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桂林城内,褚廷秀已回到城楼下,程薰早就等得焦急,见了他便上前拜迎:“殿下孤身出城,实在太过冒险,叫小人担心到现在。”


    褚廷秀笑道:“不碍事,施锐进不是鲁莽冲动的性子,又是个孝子,有老父在旁,他绝不会轻易向我动手。”


    他又扶起程薰,赞许地道:“这一次永州之行,你及时将施老爷接到这里,可谓劳苦功高。”


    程薰谦逊了一句,此时城楼上的南昀英挎着腰刀快步而来,打量了南昀英一眼,道:“你和那人说了些什么?叫我在城上站了那么久!”


    两旁官员虽早已领教过这小子的蛮横无礼,但见他当众对褚廷秀这样说话,还是忍不住用异样的眼光瞥向南昀英。


    唯独褚廷秀不愠不恼,淡然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他能率领湘军归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南昀英也不搭话,只是哂笑一声,顾自穿过人群往城内去了。


    *


    因大军临城的缘故,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已经见不到一个平民。南昀英阔步向前,两旁皆是忙碌备战的兵卒,他目不斜视穿行而过。


    不远处,罗攀正领着手下往东边去,望到他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道:“谈得怎么样?”


    “清江王出去讲的,我可没有耐心去劝降。”南昀英望到他身后的数名瑶族士兵头上臂间还都带着伤,因问道,“怎么样,若是再打,还撑得住吗?”


    罗攀还未回答,他身后那几人已大声道:“只不过皮肉伤,骨头没断就还动手!”“就是手臂断了,还有另一只手能拿刀呢!”


    众人哈哈笑着,毫无懈怠畏惧,罗攀也望着他们,爽快道:“三郎,你知道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深山里扎根,与毒蛇猛兽打交道,这点小伤奈何不了弟兄们,你尽管放心!”


    南昀英也笑了笑,又继续往前去。走了几步,忽又听得罗攀在后方喊:“对了,我刚才看到阿瑶,她应该是在找你!”


    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淡漠地问:“哦?她来找我?”


    “不然她往城楼那边去干什么?”罗攀一边说,一边领着手下去备战了。


    南昀英站在原地,歪过头眼眸明亮,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才转身重新往城门方向去。


    街道上依旧只有来往的士卒,淡淡阳光照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有风迎面吹来,即便多日无雨水,南方的风始终都蕴含微润的湿意。


    斜侧小巷中匆匆走出一人,低着头似乎在出神,恰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近前。


    对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盯着眼前人,细细端详。


    “走路不看前面的吗?”南昀英淡淡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起初稍有尴尬,继而正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你回城后,也没回过王府。”


    问得没来由,答得非所问。


    可是阳光轻拂,遍洒金辉,她眸光若清流,乌发如柔云,就那样站在南昀英面前,好像周身都在发光。


    南昀英脸上还是惯有的散漫神色,唇角眼里却慢慢浮现微笑。


    “回来干什么?我从天子岭回来,就直接去了军营。”


    她嘁了一声,不高兴地望着他:“这次没再受伤吧?”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南昀英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南昀英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南昀英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前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南昀英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南昀英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南昀英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南昀英,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南昀英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南昀英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哪里?”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前,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前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前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南昀英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南昀英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前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前,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前的士卒忙迎上前,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的。”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棠瑶穿上那藕荷夹袄,有意叹了一声。“没想到您看着只会习武打仗,心眼还挺细致,就连鞋袜手帕都买了来。要是您真的买了绸缎回来,我也不会裁剪。”


    正驾着车的褚云羲听到此话,不由又是一滞。他转回身,以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那低垂的车帘。“……你在家的时候,都学些什么?!”


    棠瑶在车中梳着长发,慢慢将其盘起。“学什么?”她眨眨眼睛,似乎认真想了想,隔着车帘带着笑意,“我学的东西,大概不仅其他女子不会,就连陛下您,应该也不会。”


    “又是胡言乱语。”褚云羲觉得她是有意戏弄,却也懒得计较,回转身去,“你在闺阁之中,无非学女工书画,再或者因你父亲是边镇军官,也许你还学过些弓箭射技?难道觉得我连这些粗浅技艺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说的这些,我全都不会。”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发髻,将口中衔着的鎏金翠珠钗斜斜插好。


    褚云羲忍不住再度回头。“那你倒说说看,到底会些什么?”


    棠瑶妆扮完成,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面,尤显眸莹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数算诗词无所不学,只不过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这样说话!”褚云羲着实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过身去。然而脑海中还是她方才那大言不惭的模样,不由微微哂笑。


    *


    从绸缎庄出来后,这辆马车穿过长街,最终来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客栈前。


    棠瑶卷起车帘一看,不禁怔了怔:“怎么,你要在这里住店?是不是太过显眼了?”


    他不紧不慢下了车,低声道:“此地四面都有街巷,即便被发现也容易脱身。”正说话间,门口的两名伙计早已殷勤上前,一个牵马,一个询问,躬身屈膝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这客栈底楼乃是饮酒场所,早已坐满口音各异的往来客商,正觥筹交错喧哗不绝。褚云羲径直去往掌柜那边低语几句,便带着棠瑶登上楼梯。


    楼上乃是相对安静的客房,幽长走道两侧房门皆已关闭,尽头乃是一扇雕花窗。伙计为他推开了最里侧的两间房,笑道:“小哥来的正巧,刚刚有两位客商住进来,现在只剩最后两间房。”


    褚云羲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让棠瑶住进了最里侧的一间,自己则进了隔壁。


    棠瑶推开房门,见里面陈设周全,清雅整洁,翠青竹林的屏风后更有垂着帘幔的架子床,不由问跟在旁边的伙计道:“你们这客栈,算是霸州城里最好的一家?”


    伙计一边为她端茶送水,一边笑呵呵地道:“那是自然,您没看到吗,往来的都是有钱客商,一般人还住不起呢。”


    棠瑶在心底默默叹气,也不知道这样住一晚要花销多少,可恨褚云羲进店时居然连价钱都不询问一声。


    伙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棠瑶喝完热茶,抱着包裹一下子躺到床上,连日颠簸至今,整个人都像是散架一般。她恨不得在床上一睡不起,可是想到刚才的问题,不由又打开包裹清点一遍。


    除了之前剩余的两锭白银外,如今只剩下一把并金累丝寒梅梳背,一件嵌绿宝石如意云朵挑心,以及一件金累丝观音莲台分心,这些皆是她当日从自己鬏髻上拆下的头面首饰,除了在陵墓里奔逃时丢失的,以及一路上转赠他人之外,已经尽在其中。


    棠瑶将这些首饰排在床上看了又看,估摸着等会儿还得让褚云羲拿着一两件出去变卖了才行,想着想着,因路上实在太过乏累,不觉困意袭来,转了个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楼下的喧笑声透过门窗隐隐传来,时高时低,渐觉邈远。


    然而滚滚车轮声却仿佛挥散不去,还有那隆隆颠簸之感,就算是她躺在了床上,也还始终缠绕不休。


    棠瑶疲惫地拉过被子想将自己蒙住,却在朦胧中又听有人敲门,她恹恹问了一声,房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这会儿不想着吃饭了?路上不是还喊饿吗?”


    她昏昏沉沉地道:“您先自己去吃吧,我等会儿再下去。”


    门外的人没再询问,很快离去。


    棠瑶裹着被子还想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先前涌起的睡意却好似突然被打散。尽管周身乏力,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没能睡着。正心烦意乱之际,房门又被敲响。她带着些许愠恼地道:“又怎么了?”


    房门一声响,她隔着屏风也能感觉到是褚云羲走了进来。


    “脾气渐长,叫你下去吃饭也不去,你到底……”他语气不悦,进门便是责备,却发现桌旁窗前空无一人,而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架子床前帘幔低垂,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晴天白日的,在睡觉?”褚云羲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句,转身便想走。棠瑶却拥着被子坐了起来,闷闷地道:“没有睡着,楼下还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这才稍稍自然了一些,背着手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望向沿街窗口方向,缓缓道:“棠婕妤,朕发现你有两大过人之处。”


    “什么?”她难得听他夸赞自己,几乎疑心是听错了,赶紧坐直了身子。


    “贪睡,爱吃。”


    他说得风轻云淡,棠瑶却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她一下子撩起重花连心纹的帘幔,气哼哼跳下床来,“这一路上我跟着您受了多大罪?您自己是一点不在意,可我从来没有这样日夜颠簸马不停蹄,还时不时提心吊胆生怕被追兵逮到。吃没好好吃,睡也没好好睡,难得有张床摆在眼前了,能不想着去躺会儿吗?”


    她从青竹屏风后兴师问罪般的出来,见褚云羲坐于临窗黄花梨圈椅间,旁边桌上倒是摆着朱漆描金花的食盒提篮,不由瞥了一眼,余愠未消地问:“那是什么?”


    他冷哂一声,似乎对她的反应了然于心。“楼下人多眼杂,朕难道会让你独自下去?”他屈指一扣那提篮,“叫伙计给你准备的,吃完后自有人来收拾。”


    棠瑶悻悻然地走到近前坐下,打开朱漆盖子一看,见是笋鸡脯、烧鹅肉、水晶角儿等菜肴点心,皆精巧有致,还带有余温。


    “陛下自己先吃过了吗?”棠瑶用筷子夹了一个水晶角儿,随意问了声。


    “随便吃了点。”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看她凑在白底青花的小碟边慢慢吃着水晶角儿,不由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啊。”她抬起眼,满是疑问地望着他,“您自己没吃这个?”


    他依旧一副端正模样,又有几分意兴阑珊。“朕听伙计说是羊肉馅的,就不打算吃。”


    棠瑶看看他,叹了一口气。“陛下也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居然这样挑剔饮食,难道以前行军作战时候还得带上宫廷御膳专门给您准备吃的?”


    “真是异想天开。朕只是不吃这些有腥膻味道的东西。”褚云羲侧过脸,自窗外映入的浅淡阳光落在他墨黑眉睫间,更衬得眸丽星芒。


    “但是厨艺好的话,可以把腥膻味消去啊。”棠瑶又夹了一个水晶角儿,迎着阳光望去,玲珑精巧,皮薄透明,“您要不要试试看?”


    他却紧抿着唇,从眼神中都透露极度的抗拒。


    棠瑶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晶角儿,道:“陛下不吃腥膻,也不吃辣,不吃咸,甚至不沾葱姜蒜……为什么我觉得您像是半个出家人呢?”


    褚云羲的目光忽而一滞,继而缓缓落在她脸上。


    棠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局促不安:“怎么了?我这也不是在嘲讽您啊……”


    他这才移开视线,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巧合。棠瑶略带疑虑地看着他,问道:“是您家中都有这样的饮食习惯?”


    褚云羲静默片刻,平静地道:“先母生前信佛,朕这些饮食习惯,都是受她的影响。”


    “怪不得……”棠瑶恍然大悟,却在此时,临窗而望的褚云羲眉间一蹙,将虚掩的窗子微微推开几分。


    “怎么?”棠瑶觉得情形有变,连忙凑近去往楼下街面望去。


    但见一列官差打扮的人匆匆策马而来,临到这客栈门口观望一眼,在领头人的示意下,翻身下马,步入大门。


    第287章


    由宁津县一路南下,经过数个城镇之后,这一行人终于在次日清晨便抵达了济南府。为避免暴露行踪,褚廷秀与程薰分开进城,其后在城中闹市附近才与褚云羲汇合。


    正是清早出摊开店时间,闹市上行人往来,沿街店铺纷纷卸下门板招揽生意,倒是让他们四人不至于显眼。


    虞庆瑶撩起车帘问:“现在就要去找保国公吗?你们可认识路?”


    褚廷秀略一踌躇:“我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寿宴时,保国公前来京城,至于国公府在的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个人问问便知。”程薰说罢便要策马前行。褚云羲却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国公府的位置。”


    “为什么?”虞庆瑶不禁问,“你来过?”


    褚云羲侧过脸,看着这繁盛热闹的济南城,低声道:“那国公府,当年便是我下令为他建造,选址位置又岂能不知?”


    *


    济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绵延,危峰耸峙,山巅古寺钟声幽幽,响遏行云。


    马车从繁盛内城迤逦行来,虞庆瑶伏在窗口望着远处绵绵山峦,听钟声穿云回荡,颇感意外。“我还以为国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没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马赶上,道:“我素知保国公喜好参禅,莫不是当年建造国公府时,便有意选在了这千佛山旁?”


    褚云羲手持缰绳,望着前方道路,平静道:“参禅?我倒不知他还有这爱好。当年选址在此,只不过是因为余开不喜热闹,我看这里清幽宁静,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赐给了他。”


    褚廷秀讶异道:“保国公礼佛多年,自我记事起,他便不再参与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紧要事情,其余勋臣还会觐见献计,他却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过问俗世万端了。”


    褚云羲不由皱了皱眉。在四位国公中,余开最为沉稳内敛。他多年征战八方,几乎没有大败,凭的就是胸有筹谋,更兼坚忍自守。但他虽性情沉静少言,却掩不住披肝沥胆忠心一片,以前也从未对学佛有过什么兴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国公竟与当年的余开判若两人。


    他不由问:“这些年来,余开是否遭遇了什么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没有,他是开国旧臣中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时对其恩遇有加。保国公家业稳固,子孙满堂,又有什么不幸呢?”


    褚云羲更感意外,扬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绵绵,幽寂间飞鸟往来,马车沿着青石砖路飞快行进,不多时,前方苍青树影间显露巍巍府邸。


    高墙遮云,环绕三分青山,朱门望断,隔绝三千红尘。


    门前昂首怒目的石狮宛若镇守灵兽,蹲踞间睥睨众生。


    朱漆大门紧紧关闭,上方鎏金匾额中书“敕造保国公府”一行大字,笔势纵横凌云,犹如苍龙破空,傲视天下。


    褚云羲将车马停在偏僻树下,望着那匾额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随之望去,看到那六个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云羲。


    虞庆瑶悄悄从窗内望着外面,隔着帘子问:“现在怎么办,能直接进去吗?”


    程薰翻身下马,走到褚廷秀旁边,低声道:“形势不明,殿下要考虑清楚,保国公多年来形如退隐山林,我们不知他到底站在哪边。万一他也和之前河间府指挥使一样……”


    “但父亲在世时,曾数次与保国公会面,言谈间流露出对他的尊敬钦佩之情。保国公八十大寿时,父亲还亲自书写贺寿词作派人送至国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尽的父亲,语声低落下去。


    虞庆瑶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长孙,保国公好歹也是开国元勋,不应该畏惧晋王而出卖你啊。”她顿了顿,又向褚云羲道,“陛下您说是不是?”


    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


    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第288章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


    飞蹄溅雨,一路疾驰,程薰自城北叠彩山赶回清江王府时,全身都已湿透。好在后园并无人在,他匆忙将马关进马厩,又冒雨奔回住所,将里外衣衫都换了个遍。


    才刚收拾得当,却听门外传来小厮唤声,说是殿下有事叫他过去商议。


    程薰不敢怠慢,撑着纸伞匆匆赶往褚廷秀所住的正院。一路上,纸伞边缘水珠不断滴落,他的心里还想着留在叠彩山的宿放春,隐约有些不安,盘算着等见过褚廷秀之后,是否应该再带着雨具再回去找她。


    正思量间,已踏入正院门内,他收敛神思,上前叩响门扉。


    “进来。”褚廷秀淡然回应。


    程薰将纸伞放在门外,躬身入内。湘妃竹帘细细半卷,室内熏香氤氲,褚廷秀身着深青如意纹直裰,正站在书架前翻看卷册。


    “殿下唤小人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商议?”他站在竹帘边问。


    褚廷秀的目光落在书册间,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头还疼吗?”


    程薰一怔,随即想到之前自己随口编的谎言,便谦恭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已经有所好转,多谢殿下关心。”


    “你在房中休息到现在?”褚廷秀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看他。


    程薰心间微微一动,不知褚廷秀为何忽然这样问。想到他临走前曾有人询问,万一褚廷秀后来有事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府中,自己如果此时再一口咬定就在屋中并未外出,恐怕也很容易被拆穿。


    “回殿下,小人起先想回房睡一觉,但是头疼难耐,便从后门出去找药铺抓药去了。”


    “哦,难怪刚才我差人找你,却寻不到。”褚廷秀执着那厚厚的书卷,慢悠悠踱到他面前,“药已经买回了?”


    “买回了。”程薰还是平静如初。


    “开了几帖药?”褚廷秀注视着他,“花了多少钱?”


    程薰掩在袍袖中的手不禁攥了攥,脸上仍没有慌张。“五帖,三钱银子。”


    “已经煎了?”褚廷秀就在他近前,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和煦的微笑,“去取来给我看看。”


    程薰的指节攥紧,背脊间渐渐蔓延寒意。


    “怎么,拿不出来?一大早急匆匆出去买药,想必你身子果然很不舒服,怎么跑了那么远,却连药都丢在外面了呢?”褚廷秀哂笑一声,清澈的眸底藏着透彻的寒凉,好似看透了眼前人的欺骗,“还有这一身衣衫……”


    他以手中书卷掠过程薰新换上的衣衫,目光定在他脸上:“从里到外换遍了,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弄得这样狼狈?”


    风雨袭窗,一室冷意。赤铜双鹤的香炉间,馥郁沉静的香息还在悄然漫出。


    程薰心头揪紧,装作诚惶诚恐地躬身:“还请殿下恕罪,小人出门是不假,没去药铺而是去了钱庄,想将积蓄……”


    “混账东西!”


    他的话还未说罢,素来温文内敛的褚廷秀骤然愠恼异常,竟用力掷下手中书册,扬手便给了他一耳光。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前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前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刚换了衣衫。”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剧痛之后,褚云羲跌入了无尽的黑暗。


    就好像从孤鸾峰跌落一般,不断地下坠,下坠。只是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雪,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与水流,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一直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涌现。


    完全黑白的,是幼年那些躲在角落不敢哭泣的日子。黯淡褪色的,是和弟弟坐在树上望着高墙的黄昏。溅满血迹的,是被锻造成吴王世子、少年将军后四处征战的烙印。


    只有一点零碎画面闪着银色光芒,宛如被打碎的宝石,那是从石棺里被吵醒后,第一次看到虞庆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是在南京故宫里她踮起脚,轻轻贴近了自己的脸庞;也是在清幽绵长的漓江畔,他牵着马,而虞庆瑶跟在身边慢慢地走……那个时候,应该是希望永远在一起的吧?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灰暗。害怕自己最终发病连她都会伤害,愧疚从来不曾给与她应该享有的安稳与富足,更不忍因为自己那太过沉重的追寻,让她永远留在这乱世,不得重见母亲。


    承诺只是安慰,他最终还是自己松开了手。


    银光闪烁,渐渐消散。


    *


    重重地一声响,背部剧痛,像是撞到了什么。褚云羲蹙着眉,睁开了眼。


    四周仍是黑暗,却不是在水中,视线渐渐清晰后,他发现望到的是寥廓的星空。


    伸手寻摸了一下,抓到了碎土与石块。


    他无力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坠落山崖前,明明是太阳高照的白昼,而此刻却是茫茫黑夜。


    虽然昏暗无光,褚云羲却感觉自己应该还是在某个野外,再往远处眺望,隐约间似有起伏的山峦阴影,或许自己仍旧是在孤鸾峰下?他又摸到身上,坠入河流后,现在衣衫竟然是干的,所幸腰间的龙纹刀还在。


    只是,身边果然已经没有了虞庆瑶。


    寒冷的风吹过来,他浑身发冷,心绪沉重地站了起来。


    既不知身在何时,又不知位于何处,褚云羲只能凭着直觉,往前慢慢行去。


    脚下是一条小路,虽有一些石子儿,踩上去还算平整坚实。只是四周并无房屋,连个问信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踽踽独行,四下寂静唯有风声,然而渐渐的,远处竟有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嗡嗡沉闷,像是军中号角,又像是狂风呼啸。褚云羲怔了一怔,下意识握着刀柄,站在了原处。


    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暗中渐渐闪现的一点白光。


    起初如灯火晃动,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煞白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而那声音亦震动如雷,就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他为何,会这样……


    此时的褚云羲几乎不忍去想,也不愿去想。


    书房外的仆人们听到里面叫喊,全都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紧张慌乱,有人在高声呼喊,有人在悲声哭泣,又有人奔进奔出。房门砰砰砰砰,一声声一阵阵,全都在狠狠撞击着褚云羲的心魂。


    余开已经被众人抬到了一旁,单膝跪倒在原处的褚云羲才艰难地站了起来。


    满室喧乱,唯有他寂然木然,从人群后独自走向门外。


    夜风寒冷,扑面袭来。檐下的灯笼在风中不断旋转摇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云羲的视线渐渐模糊,心中仿佛有牵连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地绷紧,直至快要断裂。


    杂乱的书房内,虞庆瑶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门外的那个背影。


    从余开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惊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褚云羲,唯恐他承受不住这意料不到的冲击。


    她慢慢走到门外,来到他的身后。


    “陛下。”虞庆瑶轻声唤道。


    他这才恍惚回神,转过身来。


    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身穿粉白连珠纹短衫,雪青兰花百褶裙,发髻间斜插凤钗,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她有着莹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含情敛意的丹凤眼,如春水映花,秋泓涵碧。


    “在吵什么?”女子向两个孩子轻声询问。她的汉话有些生硬,但语声温和纯澈。


    “瑞香来找猫,我叫恩桐赶紧还给她。”秋梧扬起脸,不由贴近了母亲。


    恩桐却避让到一边,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猫,可怜兮兮地道:“可我很喜欢啊。”


    “那不是我们的。”尹夜姝朝虞庆瑶这边瞧了一眼,抚摸着恩桐的脑袋,“你不听话,别人又会来责备。”


    恩桐快要哭出来了。


    虞庆瑶努力地攀着墙,道:“你过来。”


    他还不肯来,是秋梧拽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到墙下。


    “等下次,我再偷偷抱出来给你摸,好吗?”虞庆瑶小声问。


    恩桐抽抽噎噎,秋梧大着胆子,将猫咪从他手中接过来,踩在木箱子上,用力举到雕花处。


    “给你。”


    波斯猫还想逃,虞庆瑶赶紧从镂空处将它按住,那猫儿使劲蹬腿,却还是被逮了出去,


    “明天,你还来吗?”恩桐看不到猫咪了,急得踮起脚问。


    “有空的话,我就来看你们。”她想要赶紧回院子去,却见秋梧的目光还在波斯猫身上,心知他其实也很喜欢,便抓住猫咪的前爪,伸到缝隙处,迅速道,“摸一下。”


    秋梧惊讶地看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波斯猫毛茸茸的爪子上,轻轻按了按。


    长长的眼睫簌动着,他的唇边浮现了笑意。“软软的。”


    远处传来了其他丫鬟的呼唤声,虞庆瑶回头看看,道:“我要先走了。”


    秋梧点点头,恩桐还执著地扬起脸叮嘱:“明天一定要来。”


    尹夜姝唤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屋去。


    虞庆瑶也只能抱着波斯猫,匆匆爬下树。再往后望一眼,院子里已经不见秋梧的身影。


    *


    虞庆瑶回到正院后,素琴看着四只脚都发黑的波斯猫,一边抱怨着一边叫人重新准备水盆。洗猫咪的时候,虞庆瑶主动留下来,蹲在一边帮忙换水,顺势问道:“湖泊对面那个院子,我们是不是平时不过去?”


    素琴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居然敢在这里问出口?小心被王妃听到。”


    虞庆瑶抿唇不语。素琴揉着猫咪的背,见左右无人,才道:“王妃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她不喜欢那个女人,大概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上不得台面吧。所以我们如果不被差遣,也几乎不会过去。你可还记得?”


    虞庆瑶连忙点头,两人忙碌了一阵,素琴又道:“其实王妃也不喜欢尹氏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的恩桐,见到王妃也不懂礼数,惹她一脸不悦。”


    “……那么,秋梧呢?”虞庆瑶为波斯猫擦干身上的水珠,小心翼翼地问,“他看起来很斯文听话。”


    “那有什么用?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素琴张望了一下门外,凑到虞庆瑶耳畔,窃窃私语,“据说那年王爷从北方带着尹氏回来,结果八个月之后尹氏就生下了这个男孩,当时王爷就很是不悦。大家也不知道秋梧到底是不是褚家的血脉,我到王府的时候,他才一点点大,长得像个女娃娃,与王爷完全不像,也就是最近一两年之间,才和王爷有点相似。但又性子绵软爱哭,不是学武的料,王爷自小就不喜欢他,现在对他也还是冷淡得多。”


    低切的话语在虞庆瑶耳畔回旋,她的手浸在水中,阵阵凉意从指尖爬到心间。


    “我说你呀,最重要的这些事可要记牢了,否则出了岔子,可就不是挨一个耳光的事了。”素琴说罢,用棉布包着波斯猫出去了。


    *


    虞庆瑶以前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总想知道他到底经历过哪些事。然而无论是南昀英还是恩桐,亦或是殷九离,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过往皆是断断续续,只言片语,而陛下自己又遗忘了许多记忆,故此虞庆瑶虽也曾努力拼凑着他的童年,也终究只是支离破碎。


    有时候,虞庆瑶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褚云羲真实的经历,哪些又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虚妄幻想。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游廊里,想了许多。


    满怀愁绪地,望向远处的湖泊。


    ——这个吴王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是吴王心头的尖刺,那么陛下自己,是否从小就也知晓呢?


    ……


    第二天午后时分,她趁着丫鬟们哄王妃的儿子睡觉,悄悄溜出了院子。


    寂静的小径上,树影轻落,她一路小跑,再一次来到了尹氏住的院落前。


    还像昨天那样,攀着那棵低矮的梅树,趴在了花墙上。


    院子里安安静静,秋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知名的书册,恩桐则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伸出手指拨弄着什么。


    “秋梧,恩桐!”她压低声音朝里面呼唤。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到了她,秋梧才刚刚站起,恩桐就欢快地奔了过来。


    个子太矮,够不到花墙,他就拼命踮起脚:“瑞香来了!小猫呢?”


    “猫咪有人照顾着,我不敢抱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还在树下的秋梧招手。


    恩桐满是期待的眼里黯淡了许多:“啊?我以为你会带它来……”


    “下次有机会再抱出来。”虞庆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努力想要塞到里面,“给你们的。”


    恩桐伸手想要拿,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虞庆瑶奋力探着身子,指尖都痛了,还是没法把东西交给他。秋梧搬来了木箱子,带着恩桐爬了上去。


    “是什么?”秋梧谨慎地看着油纸包,没敢去拿。


    虞庆瑶在花墙外打开油纸包,淡淡的香味氤氲拂散。里面是两块雪团似的糕点,中间还缀着金黄的桂花。


    “要不要吃?”


    “要!”恩桐率先欢快地叫起来,抓过白玉糕就咬了大大的一口,脸颊都圆了。


    秋梧想去拿,却又看着虞庆瑶的眼睛。


    “你有没有吃过?”他问。


    虞庆瑶的心柔软极了,她轻轻道:“我吃过饭了,吃不下这些。”


    他这才伸出手,取过剩下的一块,小口地吃着。


    “哥哥,这个真甜呀!”恩桐很是高兴,抬头看着秋梧。秋梧温柔的眼睛里含着笑。


    恩桐很快就把手中的糕点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秋梧:“我还想吃。”


    秋梧犹豫了一下,把手中半块糕又掰成两半,比较了之后,将稍大的一半递给了他。


    恩桐本来已经伸出手了,但很快又拿了较小的那一半:“大的留给哥哥。”


    于是两个人一同在花墙里,吃着剩余的白玉糕。


    虞庆瑶趴在墙上,看着小小的男孩子,唇角不由微微扬起,然而眼里又藏着忧悒。


    “平时有人给你们送这些东西吃吗?”


    秋梧道:“有的。但是不太多。”


    恩桐吃得快,脸上沾着碎屑,秋梧便给他拈去了。“你看嘴边都是这些,像只馋猫。”


    “你才是猫,我觉得你长得也像猫。”恩桐哈哈笑起来,旋即又跳下木箱子,回到梧桐树下捡起一样东西,重新回来爬上箱子,将那物件托在小小掌心,举到虞庆瑶眼前。


    “瑞香,你看这个!”他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含着星莹。


    他的掌心里,是一只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羊。


    “这个还会动。”他掰着小羊的腿来回动,讨好似的举起来,“你要不要进来和我们一起玩?”


    虞庆瑶怔怔地看着那只小羊,如今还崭新光滑,不见一点斑痕。


    “阿娘给你的?”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羊的身体,眼神渺远。


    恩桐用力地点头,可是秋梧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小羊身上。


    虞庆瑶将手移到了秋梧的眉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又摸了一摸恩桐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你们最喜欢也最珍惜的东西。”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余向鸿喟叹一声,向褚廷秀作礼,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家次子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的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第288章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因为害怕在围墙外待得太久被人发现,虞庆瑶送完糕点后没多久就又离去了。


    傍晚时,她将碗筷送回厨房,回来的路上,隔着湖泊就听到了孩子的笑声。


    循声望去,那株碧绿硕大的梧桐树枝叶间,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


    她跑到了院落外,爬上一小块假山石,往里面张望。


    夕阳金辉铺洒,碧绿叶间浮动光影,恩桐背靠着树干,就坐在最粗壮的分枝间。


    远处云霞若锦绣斑斓,嫣红的夕阳悬在楼宇间。


    “哥哥!快上来!”他晃着双腿,朝下方喊。


    秋梧就站在树影下,着急地叫:“你又不听话了!我不上去!”


    “爬上来,看外面多漂亮。”恩桐抬手指着远处的云霞,忽而又望到了虞庆瑶,就向她招手,“来玩啊,瑞香。”


    她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跳下石头,来到了院落门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


    她试探着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梧桐树下,身穿浅蓝衣衫的秋梧转回身,望着她,满目惊讶。


    树上的恩桐却笑得开心。


    “你们的阿娘呢?”虞庆瑶探进半个身子,谨慎地问。


    “她去厨房给恩桐做面条,因为恩桐不肯好好吃饭。”秋梧说着,又朝树上的孩子板起脸,“还不下来?等会儿不给你吃!”


    他却不害怕,反而朝虞庆瑶道:“瑞香上不上来?”


    虞庆瑶扬起脸看看那树干,道:“你抱住树干,坐稳了,别乱动。”


    恩桐听话地照做了,于是她挽起袖子,卷起长裙,到树下踩着石凳,攀着树干就想往上去。


    “你要做什么?怎么一个没下来,另一个又要上去?”秋梧急得团团转,拽着虞庆瑶的裙摆不松手。


    虞庆瑶低下头,笑了笑:“你让他一个人在上面,更不安全啊。”


    “可是你……”他怔怔地看着虞庆瑶,觉得她与以前不同了。


    “不要怕。”虞庆瑶眉眼弯弯,摸了摸他的耳朵,“小秋梧。”


    他吓了一跳,脸颊又红了。“你,你怎么摸我?”


    虞庆瑶抿着唇,忍住笑,朝树上爬去。


    “我也要摸摸。”恩桐抱着树干,趴在那里,像一朵红色的云。


    晚风吹拂枝叶,虞庆瑶磨破了手心,终于爬到了枝干分岔处,却也不敢再往前去。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悬着双脚,向恩桐伸出手:“过来,恩桐。”


    恩桐慢慢地爬过去,在接近虞庆瑶的时候,被她抓住了小手,抱了过来。


    两个人紧紧挨着,坐在大树中间。


    手掌般的碧绿树叶一片一片交错着,覆在他们的头顶,像是巨大的伞。


    秋梧独自站在树影里,抬起头望着树上的两人。


    “你们,都不听我的话。”


    他先是负着气,抿着薄唇,继而又终于撩起衣衫,爬上了那张石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晚风从脸庞边吹过,拂动了近前的树叶,也拂动了虞庆瑶和恩桐的衣衫下摆。


    他朝着两人伸出手,与他们十指交握。


    虞庆瑶望着秋梧的眼眸,微微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哥哥。”恩桐坐在虞庆瑶身边,甜甜地叫他,“你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和云了吗?”


    秋梧紧紧拽着他的小手,回过脸去。


    丝丝缕缕的浮云宛如画笔描成,红光铺洒天际,将万物染就锦色。


    “那是晚霞。”秋梧轻声说,眼眸映着夕阳光彩,莹亮深渺。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第289章


    “寻回……那个人?”罗夫人从悲伤中抬起双眼,神思愕然。


    虞庆瑶趁势问道:“你父亲没有说起过吗?成国公曾经带着他去北方……”


    罗夫人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似乎是说起过……”她忽而又望向褚云羲手中的信件,“这些信件,与那件事有关?”


    “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她,“他一直希望得到回应,并曾经将北上的见闻写了下来。我之前进入曾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文字,可惜没有找到。”


    罗夫人将那三封信一一展开,凝视许久,眉间又显露失落之色。


    “我已经认不得这些字了……”她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你说的东西,我知道在的。”


    “真的?”一旁的虞庆瑶也不禁惊喜万分。


    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夜已深,她在乾清宫书房前徘徊许久,眼看里面灯火摇晃,窗纸上仍旧映着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未推门,屋内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


    “你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


    虞庆瑶这才进了书房。檀木幽香间,褚云羲正站在杏黄帘幔边,身穿常服,神色平静。


    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那么冷了,你还不早点休息?”


    他淡淡道:“你也知道天冷?那还站在外面受冻?”


    “我不是怕打搅你思索重要事情吗……”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上前挽着褚云羲的手,“还在想着如何打仗?”


    “嗯。”他低着头,将虞庆瑶的手拢在自己的袖中,“你都冻得冰凉了。”


    虞庆瑶心间浮起一阵温暖,然而想到那些传言,还是不安宁。“陛下……你……”


    褚云羲抬起幽黑的眼睛看她。


    “怎么了?你很担心我?”


    虞庆瑶被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褚云羲的脸上浮起轻浅笑意。


    “那是自然了。你害怕我无法面对天下众人的质疑与指责,再度崩溃,是吗?”


    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的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


    “快走!”罗夫人带着手下,在街角对面的小巷前嘶声喊叫。


    “怕死的人只会坏事!”阿满怒叱一声,正欲再斩向囚车栏杆,却觉背后衣衫一紧,竟被人硬生生从囚车上拽下。


    他满心愤怒,身形未定挥刀便砍,谁知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也不知作何手法,他唯觉腕骨剧痛,手中弯刀就此被人夺走。


    “中埋伏了,还留下一起等死吗?!”那人厉声叱责,连连逼退数名官兵,扣住他手腕便往斜对面篷车去。


    阿满这才看清眼前正是这几天留在寨中的年轻汉人,不由硬是挣脱了,勃然大怒,“我们瑶寨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他这边还不甘离开,带队的官吏一眼望到篷车边的罗夫人,心知这女子必定在瑶寨身份非凡,带着两名手下便往她那边冲去。


    此时所有的瑶民皆在全力阻截官兵包围,罗夫人身边已无护佑,虞庆瑶见状,急忙将她拽上篷车,狠狠一鞭抽下,那骡子受惊后拼死向前狂奔,将那三人冲撞得差点跌倒。


    “快上来!”虞庆瑶驾着篷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着褚云羲大喊。


    而那阿满还不愿放弃囚车内的瑶民,拼死还要往回去。褚云羲愠怒间徒手扣住他的右肩,但听咔哒一声,就此卸下他肩膀关节,阿满痛得哀号,被褚云羲一把推上篷车。


    然而带队的官吏眼见他们要跑,奋力持刀追赶而来。


    “绕回去!”褚云羲忽而低声发令。


    虞庆瑶一愣,二话不说地调转方向,往着追赶而上的官兵冲过去。


    官兵们猝不及防朝两侧散开,刀剑却仍朝着篷车砍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褚云羲手持弩弓,对准那冲在最先的官吏,扣下机关。


    嗤的一声,弩箭射入那人右腿。周遭士兵还不及搀扶,却见篷车直接冲来,情急之下连忙闪躲。褚云羲趁势探身出去,一下子抓住那官吏,将其拽上了车子。


    那官吏惊惶中还想反抗,被褚云羲迅速反绑双手,扔到阿满身前。


    “看着他,这才是救命的法子!”他一言既罢,又夺过虞庆瑶手中的鞭子,将她往车后一推,自己驾着这篷车急速转弯,往长街另一端驶去。


    众官兵眼见长官被抓,皆不敢轻易放箭出刀,只得紧追其后。而这篷车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左弯右绕,忽而穿行大道,忽而急速转入小巷,没多久便将原本大群追击的官兵牵扯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数人硬撑。


    “我是浔州把总!你们休要轻举妄动!”那被丢在车内的官员气急败坏叫嚷起来。


    “少废话!”阿满正心怀愤懑,听他嘶声叫喊,不由狠狠打了他一拳。


    那把总哀号一声,褚云羲头也没回,道:“把总?就你这身手也能当把总?浔州府衙用人如此不堪,还妄想剿灭瑶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州官!”那人怒而挺身,“不把我放回去,你们那些留下的瑶民都得死!”


    褚云羲嗤笑一声,回过脸来。


    阳光斜斜映来,他的眼眸漆黑寒凉,犹带几分讥讽。


    “那我倒是想看看,浔州知府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


    第290章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褚云羲望着她的眸子。


    在车驾之上,虞庆瑶曾这样说:“陛下,今天是你首次会见群臣的时刻,我愿意看着你,走入奉天殿。”


    “那么,你呢?”


    “我希望能够以褚云羲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的身边,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成婚大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我记住了。”


    “臣等,”丹墀之上,首辅吴硕率先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后的颤抖,“恭迎陛下还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潮水漫过沙滩,奉天殿前,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直冲云霄。


    在群臣的恭迎声中,褚云羲没有违背虞庆瑶的意愿,独自走向中间那一条凸显苍龙的大道。


    而虞庆瑶则迎着朝阳,站在那久违的宫阙之下,目送他一步一步登上石阶。


    *


    一夜之间,京城连下两道旨意。


    其一为孙太后懿旨,字字泣血,句句真切。她控诉褚廷秀罔顾人伦,不知尊卑,为夺取江山不惜构陷诬蔑,对重临世间的曾叔祖不敬不孝,有辱皇家体统,天下臣民若认此等卑劣之人为君主,实属黑白不分,颠倒是非。


    其二自然是褚云羲以君王身份诏令各地及早拨乱反正,严防叛军继续北上。凡是崇德帝与建昌帝所任用的官吏,只要抗击叛军有功,一概既往不咎,择贤重用。


    诏书传布天下,原先还左右摇摆的各州府官员更为焦灼,但很快就依据出身明确了立场。原先褚廷秀讨伐建昌帝的时候,也是广传讯息,令全天下都知晓他与建昌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建昌帝已死,褚廷秀挥师北上,但凡是被建昌帝提拔上来的官员们早已人人自危,只因孙太后手段不够强硬,这些各地官员们无异于即将溺水等死。然而就在这危急之时,原先在西北抗击瓦剌的天凤帝居然联合孙太后入主皇城,显然是要阻击褚廷秀北上。


    这一事件对于那些担忧自身官运乃至性命的官吏来说,几乎就是在他们即将沉入水中之时抛来最后一根绳索。


    于是乎,原先还打算屈膝投降,企图博得褚廷秀宽容的各地州府,自恃有了强大倚仗,迅速转变态度,纷纷举起正本肃清的大旗,集结军队,阻截褚廷秀的北上之师。


    *


    当各地州府纷纷倒戈、高举“正本肃清”旗帜的消息传至北上船队时,褚廷秀正在岸边观望水天之色。


    他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仍维系着平静,只是眼底翻涌起愠恼之色。


    “好,好一个‘正本肃清’!”他轻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寒意,“朕倒要看看,是他们清得了朕,还是朕先清了他们!”


    身后的曹经义亦顺从地显露鄙夷神色:“万岁,没想到这天凤帝居然借助女人来挑拨离间,真是不登大雅之堂。”


    “朕就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沽名钓誉,惺惺作态。”褚廷秀目光锐利,望着不远处那艘大船上紧闭的窗户,“他既不仁,我也不义。宿宗钰不是已经在兖州与庞鼎交战了吗?传令下去,全力进发,进攻兖州!”


    当夜,船队在星月之下仍在进发,波浪涌动间,宿放春披衣站在窗前。


    外面一片漆黑。


    她恨不能推窗跃下,可她又深知,自身脱险不是难事,难的是她一旦公然背叛褚廷秀,只怕自己尚未能找到被囚禁的罗攀以及宿家老小,这些人就会被一道急令索取了性命。


    寒夜难眠,宿放春攥着窗棂,蹙眉不展。


    *


    寒风一夜吹遍大江南北,山东兖州府城外草木尽枯,满地焦黑。那是多日来双方对战遗留的痕迹。


    庞鼎跟随褚廷秀一路从广西打到这里,本身善于谋断,所率的前锋军又异常彪悍。宿宗钰驻军于兖州府,依托地形和城防,与之鏖战多日,难解难分。直至昨天,才终于凭借一次精妙的夜袭将其击退,庞鼎本人亦负伤败走。


    军队尚未不及休整,探子便飞马来报:褚廷秀的船队已经浩浩荡荡,直扑兖州而来!


    宿宗钰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木桌上。“来得倒快,看来他已经急不可待,一心想要击溃我们,早日打入京城。”


    程薰站在一边,问那探子:“可有探得宿小姐下落?”


    “没有看到,但龙船之上有楼阁,整天窗户紧闭,不知道宿小姐是不是待在里面。”


    宿宗钰皱眉道:“如果真像传言那样,说我姑姑已经归顺了褚廷秀,那她为什么整日不露面?我看她一定是被胁迫了!”


    程薰点头,向那探子道:“务必查清宿小姐下落。清江王将其留在身边,定是有所企图,如今他冲着兖州而来,说不定就要利用宿小姐再来要挟我们。”


    “遵命。”探子匆匆离去。


    宿宗钰愠恼道:“照理说,我姑姑身手敏捷,应该能逃脱出来,可恨被牵绊住了!褚廷秀该不会用我姑姑的性命来阻止我们抗击吧?我们宿家好歹也救过他的命!”


    程薰想起当日也是在济南附近,他与褚廷秀主仆两人遭遇锦衣卫追杀,几乎命悬一线,却终于被身骑白马而来的宿放春搭救。


    那时大雨滂沱,刀光杀意,宿放春掷地有声的承诺,震动荒野。


    而如今……


    “小公爷,宿小姐对我有恩在先,此番她被困在殿下身边,我定要想方设法救她脱险。”


    程薰端端正正地拱手,朝着宿宗钰拜了下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的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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