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文彬似乎沉寂了下去, 不再频繁地偶遇李秀兰,他那片实验田也愈发荒芜。


    几天后,舒染在教孩子们写“棉”字, 结合着许君君带来的真棉花桃,讲解棉花的生长和用途。课堂气氛活跃。


    下课间隙, 舒染正低头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用石笔在废报表背面写的“棉”字作业,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气死我了!”许君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拿起舒染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许大卫生员了?”舒染笑问。


    “还有谁?那个周大技术员!”许君君没好气地说,“刚去给机修班的人送防暑药,路过农科站那边那片实验田,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咱们周大技术员, 正对着他那几垄半死不活的麦苗发脾气呢!”许君君模仿着周文彬的样子, 压低声音, 语气怨愤, “‘这种盐碱地能种出什么?!浪费生命!浪费知识!都是垃圾!’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那样子……简直像变了个人, 哪还有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劲儿?”


    舒染蹙眉:“他压力这么大?”她知道周文彬负责的那小块土壤改良实验田, 情况一直不理想。赵卫东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是花架子, 浪费人力物力。


    “压力大就能这样?”许君君撇嘴,“我看是原形毕露!后来我碰见农科所过来送化肥的老张——就那个以前跟周文彬一个所的, 聊了两句。好家伙,不听不知道!”


    许君君凑近舒染, “老张说, 周文彬这人,可惜了。听说他爹妈是早年留洋的,有点名气, 但后来……你懂的,背景复杂。运动一开始就受了冲击,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国外还是哪儿,反正联系不上。周文彬他自己呢,是真有学问,原本在所里是重点培养对象,搞什么育种的,据说心气高得很。”


    “育种?”舒染一愣,这可是相当前沿的领域。


    “对啊!结果呢,就因为他这家庭出身,再加上心高气傲得罪了人,就被一杆子支到这最偏远的兵团来了!美其名曰支援边疆建设,实际就是发配!农科所都待不住,直接下放到咱们连队指导。”


    许君君语气带着点唏嘘,“老张说,他刚来的时候,还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但这地方……这条件……他那套高级学问根本没用武之地!再加上听说他身体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吃着药。这人呐,就这么一点点绝望了。”


    舒染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周文彬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高和郁悒,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一个怀抱尖端知识理想的人,理想轰然倒塌,再加上家庭变故和自身健康问题……这种幻灭感,足以摧毁一个人。


    “老张还说,”许君君继续道,“前阵子好像上海那边来了封信,具体内容不知道,但周文彬看完信之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在屋里躺了两天。估计……是回城的最后一点门路也彻底断了吧。”


    舒染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回城的希望彻底破灭,一个理想幻灭、陷入绝望的人,会做出什么?他之前对李秀兰的接近,真的仅仅是因为情感空虚或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


    “君君,”舒染神色凝重起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周文彬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比如,经常往不该去的地方跑?或者,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许君君仔细回想了一下:“特别反常的好像没有。不过他最近往团部跑得是勤了点,说是去农科所汇报工作。”


    “君君,这事我们得心里有数,但先别声张。”舒染冷静下来,“尤其是秀兰那边,我们得提醒她,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吓着她。”


    “我明白!”许君君郑重点头,“我以后多留意他去卫生室拿药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秀兰那边,我找机会跟她聊聊,就说是提醒她注意影响,别跟男同志走太近,免得被人说闲话。”


    “好。”舒染点头,“我也会多注意。”


    之后几天,舒染和许君君都格外留意周文彬的动向,以及李秀兰的状态。


    李秀兰似乎被许君君“注意影响”的话点醒了,明显刻意避着周文彬。


    周文彬则显得愈发焦躁不安,他实验田里的麦苗几乎完全枯死了,他也懒得再去打理,整天阴沉着脸,有时一连几个小时待在自己的小地窝子里不出来,有时又突然不见踪影大半天。


    这天下午,许君君来教室找舒染,脸色有些发白。


    “别提了,”她接过舒染递来的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刚才去给周文彬送药,他上次说要的止头痛的药配好了。我敲了半天门才开,屋里一股怪味儿,又闷又潮,还掺着点……说不清的酸腐气,差点没给我熏出来!”


    舒染蹙眉:“他病了?”她知道周文彬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


    “谁知道呢,脸色是不太好,蜡黄蜡黄的。”许君君撇撇嘴,“屋里乱得下不去脚,书啊纸啊扔得到处都是。我赶紧把药给他就想走,结果一眼瞟见他桌角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点东西……我的妈呀,你猜是什么?”


    “什么?”


    “几块长了绿毛的豆腐!”许君君一脸嫌恶,“就是上次秀兰她们做坏了的那些边角料,这都多少天了?居然没扔,就泡在水里,那毛长得……跟一团烂棉花絮似的!我就随口问了句,‘周技术员,这坏豆腐还不扔啊?小心吃坏肚子。’你猜他怎么说?”


    舒染的心微微一提。


    许君君学着周文彬当时的语气:“‘扔?这可是好东西!我在做点……小实验。看看不同的霉菌在不同基质上的生长情况……说不定……能有点意外的发现呢。’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怪瘆人的。我看他那眼神都有点直勾勾的。”


    发霉的豆腐?小实验?霉菌?舒染想起以前看过的某些史料记载,某些极其原始甚至危险的生物手段……


    “君君!”她抓住许君君的手,“他那缸子里的水……是什么颜色?除了绿毛,还有别的颜色吗?比如……黄色、黑色?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许君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仔细回想:“好……好像水是有点泛黄……气味……屋里太杂了,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有股淡淡的……苦味?还是我闻错了?舒染,你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舒染摇摇头,“我的专业不是这个,所以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但是我感觉周文彬绝不是在做什么简单的实验,一个满心绝望和怨恨的高知分子,他的知识一旦用错了地方,破坏力是惊人的。”


    许君君明白舒染话里的意思,他可能在酝酿更极端的事情。


    还有的猜测太过骇人,舒染没有证据,甚至无法对许君君明言。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舒染拍了拍许君君的手安抚道:“你以后去他那儿,尽量别碰他屋里的东西,送完药就赶紧出来。”


    许君君将信将疑,但看舒染脸色的变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李秀兰在帮舒染整理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纸时,那是些背面写过字的废报表,需要抚平叠好再次利用,她忽然“咦”了一声。


    “舒老师,你看这张,”她抽出一张纸,指着边缘一小块被撕掉后又用浆糊粘了另一小片纸补上的地方,“这补的纸片,好像跟周技术员上次给我那本书里的纸挺像的,薄很多,也白一点。”


    舒染接过来仔细看。粘补的痕迹很粗糙,显然是为了应急。关键是,被撕掉的原纸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用硬笔刻写的印痕。


    她对着光仔细辨认,那几个深深的笔划过纸张的印痕,似乎是一个化学式的一部分。还有一个英文缩写,看起来像是某种化合物的代号。


    而用来打补丁的那一小片纸,材质确实更好更白。


    “秀兰,你确定这纸很像周技术员那本书的?”舒染问道。


    “嗯!”李秀兰肯定地点头,“他那本书的纸就是这样的,比咱们的报表纸光滑白净多了。不过……这补丁是谁打的啊?”她看向那作业本上的名字——是栓柱的。


    舒染立刻叫来了栓柱。孩子怯生生地承认,前几天他去连部找石会计交表格,路上摔了一跤,作业本撕坏了一页,他怕舒老师骂,正好捡到地上一个小纸片,就偷偷用浆糊粘上了。


    “在哪捡到的纸片?”


    “在……在机修班后面,靠近周技术员住的那排地窝子旁边的垃圾堆那儿。”栓柱小声说。


    舒染让栓柱先回去,她和许君君、李秀兰面面相觑。


    舒染越来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君君,秀兰,今天听到的、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再对外说。”舒染神色无比严肃,“这件事,必须立刻报告给能管的人。”


    “找马连长?刘书记?”许君君问。


    舒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任,而是这件事牵扯到专业知识和潜在的巨大风险,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和权限立刻采取行动的人。


    “找陈特派员。”她定了定心神,做出了决定。只有陈远疆才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尽管她不确定他会如何反应,但直觉告诉她,必须这么做。


    她让许君君和李秀兰先回去,自己则坐在教室里,仔细地将许君君和李秀兰提供的线索、自己的观察和推测在脑中过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和夸大。


    傍晚,天色将黑。舒染看到陈远疆的身影从连部出来,似乎是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朝着他临时住处走去。


    她鼓足勇气,快步跟了上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喊道:“陈干事。”


    陈远疆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中,他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是深邃,目光落在舒染脸上,带着惯有的审视:“舒老师?有事?”


    舒染谨慎地选择了措辞:“陈特派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我必须向您单独汇报。是关于……周文彬技术员的。我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情况,可能涉及到……安全问题。”


    陈远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说。”


    舒染尽量客观、清晰地,将从许君君和李秀兰那里听来的关于实验、化学式纸片、等所有线索和自己的担忧,条分缕析地说了出来。她没有加入过多主观臆测,只是陈述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合理怀疑。


    陈远疆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舒染能感觉到,他好像对这些不太惊讶,反而是一种应证的了然。


    直到舒染说完,他都没有立刻开口,暮色更深了。


    半晌,陈远疆才沉声问道:“那张打了补丁的作业纸,在哪里?”


    “在我这里。”舒染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递了过去。


    陈远疆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个补丁和残留的刻痕印迹,手指在那个化学式缩写上摩挲了一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这件事,”他终于再次开口,“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许卫生员和李秀兰。你们做得很好,非常警觉。”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看向舒染,目光深邃:“保持警惕,照常工作生活。其他的,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句夸奖。但那种冷静和掌控感,却奇异地让舒染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我明白。”舒染点头。


    陈远疆再次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队的生活表层依旧平静,舒染照常上课,孩子们依旧吵闹,许君君依旧奔波于卫生室和各个工地,李秀兰在豆腐坊和“小小卫生员”培训中忙碌,脸上渐渐多了踏实的光彩。


    舒染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文彬地窝子附近,出现了陌生的面孔,像是维修工人,检查着早已废弃不用的老旧线路,眼神顺带着扫过周遭的一切。


    连部仓库后面,那辆经常故障的拖拉机,连续两个清晨都有穿着职工在里面捣鼓,而舒染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天敌特行动时,跟在陈远疆身后的战士。


    石会计那边,对教学物资的审批似乎突然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紧巴巴,但每次去,石会计嘟囔的困难好像少了些,甚至主动问起铅笔头还够不够用。


    周文彬变得更加沉默和阴郁,几乎成了连队的一个幽灵。他不再去实验田,偶尔出现在食堂,也是打了饭就匆匆离开。有次舒染在去教室的路上与他迎面遇上,他几乎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舒染注意到,他原本还算整洁的衣领变得油腻,手指似乎带着些黄褐色污渍。


    压力正在一点点挤压着他,如同不断收紧的套索。舒染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怜悯,但那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一个掌握了知识却走向疯狂的灵魂,其危险性远超一个普通的坏人。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风较大的午后。舒染正在教孩子们念“防风固沙”的歌谣,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许君君,她朝舒染使了个眼色。


    舒安顿好孩子们自己练习唱读,走了出去。


    “怎么了君君?”


    许君君把她拉到背风的墙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周文彬……刚才去卫生所,不是拿药,是来处理手上的伤!我的老天,你猜怎么着?他右手虎口和指头上,有好几处新鲜的溃烂!不是擦伤,更像是……被什么强腐蚀性的东西灼烧的,边缘发黄发黑!”


    舒染心里惊了一下,制备过程中的意外?


    “他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许君君冷笑,“支支吾吾,说是清理实验器具不小心碰到了废弃的酸碱液。我给他清创的时候,那味儿……虽然用了酒精和碘伏,我还是隐约闻到一点那股苦味,我假装没闻见,按普通灼伤给他处理了,叮嘱他别沾水。他慌得厉害,纱布刚包好就跑了。”


    制备显然在进行,而且到了危险实操阶段,他甚至因此受了伤。舒染感到一股寒意。必须立刻告诉陈远疆这个新情况。


    然而,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当天傍晚,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出现了。


    放学后,舒染留下阿迪力,帮他多认几个关于牲畜疾病的汉字,这是老阿肯私下希望孙子能学的。


    阿迪力学得比平时认真不少。结束时,天色已晚,舒染送阿迪力出教室门。


    阿迪力跨上马,刚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勒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羊皮裹着的东西,跳下马跑到舒染面前。


    “老师,”他汉语表达清晰了许多,“这个我捡到。有不好的味道。像那个人,”他指了指周文彬地窝子的方向“他屋子的味道。在老风口西面,碎石坡下面埋着。我的狗刨出来的。”


    舒染接过那个羊皮小包,能感觉到里面是几个玻璃瓶。


    她让阿迪力远离自己,再把东西放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苦涩酸败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那味道令人作呕。


    羊皮里面裹着三个小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粗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底似乎沾着些湿泥和结晶物。其中一个瓶子的软木塞似乎没塞紧,渗漏了一点深色的油状液体,正是气味的主要来源。


    “阿迪力,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还有谁看到?”舒染拉着阿迪力往后又走了几步。


    阿迪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努力解释:“今天中午放羊。狗一直叫,刨那个坡。我看埋得不深。就这个。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地方在石头后面,有新马蹄印,不是我们的羊群的,也不是连队的马的蹄铁印子。”


    秘密埋藏点?交接点?周文彬难道已经把部分制成品转移出去了?难道还有身份不明的人接应者去查看或取货?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舒染的脑海。


    “阿迪力,你做得非常好,非常重要!”舒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谁都也先别说!这很重要,关系到连队的安全!明白吗?”


    阿迪力舒染如此严肃,立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的郑重:“我明白!不说!”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阿迪力,舒染不敢迟疑,立刻将那块羊皮重新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口袋里,快步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陈远疆一般会在办公室忙到很晚。


    这一次,她甚至顾不上礼貌,几乎是闯进了陈远疆的办公室。


    陈远疆正伏在桌上查看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舒脸上的惊慌和手中那个布口袋,他立刻站起身,眉头锁紧。


    “陈干事!”舒染将布口袋放在桌上,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东西的来源,阿迪力发现的地点、以及那可疑的马蹄印。


    陈远疆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口袋。他走到门口关上门,反锁。


    他回到桌前,戴上一副粗线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口袋,取出那个羊皮包。


    当他打开羊皮,看到那个渗漏的瓶子时,他立刻用胳膊把舒染往后拦了拦,然后才仔细观察着瓶口的结晶和渗漏物的性状。


    “你做得很好,舒老师。非常及时。现在立刻回去,用肥皂和流水反复清洗双手,至少三遍。记住,不要碰到任何眼睛口鼻。今晚的事情,彻底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包括阿迪力那边,我会处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密封铁盒,将羊皮包和瓶子放入其中,扣紧。


    “他已经在转移危险品,并且有同伙接应。”陈远疆看向舒染,“舒老师,你现在回去吧,像平常一样。剩下的,交给我。”


    舒染看着他将那个铁盒锁进身后的档案柜,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点点头,转身离开,手脚有些发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漏液有没有产生有毒气体,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危害。但想想总有些后怕。


    她回到地窝子,严格按照吩咐反复洗手。夜里,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掠过门外,又很快消失。


    那一夜,舒染睡得很不安稳。


    第47章


    第二天, 一切如常。但连里的气氛还是有点不对劲,民兵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岗哨也加强了。周文彬的地窝子依旧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消息才在连队干部和少数相关者中间传开:师部保卫处在联合边防部队的一次例行巡边演练中, 于边境线我方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洼地里,成功拦截了一名企图越境的人员。他当时身上携带着试图转移的最后一批危险制备物以及一些机密资料。拦截过程据说有短暂对峙,但未发生交火, 企图越境的人员几乎未做像样抵抗即被制服。同时,在预定接头地点附近,另一组人员控制了一名疑似接应的、伪装成牧民的境外人员。


    消息被严格封锁,连队里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周技术员突然被师部紧急调走参加一个重要项目了。


    只有舒染知道, 在那平静的表象下, 曾发生过怎样的暗战, 以及她无意中扮演的角色。


    风波看似平息, 但余震才刚刚开始。


    连队的生活节奏很快覆盖了这段插曲, 开荒、挖渠、学习……生存和发展的压力是最现实的, 容不得人长久地后怕。


    李秀兰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除了本职工作, 小小卫生员的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认字学习也愈发刻苦。


    有时她会看着戈壁滩发呆, 眼神里多了种以前没有的沉静和警惕。一次,她私下里对舒染说:“舒老师, 我以前觉得……有文化的人, 心都是好的,都是明事理的。现在才知道……读坏了书,比不认字还可怕。”


    舒染只是拍拍她的手, 传递着她的安慰和支持。李秀兰没有被吓垮,反而更加坚韧起来。


    许君君则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尤其对知识分子多了层戒心。


    “呸!还技术员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亏我当初还觉得他有点可惜!真是瞎了眼!”她一边给器具消毒,一边骂骂咧咧。


    她给连队职工看病时,询问得更仔细了,尤其是那些涉及化学品接触或不明原因不适的情况。


    舒染自己的心境则更为复杂。周文彬的结局,是一场悲剧。


    这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教育的另一重意义——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品格,引导方向,让知识成为力量。


    她看着教室里那些懵懂的眼睛,尤其一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孩子,感到担子又沉了几分。


    课堂之上,她依旧教“棉”、教“麦”、教“药”,但会在讲解“药”字时,强调“药能救人,也能害人,全看用在何处,存何心”。


    她会讲科学家们如何历经艰辛造福百姓的故事,也会隐去姓名地提及,有些人如何因为一念之差,让智慧蒙尘,坠入深渊。


    孩子们未必全懂,但那颗关于责任和选择的意识,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们的成长。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在教室旁平整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试着移栽几株耐旱的沙枣苗。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不远处。是陈远疆。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路过,目光落在那些树苗上。


    “舒老师。”他开口。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事情处理完了。”陈远疆言简意赅,像在做工作报告,“人赃并获。他对自己利用专业知识,试图制备危险物质,并计划在制造混乱后越境的行为供认不讳。动机……和你猜测的差不多。”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渲染,却自有一种沉重感觉。


    “那……他会被怎么样?”舒染忍不住问。


    “法律会审判他。”陈远疆的回答带着原则性。“但他的专业知识,在某些特定领域,或许还能以另一种方式……赎罪。”他没有细说,但这已暗示了某种可能性——或许是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某些研究。


    舒染沉默了。这或许是对那个扭曲灵魂最后的一丝仁慈。


    陈远疆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沙枣苗:“这东西,不好活。”


    “嗯,”舒染点头,“但活了,就能固住一点沙,秋天还能结几个果子,甜得很。”


    陈远疆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话,又像是另有所指。


    “边境线上,最多的就是风沙。今天埋掉一个脚印,明天又会有新的坑洼。但只要根扎得够深的树,总能立得住。”


    他像是在说树,又像是在说这片土地上那些默默坚守的人。说完,他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融入渐沉的暮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回味着他的话。是啊,风沙永远都在,暗流也不会完全停止。周文彬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这片广袤而荒凉的的土地,吞噬理想,也锤炼信仰;滋生绝望,也孕育坚韧。


    她低头看着脚下刚栽下的沙枣苗,叶片虽小,却透着顽强的绿意。她拿起水瓢,小心地浇上一点水。


    水渗进干涸的沙土里,很快不见了痕迹。但她知道,只要持续浇灌,根总会往下扎一点,再扎一点。


    就像启明小学,就像她教的这些孩子,就像无数个如同王大姐、许君君、李秀兰,甚至像陈远疆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教育的影响很慢,像水滴石穿。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还在坚持,终有一天会有回响。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


    周文彬被带走的一周后,风声似乎终于漏出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不再是模糊的“调走”,而是更接近真相的“犯了严重错误,被上面带走审查了”。


    这消息在连队私下里悄然炸开,又迅速被各种猜测和沉默压了下去。


    放学后,舒染正独自在教室里修补一本被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那是许君君那里淘汰下来的,被她要来给孩子们看图认字,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两个神色仓皇的人。


    是许君君和李秀兰。


    许君君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反手关上。李秀兰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得像桃,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舒染!”许君君声音发颤,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愤怒和惊悸,“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周文彬他……他真的是被抓了?”


    舒染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们。该来的总会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嗯。具体情况不能细说,但他确实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被上面带走了。”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舒染确认,许君君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王八蛋!瘪犊子!我当初还觉得他就是个酸文人,有点小心思……没想到他敢干这种事!他居然还想……”她气得说不下去。


    李秀兰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真……真的是……舒老师,君君姐……我……我差点……我当初还觉得他是有学问的人……我……”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后怕让她几乎站不稳,踉跄着扶住墙。


    舒染赶紧起身扶住她,把她按到一条板凳上坐下。


    许君君也凑过来,虽然还在生气,但看到李秀兰吓成这样,语气也缓了些,语气带着安慰:“哭什么,现在知道怕了?早跟你说了那家伙不是好东西。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心术不正,幸亏你没真信了他的鬼话!”


    李秀兰眼泪掉得更凶:“我不是……我不是为他哭……我是后怕……君君姐,舒老师,你们不知道……他之前……之前好几次,说让我帮他个忙,去老风口那边给一个老朋’送点家乡土’……我说那边太远,我不敢去……他还劝我,说没事,告诉我怎么走小路……我……我要是真去了……”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周文彬果然打过让李秀兰当不知情传递者的主意。


    “你没去就对了!”许君君提高声音,既是肯定李秀兰,也是给自己压惊,“那种鬼鬼祟祟的事,以后谁让你干都不能干!听见没?!”


    李秀兰拼命点头。


    舒染轻轻拍着李秀兰的背,“秀兰,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底线,没有因为他是有文化就盲目听信他。这就是最大的清醒和勇敢。这件事,给你,给我们,都上了一课。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看他有什么头衔、读过多少书,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安的是什么心。”


    许君君哼了一声:“可不是嘛!读了一肚子书,全用来琢磨怎么害人叛国了!这种知识,有还不如没有!呸!”她愤愤地啐了一口,仿佛这样能吐掉那股恶心感。


    李秀兰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明悟的神情。


    “舒老师,君君姐,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以前我觉得,认字、有文化,就是最高的事,能改变命运。现在……现在觉得,认了字,懂了道理,心要是歪了,可能……可能摔得更惨。”


    她这话说得朴实,却戳中了核心。舒染欣慰地点点头:“对,秀兰,你说到根子上了。知识是工具,是力量,但这力量往哪里用,取决于握着它的人的心。所以我们更要学好,不仅学认字算数,更要学道理,学做人,让自己心里那杆秤,永远是平的,是正的。”


    地窝子里安静下来。


    许君君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憋闷都吐出去。“哎!想想就膈应……以后这心里都得留个疙瘩了。”


    “有疙瘩不是坏事,”舒染拍拍许君君的肩膀,“说明咱们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知道这戈壁滩上,不只有风沙和艰苦,还有看不见的暗流。以后咱们更得互相提醒,互相照应着。”


    “对!”许君君立刻附和,伸手揽住李秀兰的肩膀,“秀兰别怕,以后那姓周的再也不能蹦跶了!有姐在呢!有舒老师在呢!咱们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谁也别想再忽悠咱们!”


    李秀兰看着许君君满是义气的脸,又看看舒染沉稳温和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紧紧回握住了许君君的手。


    一种更加紧密的情谊,在三个姑娘之间流淌。


    第48章


    周文彬的风波渐渐平复。连队里的人们更愿意谈论即将到来的秋收, 或者食堂晚饭会不会多一勺油汪汪的炖菜。


    “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许君君彻底来了劲头。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半截废弃的木头人体模型,粗糙得只能勉强分出躯干和四肢,但孩子们却像看到了宝贝。


    她拿着用植物的根茎煮出来带颜色的水充当红药水、紫药水, 在那木头人身上画圈圈点点。


    “看好了!这里是额头,容易磕碰, 涂红药水!”


    “这里是胳膊肘,破了皮,用干净布条, 这样绕,打死结!不是死勒!”


    “肚子疼分情况!吃了脏东西拉肚子,喝淡盐水!这里疼、那里也疼还发烧,立刻报告大人, 找我!”


    她嗓门亮, 动作利索, 把复杂的卫生知识掰开揉碎, 在舒染的配合下, 变成一句句顺口溜和夸张的演示。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 尤其是当许君君宣布,每个“小小卫生员”都可以亲手在那木头人上练习包扎时, 积极性更是空前高涨。


    李秀兰成了许君君最得力的助手。她负责管理那个宝贝医药箱——一个旧木箱改的,里面整齐放着许君君批来的绷带、棉花、红药水、紫药水、一小包盐。在上课前分发, 下课后清点、清洗、补充。她还负责登记,哪个孩子学会了哪种包扎, 哪个孩子还不敢碰伤口, 她都记在小本子上。


    这项工作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光彩,忙碌却充实,腰板都挺直了些。连王大姐都啧啧称奇:“秀兰这丫头, 跟着许卫生员,倒像换了个人,出息了!”


    舒染的教学也紧密配合。她教“额”、“臂”、“腹”、“痛”、“盐”、“药”、“绷带”、“干净”这些字和相关的知识。孩子们学得格外起劲,因为这些字第二天就能在许卫生员的课上用上。识字不再是抽象的笔画,变成了实际的本领。


    阿迪力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放牧的孩子,磕碰受伤是家常便饭,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些知识有多实用。他甚至能用汉语加上手势,给巴彦和赛达尔解释许君君的话。


    老阿肯来过一次,默不作声地站在教室外围,看着许君君讲课,看着阿迪力像模像样地给石头包扎手臂,看着阿依曼勇敢地给木头人涂药。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带来了两个牧区的孩子,一个是隔壁毡房的,另一个甚至是从更远一点的牧场过来的,孩子的父亲骑着马送来,对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拜托着,眼神里充满了期望。


    学生不知不觉又多了七八个。那间废弃的工具棚,虽然经过加固,但还是彻底不够用了。


    二十多个孩子挤在里面,年龄参差,高矮胖瘦,吵嚷闹腾。舒染做的课桌不够,后来来的孩子只能垫着本子放在膝盖上写。转身都困难,后排的孩子想看黑板的话,得伸长脖子从人缝里瞅。


    不同年龄的孩子互相干扰。大孩子学得快,听得不耐烦,就开始搞小动作,踢前排的凳子;小的注意力不集中,听不明白就哭闹着要出去。


    大夏天里,空气也变得污浊,孩子们的汗味、外面飘进来的牲畜粪便味混在一起,尤其在烈日当头的下午,闷得像口蒸锅。


    而到了突然刮大风的天气,狂风卷着沙土从墙壁和屋顶的每一个缝隙灌进来,课本纸张被吹得哗啦啦响,根本没法上课。


    舒染每天都像是在打仗。维持秩序耗费的精力,几乎超过了教学本身。嗓子很快就哑了,不得不靠着许君君给的胖大海泡水硬撑。


    她开始无比怀念穿越前那宽敞明亮,有着玻璃窗和空调的教室,那种最基本的教学环境,在这里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天下午,天色突然就阴了下来。戈壁滩的天气,说变就变。乌云迅速堆满了天空,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阿迪力第一个警觉起来,不安地望向漏风的棚顶。


    舒染心里猛地一揪。这地方哪经得起暴雨?她只能在心里祈祷道:只希望这雨下得小一点。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雨点混着冰雹就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先是稀疏几声打在屋顶的干草和破木板上,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开始往棚里灌。


    “收东西!快!”舒染赶紧喊道。孩子们慌忙把笔和纸往怀里塞。


    “哎呀!老师我头发湿了!”


    “漏雨了!老师!”


    “老师我的本子湿了!”


    棚内大乱。屋顶到处都在漏雨,雨水顺着干草和顶棚的缝隙淌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上、身上、课本上。


    那面刷了墨汁的黑板被几股雨水冲刷,字迹迅速模糊成一团肮脏的墨晕。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哭起来。大孩子们也惊慌失措,忙着抢救自己的本子和铅笔。阿迪力和石头试图用身子去挡最大的那处漏雨,根本无济于事。


    舒染的心揪紧了。她一边喊着“别慌!都往中间挤一挤!把本子收起来!抱在怀里!”,一边手忙脚乱地帮着孩子们抢救东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看着眼前这混乱狼狈的景象:孩子们蜷缩在漏雨的棚子下,课本湿了,黑板花了,好不容易维持的一点教学秩序荡然无存。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艰苦,可现在,这哪里有点教室的样子?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棚子里已经没法待人了。


    “不行,得出去。去连部仓库!”舒染当机立断,喊声压过风雨冰雹声。


    没有雨伞。这年头,兵团里最常见的雨具是部队配发的油布雨衣,但孩子们哪有?舒染自己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躲雨。


    舒染一把将最小的一个孩子抱起来,扯着嗓子喊,“大的拉着小的!把本子揣怀里!低头,护着头!石头,阿迪力,你们协助老师!快!跟我走!”


    她先冲进雨幕,招呼着孩子们。队伍跌跌撞撞,娃娃们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群逃荒的小难民。


    好不容易冲到连队仓库门前,舒染腾出一只手,用力拍打着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浑身湿透。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是负责看守仓库的老孙头。


    “孙叔!开开门!是我,连队小学的舒染!孩子们淋雨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避一避!”舒染隔着门大喊。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老孙头的脸探出来,看到外面一群落汤鸡似的娃娃,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锁得更紧。


    “舒老师?这……这怎么行!”老孙头为难得直搓手,却没让开门口,“仓库重地,里头全是粮食、农具、物资!娃娃们浑身是水,带进来一地泥,把东西泡了潮了,这责任我可担待不起啊!马连长非得剥了我的皮不可!”


    “孙叔!就避一会儿!雨小点我们就走!你看孩子们都淋透了,要生病啊!”舒染急道,雨水流进她眼睛里,又涩又疼。


    老孙头堵在门口一直不让开:“舒老师,不是俺老孙头心硬……这仓库重地,里头都是公家物资、农具种子,这湿漉漉进去一群娃娃,磕了碰了,弄脏弄坏了东西,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啊!再说,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叔,你看孩子们都淋成什么样了!就避一会儿,雨小了就走!我看着他们,绝对不乱碰东西!”舒染急得不得了。


    后面有孩子冷得直打喷嚏。


    老孙头还是犹豫,探出头看了看天:“这雨瞅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去连部问问马连长?他批了我就开门……”


    问连长?等找到马连长,孩子们非得冻病一片不可。


    舒染的心凉了半截。却也知道老孙头说的不是完全没道理,这仓库里的东西是连队的命根子,真弄坏了,她也赔不起。可看着身后的孩子们,她又不忍心。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陈远疆披着军用雨衣,策马冲到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雨衣下摆溅起一片水花。他应该是巡逻途中被暴雨逼回来的,额发也被打湿了几缕。


    “怎么回事?”他扫了一眼挤在仓库门口的孩子们。


    “陈干事!”舒染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赶紧说:“教室漏得没法待了,我想带孩子们来仓库避雨……”


    陈远疆没等她说完,直接转向老孙头,“老孙,开门。特殊情况,一切责任我承担。”


    “哎!哎!好!有您这句话就行!”老孙头瞬间松了口气,他也放下心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仓库门被推开,里面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粮食、农具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快进去!”陈远疆说道。


    舒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顾不上多说,赶紧招呼孩子们:“快!快进去!别挤!慢慢走!”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仓库,挤在门口一片干燥的空地上,一个个不停地跺着脚上的泥水,好奇地打量着堆满物资的宽敞仓库。


    舒染最后一个进来,放下孩子,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陈远疆对老孙头吩咐了一句:“去找点能擦水的旧麻袋、破布来,再烧点热水,这么多孩子,容易生病。”


    “欸!我这就去!”老孙头答应着,赶紧忙活去了。


    陈远疆这才走到舒染身边,递过来一条干燥的灰色手帕。


    舒染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陈远疆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群孩子们,又看向仓库门外肆虐的暴雨,“那个棚,平时上课就这样?”


    舒染闻言有些无奈:“平时只是挤,漏风,前段日子还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没想到一场雨雹就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向陈远疆,“陈干事,那地方,娃娃们受不了,我也教不下去了。”


    陈远疆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必须有一间真正的教室!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出现在舒染的脑海里。


    她想要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能让孩子们安稳坐下,能让她把黑板挂得堂堂正正的教室!要有窗户,要有不漏雨的屋顶,要有能写字的桌子。


    这个念头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奉献,甚至不全是为了这些孩子。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受够了这种捉襟见肘、狼狈不堪的教学环境!她需要一个能让她施展的开、能让她保住最基本教学的地方。她想要在刮风下雨时,能安心地站在讲台上,而不是带着孩子们抱头鼠窜!


    雨还在下,舒染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舒染,不能再这么凑合下去了。


    第49章


    雨后的戈壁滩, 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草根的气息。太阳一露头,地面就蒸腾起水汽。


    孩子们受了惊吓,舒染让许君君帮着挨个看了, 确认没人生病,才让孩子们一个个往家走。


    她自己站在那汪着泥水的工具棚前, 头发还湿漉漉贴在额角,衣裳半干。


    她没急着动作,先是绕着工具棚走了几圈, 仔细看了棚顶的苇把子是怎么搭的,墙根的土坯是怎么被雨水洇湿、酥掉一角的。然后,她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大致划出棚子的长宽。


    王大姐这时从食堂过来了, 她端着个冒热气的搪瓷缸过来:“舒老师, 快, 姜水, 驱驱寒。我听说你带娃娃去仓库避雨……娃娃们都没事吧?”


    “都没事, 吓着了点。”舒染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得嗓子眼发烫,“大姐, 咱连里,谁会盖房子?真正的土坯房。”


    “盖房子?那可都是技术活。”王大姐想了想, “咱连以前的老职工,像是三排的张德贵, 好像早年给人打过下手。再就是基建队的人最懂, 可他们都忙着盖连部新办公室呢,赵主任盯得紧,哪抽得出手。”


    舒染点点头, 没再问学生家长的事。她知道,这个季节,大人们都在地里抢收,挖渠的任务也没停,谁家都抽不出一个壮劳力来帮学校干这种私活。


    连队里,同样一片暴雨过后的忙乱,但不同的是,不少地窝子门口有人在舀水,而远处,几排新夯的土坯墙已经立了起来,虽然简陋,却透着股扎实。


    舒染回宿舍换掉了湿衣服。又摊开本子,用钢笔在本子上划拉着。


    棚子长宽大概多少,得量准。土坯要多少块?老职工说过,打土坯是力气活,但连队冬闲时也能干点。椽子呢?芦苇滩能打苇席子,但得申请、派人。油毡最金贵,听说团部后勤有时有淘汰下来的旧货,能挡点雨就行……


    她脑子里飞快计算,王大姐凑近一看,咂咂嘴:“哟,算啥呢?这棚子是不成了,一场雨就现原形。咱连队今年可是要盖两排土块房呢,虽说也是土坷垃砌的,可比地窝子强天上去了!”


    舒染眼睛一亮,拉住王大姐:“大姐,打一听土坯要多少人工?椽子一般去哪弄?”


    “哎哟,这我可说不准,你得问老把式。咋?你想盖房?”王大姐瞪大了眼。


    “就想先把教室弄结实点,娃娃们不能总在漏雨的地方念书。”舒染语气平常,好像说的不是一件难事。


    王大姐愣了愣,随即叹口气:“也是难为你……那你找找咱连的孙保管,就是老孙头!他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


    舒染记下了。


    李秀兰探过头:“舒老师,画啥呢?”


    “申请报告。”舒染头也不抬,“申请给咱们启明小学盖间新教室。”


    “啥?”李秀兰和王大姐都惊讶着重新围了过来。


    笔记本上画着个长方形小房子,标了尺寸,旁边密密麻麻写着需要的东西:土坯、木材、苇席、油毡……


    “这……这能行吗?”李秀兰觉得这想法太大胆。


    “不行也得行。”舒染笔下没停,“报告里得写明白,这不是为我舒染,是为了咱兵团的孩子不掉队,为了牧区来的娃娃能安心留下学文化,为了以后能给建设边疆出更多力。这面子上的道理得说足。”


    她语气干脆,想法里却带着利己的务实。她当然想有个好点的环境教书。但这事,本身就利他,利集体。


    第二天,她拿着那份报告和草图,先找到了马连长。


    马占山正为雨后生产安排焦头烂额,接过那张纸,粗粗一扫,眉头就锁成了疙瘩。


    “舒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看,”他指着窗外,“生产任务重啊!劳力都扑在地里、渠上。盖房?哪来的指标?哪来的人工?赵主任那儿第一个就通不过!”


    “连长,”舒染不慌不忙,“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土坯我们可以慢慢打,木材、油毡、苇席都可以用连队里淘汰下来的或者事压仓库的旧料子,或者我去团部后勤问问能不能淘换旧的。只需要连里同意划块地,必要时协调一下人工,批个条子就行。这教室盖起来,也是咱畜牧连的脸面不是?以后师部领导下来检查,看到咱们在这地方,娃娃还能在正经教室里念书,说明您能兼顾全局,既能抓生产还能抓教育!”


    马占山沉吟着,手指敲着桌子。最后他把报告一推:“这事得上支部会。我先跟刘书记通个气。”


    舒染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半。


    第二天下午放学,舒染把孩子们送走,直接去了连部后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地基已经打好,几个职工正在夯土墙,喊着号子。赵卫东果然在,正指着墙根跟一个老师傅大声说着什么。


    舒染没凑近,就在远处看着。她看他们怎么固定夹板,怎么看土料的干湿,怎么把铡碎的麦草拌进泥里增加韧性。那个老师傅手里拿着个水平尺一样的东西,时不时比划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去了仓库。


    老孙头正在门口晒受潮的麻袋,看见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舒老师?稀客。东西又坏了?”


    “孙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态度恭敬,递过去一根新铅笔,“咱们兵团盖一间像样的土坯房,标准是啥?墙多厚?用啥料?有没有章程?”


    老孙头愣了一下,打量她:“哟,问这个?章程肯定有,基建队那儿有本破手册。至于料嘛……”。


    他接过铅笔头,掰着手指头数,“土坯起码得是标准尺寸,一拃长,半拃宽,三指厚的那种,得干透,不然不承重。得用好土,碱小的。椽子得是直直的杨木或者松木,红柳枝子只能搭棚顶,当不了正椽。苇席要新打的,厚实。上梁还得挂红布条,麻烦着呢。”


    “土坯的话,咱们连自己脱坯的地方在哪儿?”


    “喏,西头涝坝边上那块平地就是。怎么,舒老师真想盖房?”老孙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先问问。”舒染笑了笑,“那手册能借来看看吗?”


    “那可难,基建队当宝贝似的,而且上面都是图纸和数字,你看了也迷糊!”老孙头摇头。


    从仓库出来,舒染又去了西头脱坯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玩泥巴,真正的脱坯工作显然已经停了,大概劳力都调去抢收了。她看到旁边堆着一些半干的土坯,拿起一块掂了掂,很沉,边缘粗糙。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湿土坯很容易就掉渣。


    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远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简单。自己打土坯的话,土源、和泥、脱模、晾晒……需要专门的土地、大量的水和人力,她一个人加上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材料的标准、建筑的规程,她都一无所知。


    晚上,煤油灯下,她在一张废纸背面列单子,计划着找基建队老师傅打听清楚盖房的具体流程、关键难点、所需工时。


    接下来就是搞到那本手册,哪怕只看一眼,知道标准是什么。


    还得请人核算材料,要精确到需要多少块土坯、多少根椽子、多少捆苇席。了解这些材料的来源和价格,如果用钱或工分折算的话要出多少。


    最后是评估人力,除了可能的基建队支援,自己到底能组织起什么力量。


    如果以上都不能成,那就需要寻找政策依据,有没有关于改善办学条件的上级文件?哪怕只是一句话。


    第二天,她没有再去连部找领导,而是等在下工路上,拦住了那天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老师傅。老师傅姓钱,脸上皱纹很深,手指粗壮,沾着洗不掉的泥灰。


    “钱师傅,耽误您一下。”舒染态度放得很低,“我是启明小学的老师舒染。想跟您请教盖土坯房的事。我们那教室前天漏雨漏得没法待了。”


    钱师傅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唉,那棚子是不行。可盖房难啊。”


    “我知道难,所以想先跟您这样的老师傅学学,到底难在哪儿,第一步该咋走。”舒染语气诚恳,“我不怕难,就怕走错路,白费功夫。”舒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雪莲烟,塞到钱师傅的兜里。


    钱师傅叹了口气,蹲在路边拿了个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第一步你得先有地皮。虽然是在连队里头,也得领导点头划地方。第二步,备料。土坯是大头,得提前好久脱,晾干,不然墙不结实。木头椽子要去林带批,苇席得找会编的人……”


    他说得很细,舒染听得更细,时不时问一句。最后,钱师傅说:“那本规程手册,在基建队队长手里攥着呢,不外借。不过……我偶尔能翻翻,有啥不明白的,你再来问我吧。”


    “太谢谢您了,钱师傅!”舒染道谢。


    她心里渐渐有了底,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千头万绪。


    她看了一眼连部方向,心里盘算:申请报告要写,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她真正摸清了门道,算清了账,拿出了一个几乎无法被驳斥的方案时,再去敲那扇门。


    第50章


    第二天一早, 地上的泥泞还没干透,舒染就揣着钱师傅说的那些门道,去了连部办公室旁边那间小屋, 石会计通常都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刚一进门,石会计就从眼镜片上头看她:“舒老师?真是稀客。有事?”他手指头还按在算盘珠子上。


    “石会计, 跟您打听个事儿。”舒染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咱连里, 脱一块标准大小的土坯,大概折算多少工分?”


    石会计愣了一下,推推眼镜:“工分?这哪有一定之规。看谁脱,看土质, 看天气。手脚麻利的壮劳力, 一天能脱三四百块, 算十个工分的话……啧, 大概一分钱能买两三块?不过这都是粗算, 现在没人单为这个算工分, 都是任务摊派。”


    他又打量舒染:“你问这个干啥?学校要用土坯?修补那棚子?那可用不了多少,后勤那边应该还有点以前剩的……”


    “不是修补, ”舒染摇摇头,声音平静, “是想看看,要是盖一间新教室, 大概要多少。”


    石会计吸了口气, 像是被呛到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声:“盖……盖新房?舒老师,你这心气可真高。”


    他摇摇头, 像是觉得这想法有点不切实际,“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一间屋,就算小小的,也得千把块土坯打底。这还不算椽子、苇席、油毡、人工……难,难呐。”


    “千把块……”舒染在心里快速默算了一下,脸色没变,只是点点头,“行,我心里有点数了。谢谢您啊,石会计。”


    她没多停留,转身走了。石会计看着她背影,又摇摇头,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敢想”,然后继续埋头拨他的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舒染照常上课。工具棚里还弥漫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她让孩子们把还能用的书本拿出来晒晒。课间,她不再只是坐在讲台旁休息,而是溜达到连队各处,眼睛一边看,脑袋里一边盘算着。


    她看地窝子的深度,看新砌土坯房的墙厚,看屋顶的坡度,甚至跑去看了堆材料的场地,心里估算着体积和数量。


    她找机会又跟钱师傅搭了几次话,问清楚了椽子的大致长度和间距,苇席的尺寸,油毡的铺设方法。


    她晚上就在煤油灯下,在那本画满了草图的笔记本后面,开始列清单,写算式。数字很庞大,但她算得极有耐心。她知道,空口白牙去要,肯定不行。必须拿出点实在的东西。


    又过了两天,她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她挑了个下午,估摸着马连长和赵卫东应该都在连部的时候,拿着那份写得更厚实、后面附了初步材料清单和估算的报告过去了。


    连部里,马占山和赵卫东果然都在,还有一个管机务的马技术员,像是在说什么拖拉机零件的事。见舒染进来,马技术员停了话头。


    “连长,赵主任。”舒染打招呼。


    “舒老师啊,有事?”马占山抬抬眼。赵卫东则继续看着手里的零件单子,没抬头。


    舒染把那份报告递到马占山面前的桌子上:“关于启明小学教室的情况,我写了个详细的说明和申请,请领导们看看。”


    马占山拿起来,翻了两页。前面是暴雨淹了教室、带学生仓皇避雨被拒的经过,写得很客观,没丝毫的煽情,就是摆事实。后面就是申请重建教室的理由,条分缕析:利于学生稳定学习、利于吸收牧区学生、利于连队形象、符合上级重视教育的精神。再后面,就是附页的材料清单和粗略估算。


    马占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赵卫东:“卫东,你也看看。”


    赵卫东这才放下零件单,接过报告。他看得比马占山快,眼神扫过前面的文字部分时没什么表情,看到后面的物资清单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舒老师,”赵卫东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手指点着那些数字:“这么多块土坯?你知道现在劳力多紧张吗?秋收还没完全结束,排碱渠工程也不能停,地里那么多活等着人,哪抽得出人手专门给你脱坯盖房子?”


    他又指向下一项:“木材椽子?这要去林带批指标!今年连部盖房子的指标都卡得紧,能轮到你这小学?油毡可是紧俏物资,团部后勤那边就算有旧的,也是狼多肉少,多少单位盯着呢!”


    他抬起头,看着舒染,语气加重:“舒老师,我理解你想改善条件。但做事要结合实际!不能你想干什么,就不顾一切条件去干。现在是一切为生产让路的时候!你这报告,想法是好的,但完全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话说得很重,一点情面都没留。


    舒染没被吓住,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赵主任,您说的困难我都知道。所以报告里也写了,土坯我们可以不占用生产劳力,组织学生和愿意帮忙的,利用工余时间慢慢打慢慢晒,今年打不完,明年继续打,总能攒够。木材椽子和油毡,只需要连里出个介绍信,我自己去团部后勤跑,去磨,能淘换到一点是一点。不需要连里立刻拿出所有这些物资,只需要领导同意我们朝这个方向努力,必要的时候,行个方便。”


    “说得轻巧!”赵卫东嗤笑一声,“介绍信是随便开的?到时候你东西弄不来,或者弄来一点半不拉子的,活干到一半摆在那儿,更难收拾!劳力就是劳力,工余时间也是劳力!分散了心思,怎么抓生产?”


    马占山在一旁打着圆场:“老赵,话也别这么说。舒老师也是为了工作……不过舒老师啊,”他转向舒染,语气为难,“赵主任说的也是实情。现在确实困难重重。你这个想法,太大了,连里恐怕……难以支持啊。”


    他搓着手:“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冬闲了,要是能抽出人手,先把那工具棚再加固一下?多糊几层泥,苇把子换换新的……”


    “连长,那棚子地基都泡软了,墙根也酥了,再加固意义不大。”舒染继续坚持着,“而且冬闲太久,孩子们等不起。这场雨是过去了,下一场呢?冬天刮大风呢?”


    她看着两位领导:“我知道困难,但事在人为。如果连里觉得我这方案不行,那能不能上支部会讨论一下?看看支部是什么意见?或者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娃娃们在危房里上课。”


    她把“支部”两个字点了出来。


    马占山和赵卫东对视了一眼。赵卫东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喜欢舒染这种“往上捅”的提议。


    马占山沉吟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事光我俩在这儿说也确实定不了。这样,舒老师,报告先放我这儿。我找个时间,跟刘书记汇报一下,提到支部会上议一议。你看行不行?”


    这就是要往上交了,但也没给舒染准话。


    舒染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见好就收:“行,谢谢连长,谢谢赵主任。那我等支部会的消息。”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连部门帘落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卫东哼了一声:“我就说吧,这些知青脑子活、想法多,尽给我们出难题!”


    马占山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摇摇头:“想法是好的,也是真难。让老刘头疼去吧。”


    窗外,舒染走出连部,抬头看了看天。上面蓝得透亮,暂时不像有雨的样子。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支部会那才是下一关。她得再想想,还能做点什么,让这事成的可能性再多一分。


    她拐了个弯,去了工具棚后面那小块空地。孩子们都放学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棚顶苇草的簌簌声。


    她蹲下身,捡了块尖锐的石片,就在泥地上划拉起来。把钱师傅、石会计说的那些数字,还有她自己估摸的,一样样列出来。土坯、椽子、苇席、油毡……数字很大,看着就吓人。但她没停,脑子里同时飞快地转着。


    赵卫东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马连长也是老套路,但关键就在支部会。


    光靠她这份报告和这点粗略的算计恐怕还不够。她得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异想天开,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能触动那些委员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职工家属区走去。


    张桂芬正在门口晾晒被雨水打湿的旧棉絮,看见舒染,赶紧招呼:“舒老师!咋过来了?屋里坐坐?”


    “不坐了,桂芬嫂子。”舒染笑了笑,“打听个事儿,咱们连里,除了钱师傅,还有谁懂点盖房子的事儿?或者,谁家男人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木匠的?”


    张桂芬想了想:“哎哟,这可不多……我想想,三排的李大个,就是李大壮他堂哥,好像以前说过会点木匠活。还有……对了,王翠花她男人,在老家的时候,听说那地方以前发大水,房子冲了又盖,盖了又冲,好多男人都会点垒墙的手艺。”


    舒染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她又接连跑了几家相熟的学生家属,同样的问题,同样诚恳的态度。家长们大多诧异,但看她是为学校的事,都尽力回想。一圈下来,她心里有了个小名单:大概有那么四五个人,可能懂点行。


    第二天放学,她没让石头、栓柱他们立刻回家。


    “交给你们个任务。”舒染看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去打听打听,咱们连里,谁家有空着的、不用的旧家伙什?比如破了的铁锹头、卷了刃的镰刀、磨秃了的镐头,或者结实点的旧木棍、粗麻绳什么的。就问谁家愿意借给学校用用,或者用旧作业本、铅笔头换也行。”


    石头眨眨眼:“舒老师,要这些破玩意儿干啥?”


    “自然有用。”舒染没多说,“记住了,是借,或者换,不能白拿。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觉得这任务新鲜,呼啦啦散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副业队豆腐坊。李秀兰正在点卤水,满头的汗。


    “秀兰,跟你商量个事。”舒染凑过去,“咱们那豆腐渣,平时都怎么处理的?”


    “豆腐渣?喂猪啊!食堂后头养着两口猪呢,都指望着这个。”李秀兰擦擦汗。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能匀出来一点点,哪怕一天就一小盆,行不行?我有用。”舒染压低声音。


    李秀兰瞪大眼:“舒老师,你要豆腐渣干啥?那东西人又不能多吃……”


    “不是人吃。”舒染笑笑,“你就说,能不能想想办法说说情?就说……就说我用来肥一小块地,想试着种点东西。”


    李秀兰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我试试看吧……唉,得找机会。”


    “谢谢秀兰妹子!”舒染拍拍她胳膊。


    又过了两天,支部会要召开的消息传了出来。时间就定在晚上学习之后。


    开会前那个傍晚,舒染又去了连部后面那片新宅基地。工人们已经下工了,只有钱师傅还在那儿收拾工具。


    “钱师傅。”舒染招呼道,递过去两个熟透的软柿子,“甜得很,您尝尝。”


    钱师傅有点不好意思,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来:“舒老师,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是麻烦您。”舒染看着那砌了一半的墙,“钱师傅,您说,这盖房子,最要紧的是不是第一步得把地基打正、打牢?不然墙砌得再好看,也是歪的?”


    钱师傅啃着柿子,点头:“那是!地基不正,万事休想!你看我们这,水平尺吊线,一点不敢马虎。”


    “是啊。”舒染像是随口感慨,“盖教室也一样。第一步最难,也最要紧。只要领导点了头,肯划下那块地基,后面的事,总能一点点想办法磨出来。”


    钱师傅咂摸着柿子甜味,没接话,但像是听进去了一点。


    晚上,连部的会议室里,煤油灯罩子擦得十分亮堂,但屋里还是烟雾缭绕。支部委员们差不多到齐了,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管妇女工作的干事、管后勤的,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陈远疆作为师部特派员,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神色平静。


    舒染作为申请人,也被允许列席,坐在靠门的位置。


    刘书记先开了口,敲敲桌子:“人都齐了?那就开会。今天主要讨论一下舒染同志关于给启明小学新建一间教室的申请。舒染同志,你把情况再说说。”


    舒染站起来,言简意赅地把暴雨那天的窘境、工具棚目前的危险状况说了一遍,然后重点陈述重建的必要性:“……不仅是安全问题,也关系到教学秩序和效果,更关系到我们能否吸引和稳定牧区生源,完成上级交给的扫盲和民族团结任务。这是我初步估算的材料清单和需求。”


    她把那份补充得更详细的报告递了过去。


    刘书记粗略翻了翻,传给旁边的人。报告在几个委员手里转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撇嘴。


    果然,赵卫东第一个开炮,语气比上次在连长办公室还冲:“刘书记,各位委员,这事根本就不用议,纯属瞎胡闹!现在是什么时候?生产收获的关键时期!劳力、物资,哪一样不紧张?她张口就要千把块土坯,要椽子要油毡!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他指着窗外:“地里那么多活没人干,渠还没挖通,拖拉机坏了零件都配不齐,抽调劳力去盖房子?哼,那是破坏生产。至于物资,连部今年盖房的指标都砍了一半,凭什么给她一个小学?就凭她这份异想天开的报告?”


    管后勤的委员也附和:“是啊,老赵说得对。油毡、木材都是紧俏物资,团部仓库那边我也去问过,旧货是有,但都要批条,排队等着要的单位多了去了,凭什么给我们?就算给了,运力呢?谁去拉?”


    另一个委员抽着烟袋锅:“舒老师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确实要结合实际。我看,还是等冬闲,或者明年生产任务轻点了再说嘛。现在嘛,克服克服困难。”


    会场里一时都是反对和质疑的声音。马连长低着头抽烟,不吭声。刘书记听着,手指点着桌面,不表态。


    舒染安静地听着,没急着反驳。


    等声音稍歇,刘书记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陈远疆:“陈特派员,师部这边有什么指示?或者,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远疆。


    陈远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赵卫东身上:“赵主任,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目前连里的进度,比师部要求的定额,是超前了还是落后了?”


    赵卫东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虽然有点小困难,但总体进度是达标的!”


    “建材库存呢?”陈远疆继续问,“我指的是连里自己能调动的部分,比如土坯。除了保障现有在建项目和维修,还有多少结余?或者,如果组织工余时间脱坯,一周大概能增加多少存量?”


    赵卫东被问住了,有些恼火:“这……哪有什么结余!都在紧着用!你说的工余时间,工余时间大家都累得够呛,谁还有力气脱坯!”


    陈远疆点点头,像是认可他的说法,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样,假设,我只是假设。下次暴雨,或者刮大风,那间工具棚真的塌了。伤了孩子,甚至出了更严重的事故。需要抽调劳力抢救、需要送医治疗、需要事后处理,甚至需要应对上级追责。这个过程中,耽误的生产工时,以及需要额外付出的其他成本,跟你现在认为盖教室需要投入的这些额外成本相比,哪个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事件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比如大家的士气,比如牧民群众的看法。我觉得,看待这个问题,或许不能只看眼前,也要看看长远的和安全。”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卫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词。其他几个刚才附和他的委员,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陈远疆没有说支持盖教室,他只是把一个问题,用另一种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陈特派员这个问题,提得很深刻啊。是啊,安全是个大问题,不能侥幸。”


    他环视一圈:“舒染同志的想法是好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吧,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形成一个决议:原则同意启明小学新建教室的申请。”


    赵卫东疑惑地抬头。


    刘书记抬手压了压:“但是!目前连里确实无法提供预算、无法提供指标、也无法抽调正式劳力。这件事,主要靠舒染同志自己想办法,发动群众,利用工余时间,能搞到多少材料算多少,能进行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连里呢,可以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方便,比如划拨一小块地皮,开个介绍信什么的。大家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个三无绿灯——无钱无人无物,只给个名分和一点点方便。


    委员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办法似乎也行?反正压力不在他们身上。赵卫东虽然脸色铁青,但刘书记说了“原则同意”,他再反对就是跟上面对着干,而且陈远疆那个问题确实让他有点怵。


    “同意。”


    “我看行。”


    “就让舒老师先试试嘛。”


    稀稀拉拉的表决通过。


    刘书记看向舒染:“舒染同志,支部的这个决定,你看?”


    舒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喜悦,“谢谢支部的原则同意。我会尽力想办法,克服困难。需要连里支持的时候,再来汇报。”


    会议就这么散了。委员们说着话往外走。赵卫东第一个走出门。


    陈远疆收拾好笔记本,走过舒染身边时,脚步略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也出去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舒染一个人。煤油灯噼啪响了一下。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被传阅得有些卷边的报告。


    原则同意,自己想办法。


    行啊。有名分就行。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剩下的她来想办法。

【你现在阅读的是 向往小说网 www.xw0.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