,激动得手足无措。阿迪力的脸上泛着红光,胸膛剧烈起伏。栓柱咧着嘴傻笑。春草和小丫则害羞地低下了头,但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没被念到名字的孩子,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燃起了决心,他们互相看看,小声嘀咕着“下次我也要戴上”、“我要学阿迪力那样勇敢”。
巴彦和赛达尔虽然不懂什么是“少先队”,但看懂了伙伴们的激动和荣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现在,请念到名字的队员,到前面来。”舒染的语气带着一种仪式感。
石头第一个冲到讲台前,站得笔直。阿迪力紧随其后,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站好。
舒染从抽屉里捧出那叠红领巾。
她拿起第一条红领巾,走到石头面前。石头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
舒染回忆着上辈子参加过的入队仪式。没有队旗,没有激昂的进行曲,因为她知道队歌还没诞生。她只能尽自己所能。
“石头同学,”舒染的语气庄重,“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戴上它,就代表着光荣,也代表着责任。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热爱劳动,团结同学,准备着,为祖国和边疆的建设贡献力量!你,能做到吗?”
石头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能!我能做到!”
舒染点点头,将红领巾绕过石头的脖子,按照记忆中的方法,仔细地系好。那抹鲜艳的红,衬着石头激动的小脸,格外精神。
棚子里响起孩子们热烈的掌声,巴彦和赛达尔也跟着使劲拍手。
接着是阿迪力。舒染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敌意,如今眼神明亮的小少年。
“阿迪力同学,”舒染同样郑重地说,“你勇敢地指认坏人,保护了大家。戴上红领巾,希望你继续努力学习汉语,学习知识,团结汉族的同学,和所有小伙伴一起,像爱护自己的羊群一样,爱护我们的连队,我们的边疆!你,能做到吗?”
阿迪力努力理解着每一个词,他听懂了“勇敢”、“学习”、“团结”、“爱护”。他挺起胸膛,用尽全力用汉语回答:“能!阿迪力!做到!”
舒染将红领巾系在他的脖子上。阿迪力激动地摸了摸胸前的红领巾,又看了一眼门口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脸上那份自豪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他站得比石头还要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戈壁上的小胡杨。
栓柱、春草、小丫也依次戴上了红领巾。五个孩子,胸前飘扬着鲜艳的红领巾,站成一排。虽然棚子破旧,桌椅简陋,但这一刻,庄严神圣的气氛充盈着整个教室。
“现在,”舒染面对着五位新队员,也面对着全班同学,举起右拳放在耳边,引领少先队员们宣誓:“请新队员跟我一起说,我宣誓!”
少先队员们立刻挺起胸膛,学着老师的样子,紧握小拳头举在耳边,齐声高喊:“我宣誓!”
舒染的声音带着期许:“时刻准备着!”
“时——刻——准——备——着!”
舒染继续引领呼喊:“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
“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孩子们的回应充满了力量。
旁听的巴彦和赛达尔虽然不懂词句,但被这庄重的气氛和伙伴们胸前的红领巾深深震撼,小脸上满是向往。其他孩子也激动地跟着小声念。
呼号声在小小的工具棚里回荡。
中午下课后,舒染招呼了孩子们放了学,捏着赛达尔给她的几块奶疙瘩去了食堂。
食堂的油烟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舒染端着搪瓷碗,排在打饭的队伍尾巴上。队伍挪得慢,前面几个男职工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那晚民兵巡逻的惊险。
“……那黑影,嗖一下就从三排地窝子后头窜过去了!要不是咱眼尖……”
“得了吧老李,昨儿后半夜你睡得鼾声震天响,还眼尖呢!”
哄笑声里,舒染的目光掠过打饭窗口。胖师傅的勺子在稀糊糊的大锅里搅着,动作懒洋洋的。轮到她了。
“舒老师?今儿有剩的胡萝卜抓饭,给你打点?”胖师傅难得主动,勺子在油光光的米饭堆里挖了一勺,肉丁比平时多几粒。
“谢谢师傅。”舒染把碗递过去。她知道,李大壮事件加上敲锣那晚,自己在这连队里,算是真正落下了点好印象。
刚在角落的条凳上坐下,一个身影就端着碗挨了过来。是许君君。她把碗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额角还沾着点碘酒黄渍。
舒染把几块奶疙瘩包在纸里,然后塞进许君君的口袋。
“累死我了!后勤那帮人清点个药品库,跟搬家似的!”她抱怨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舒染碗里,“嚯,胖师傅偏心眼啊!你这抓饭油水足!”
舒染笑着拨了一半给她:“堵你的嘴。下午跟我去趟牧区?阿迪力带了俩朋友来旁听,巴彦和赛达尔,得去跟他们爹妈说道说道。”
“成啊!正好去透透气,闻闻羊粪味儿也比闻消毒水强!”许君君毫不客气,扒拉过饭,吃得飞快。
刚吃两口,一个身影端着碗在她们桌边顿了顿。是周文彬。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堆起一个刻意的笑,像是刚发现她们。
“哟,舒老师,许卫生员,这么巧。”他的目光在舒染脸上逡巡,“吃饭呢?”
舒染“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挑着碗里一根胡萝卜丝。许君君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碗里。
周文彬像是没察觉这冷淡,自顾自地在条凳另一头坐下,隔了两个人的空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桌听见:“舒老师,那一晚……可真是惊险啊!敲锣示警,智擒敌特!咱们连里都传遍了!都说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巾帼不让须眉!以前啊,是我眼拙,小看了舒老师的胆识和能力!”
舒染嚼着饭粒,没接话。这调调她熟。无事献殷勤。
周文彬见她不搭腔,又把目标转向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套近乎的亲昵:“许卫生员,这两天也辛苦了吧?伤员都安置好了?陈干事那胳膊……”
许君君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语气不善:“周技术员,伤员情况属于工作范畴,不便对外透露。你有事?”
周文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没事没事,就是关心关心同志嘛!许卫生员工作认真负责,思想觉悟高,咱们连里谁不知道……”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说起来,许卫生员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团部那边,青年才俊也不少吧?上次那个团部医院的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恼的。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脆响:“周文彬!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爱跟谁跟谁,用得着你在这儿嚼舌根?管好你自个儿那摊子土坷垃吧!回上海的门路找着了没?”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变,眼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换上那副假笑:“许卫生员这脾气……呵呵,开个玩笑嘛。行,你们吃,你们吃。”他端着几乎没动的碗,悻悻地起身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许君君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气得胸口起伏,“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回上海?我看他是想瞎了心!还打听小张医生……关他屁事!”她越说越气,端起水缸子猛灌了一口。
舒染拍拍她的背:“消消气。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无非是看我这次露了脸,觉得又有点利用价值了,想重新搭上线罢了。”她语气平淡,“别理他。倒是你……”她促狭地眨眨眼,“小张医生?”
许君君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害羞,抢过水缸子又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舒染你,你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慌乱地摆手。
舒染笑笑,不再逗她。许君君这反应,算是坐实了。挺好,在这里有点念想是好事。
吃完饭,两人刚走出食堂,就看见阿迪力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妹妹阿依曼。旁边还有两匹马,马背上坐着巴彦和赛达尔。
三个小少年都晒得小脸通红,阿迪力脖子上还戴着崭新的红领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老师!许阿姨!”阿迪力一见她们,立刻挺直腰板,用生硬的汉语喊,指了指身后的马,“快!骑马!去牧区!快!”
巴彦和赛达尔也兴奋地指着自己身后的马鞍空位,用生涩的汉语喊:“老师!坐!快!”
阿依曼坐在哥哥马背上,也朝她们招着手。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这也太效率了”的无奈。
“你们中午没吃饭,一直在这等?”舒染看着这三个晒得冒油的小家伙,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无奈。这大中午的,戈壁滩上能烤熟鸡蛋。
阿迪力从怀里掏出只剩下一小半的馕,笑呵呵地说:“我们,吃了!”意思是一个馕四个人分着吃了。
“行,骑马快!”舒染没矫情,走到巴彦的马旁边。巴彦立刻俯身,伸出小手想拉她。舒染没让他费力,一手抓住马鞍前桥,动作不算好看地踩上马镫,爬上去坐到巴彦身后。
“嚯!舒老师有两下子啊!”许君君惊讶。
“骑过那么两次。”舒染简短解释,那没说是跟谁骑的,接着对巴彦说:“慢点!”
“嗯!”巴彦这次听懂了,他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许君君走到赛达尔的马旁边,看着那高高的马背有点犯怵。赛达尔学着巴彦的样子伸手。许君君试了两次,才在赛达尔的帮助下,笨手笨脚、哎哟哎哟地爬上了马背,坐稳后立刻抱住了赛达尔的腰,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阿姨……轻点……”赛达尔扭着小身子。
“别动别动!我会掉下去的!”许君君紧张兮兮。
阿迪力见她们坐好,喊了一声民语的指令,小鞭子轻轻一挥,枣红马小跑起来。巴彦和赛达尔也立刻催动马儿跟上。
三匹马驮着六个人,小跑着冲出了连队,踏上通往牧区的土路。
正午的戈壁滩像个大烤炉,热浪扑面而来。远处是天山连绵的雪顶,视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红柳丛和骆驼刺。
舒染眯着眼,伏低身子,尽量贴着巴彦的后背减少阻力。马鞍硬得硌人,大腿内侧很快传来摩擦的痛感。
“这鬼地方……连风都是烫的!”前面的许君君在马背上哀嚎,“我的屁股……要颠成八瓣了!赛达尔,慢点!慢点!”
赛达尔咯咯笑着,反而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颠簸着快跑了几步,惹得许君君又是一阵尖叫。
阿迪力回头看了一眼,用民语喊了句什么,巴彦和赛达尔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翻过前面芨芨草坡,就有草场,有雪水,凉快!”阿迪力扭过头,努力用汉语大声告诉舒染。
舒染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马儿们似乎也嗅到了水源和草场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翻过一道漫长缓坡,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相对丰茂的草场铺展在眼前,虽然边缘也带着些枯黄,但比连队周围的盐碱地好了太多。
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草场。几顶毡房安静地卧在河畔草地上。牛羊星星点点,悠闲地啃食着草叶。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气息、牲畜的膻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六人终于是下了马。
“老师,”赛达尔胆子大些,指着许君君从马背上取下来的药箱,“那……里面,啥?”他努力模仿着汉语。
“药箱。生病了,治病的。”许君君拍拍箱子。
“治病?”巴彦也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羊……病了,也治?”
许君君乐了:“羊病了找兽医!我治人!不过嘛……”她眼珠一转,逗他们,“要是你们乖乖上学,认字多了,以后说不定也能当医生,人也能治,羊也能治!”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上学”、“认字”、“当医生”这几个词似乎很有魔力,让他们兴奋地互相推搡起来,用民语飞快地说着,阿迪力在一旁听着,不时纠正一下伙伴的发音。
毡房近了,巴彦和赛达尔却没继续跟着,他们俩对着阿迪力说了几句民语,骑上马飞快地跑了。
舒染远远就看见图尔迪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木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个翻过来的旧马鞍。旁边散落着皮条、锥子和一小罐黑乎乎的油膏。几只羊在不远处安静地啃着草。
“阿塔!”阿依曼欢叫一声跑了过去。
图尔迪抬起头,看见女儿,又看见后面跟着的舒染和阿迪力,放下木槌,拍了拍手上的灰。阿迪力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让红领巾更显眼些。
“图尔迪大哥。”舒染走近,笑着打招呼,尽量让声音自然。
“舒老师,来。”图尔迪站起身,侧身示意舒染进毡房。
毡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羊膻味和奶香。
图尔迪的妻子,一个脸庞红润、眼神温和的妇人,正用铜壶煮着奶茶,见他们进来,腼腆地笑了笑,给舒染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又抓了一把奶疙瘩放在小木盘里推过来。
“谢谢。”舒染端起碗,吹了吹热气。茶很香浓,带着咸味。
许君君也跟着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毡房内部:挂着的风干肉条,堆放的羊毛卷,还有角落里几件精致的手工皮具。
图尔迪盘腿坐下,拿起一块奶疙瘩掰着吃,眼睛看向舒染:“老师,有事?”他汉语表达有限,但意思很明确。
舒染放下碗,指指阿迪力:“阿迪力今天,很好。”她又指了指阿迪力的红领巾,“这个,少先队,好娃娃才有的。他很努力。”
图尔迪的目光落在儿子胸前的红领巾上,又移到儿子自豪的脸上,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巴彦,赛达尔,”舒染说出那两个男孩的名字,“今天,也来学校了。想上学。但是,”她做了个点头的手势,“要爸爸妈妈知道,同意。”
“图尔迪大哥,今天来,是想让阿迪力带我和许卫生员,去巴彦和赛达尔家看看。他们俩上午来学校旁听了,学得很认真。”
图尔迪明白了,他嚼着奶疙瘩,想了想:“巴彦家,在……那边山坡后头。”他抬手指了个方向,“羊多,忙。赛达尔家,靠西边,草场小点,他阿塔……腿,不太好,冬天骑马摔过。”
正说着,毡房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是老阿肯。
第38章
舒染和许君君赶紧起身打招呼。
老阿肯看到舒染, 点了点头,反倒看向许君君有些惊讶地问:“这不是连部那个许卫生员嘛,你怎么来了?”
许君君拍了拍身旁地药箱, 笑着说:“刘书记不放心牧区这边,怕有老乡在爆炸那会儿受了惊吓或者有点小伤没顾上看, 让我这两天挨个毡房转转,送点安神药油,再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伤口。正好碰上舒染老师, 就一起来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阿迪力身上,特别是他露出的胳膊上几道已经结痂的鞭痕——那是老阿肯上次气急抽的。
老阿肯的目光扫过毡房内,在阿迪力的红领巾上停顿了两秒, 最后落在舒染身上。他脸上的沟壑似乎没那么深了, 眼神也不再是当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审视。
“舒老师, 坐。”老阿肯语气比上次缓和不少, 他自己也在毡毯上盘腿坐下。许君君也挨着舒染坐下, 好奇地看着。
“阿肯大叔。”舒染依言坐下。
老阿肯没急着接女儿递来的茶, 看着舒染说:“前头那些胡话,我不该信。马连长吼得对, 周巧珍那个婆娘,心坏, 该去修地球!”
他顿了顿,沉吟道:“后来那些坏人, 炸我们的草场, 吓我们的羊群娃娃,要不是你们连上的能人和你……还有阿迪力眼尖认出来了,祸害更大!”
“是组织上和大家一起努力。”舒染应道, 心里却是一动。
老阿肯点点头,拿起一块馕掰开,泡进奶茶里,眼睛看向舒染:“巴彦和赛达尔,今天跑回来,眼睛亮得很,说阿迪力戴了红布,说老师教认字,说也想学。这是好事情!”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但是,舒老师啊,太远了!娃娃骑马走风里,冬天下雪还会封山,十几里路,一天来回,大人心吊在嗓子眼!草场上的活计,也耽误。你看阿迪力这阵子,天不亮就得走,回来都好晚了。”
许君君在小声地提醒她:“是啊染染,这路是够远的。上次李大壮中暑那事还心有余悸呢,小孩子更经不起折腾。”
舒染的心沉了一下,这正是她担心的实际问题。
老阿肯看着舒染,又看了看图尔迪和许君君:“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他指了指毡房外,“我们这片草场,几家毡房离得不远。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想学点汉话,认认工分条子,看看报纸上画。能不能……就在我们牧区,找个地方,弄个小的……呃……马连长提到的教学点?不用天天去连队,你隔几天过来一次?或者,找个识字的后生教教?我们大人孩子,都能去听听!我带头!省得娃娃跑来跑去,大人揪着心!”
舒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主意太好了!既解决了牧区孩子路途遥远和安全问题,又能带动成人扫盲,还充分利用了牧区聚居点的便利,简直是意外之喜!
“阿肯大叔,这个办法好!太好了!”舒染语气里带着欣喜,“我回去就跟连里刘书记汇报,看怎么安排。要是能在牧区设个点,大家都方便!君君,你看,这样大人孩子都就近了,有个头疼脑热你也好照应。”
许君君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支持!牧区卫生宣传也能一起搞!”
“嗯,你跟你们书记说,我老阿肯说话算数!只要地方定下来,时间安排好,我给大家说一声,我们这片毡房的人,都去!”老阿肯脸上露出笑意,又转头对许君君说:“许医生,你那个药油,给我留一瓶,这两天骨头缝缝里有点酸。”
“哎,好嘞!”许君君爽快地应着,打开药箱。
“爷爷!”一直安静听着的阿迪力突然开口,语气有点急,“我不去教学点!我要去连队上学!”他指了指胸前的红领巾,又指了指妹妹,“阿依曼也要去!石头,栓柱,虎子,都在那里!老师教得好!还有……还有升旗!”
阿依曼也赶紧抓住老阿肯的袖子,用民语飞快地说:“我要和哥哥一起,去连队!那里有黑板,有凳子!”
老阿肯一愣,看看倔强的孙子,又看看小孙女渴望的眼神,再看看舒染和许君君,最后瞪了图尔迪一眼。
图尔迪耸耸肩,一副“娃娃大了管不了,再说连队确实更好”的表情。
“行行行,”老阿肯挥挥手,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想去连队的就去!腿长在你们身上!教学点是给路远的小娃娃和想学点东西的老家伙用的!”他转向舒染,“舒老师,这两个小崽子,还得麻烦你多看着点。”
“阿肯大叔放心。”舒染笑着应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已经手脚麻利地给老阿肯的肩膀上抹了点药油,又顺手检查了一下阿迪力胳膊上的鞭痕,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子塞给图尔迪妻子:“嫂子,这个药膏给娃娃抹抹,好得快,不留印子。”图尔迪妻子感激地接过,连声道谢。
舒染站起身:“阿肯大叔,图尔迪大哥,君君,那我现在就带阿迪力去巴彦和赛达尔家看看?正好君君也在,路上也有个伴儿。”
“去吧去吧,”老阿肯挥挥手,舒服地活动了一下抹了药油的肩膀,“跟他们说,是我老阿肯的意思,娃娃想认字,是好事!路远的,等舒老师把教学点弄起来!许医生,你等下也去那两家看看?”
“去!正好顺路!”许君君背起药箱。
图尔迪也站起身:“舒老师,许医生,我跟你去巴彦家,他爸爸脾气有点倔。赛达尔家,路有点绕,让阿迪力带你们去,他认得,就在小河沟那片。”
舒染和许君君跟着图尔迪走出毡房,夕阳的余晖把无垠的草场染成一片金色,几缕青烟从远处几顶毡房上袅袅升起。
大约百米开外,两匹骏马正低头吃着草,光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图尔迪看向那两匹马,将拇指与中指放入口中猛地一吹,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发出来。
两匹马儿同时抬起了头,默契地调转方向,朝着图尔迪的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两匹马已奔至图尔迪面前。
“舒老师,许医生,会骑马吗?”图尔迪问,手里麻利地检查着鞍具。
舒染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老实摇头:“不会,只坐过马。”许君君也连忙摆手:“我也就小时候骑过驴。”
图尔迪早有预料地,他把缰绳递给阿迪力:“你带许医生骑小母马,稳当点。”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跟我骑这匹。”
阿迪力熟练地翻身上马,又把许君君连拉带拽了上来。
舒染则轻车熟路地踩着脚蹬,抓住鞍桥上去了,她紧紧抓住了鞍桥前的铁环。
马蹄嘚嘚,阿迪力控着马跟在后面。
虽然已经骑了几次马了,但是颠簸的马背让还是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荡,她努力适应着,目光望向远方。
巴彦家那片草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羊圈围得很大,但木桩歪斜,荆棘稀疏,圈门更是破旧不堪。
巴合提正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一根歪斜的木桩,试图把它夯得更深些。木槌砸在木桩上的“砰砰”声显得格外沉闷而暴躁。
羊群被这声响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咩咩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
巴彦早早地就在毡房外等着了,但只敢躲在一个马皮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巴合提!”图尔迪勒住马,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巴合提闻声抬起头,他看到图尔迪,又看到图尔迪身前马背上那个汉族女老师,还有后面马背上被阿迪力带着的卫生员,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砸了一下木桩,才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用民语对图尔迪说:“啥事?没看我忙着?羊圈都快散了!”
他又看向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不耐烦地说,“老师?卫生员?我这没生病!”
许君君被和舒染在图尔迪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滑下马背。
舒染定了定神,笑着说:“巴合提大哥,打搅你了。我是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这位是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你家巴彦……”
“巴彦!”巴合提不等舒染说完,猛地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滚出来!是不是你跑去连队给人家老师添麻烦了?!”许医生巴彦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从桶后挪了出来。
“没有添麻烦,”舒染连忙解释,“巴彦今天去学校看看,他很聪明,想认字学习。”
“认字?”巴合提嗤笑一声,指向乱糟糟的羊圈和远处的草场,“认字能把这木桩子砸进去?能把这破圈门修好?能让羊多长几斤膘?”
他有点发泄情绪的意味:“家里的嘴等着吃!草场上的活堆成山!家里娃娃多,他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他再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认什么字?活谁干?!你们城里人张嘴就来的‘认字好’,好在哪里?!”
他说完,巴彦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君君想开口缓和一下,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图尔迪看气氛不对,用民语劝着他,但很快被巴合提反驳了回来。
舒染脸上带着理解但坚持的平静笑容。她走近两步,指了指羊圈角落一个被踩得脏兮兮的纸袋子:“巴合提大哥,那是连队发的药粉袋子吧春天的药浴快到了。”
巴合提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是这个洋药粉!去年按他们说的兑水,羊娃子还是长病!最后还是我爸爸用梭梭柴灰和荨麻熬的黑肥皂洗好的!”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你们的黑肥皂确实好用”舒染顺着他的话说,话锋却一转,“可那药粉袋子上,除了兑水的比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孕羊减半’。去年秋天,您家那只怀崽的母羊,是不是药浴后流产了?”
巴合提一愣,眼神闪过被戳中心事的恼火和痛惜。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舒染没等他反驳,又继续道:“还有年底分粮分票,石会计拿着工分册子念,你听着,总觉得糊里糊涂的,可自己不认字,账本就在眼前,也看不懂,是不是?”
巴合提他瞪着舒染,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
图尔迪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老阿肯说了,娃娃想学是好事!他老人家要在咱们这片弄个知识毡房,让舒老师隔几天过来一趟教。就在毡房附近,羊群歇息的时候,或是傍晚挤完奶的空当。娃娃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也能去听听!老阿肯带头第一个坐在毡毯上!”
“阿肯巴图尔要设知识毡房?”巴合提彻底愣住了。老阿肯的威望他是绝对信服的。而且“大人也能学”、“就在毡房附近”、“不耽误活计”这几个关键点确实让他心动了。
要是真能自己看懂那些字……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药粉袋子。
舒染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对!老阿肯大叔亲口说的,地方时间定好他就吆喝。巴彦想学,到时候就在家门口学,抬脚就到。今天他去连队,就是认认门,看看阿迪力他们咋学的。”她再次强调了“家门口”和“不耽误”。
巴合提沉默了,他看看儿子那张满是渴望的小脸,又看看舒染真诚的眼睛,再看看图尔迪那副“你自己掂量”的表情,最后想想那几只折损的羊娃子和不认识的字。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巴彦吼道:“听见没?!等老阿肯把知识毡房弄起来,你老实去学!再敢像今天这样招呼不打就跑那么远,我的鞭子认得你的腿!”
巴彦破涕为笑,激动地看向舒染。舒染朝他微微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这才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巴合提大哥,我是连部的卫生员许君君。刘书记关心牧区,让我来看看大家有没有被前几天的爆炸吓着,或者哪里不舒服?听巴彦说嫂子这两天心慌睡不好?”
巴合提砸木桩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道:“嗯,是有点。”
“那我进去看看嫂子?”许君君顺势问。
“……行吧,麻烦你了。”巴合提头也没回,算是默许了。许君君掀开毡房门帘进去了。
图尔迪走过来,低声对舒染说:“成了。赛达尔家更难点,等许医生忙完我们就走吧。”
去赛达尔家的路更偏,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蜿蜒向西。草场越发稀疏,裸露的砂石地多了起来。几顶低矮破旧的毡房挤在河沟旁一小片相对湿润的洼地里。
阿迪力熟门熟路地带着许君君走在前面,图尔迪带着舒染跟在后面。
赛达尔在就在前面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立刻跑过来带路。
刚到毡房群附近,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从一个最小的毡房里传出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佝偻着腰想从地上捡起木碗。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赛达尔跑过去帮他捡起来。
“爸爸,老师……老师来了!”赛达尔的声音带着期盼。
男人抬起头,脸色蜡黄。他看见图尔迪和舒染,以为许君君也是老师,眼神里充满了窘迫。他撑着木棍,想努力站直些,“老师,图尔迪,坐,里面坐!”
这时,毡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和一个女人的安抚声:“别哭……妈妈在……”
许君君已经跳下马,快步走过去,“赛达尔的爸爸,您别动!我是卫生员许君君。您这腿……”她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左腿上。
“老骨头不中用了,”男人苦笑着摆摆手,“去年冬天白灾,马摔进雪窝子,上天没把我收走,留了条废腿,但我站得住……”
赛达尔鼓起勇气问:“舒老师问……我能不能……去连队上学?”
男人的脸灰败下去,他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绝望:“赛达尔!我的儿子!你看看你爸爸,我是匹瘸了腿的老马!圈里那几只连狼都嫌弃的瘦羊……家里全靠你妈妈和你姐姐撑着!你妈妈她也病得爬不起毡毯了!”
他指着毡房说:“你再跑那么远,来回几十里,家里的奶桶谁提?弟弟妹妹谁看?牛粪饼谁捡?草谁挖?!认识汉字……它能填饱你弟弟的肚子吗?能止住你妈妈的咳嗽吗?!”
赛达尔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脑袋垂了下去。
阿迪力急了,跳下马指着自己的红领巾:“上学好!认字,能……能……”他急得抓耳挠腮,想不起舒染之前那些话。
舒染叹了口气,和生存相比,学文化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人只有先吃饱饭,才能提高精神认知。
她刚想开口,许君君抢先一步说:“大哥,您别急,慢慢说。您家里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指了指破毡房,“嫂子病着?咳嗽多久了?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赛达尔的爸爸看着许君君身上背的药箱,点点头。
许君君立刻掀开门帘进去了。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咳嗽声。
舒染走到赛达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赛达尔阿塔,语气诚恳:“大哥,您说的对,眼前的生计最重要。我们不是来给您添负担的。”
她指了指许君君进去的毡房,“许医生是来帮嫂子看病的。至于赛达尔上学,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在家门口学,一点不耽误家里的活。”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门口?”
“对!”图尔迪适时开口,“老阿肯提议的,在咱们牧区设个教学点。舒老师定期过来教,就在毡房附近。娃娃抬脚就到,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认工分条子、看通知,也能去!老阿肯带头!”
“教学点?就在这儿?”这确实是男人没想到的。
“阿肯爷爷说的!”阿迪力赶紧大声补充。
“那倒是个办法……”男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这时,许君君从毡房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但语气尽量轻松:“大哥,嫂子感冒了,加上劳累,拖久了。我给她留了点甘草片,让她冲水喝。这病得好好养,不能再累着了。”她把一小包药片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那小包东西,这药在牧区可是金贵东西,“唉……行吧,等教学点弄起来就在家门口学吧!”
“谢谢爸爸!”赛达尔扑过去抱住了父亲那条好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雪山背后。
回程的路上,四人两马都沉默着。
“君君,”舒染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刘书记。牧区这个教学点,必须尽快!越快越好!”
“嗯!”许君君在阿迪力身后用力点头,“我跟你去!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跟书记说清楚!”
图尔迪和阿迪力将舒染和许君君送到了连部,图尔迪和阿迪力勒住缰绳。
“舒老师,许医生,我们回了!”图尔迪的声音带着牧人特有的洪亮。
“今天辛苦你们了!”舒染和许君君小心地滑下马背,才觉得浑身骨架都被颠散了。她朝图尔迪和阿迪力挥挥手,“路上当心!”
“嗯!”阿迪力用力点头,一抖缰绳,跟着父亲调转马头,很快融入了暮色中。
舒染和许君君走在土路上,身后是静默的地窝子群,身前食堂的窗户黑洞洞的,早过了饭点。
“得,又得啃干粮了。”许君君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
“知足吧,好歹有干粮啃。”舒染拉着她往女工宿舍方向走,“王大姐心细,没准儿给咱们留了点儿。”
推开地窝子那扇新门板,里面光线昏暗,王大姐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在纳鞋底,李秀兰则坐在自己的铺位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摆弄什么。
“回来啦?事儿咋样?”王大姐抬起头,放下针线活。
“成了!”许君君抢着回答,“老阿肯答应带头设教学点!巴彦家松口了,赛达尔家……唉,难是难点,但也算应承了,就等教学点起来。”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秀兰身上。她似乎被她们的动静惊扰,肩膀一缩,飞快地把手里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枕头底下,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有点怯生生的笑容。
第39章
“舒老师, 许医生,回来啦?饿了吧?王大姐给你们温着俩苞谷馍,还有点咸菜丝。”
舒染却发现了她鬓角的一点不同。
“哎哟, 可救了命了!”许君君没留意这些细节,直奔角落的小灶台。
舒染也道了谢, 跟着许君君去拿馍馍。她一边啃着苞谷馍,一边状似无意地看向李秀兰。
昏黄的灯光下,她注意到李秀兰原本总是用粗布条随意扎着的两条辫子, 此刻辫梢上各别了一个小发卡。
她放在枕边那本卷了边的书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模糊的风景画,这在连队女工里可是稀罕物。
“秀兰,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 语气随意地问,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看啥, 就是……就是随便翻翻那本棉花书。”她避开了舒染的目光。
王大姐这时也注意到了李秀兰的变化, 笑着打趣:“哟, 咱们秀兰最近可讲究了,发卡也戴上了?这铅笔盒是新的吧?看着真不错!”
李秀兰没接话。
舒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李秀兰家境普通, 是招工来的,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最是朴实节俭。那发卡这在边疆连队的供销社里可买不来,而且那个铅笔盒, 更不像她自己会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她身上那种突然冒出来的羞涩和雀跃,以及对自身仪容的在意,像极了舒染上辈子当班主任时, 在那些情窦初开又收到心仪小礼物的少女身上看到过的苗头。
六十年代的边疆连队,生活艰苦,思想也相对保守封闭。男女之间界限分明,作风问题是要紧的大事。李秀兰这样突然的变化,由不得舒染不多想。尤其联想到她枕头下那本匆匆藏起的册子,绝不像棉花书那么厚实。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馍馍,等许君君也吃完回卫生室了,卫生室晚上也需留人。
舒染帮着王大姐收拾碗筷。王大姐压低声音嘀咕:“舒老师,你觉不觉得秀兰这丫头……有点不对劲?”
舒染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有点不一样了。发卡,新铅笔盒,看书那样子……还有那本藏起来的书,看着不像棉花书。大姐,你跟她住得近,白天没看出啥?谁跟她走得近?”
王大姐皱眉想了想:“我白天干活忙得脚打后脑勺,还真没咋留意。她白天都在副业队做豆腐,也没见谁特别跟她一起啊。”
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点担忧,“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这丫头年纪小,心思单纯,可别让人哄了去。她那个新铅笔盒,我瞧着像是文化人用的那种。”
王大姐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说……会不会是连里哪个知青?”
舒染一愣:“知青?”
“可不咋地!”王大姐撇撇嘴,“连里的知青不是技术员就是干部,有文化,说话文绉绉的。秀兰那丫头,对读书人可崇拜了。”
舒染立刻提醒:“大姐,这话就咱俩私下说说,秀兰年纪那么小,又是一个人在新疆……如果传出去一点风言风语,秀兰的名声就毁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多留心点就行。”
“我晓得,我晓得!”王大姐连忙点头,“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咱也怕丫头吃亏。”
收拾停当,地窝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姐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躺下了。李秀兰那边也传来躺下的声音。
黑暗中,舒染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毫无睡意。
“秀兰?”舒染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嗯?”李秀兰的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迷糊。
“也没什么,”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大姐姐,“就是看你最近气色挺好,人也精神了。在副业队还习惯吗?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啥为难的事,别憋着,跟姐姐们说。”
王大姐也适时开口:“是啊秀兰,你就把我们当家里的姐姐,要是遇到难事一定和我们说。”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李秀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和镇定:“谢谢姐姐们,我挺好的……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觉得多学点东西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睡吧舒老师,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嗯,你也早点睡。”舒染没再追问。
地窝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大姐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舒染和许君君几乎是同时踏出地窝子的门。
她们脚步匆匆赶往连队办公室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连队办公室的土坯房里,光线依旧昏暗。刘书记坐在旧办公桌后,听着舒染和许君君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着牧区的现状、老阿肯的提议和牧民的困难。
“……书记,老阿肯主动提出在牧区设教学点,利用毡房附近的空地或者共用空间,由我定期过去授课。这样既能解决娃娃们的路远安全问题,也能带动一部分牧民成人扫盲,真正把知识送到毡房门口。这是巩固民族团结、推动扫盲扎根的好机会!”舒染的语气带着恳请。
刘书记眉头紧锁,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写满了为难:“舒染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信!老阿肯的威望和诚意,我也清楚!牧区的困难,我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家家户户都难,不仅是牧区的群众,连队里哪家过得松活呢?”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难啊!眼下的现实情况,容不得我们冒进!”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语气沉重:
“第一,前些天那事才过去几天?保卫处的通报还在墙上贴着!警惕残余流窜,加强人员管控,这是死命令!牧区点多面散,让你一个女同志隔三差五独自往那边跑?万一出点状况,我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陈干事交代?!他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第二,启明小学现在十几个娃娃,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备课、上课、管纪律、处理杂事,周末还有劳动日,对你来说已经是满工作量!再让你跑牧区教学点?精力怎么分配?教学质量怎么保证?累垮了你,连队这边扫盲工作也得停!这责任,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第三!就算克服万难设点,在哪设?搭新棚子?木头、油毡这些物资,批条子要时间,团部仓库也未必有现成的!借用牧民毡房?人家地方也窄巴,老阿肯是好意,可具体操作起来,扰民、卫生、时间协调,一堆实际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无奈:“舒染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想把扫盲工作推到牧区去!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这个情况,牧区教学点急不得!必须等!等安全形势彻底平稳,等看看能不能从团部再争取个老师下来支援,或者想想其他更稳妥、更可持续的办法!”
舒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刘书记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困难,把她燃起的希望围困其中。
她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长远意义”,却发现那些话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这时,旁边的许君君忍不住了。她作为卫生员,对赛达尔母亲的病情印象深刻:“书记!安全重要,娃娃们的健康也重要啊!”
她语气里带着卫生员特有的专业:“我昨天亲眼所见,牧民们对连队发的药粉说明书看不懂,导致用药不当,损失了宝贵的牲畜!”
许君君说到这,觉得自己的的话不合适,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是兽医,但这个还是懂一点!牧民们如果早期能懂点卫生常识,及时处理,也不至于拖到这么重!老阿肯大叔提议设教学点,不仅仅是认字!这正是开展基础卫生宣传、普及防疫知识、破除迷信的最佳机会啊!扫盲和卫生,这两件事在牧区是分不开的!教学点要是能设起来,我就能定期跟着过去,给大人孩子量体温、讲卫生、处理小伤小病!这能减少多少病痛和损失?这是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和生产保障啊!”
刘书记摇摇头,:“君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卫生员,关心群众健康是本分。但安全是高压线,不能碰。民兵力量也有限,不可能每次都抽调专人护送舒老师去牧区。”
他看向舒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牧区教学点的事,暂时搁置!这是组织的决定!”
舒染知道,此刻再坚持已无意义,只能接受这个“权宜之计”。
刘书记见她沉默,语气也放缓了些:“当然,搁置不等于放弃!牧区娃娃想学习的心,我们不能辜负。”
他提出了折中方案:“舒染,你那个工具棚现在加固了,地方也还够用。你回去跟孩子们说清楚,也告诉阿迪力,让他传话给牧区:只要是咱们连队周边牧点的娃娃,愿意来认字的,随时欢迎!就当是旁听生!跟你启明小学的正式学生一样,来了就有板凳坐!能学多少算多少!不用办啥手续,也不用交啥东西,只要跟家里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算是我们连队对牧区娃娃敞开的一扇门!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等时机成熟,教学点的事,我一定亲自去团部争取!现在,就只能先委屈你,多担待几个娃娃了。”
舒染看着刘书记,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明白了,书记,只要娃娃们肯来,我舒染的教室,就有他们的位置。”
刘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安全第一,一定要反复强调,让家长重视!如果确实需要民兵偶尔在特定路段接应一下,你打报告!”
“谢谢书记!”舒染和许君君齐声道。许君君脸上还有些不甘,但作为卫生员,她也明白安全问题的分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出连部,许君君忍不住抱怨:“就这么……黄了?”
舒染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沉吟了一下,“黄不了,君君。只是换了个方式。走,先去食堂垫垫肚子,下午还得钉板凳呢。”
正是午饭尾声,食堂里人不多。胖师傅正收拾着大菜盆,见她们进来指了指旁边:“还有点菜汤、苞谷馍。”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啃了几口馍馍,一个身影端着饭盒坐到了舒染旁边的条凳上。
“舒老师,许医生,才吃饭?”是周文彬。
“周技术员。”舒染点点头,语气平淡,继续喝她的菜汤。许君君也只含糊应了一声,她对周文彬没什么好感。
周文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带着点上海腔调的关切:“听说了,你们去找刘书记谈牧区教学点的事了?不容易啊!书记怎么说?”他一边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土豆皮。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言简意赅:“安全考虑,暂时搁置。牧区孩子想来启明小学旁听,随时欢迎。”
“哦?搁置了?”周文彬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抬眼看向舒染,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探究,“刘书记谨慎也是对的。不过舒老师,你这工作量可就更大了。那些牧区娃娃,基础差,语言不通,不好带吧?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隐隐带着点“看吧,我就知道不容易”的意味。
舒染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嗯”了一声。
周文彬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舒老师,你们宿舍那个小李同志,李秀兰,最近好像……精神头不错?”他拿起一个剥好的土豆,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抬眼看他:“哦?周技术员还留意到我们宿舍的小同志了?”
周文彬笑了笑,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矜持:“谈不上留意。就是前几天在副业队那边看试验田,碰巧遇到小李同志在磨豆腐,看她挺精神,就随口夸了一句小姑娘爱干净。她倒是个老实勤快的姑娘。”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君君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插嘴道:“秀兰?她一直挺勤快的啊。”她没注意到舒染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舒染的心却沉了下去。周文彬这话看似随意,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他主动接触了李秀兰,还进行了评价。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印证了王大姐的猜测,也坐实了舒染的担忧。
“是啊,秀兰一直很踏实。”舒染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啃着手里的馍,仿佛对周文彬的话毫不在意,“周技术员慢吃,我们还得去教室看看。”她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菜汤,拉着还没吃完的许君君起身。
“舒老师忙。”周文彬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舒染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专注地对付他的煮土豆了。
走出食堂,许君君才问:“染染,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钉板凳要紧。”舒染岔开话题,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周文彬果然盯上了李秀兰。
他那看似温和无害的“夸赞”,对李秀兰那样单纯懵懂、对知识分子有滤镜的姑娘来说,可能不那么轻飘飘。
下午,舒染把刘书记的决定告诉了阿迪力。阿迪力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但听到“牧区的娃娃随时能来,跟你一样坐板凳学”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老师!我告诉巴彦!赛达尔!还有……其他人!”
“好!阿迪力,你是咱们启明小学和牧区的小信使!”舒染笑着鼓励他。
她又对石头等孩子宣布了这个消息,强调了牧区小伙伴很快会来一起学习,大家要互相帮助。孩子们对新伙伴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下午课后,阿迪力迫不及待地骑马奔向牧区报信。
舒染则翻出几块仓库角落废弃的厚木板,又去借锯子和钉子。王大姐看见了,也过来帮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工具棚外响起。
舒染一边锯着木板,一边留意着宿舍方向。李秀兰收工回来,看到她钉板凳,也放下东西想来帮忙。
“秀兰,今天在副业队累不累?”舒染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舒老师。”李秀兰低着头,麻利地扶着木板,“就是磨豆腐,老样子。”
“嗯,注意休息。”舒染没再多问。
几天后的清晨,舒染推开工具棚的门,教室里除了石头、虎子、栓柱他们,角落里多了两个略显局促的小身影——是巴彦和赛达尔。
他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新钉好的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阿迪力挺着胸脯,像个小主人,把两小块磨好的石灰块放到他们面前。
舒染看着这一幕,拿起石灰块,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欢” “迎”。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而温暖,“今天,我们学两个新字,也是对我们新伙伴说的话——欢、迎!”
“欢——迎——!”教室里响起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声音。
第40章
七月流火, 戈壁滩上的太阳晒得盐碱地冒白烟。启明小学的夯土墙倒是结实,把大部分热浪挡在了外面,但棚子里也闷得像蒸笼。
舒染撩起汗湿的额发, 看着讲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块石灰块、半块橡皮和一沓用废报表背面裁成的粗糙本子。
最要命的是粉笔——娃娃们最近一直捏着石灰块,小手都皴了。
“得想法子。”她自语道,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都抬了起来。石头坐得笔直,阿迪力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巴彦和赛达尔还不太习惯握笔,手指头绷得紧紧的。
“老师,没石灰块块了?”石头小声问,带着点担忧。
“嗯, 快没了。”舒染坦率点头, “所以下午老师去供销社看看, 能不能弄点宝贝回来。”
孩子们发出小小的欢呼, 随即又懂事地安静下来。舒染把剩下的石灰块收进一个小盒。
下午。
供销社门口挂着的草帘子也挡不住热气。柜台后坐着的不再是之前那个大姐, 换成了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姓胡,据说是从团部调过来的。
“胡同志, 麻烦您看看,还有铅笔、本子、橡皮吗?特别是粉笔, 一点都成。”舒染抹了把汗。
胡同志抬眼,认出是她, 脸上笑了笑:“哟, 舒老师!快进来!您可是咱连队的功臣,智勇双全啊!”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翻找柜台,“铅笔头倒还有些, 团里刚拨下来点,可以紧着娃娃们用。橡皮是真没了,团里供销社都断货。本子……”
他翻出一摞印着“兵团劳保”字样的粗糙的纸,“这个背面能写,凑合用?”
舒染眼睛亮了亮:“这个好!谢谢胡同志!粉笔呢?”
胡同志两手一摊:“舒老师,这个是真没办法。别说咱这小连队了,团部都紧俏得很!听说师部学校都得省着用。运力不够,这东西又沉又占地方,紧着更重要的物资运呢。要不,您再等等?”
“等不了啊胡同志,娃娃们等着学呢。”舒染叹口气,但没抱怨。她心里清楚,这年头,在这地方,能有点铅笔头和劳保纸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利落地掏钱票,把那点铅笔头和厚厚一沓劳保纸本子买下。
“舒老师您放心,下次要是有货,我第一个给您留着!”胡同志一边包东西一边说,“大伙儿都念叨您呢,带着娃娃们学文化,还帮着抓坏分子,了不起!”
舒染笑笑,道了谢,拎着来之不易的“文房三宝”出了供销社。粉笔的难题,还得靠自己。
盐碱地白得晃眼,热气蒸腾。舒染没直接回学校,而是沿着连队边缘溜达,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戈壁滩上的每一处痕迹。
“或许可以试试炭笔……”她念叨着。上一世学的那些知识在脑子里翻腾。柳枝?不行,太软。胡杨枝?或许可以试试。她捡了几根掉落的、相对直溜的胡杨枯枝。又看到几处不知谁家烧东西的灰烬,蹲下去仔细扒拉,挑拣出几块烧得透透、质地坚硬的木炭块。
她带着捡来的宝贝回到那废弃工具棚改的“实验室”——其实就是教室角落隔出的一小块空地。
她把胡杨枝削尖,试着在劳保纸上划拉,太硬,划纸,字迹也浅。木炭块倒是能写,但一碰就掉渣,糊得满手满纸黑乎乎。
“得固定住……”她琢磨着。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好像可以用点黏合剂。胶水?别想。浆糊?或许可以试试。
她又去食堂找王大姐要了浆糊,正蹲在地上和炭笔较劲,想把木炭屑粘到削好的胡杨枝上,一个凉飕飕的声音飘过来:“哟,舒染同志,又在搞什么发明创造呢?这黑乎乎的,别把好好的纸糟蹋了。”
舒染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周文彬斜倚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脸上挂着那种自以为洞察一切、带着点怜悯的笑意。
“给孩子们弄点能写的笔。”舒染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
周文彬踱步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木炭屑和黏糊糊的失败品,摇摇头:“舒染,省省吧。赵卫东要知道你浪费时间搞这些玩意儿,又得批评你不务正业。安分点,把连队那几个娃娃糊弄住,混着日子等机会回城不好吗?这才是正经出路。”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上次跟你说的路子,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舒染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里那根裹得歪七扭八的“炭笔”往旁边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直视周文彬:“周技术员,你管得真宽。孩子们想学,我就得想法子教。混日子等回城?那是你周文彬的路,不是我的。”她故意提高声音,“别整天琢磨歪门邪道了。”
“你!”周文彬被噎住,脸色一沉。
“舒老师!舒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李秀兰挎着个小篮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蛋晒得红扑扑的。她一眼看到周文彬也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看向舒染:“舒老师,我、我听说你找能写字的东西?你看这个行不行?”
她献宝似的把篮子递过来。里面是几块灰白色的、质地松软的石头,像是一种矿石。还有些零碎的动物骨头,看样子是羊的腿骨,被火烧过,呈现出焦黑色。
“我在副业队后面石灰窑废料堆边上捡的!这白石头一划就有印子,比土坷垃强。这骨头烧透了,硬得很,也能写!”李秀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期待,完全没看旁边的周文彬。
舒染大喜,拿起一块白矿石在劳保纸上一划,果然留下清晰的灰白色痕迹,虽然比不上粉笔顺滑,但绝对能用。那烧过的羊骨,质地紧密,用刀削尖,也许也能用。
“太好了秀兰,你真是及时雨!”舒染由衷地夸赞,拿起一块白色的石头,“这叫石灰岩,是好东西。骨头炭笔也好!你帮大忙了!”
李秀兰被夸得脸更红了,抿嘴笑起来,这才好像刚发现周文彬似的,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些,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周技术员。”
周文彬看着李秀兰,脸上变出点文质彬彬的笑意,温和地说:“小秀兰,你也来了,真是巧,你们先忙。”
说着他又踱着步子走了,嘴里哼哼着诗词论调。
等他走远,李秀兰才松了口气似的,下意识地拂了拂头发,站姿也放松下来。
舒染拍拍她的手:“秀兰,你真机灵!怎么想到去石灰窑找的?”
李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磨豆腐时听老保管员提过一嘴,说那废料堆里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想着你要用,就去找找看。能帮上你就好!”她语气真诚,但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点别的心事,只是很快又被找到材料的喜悦盖过了。
接下来几天,舒染和李秀兰成了“拾荒二人组”。
她们在戈壁滩上寻找更合适的石灰岩块,在连队垃圾堆、食堂煤灰渣里翻找烧得透、硬度高的动物骨头。舒染负责把大块的石灰岩敲成合适手握的小块,李秀兰则用旧菜刀小心地把羊腿骨削成一支支粗糙但实用的“骨炭笔”。
这活儿自然瞒不过人。赵卫东有天背着手溜达到教室门口,看着舒染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门口叮叮当当敲石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舒染同志又是在搞什么名堂啊?叮叮咣咣的,有这功夫,不如……”他习惯性地想训斥,却又缓和了语气。
舒染拿起一块敲好的石灰石,在旁边的旧门板上“唰”地写下几个大大的“劳动光荣”,灰白色的字迹清晰。
她转头,脸上带着点小狡黠,但眼神清澈坦荡:“赵主任,您看,这是咱戈壁滩上长的‘粉笔’,不要钱,不用票,娃娃们学认字,一点不耽误!骨头削的笔,也能写字,比铅笔还耐用呢!我呀,这叫自力更生,解决困难!您说是不是?”
赵卫东看着门板上那个清晰的字,再看看旁边筐里那些简陋却实实在在能写字的工具,他张了张嘴,最终笑说出一句:“注意安全!别砸着手!”然后背着手,脚步有点快地走了。
孩子们互相看看,捂着嘴偷偷笑起来。阿迪力学着赵卫东背着手的样子走了两步,被石头轻轻捅了一下才憋住笑。
李秀兰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眼神瞟向副业队的方向时,又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心绪。周文彬这几天,似乎去副业队“指导工作”得更勤了……
舒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块新削好的骨炭笔递给李秀兰:“秀兰,试试这个,顺手不?咱们得给巴彦和赛达尔也准备一套。”
“哎!”李秀兰应着,接过笔,暂时抛开了那点烦忧。帮舒老师,帮孩子们,这心里头踏实。
舒染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自制粉笔,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盘算着:粉笔的难题暂时缓解了,但李秀兰那边……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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