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恰见梧桐一双影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前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前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前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前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


    他们往东疾行途中,时不时望到路边散落着被斩断的军旗与兵器。满是黄土的官道上更是随处滴落着血痕,转过一道山梁后,骑兵们还发现了几名负伤呼救的将士。


    单彪赶紧带人去给他们止血包扎,因问及其余将士的下落。一名受伤较轻的武官道:“城破之时,宿将军带着我们全力杀出重围,但瓦剌军紧追不舍。我们在这山下又和他们打了一场,结果队伍被打散,我们几个受了伤,躲到山石后才没被瓦剌人发现,而宿将军他们好不容易逃过追杀,应该是继续往东去了。”


    虞庆瑶听到宿宗钰还活着,不由生出希望,急忙问道:“那么陛下呢?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起冲出来了?”


    怎料那些伤兵听到陛下二字,不是神色惊惧就是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竟没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虞庆瑶眼见如此,心猛地一沉,声音也发了抖:“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不说?”


    单彪也不由着急催促,先前那名军官面露难色,挣扎半晌才垂着头道:“这话说起来不敬,可我们之所以落到这般惨状,与天凤帝有莫大关系。要不是他忽然发狂杀了甘副将……”


    “你说什么?!”虞庆瑶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陛下他,杀了甘副将?!”


    那军官在众人惊愕万分的目光下无奈点头:“非但如此,他还放火焚烧城楼,砍伤砍死众多士兵。正因为这样,瓦剌大军才趁乱进攻,我们原本防守得好好的延绥,才……”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但宿将军还是仁义,哪怕陛下已经疯了,他却还是拼死保护,不愿放弃。后来我们逃到这山下,瓦剌兵又追过来,陛下倒不知怎么好像有点清醒了,但后来也不知究竟如何……”


    虞庆瑶蹲在他们面前,头晕目眩,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耳边充斥着众人惊骇的议论声,单彪还在急切追问详情,她的眼前却急剧飞舞着黑色的光点,胸口阵阵恶心,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挤出人群,踉跄了几步,扶着马车才得以借力站住,手脚已经冰冷。


    ——殷九离。


    只有这个可能了。


    虞庆瑶恨自己没有跟着褚云羲去延绥,而是留在了大同。


    她以为南昀英的人格已经永远离开,恩桐也随之沉睡,而殷九离以往出现得很少,而且都是在陛下受到极大刺激或者打击下才会转换成那样极端厌世。她以为褚云羲已经除掉了建昌帝,去延绥也只是和瓦剌大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殷九离竟然苏醒过来,造成了如此惨烈的变故。


    她撑着马车,晕眩感越来越强烈,连后面那些人还在议论什么都听不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单彪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虞姑娘,我们要启程了!”


    她苍白着脸,回过头去,骑兵们已经纷纷上马。


    “对不住,我刚才头很晕……”她愧疚地道,单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声,“谁都想不到会这样……我们打算继续追着痕迹往东去,希望能遇到宿将军他们!”


    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


    她重新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身子已经发麻。


    重重地跌坐在座位上,靠着坚冷的车壁,虞庆瑶既急切盼望着找到褚云羲,唯恐他在途中再出意外,可又无望而畏惧。


    她难以想象褚云羲一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铸下的恶果,导致全城溃败,到底该如何面对自己。


    当初宝庆一战,南昀英凿开江堤水淹城镇,导致死伤无数,当褚云羲得知此事后,就已经心丧如死,几乎就要放弃了自己。


    若不是她竭力劝慰,只怕他当时便会自我了断。


    可现在呢?


    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恩桐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虞庆瑶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伸手轻轻抚过恩桐脸颊:“我不走。”


    他握着虞庆瑶的手指,眸光柔软:“你也躺下啊。”


    虞庆瑶怔了怔,他却已经朝里侧让出一半,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她默默地卷紧衣裙,躺在了他身旁。


    烛火渐渐微弱,一点幽光摇曳,忽明忽暗。


    卧榻狭小,他与她相距甚近,呼吸可闻。


    “糖瑶。”他眼眸幽黑,语声轻缓,“你和秋梧哥哥,都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虞庆瑶安静地笑了笑。


    “你也喜欢我吗?”他抬起手,摸了摸她耳坠上晕着皎白光华的珍珠,露出手腕上的陈年旧伤。


    虞庆瑶心绪沉沉浮浮,点了点头,片刻后低声道:“就像,对待弟弟一样。”


    他总是蕴含郁色的眉间慢慢舒展,眼眸潋滟,如湖光初晴,柔波千里。


    “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恩桐小声道。


    虞庆瑶看着他眉眼,没有说话。想摇头,却不忍拒绝,想应允,却又被不安与惶惑占据全心。


    然而他却看不懂她内心的矛盾,见她不言不语,便以为是温柔的默认与同意。


    “等以后,我找到了秋梧,你就和哥哥一起,一直陪着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恩桐伸出手来,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只望了他一瞬,便仓惶着移开了视线,所望着的,唯有斑驳墙壁,灰白裂缝。


    簌簌摇曳的烛火升起乍艳的火花,刹那间光华绽放,如皎白的优昙花,在最深沉的黑夜拼尽全力舒展出最美的一瞬,随后倏然黯淡,熄灭。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昏黑。


    *


    窗外风声拂树,屋后山林松涛起伏,好似海潮涌动,将小屋轻轻托起。


    恩桐已经睡着,虞庆瑶却还睁着眼。


    她保持着之前的动作,已很久了,不敢轻易动一下。


    听着他的呼吸声,虞庆瑶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昏暗的屋内没了烛光,一切都好似沉于水底,朦胧不清。


    她握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伤痕。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痛苦了。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波折,也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一直告诫自己,应该与过去完全割裂,以至于虞庆瑶已经很久没再沉浸于过去。


    然而在这样一个暗沉寂静的夜间,她躺在恩桐或是褚云羲的身边,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重新浮现出种种过往。


    默默流着泪的夜晚,被无端毒打至浑身疼痛的夜晚,被关进那间幽暗房间的夜晚,她埋着头坐在地上,用瘦弱的背脊对着那扇令人恐惧的门。


    每次哭泣的时候,她的手中始终攥着那串红绳,哪怕原本嫣红的丝线,已经陈旧发白。


    唯有那红绳间坠着的吊饰,虽历经岁月风霜,甚至碎裂缺失,却依旧润泽光韵,莹透无瑕。


    纯白底色间缥缈红泽,一朵朵一片片,似云絮似轻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现桃红花瓣,轻盈渺然。原本应该是翱翔飞舞的灵鸟,却不知因何缘故而缺失了一翅,就连那长长尾羽,亦有了裂痕。


    纵如此,不管她去到的,都一直将其珍藏在身边。


    直至决意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吊饰。


    因为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虞庆瑶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饰。只是她知道,已经再也无法找回。


    随着那纵身一跃,彻底与往日作别,也将它留在了那个世界。


    或许它最终的归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现在的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怀念过去的凭借,现在将她视为唯一的,却是近在咫尺的这个“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经受过怎样的人生,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处,必定藏着不愿向人倾诉的过往。


    整洁衣衫掩盖下的那些伤痕,那些过往,无法磨灭,也无法遗忘。


    *


    寒夜漫长,虞庆瑶在恩桐熟睡后,悄无声息地披上衣衫,起身离开。


    那一次同样也是与他同床而眠,却因为自己迟于他醒来,而使得复苏过来的褚云羲震惊愠怒,甚至丢盔弃甲落荒而走。虽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与皇太孙,明白了关于棠婕妤的身份问题,但同样的尴尬,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将唯一的被褥留给了恩桐,自己则尽可能地将包裹里的其余几件衣衫胡乱套在了身上,就这样趴在了桌边。


    天寒地冻,手脚冰凉,这一夜,虞庆瑶冻得几乎没能真正入眠。


    临近天亮时分,只因实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刚入睡不久,身后卧榻上的人蹙着眉,渐渐醒转过来。


    还未及看清楚周围,褚云羲便觉得颈上阵痛难忍,他惊愕地摸了一下,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受了伤,并且已经被人包扎妥当。


    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侧,就在这时,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庆瑶。


    褚云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头脑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记忆。


    他使劲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却只记得自己拿着茶壶茶杯,坐在树下祭奠亡故的余开。那是他压抑过后,无法承受唯一一位挚友兼部属的离世,而做出的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过往多次一样,毫无印象。


    每一次失去记忆,每一次重新醒来,或是发现自己手持带血的利刃,或是发现满屋狼藉纸醉金迷,甚至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浑身湿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炼狱。


    正如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云羲缓缓下了床榻,来到虞庆瑶身后。


    想要将她叫醒,然而走到近处,才发现她身上重重叠叠套了好几件衣衫。


    他原本慌乱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样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只能蜷缩在这里。


    褚云羲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了盘旋心底的阴郁情绪。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来后,自己那样的行为让她觉得不快,所以宁愿在桌边受了一夜的冻,也不愿躺在床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将她叫醒,踌躇片刻后,回到床边取来薄薄的被褥,默不作声地披在了虞庆瑶身上。


    随后,他独自推门而出。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恩桐的眼中流露不安,他瑟缩了一下,怯弱道:“有……阿娘。”


    “就三个人吗?”


    “不是……还有爹爹、夫人、姨娘、大哥二哥三哥……但是,他们和我都不在一个院子里……”他似乎越发惶恐,也越发抗拒。


    虞庆瑶不由攥着他的手,温柔道:“只是想知道恩桐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不然的话,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知道你的家在的,又是什么样呢。”


    他却只是低着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见状,只得道:“那你躺下睡觉好吗,我们下次再说别的。”


    恩桐坐在那里,紧抿着唇,眼里竟渐渐蒙上水雾。


    “我不想睡觉……”恩桐执拗地忍住泪,哽咽道,“为什么每次我刚刚醒,就又要叫我去睡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地方想去……糖瑶,你是不是像秋梧哥哥一样,不愿意与我讲话了呢?”


    “没有,我怎么会不愿意与你说话呢?”虞庆瑶叹息一声,“你如果不想睡觉,可以躺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他含着泪水,慢慢躺了下去,幽黑的眼睛望着上方,郁色浓浓,像化不开的墨云。


    虞庆瑶心生怜悯,坐在旁边,轻声道:“你为什么说秋梧哥哥也不愿意与您讲话了呢?他不是很喜欢你吗,还带着你一起坐在大树上呢……”


    他眼中水意浮涌,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无声滑落。


    “那是,以前的秋梧。”他难过地别过脸去,唯有泪水流落,“那时候他带我一起爬到大树上,望着蓝色的天,雪白的云。可是我的秋梧哥哥,后来却不理我了。”


    虞庆瑶愕然:“为什么呢?”


    恩桐背对着她,哽咽道:“不知道。我站在树荫里,朝他喊,秋梧哥哥!他就坐在池塘对面,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过来拉我的手。那个池塘,是我们以前一直想去玩的,可是又不能去的地方。他现在可以看里面的金鱼游来游去了,可我哭着叫他,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那个池塘,在的呢?”虞庆瑶小心地问。


    恩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就是,有奇怪声音的院子里,一直笃笃笃响着。秋梧问阿娘,她说,那是木鱼的声音。”


    “阿娘和你们住在一起?”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此,不禁问,“就是你的母亲吗?”


    恩桐忽然瑟缩了一下,一味摇着头,抱着双膝不敢再说话。


    虞庆瑶只能又问:“那么,那个有木鱼声音的院子,为什么你们不能去呢?”


    他抿着唇,抓住衣袍的手指因紧张恐惧而攥紧,过了很久,才以微微发抖的声音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只有一次,秋梧带我爬到树上的时候,望到了那个池塘,他说里面有好多金鱼在游来游去……我想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悄悄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就,就看到了夫人……”


    恩桐说到这里,忽然惊恐地捂住双耳,好似回忆起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事情,就连脸色都发白。


    第282章


    水上风疾,舟随波逝。


    少年在褚云羲与棠瑶面前,说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却还广纳嫔妃,宣府千总棠世安之女棠瑶被选入宫,因姿容清姣灵慧动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怜惜宠爱,宴饮玩乐常随左右,后宫佳丽艳羡嫉妒,却无法撼动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为这棠瑶将日渐晋位,就连章贵妃亦对她心怀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寿宴之后携贵妃与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游船赏景,皇太子亦随行同往。


    湖上金风细细波光潋滟,画船兰桨泛开琼玉,酒浓兴起时,棠婕妤却说头晕眼花,崇德帝怜惜美人,允许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后不久,画船停靠于湖中琼华岛畔,众人上岸,皇太子则暂时离开,说是要前去万善殿查看佛像修整的进程。


    此后,崇德帝与贵妃等人在琼华岛赏景完毕,又乘船去往水云榭品茶。君王登临水云榭岸边,见天云一色波光点影,闲情雅致正浓,谁知忽听女子哭闹抽泣。众人诧异间循声而去,才抵达水云榭门前,却见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来,衣襟散开,长裙垂斜,一见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声称受到侵扰。


    崇德帝愠恼,命人进入水云榭搜寻,未料到那徘徊于内,仓惶不得逃脱之人,竟正是先前离开的皇太子。


    众人惊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游湖贺寿成为宫廷污秽,棠婕妤哭诉皇太子趁她在水云榭小憩而胁迫自己屈从,而皇太子只说是棠婕妤命人传信,邀他前去商议贺寿曲目之事。两人皆言辞激烈,互不承认自己有错,崇德帝又找来那传话的宫女,结果宫女到了君王面前却痛哭着磕头,反过来指责皇太子与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则是被迫为二人传递讯息。


    如此一来,棠婕妤与皇太子皆成为罪大恶极之人,尽管两人皆不认罪,而后那宫女又服毒自尽,然而崇德帝心火难消。一夜之间,在众人心中素来温文宽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辩,自知大势已去,最终自缢身亡。而棠婕妤虽未被处死,却从此成为君王厌弃,众人鄙视之人,被逐至长春宫幽居,形同软禁。


    虞庆瑶听至此,心绪复杂,但见少年对此事了然于心,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与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语,程薰闻言微微一哂。褚云羲目光自他两人脸上掠过,转而向虞庆瑶道:“程薰分明听命于他,而从他二人言行来看,又显然与晋王为敌。能对宫闱之事如此了解,又牵念江山社稷落入谁手之人,你觉得还能是谁?”


    虞庆瑶一怔,微一蹙眉间,不禁震惊地看向那少年。


    “难不成是……皇太孙?!”


    少年眼眸澄静,微微颔首。


    虞庆瑶问道:“那当时边镇传来消息,说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击刺杀,是你有意放出的假消息?”


    “我确实在离开延绥后遭遇伏击,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为,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褚廷秀冷哂一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他接到程薰自宫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驾崩后,即刻动身准备赶回京城处理后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内阁中有人想要迎接晋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机重重,因而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果然在离开延绥不久,他的马队便遭遇伏击。然而因处于黑夜难以看清,只知对方身着瓦剌服装,却未曾听到一句瓦剌话语。尽管他的手下亦拼死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的随行军士中有人与其样貌相近,早在出发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与他一样的服装。眼见拼至最后部属皆重伤不支,那人有意策马往相反方向逃亡,为褚廷秀引开了追兵,最后坠下山崖舍身赴死,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脱。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击事有蹊跷,而山西一带官员多数都是晋王亲信,故此他不敢再显露身份,更不敢轻易去地方寻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赶回,却在途中便听到晋王入主皇城的讯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若单枪匹马回到京城,犹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达京城时,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宫中情况。随后逃出后宫的程薰亦通过手下牵线,与隐藏于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时,京城中时局动荡,朝中众臣态度摇摆不定,虽然还有人不愿奉晋王为君,但从势力上来说,远不是他们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多数将领,亦见风使舵投向了晋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护下,决定前去河间府寻找昔日太子党的将领,没想到那人见到他之后,表面上忠心不二,暗地里却派人通风报信。幸而程薰察觉有异,褚廷秀施计逃脱,这才未被扣押擒杀。


    只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还在人世的事实,晋王得知之后,不断派出人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只能一路隐姓埋名,行进到这宁津县城附近,又被锦衣卫发现行踪,两人匆匆分头而行,约定了在城西河畔汇合。此后单独行动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庆瑶,因此将她绑走带来此处。


    虞庆瑶听他说了这些,才明白过来,向程薰道:“原来我们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两名年轻人,就是冲着你们去的。当时我还看到有人从窗户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你吧?”


    程薰颔首,褚云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对以后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扬起眉梢,反问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对你姓甚名谁一无所知。实不相瞒,如今我对你的来历倒是更为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潜入先帝陵墓并带着棠婕妤出逃?我原以为你或许也与晋王一党有关,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挟持她要挟晋王,然而现在看来,你却又对这些事情全不知晓……”


    褚云羲淡然一笑:“那你又为何在对我身份还未了解的情形下,就说出这些宫廷秘事?难道你不怕我去向晋王告发?”


    褚廷秀指了指虞庆瑶:“我很怀疑当年假棠瑶进宫就是晋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关入长春宫后,为何还接二连三遭受暗杀,显然是有人想要趁机灭口。而你如今带着她一路逃亡,必定与晋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对着褚云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却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沟壑。如今你与棠婕妤已成晋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为,在此形势下似乎与我们合作更为有利。若愿交个朋友,还请告知贵姓大名。”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尴尬不安地看着两人,假意咳嗽一声,向褚廷秀道:“事关重大,我们得商议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觉意外,颔首答应后,带着程薰走出了船舱。


    *


    帘子落下,虞庆瑶立即将褚云羲拽过去低声问:“你要告诉他吗?”


    褚云羲眼含微愠,压低声音道:“告诉他什么?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庆瑶无奈地叉腰:“那还能瞒下去?他都已经承认自己身份,显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编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你就自己去跟他说。”


    “……那你觉得人家能信?”褚云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帘子,无端焦躁,“我这模样像是曾叔祖吗?”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我连借尸还魂都说出来了,也容不得他们不信。”


    褚云羲听到这儿,心中愠恼,眼中含怨。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借尸还魂?认识至今,我总也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连自己不是棠瑶都隐瞒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们,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也有几分心虚,却又不服气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诉你,你也会信吗?”


    褚云羲一时顿滞,随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会断定我不信?方才就连他们都以为你一直在编造理由,不还是我出言维护?”


    虞庆瑶语塞之余,又同样没好气地还击:“你维护我,是因为内疚于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这样,我会落单被人绑走?”


    “……我怎么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择言!”褚云羲尴尬懊恼,沉下脸侧过身去,“商议正事呢,怎么胡乱扯了开去?”


    虞庆瑶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质问我关于棠瑶身份的事吗?皇太孙还在外面等着呢!”


    褚云羲蹙眉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要为我作证。”


    “我当时不就跟你说过吗?”虞庆瑶略带骄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亲眼看到你从墓室里醒过来的,我可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


    *


    河水奔涌不息,程薰在船头撑着竹篙,褚廷秀则坐于一旁。船舱帘子一动,褚云羲与虞庆瑶先后走出,褚廷秀随即站起身来。


    “考虑得如何了?”他依旧温和有礼。


    褚云羲微一沉吟,缓缓道:“你方才说不知我是如何进入崇德帝陵,其实……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缘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侧的虞庆瑶道:“我从棺木中醒来后,独自奔逃呼喊,无意间闯入了墓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在那里面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声惊动,这才醒了过来。”


    本在撑船的程薰听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乱语了,这怎么可能?”


    饶是褚廷秀再沉着冷静,也不禁面露惊诧:“确实,帝陵内除了皇祖父与朝天女的棺椁之外,别无其他棺木,更别提什么白玉石棺了!”


    虞庆瑶确凿道:“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而且当我们离开石室后,又发现外面的墓道与我先前进入的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条,就连那道石门亦消失不见。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们也一直没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发惊讶,不由追问:“说到底,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云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凤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后却抱病而亡。”他转过脸,望向滚滚流逝的河水,语声低缓,“然而定国公宿修等人护送回来的灵柩中,其实并无天凤帝的遗体。你知道这是为何?”


    褚廷秀盯着褚云羲,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怎会知晓此事?”


    秋风吹来,掠起两人衣袂飘飞,褚云羲唇边浮现淡淡哂笑,不无自嘲地道:“因为我就是消失于漠北军营中的天凤帝。”


    此言一出,不仅褚廷秀面露震惊之色,就连在船头撑着竹篙的程薰亦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褚廷秀惊愕之下甚至不禁发笑,“小哥,我是正正经经与你商谈事情!你我如今皆被晋王一党追捕,正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我将前事和盘托出,只因相信你能明辨是非与我联手,你若心有顾忌大可直言相问,也不必说这样的谎话!”


    褚云羲还未反驳,虞庆瑶已坚定道:“他并没有说谎,我可为他作证。”


    先前还斯文有礼的褚廷秀顿时沉下脸:“你们可知所言虚妄冒犯高祖,亦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褚云羲颇有几分无奈,略显怫然道:“我本不想说出实情,是你再三追问,我才迫不得已讲出真相。正如你方才所说,我难道还不知冒充已故君王乃是死罪?!更何况就算我不愿与你联手,大可以用其他理由,何必编造这样荒诞不经、无人相信的借口?”


    程薰忍不住讥讽道:“你与棠婕妤两人,到底安的什么心?一个说自己的灵魂附身棠瑶之上,一个又说自己乃是开国君王。莫说是皇太孙了,就连我不可能相信!”


    虞庆瑶道:“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和他为什么非要编出这样人人都不可能相信的借口?而且皇太孙也知道帝陵中机关重重,我又不懂得奇门八卦,怎么可能依靠自己逃脱出来?”


    程薰还待追问,褚云羲忽而从背后取下那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将裹在外面的青缎一下子扯去。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他语声冷峻,把那刀鞘递到了褚廷秀面前。


    褚廷秀一怔,接过刀鞘细细一看,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玄黑刀鞘鎏金为纹,游龙环绕须爪凌厉,手指抚过即觉冰寒凛冽,一眼望之便知并非凡品。


    “为何只有刀鞘……”褚廷秀刚问出口,心中忽而晃过模糊的影子,“这是?!”


    他惊愕不已地抬起头,看着褚云羲。


    “你是褚家后代,先帝嫡孙,想必应该去过故都金陵,见过供奉在慈圣塔中的那一柄暗金龙纹刀。”


    褚廷秀呼吸一促。


    ——晨曦微露,钟鼓沉沉,幼年的他随着父亲与祖父走近那雄浑高峙的九层宝塔。春风拂过,惊动层层塔檐的串串铜铃,泠泠淙淙,摇晃出天籁般的轻响。


    对于幼年的褚廷秀来说,这慈圣塔太过神秘伟岸,以至于他都不敢轻言妄动,紧张不安地跟在父亲身后,一级级迈上木梯。


    钟鼓幽幽,他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只记得在精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登上了最高层。


    三跪九叩,虔诚膜拜,正是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凤帝佩刀。


    “廷秀,你看。”祖父满是慈爱地招呼他上前,指着那柄被恭谨供奉在黑檀木香案上的长刀,“这就是你曾叔祖当年的佩刀,伴随他戎马生涯,削铁如泥斩敌无数,你今后也要勤学苦练,不负先祖。”


    年幼的褚廷秀睁大眼睛,屏息凝神观望。


    寒光幽寂,明照冰魄。


    刀柄间鎏金暗纹,依稀是游龙摆尾,仿佛即将挣脱束缚,翱翔四海九天。


    “皇祖父,为什么这个刀没有刀鞘?”他抬头问崇德帝。


    崇德帝叹息着摇了摇头。“高祖在漠北遇难,只留下龙纹刀,但与之相配的刀鞘却未被发现。”


    “为什么啊?您不是说,这刀一直伴随高祖爷爷吗?”褚廷秀不解,凑近看了看,发现那刀柄上又有圆环,看起来本应该悬有饰物,却空空荡荡,空余一串断裂的铜坠。


    “这里断了。”他指着那处断痕,“是不是本来挂着什么东西呀?就像父亲上次送给我的那把桃木剑,剑柄上也有一个圆环,挂了一块碧玉。”


    “高祖这刀柄上面悬挂的,应该是一枚桃红色的坠子,却不是玉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何质地。那还是我年少时的印象,已经记不太清了……”崇德帝蹙着眉,目光中也有些许遗憾,“看来也是在他遭遇不测之时,因故断裂散失了。”


    崇德帝似乎不愿多说关于高祖离开人世的事情,任由褚廷秀再三发问,也只是简略带过。


    那一次,褚廷秀满怀疑惑与遗憾地离开了慈圣塔,走下台阶之时,回望那高峙于碧天云影间的宝塔,心生震荡,直至许久都难以忘怀。


    此后数年,褚廷秀曾又陪同父亲回金陵故都祭祀先祖,每次去慈圣塔,他都会久久伫立于那柄长刀前,凝望出神。


    而今在这孤舟之上,面前的年轻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声称自己竟是过世已久的天凤帝,这原本荒诞离奇,令人不可能相信。


    然而他此刻拿出的刀鞘,自己虽从未见过,但那上面鎏金暗纹所刻出的游龙神貌,竟然与慈圣塔里那柄长刀刀柄上的刻绘如出一辙。


    “你这刀鞘,是的来的?!”褚廷秀失声惊问。


    褚云羲平静道:“一直随身携带,只是当我从墓室中醒来后,却发现腰间只悬着刀鞘,龙纹刀已经不在身边。”


    “这,这怎么可能呢?!”褚廷秀头脑纷乱,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褚云羲又看着那刀鞘,慢慢道:“那长刀的刀柄上,是否还挂着一枚凤凰坠子?通体白中透红,色若桃花飘于水中。”


    虞庆瑶听到此,满是疑惑地望向褚云羲。


    褚廷秀更感意外,不由道:“留在金陵慈圣塔中的刀上,已经没了坠子。”


    “为何?!”褚云羲一惊。


    “我也不清楚,早在五十多年就丢失了,没人知道真正原因。”褚廷秀心绪繁杂,无暇去想这个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开国皇帝褚云羲,然而为何此人身上携带的刀鞘与慈圣塔中长刀上的纹饰如此匹配,甚至他就连那刀柄上遗失的凤凰坠子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你……”向来沉静的褚廷秀再度望向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有无数话语翻卷纠结,最终只化为惊愕又无奈的慨叹,“你怎么可能是高祖?!”


    程薰始终紧锁双眉看着这一切,当即上前一步,低声向褚廷秀道:“殿下,这两人言辞荒诞,我恐怕他们是有意要扰乱局势,您不可轻信。”


    “但是他怎会有那刀鞘……”褚廷秀一时无法解释,忽又听褚云羲道:“如你还不信,可与我去一趟济南保国公府。我当年四位得力干将之中,如今只剩余开还在人世。我到底是不是天凤帝,见了余开便可当面验证。”


    “保国公余开?”褚廷秀一省,不禁道,“我原本也正是要去往济南找他!”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不就成了吗?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想,他的身份到了保国公府就可知道真假!”


    褚廷秀还有所犹豫,褚云羲冷冷道:“若我们存心欺骗,又何必要与你去济南一趟?实不相瞒,即便没有遇到你们,我本就是要去济南的。至于你们愿不愿跟着去,那就悉听尊便了。”


    说罢,也不再多说一句,只是取回了那暗金龙纹刀鞘,又以青缎一裹,顾自穿过船舱,走到船尾独坐其中。


    虞庆瑶见褚廷秀犹豫不决,且程薰更是对两人满是怀疑,便道:“你们好好商议一下,这船什么时候靠岸?我们还得赶路去济南呢!”


    程薰瞥了她一眼,转身撑着竹篙。“前面不远应该就有码头,可以换乘马车去济南。”


    虞庆瑶道:“那好,皇太孙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陛下应该没那么多耐心再解释。”


    说罢,便也穿过船舱,去了船尾,坐到了褚云羲旁边。


    褚廷秀紧蹙双眉,转望向渺渺河流,那河水翻涌起伏,恰似他思绪沉浮。程薰低声道:“殿下,真要让他们一起跟着去保国公府?”


    褚廷秀静默片刻,沉声道:“霁风,这事情太过离奇。他所说的一切,或许真的要去往保国公府,见了余国公才能核实真假。”


    程薰听罢,眉间郁色未减,但又不好再多言一句,只得一撑竹篙,船只顺流而下。


    *


    萧萧风飒,水面寒意迷濛,船只行过处,波纹荡荡,圈圈漾开。


    船尾间,一袭沉香道袍的褚云羲静默而坐,目光所及的远方,天云灰白,烟霭濛濛,与那晃漾水光相融交汇。


    一切都如空寂梦境,变幻难测又迷离朦胧。


    虞庆瑶斜斜坐在另一侧,撑着下颔望着流逝的河水,忽而问道:“陛下刚才说到那柄长刀上曾经挂着一枚凤凰坠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褚云羲闻言一怔,打量了她一眼。“怎么问起这个来?”


    “没什么,有点好奇而已。”虞庆瑶顿了顿,笑了一下,“因为听您说到那个坠子色如桃花,觉得与您以及嗜血的长刀不太相配。”


    褚云羲眼神一沉,不悦地侧过脸去。


    虞庆瑶看了看他,试探问:“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他似乎不愿说起此事,眉宇间郁色萦绕,怫然道,“已经丢失了,我不想再说。”


    虞庆瑶只得应了一声,褚云羲看着水面波纹,忽而问:“你……你说自己不是棠婕妤,那你原本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前。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前,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的!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前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前行。


    第 283 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日暮狂沙风怒张


    徐源此言一出,躲在布帘后的虞庆瑶也不禁一惊。


    褚云羲倒也不慌不忙,略显讶异地看着徐源:“这倒是奇怪,我应该并未见过掌印。”


    这徐源不想起还好,如今再看着褚云羲是越看越眼熟,紧皱双眉,绞尽脑汁回忆:“那怎会如此眼熟?张总旗是第一次来南京吗?我怎么觉得你口音也像这边的,不像从京城来的?”


    虞庆瑶听了之后,更是替褚云羲捏一把汗,又担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制服徐源倒是简单,但必定引来禁卫,可真是插翅难逃!


    褚云羲却笑了笑:“以前我确实住在南京,但那时徐掌印应该没来这里,也不会见过我。”


    “那怎么会……”徐源一脸疑惑。


    褚云羲见他纠结不放,索性单刀直入反问道:“徐掌印觉得我眼熟,是不是因为我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相似?”


    他这样一问,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徐源顿时豁然开朗。“对对对!你不说我就是想不起来!现在看来,果然与万岁相像。当年圣上还未离京时,我在宫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随即又更是诧异,“张总旗,你这一提醒,我竟觉得你与那皇太孙也有些像……”


    褚云羲从容微笑:“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和圣上一家有些血缘关系,因此长相相像,也不足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帘子外,虞庆瑶惊愕不已,不知他为何会直接说到这关键,不禁悄悄撩起布帘往里面窥视。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穷追不舍地询问:“张总旗竟与圣上一家有血缘关系?不知是哪支皇亲后代?”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个堂姐,当年被封为庆阳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语速,显出不愿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又听得他说到庆阳郡主,脑海中迅速翻过模糊的印象,忙装作相熟的样子:“原来是庆阳郡主一脉,让我想想,好像当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扬州,夫君是张千户。”褚云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对其所说的人物几乎全不了解,便有意道,“这张千户家中人口众多,徐掌印应该听说过吧?”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连连笑言,一改先前姿态,“怪不得与万岁和皇太孙有几分相似,原来张总旗也是宗室之后,真是万万没想到啊!但不知您怎么又去了京城,按照您这家世,总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个千户爷吗?”


    褚云羲淡然之中自有骄矜神色,却又有意洒脱一笑:“我家里头说还是去京城有出息,锦衣卫随皇伴驾的,更容易出人头地。但您也知道,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进京当千户,岂不是会引发不满?万一有人借机弹劾,那可不好办了。”


    徐源赞赏着点头:“不错,这一步步走着稳扎稳打,您祖上是宗室,将来必定能荣耀得功。”他说到此,不由灵机一动,明白了为何这张总旗会只身一人脱离队伍,先行前来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纲与蒋奕知道这皇亲后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计给他机会,好让他一举成名,回京后顺理成章受到嘉赏,把官阶往上升吗?


    徐源自认为心思细腻,深谙官场内幕,如此一想便前后贯通,难怪这年轻人虽只是区区七品总旗,面对自己却不显谦卑,原来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经营人脉,看到这机会自然不愿放过,不禁对褚云羲大为赞赏,又说起在京城时自己认识的一些人物。褚云羲虽不知现在朝臣情况,但见徐源有心巴结,便有意露出自己认识不少权贵的意思,言语间谈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动向往,不多时,已让徐源对其宗室后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云羲见时机已差不多,又将话题转回正处,因问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预先做好准备,等皇太孙抵达南京,便要将其扣下吗?”


    徐源听了,面露难色:“杜掌印的信里,是这个意思……他们猜测皇太孙如果抵达南京,必定会去拜见兵部庄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经安排好人手?”褚云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关系的神情,低声道,“您也知道,蒋奕手下还有不少人都想争抢功劳,既然我们一见如故,您这边如有可能,让我先行潜伏在庄泰然府邸周围,最好能第一个上前,扣下皇太孙。”


    徐源略显迟疑,褚云羲又道:“徐掌印刚才说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来还有不少亲人,您在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难回去。若是我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后在锦衣卫中站稳脚跟,必然不会忘记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说,但这安排并非我一人决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后,我与守备大人商议一下,再给张总旗回音。”


    说话间,他缓步走向外间,撩起布帘才想起还有个女子待在那里,不由神色一尬。


    褚云羲看到了,当即道:“还请掌印安排一下,找个地方让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虽对这棠婕妤还有不少疑问,但顾及自己身份也不适合追根究底,且褚云羲刚才暗示这宫妃与当今万岁可能还有些关联,他也更不好多问。


    他推开门户,曹经义早已听得里面动静,毕恭毕敬站在门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宫那边的还能住人?带这位婕妤过去休息。”


    曹经义先前还以为虞庆瑶真是被擒获的要犯,如今听徐源说竟然要给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宫?不是要将她看押起来吗……”


    徐源盯他一眼,沉着脸道:“不必多问,只管准备就是!”


    曹经义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未料褚云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没有更近一些的地方?从这里走过去,恐怕太远了。”


    两人更为意外,曹经义睨着褚云羲:“更近的地方?难不成去柔仪殿?”


    褚云羲双眉微蹙:“那边现在还有其他人住吗?”


    曹经义纳罕道:“早就都空关着了……”


    “自从迁都后,这南京宫中就剩我们内监守卫,所有宫殿都无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经义去找其他內侍,取出干净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仪殿,随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前行,“张总旗对我们这留都宫殿也很是了解啊?”


    虞庆瑶不声不响跟在边上,褚云羲一边随着徐源走出司礼监值房,一边道:“听家里老人说起过南京的宫殿形制,对各处殿名有所了解。”


    徐源连连点头,在前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察觉到徐源对这年轻人的态度明显异样,心有疑惑又不能发问,便只能竖起耳朵极力听取,生怕漏掉身后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宫灯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只晕亮了青砖宫道一方淡白。


    半轮霜月从云间乍现,偌大宫城死寂无声,唯有寒风萧萧,吹动未落的树叶,摇落满地清辉。


    虞庆瑶适才在慈圣塔中为了扑火而将外衫脱掉,如今被冷风吹骨,浑身发抖。


    褚云羲原只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总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宫阙,以为是第一次到来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绍起各处宫殿。


    虞庆瑶尽管双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却还在听着徐源说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视,褚云羲神色寂然,只为了不至于太过冷淡,才寥寥应答数声。


    “迁都之后这里再无人居住,宫殿屋舍可有损坏?”褚云羲在转过一道宫墙后,忽而望着郁郁苍苍的古树出神。


    “损坏倒还没有,不过迁都也已经好几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关闲置着,总难保日渐凋敝灰败。”徐源指着斜侧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边的中右门前年遭遇雷击,最上方的石料都险些断裂,至今还留有斑斑痕迹。还有后面的东西六宫,原本高祖在位时便闲置着,如今更是空旷寥落,自从我来到南京后,每年都要拨出不少银两来修葺东西六宫,就这样尽力维持着,去年还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云羲脚步一顿。徐源倒还没怎么,前头提着灯笼的曹经义却悄悄回头,望了过来。


    “张总旗,怎么了?”曹经义目光里隐隐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点。”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褚云羲很快恢复自如,望着前方沉静如深海的宫阙,“没想到几十年间,这留都宫阙……竟已冷落至此。”


    “清净是清净,只不过着实有些冷清,白天倒还好,尤其是天黑之后,咱们都在屋子里待着,几乎的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呵呵笑起来,曹经义也陪着干笑,跟在后面的虞庆瑶听了这笑声,再听四下风声急旋,背后更是一阵阵发寒。


    褚云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时前方宫阙之影渐渐清晰。曹经义举高灯笼,照出隐隐约约华彩流丽,飞檐斗拱。


    “柔仪殿到了。”曹经义回头,小心翼翼地道。


    *


    轻轻一声响,紧闭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灯笼光亮晃动,照着清浅砖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荡荡的柔仪殿内唯有他们数人脚步声响,虞庆瑶自从踏入这里,不知是因宫阙深渺年久空关,还是因其他原因,从骨子里更觉寒意渗骨。


    青砖地上灰影晃动,她脚步越来越快,听得后方大门为风吹动发出声响,惊骇得疾走几步,头也不敢回。


    褚云羲侧过脸,见她脸色发白,却又不便言语。


    偏偏徐源为了缓和这紧张气氛,还慨叹道:“要说这柔仪殿在前朝也是皇后召见命妇之处,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来自本朝开国至今,此处竟一直闲置着。”


    褚云羲心事重重,没有应答,紧随其后的虞庆瑶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头望向四方。


    只可惜暗夜重重,仅靠那一盏灯笼根本无法看清殿中摆设。


    这时候,却听曹经义小声道:“听说那会儿高祖登基不久,太后和大臣们就催着他册立后妃吧?那不是定国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宁的吗,可惜后来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绪联翩的虞庆瑶听得此话,心头猛然一晃,脚步顿滞。


    惨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紧了衣袖,望着同样迟缓了脚步的褚云羲。


    他不知是何缘故,居然也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并未发现身后这两人异样的神态,顾自斥责曹经义:“经义啊,你小小年纪倒专门打听这些事?!看来平时交给你的事实在少了点!”说到此,又回头向褚云羲笑了笑,“张总旗既然是宗室之后,应该对这些事情比我们知道得更确切些?我听说,当年定国公极力撮合其妹与高祖的婚姻,可没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却香消玉殒。”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据说董太后和宿小姐的病故,只相差没几天……张总旗,不知是不是外面人乱传?”


    前头引路的曹经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寂寥空旷的柔仪殿中,光影荒凉,寒意袭人。虞庆瑶一言不发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褚云羲,他的侧脸掩在暗影间,眼眸更显深邃幽黑。


    他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徐源还待打听,他却已经快步向前,走到曹经义身边:“时间已晚,不要再次逗留了。”


    曹经义和徐源眼睁睁看着他穿过正殿,抬手间推开沉重后门,径直走向后方。


    *


    “快走!”


    战马飞奔向前,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前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前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前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哪里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一行人穿过满是枯枝的后殿,曹经义小步快走,打开了西侧耳房房门。


    油灯缓缓亮起,光亮铺洒萧索小室,徐源审视一番,道:“这屋子还算干净,柔仪殿毕竟应是皇后理事之处,说实话咱们平时打扫料理的也比西六宫好,张总旗看看可还行?”


    褚云羲目光深渺,只简单点了点头。


    “今夜就先住在这里了。”他放下绣春刀,侧过脸道,“两位也劳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会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听了却一愣:“不是只有这位娘娘住在这里吗?”


    虞庆瑶愕然,褚云羲紧锁双眉,反问道:“那我住的去?”


    “……张总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会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个值房睡一睡?”


    褚云羲面露不悦:“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找到,怎么能单独将她留在这荒废的宫阙里?”


    “那你们……是要都住这里?”徐源惊悚地看着两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心里杂七杂八念头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经义更是眼睛乱瞥,却又隐忍不语,生怕再出错挨骂。


    褚云羲这一路上已被他烦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语气:“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还能在这高祖遗留的宫阙中做出什么丑事来?!”


    “我倒是相信总旗为人,就怕,就怕这事传出来,万岁那边……”


    徐源还待解释,却听始终静默的棠婕妤幽幽说了一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说,外面的人如何能知?张总旗是正人君子,你却信不过他。万一我单独住在这里,被什么冤魂缠上,或者我畏罪自尽,到时候谁能承担罪责?”


    此时风吹窗响吱吱呀呀,原本瑟缩在窗边的曹经义不禁失声惊叫,吓得徐源寒毛直竖,拢着双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经义赶紧去再收拾一间房,张总旗就留在这院子里守护娘娘。”


    “有劳。”褚云羲沉声应答,眼光瞥向虞庆瑶。


    她却仿佛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妇,敛容悻悻然转过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第284章


    虞庆瑶想要说自己的身子其实仍旧属于那个假棠瑶,但是又怕这样吓坏了她,便只道:“我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来的?恰好与棠婕妤长得相似?”


    虞庆瑶应付着点头,哪知宿放春却被勾起了好奇,追问她那“外邦”地处何方,又有怎样的风俗民情。虞庆瑶被缠得没法,只得说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讶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但渐渐听得入神,直至虞庆瑶讲完,她才不禁道:“为什么你能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你一个如此,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只不过在你看来可能自由得多。”虞庆瑶笑了笑,“其实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别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宿放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实不相瞒,我先前以为你只依附天凤帝才得以生存,但现在看来,你并非寻常柔弱女子,颇有几分特立独行。”


    虞庆瑶颇为意外:“宿小姐向来都以男子装束示人,难道不是更特立独行?”


    “我兄长英年早逝,宗钰当时还年幼,我若不能支撑起偌大的定国府,这家业岂不是要衰落下去?身为女子又不合抛头露面,我便干脆换上了男装。”宿放春站起身,拂过湖蓝锦袖,回首一笑,“不过身着男装久了,我倒也觉得这样更干脆利落,少了许多拘束。”


    “对啊,你不知道我在宫中的时候,顶着那么重的发饰,还要穿着层层叠叠的衣裙,有多么难受……”虞庆瑶感触良多,而宿放春难得遇到对她的装束言行不觉奇怪的女子,不由与她又谈了许多。


    两人详聊甚久,越加投机,忽听得后方有人问了一句:“在说什么,这样欢快?”


    虞庆瑶一惊,回头见是褚云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闲聊呢,你们这就谈好正事了?”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自后而来,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将皇太孙的话传达完毕,准备回去了,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宿放春微一思忖,随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说罢,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向虞庆瑶道:“若是以后有机会,能去你那外邦周游一番,那就再好不过。”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前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前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前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前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前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前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前,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前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前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沿着额尔古河,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前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前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很累?不要坐在地上,去躺着吧。”她想要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却又一次避开了。


    “不用……”离开战场后,他说话也满含疲惫,好像整个人都已经没了力气。不想动,不想说,不想做任何事。


    虞庆瑶注视着他,问:“你……是不愿意再靠近火?”


    他绷紧了下颔,侧脸越加棱角分明,眼睫低垂着,覆压了黑眸。


    虞庆瑶终究还是忍不住道:“那是殷九离做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反问:“就像当日你说决堤水淹宝庆,是南昀英做的,也与我无关?”


    虞庆瑶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坚持着点头:“当他们主导你的身体时,作为褚云羲的你,就像沉睡一样没有知觉。我不是说你不该自责内疚,但真正的你当时确实一无所知。”


    他始终低着眼帘,并无悲伤与愤怒,更像是一潭不再有波澜的池水。“可是你也曾经说过,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喜欢。你告诉我,暴戾恣意的,疯癫冷漠的,或是爱哭胆怯的,全都是我。”褚云羲疲惫地靠在墙角,微微扬起脸,“但现在你又说,所有做出错事,犯下罪恶的,都不是我。”


    虞庆瑶无言以对。


    褚云羲这时才又看着她,看着那张笼在淡淡光影下的秀丽面容,轻声道:“虞庆瑶,你不要再遍寻理由来安慰我。谢谢你,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虞庆瑶心里眼里都发酸。


    她很想抱一下褚云羲,可是又害怕被他推开,终究还是站起身去外面了。


    *


    那天晚上,她翻遍厨房,找到几个鸡蛋和面粉,做了饼分给他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也毫无生机,虞庆瑶蹙着眉,却又忽听他问:“你当初跳下那条江的时候,江水有没有异常景象?”


    虞庆瑶一愣,忙道:“跳下去之前没有,当时魂不守舍的,爬上桥栏就下去了。但沉下水的时候,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周围都是光。”


    他默不作声,虞庆瑶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坠下孤鸾峰落入额尔古河,而你戴着我曾经丢失的凤凰玉佩,也坠入江流来到此时。其实我们坠入的是同一条河流。只不过额尔古河绕过孤鸾峰,蜿蜒流淌到了远方。但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们回到孤鸾峰之后,又怎能保证可以回溯到过去?”


    “确实是这样,但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只能赌一把。有这样几种可能,你看着。”虞庆瑶捡起墙角的木棍,在地上边说边画,“其一,我们顺利返回过去的某个时间,审时度势更改某个环节,让后来的事不再发生,彻底改变事件走向。其二,我们回到过去,却也未必能来得及改变事件。”


    褚云羲眉间微蹙,看着她留在地面上的痕迹,忽然问:“有没有可能,我们回不到过去,而是去了以后?我和曾默遇到的那个人,不都是从过去到了很久以后吗?”


    虞庆瑶看看他,点点头:“应该也有可能……但陛下,只要孤鸾峰还在,只要那条河流还在,我们就算第一次没有成功,不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吗?”


    他这才深呼吸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晚,虞庆瑶叫他去火炕上睡觉,他也没有去。


    他甚至将刀交给虞庆瑶,郑重地叮嘱:“如果我又犯病,你远远地跑走,不要停留一步。”


    虞庆瑶攥着那柄龙纹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了那个废弃的村庄,继续赶路。临近边境时,褚云羲不知去哪里抱回了两身瓦剌人的服装,两人换上后,又趁着夜色越过了边境。


    此后褚云羲凭着之前北伐的记忆,带着她一路北上。原本应是绿草如茵的草原早已苍黄贫瘠,放眼望去几乎不见人烟。


    离边境越远,越是荒凉,有时候骑着马行进一天也遇不到几个人。也有时远远望到马群驰骋,他们急忙躲过,才避免被卷入瓦剌人之间的混战。


    时值腊月,饥寒交迫,虞庆瑶尽管小时候就在呼伦湖畔生活,却没遭遇过这样的境况。


    风声呼啸,褚云羲眼见着她冻得嘴唇发白,叫她坐到自己的身后,牵着另一匹马慢慢走。


    虞庆瑶抱着他的腰,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同骑前行的日子,眼中酸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褚云羲这样接近了。自从延绥大败后,褚云羲再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也没再与她亲昵一分。


    如果孤鸾峰之行再告以失败,虞庆瑶觉得,他大概是活不下去了。


    这样想着,她忍着眼泪,轻轻地靠在褚云羲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微微一怔,低下了头。


    火把摇晃,脚步飒沓,这一列卫兵佩刀带箭,前后左右四面环绕,明是护送暗是押解,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带往宫城。


    寂静夜间长街浩荡,唯有这一列人马急速行进,自慈圣寺向北而上。


    长夜未明,风寒声疾。虞庆瑶坐在马上,见前方道途渐渐开阔,再行进一程后,道旁开始出现威风赫赫的官府衙门,一重重一行行,皆肃穆林立。


    在那小内侍的带引下,队伍又迅疾转过方向往西折行,不久之后,但见巍巍宫城如沉寂群山横亘黑暗中,明灯照亮朱红宫门,亦晃耀着褚云羲的双目。


    “什么人?”巍峨宫城上,已有守卫的禁卫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


    “司礼监的,有要事回宫禀告徐掌印!”小内侍从腰带间取下一枚古铜色腰牌,高举过头顶。


    不多时,宫城上的禁卫匆匆而下,检视了腰牌后,见这一群人深夜到来,也不免诧异询问。那小内侍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禁卫才皱眉道:“等着,半夜三更的这不是找事吗?”


    小内侍点头哈腰:“劳烦去司礼监通传一声,徐公公肯定知道这不是小事。”


    禁卫虽不满,却也不能怠慢,冷着脸层层通传去了。天寒地冻,众人在宫门外等待,虞庆瑶一路上都在想着是不是能有机会逃走,然而褚云羲却始终安之若素,直至现在到了宫门前,虞庆瑶才得以确定,他应该是真的不想逃亡,也不想当街屠戮杀出包围,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进入这沉寂恢弘的南京故宫。


    此时的褚云羲,正微微仰起头,缓缓注视夜幕下的宫城。


    那束发的绛红缨穗,在朔风间簌簌飘舞。


    他在凝望南京皇城,而虞庆瑶却在后方望着他的背影。


    褚云羲早已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冷峻,若非之前在慈圣塔内目睹南昀英的暴怒痛哭之态,虞庆瑶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现在的褚云羲,会是之前那样疯狂得难以自控。


    她垂下眼睫,四周的卫兵们又困又冻,等得久了便开始小声议论,那首领叱骂几句后,也禁不住躲到了一旁想要避避冷风。唯有那个小内侍虽是缩着脖子,但在宫门前不断走动,似乎对于自己能带着“要犯”回宫而隐隐得意。


    虞庆瑶没法与褚云羲交谈,她亦不知道进入宫门后,会面对怎样的情形。但奇怪的是,即便知晓一旦进入那道宫门,前方很有可能危机四伏,可是当她望着褚云羲的身影时,却又自心底浮起异常安定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宫门终于发出闷响,在众人的期待下,缓缓开启。


    “司礼监徐掌印叫你们进去。”先前那位禁卫沉着脸道。


    “好好!”小内侍搓着手,目光精闪,转头向巡城卫兵首领赔笑,“官爷,有劳各位辛苦一趟,这剩下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等见了徐掌印,我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的。”


    那首领打量了褚云羲一眼,凑近内侍低声道:“要真是锦衣卫也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话……我叫李标,这大冷天帮你逮住了人,还等了那么久,你小子可得记牢了!”


    “晓得晓得!”小内侍极力掩饰笑意,同样窃窃道,“要不是您出手,这怎么抓得住呢?我也奇怪这人怎么竟还敢跟来……反正如果论功行赏,我必定不会独占。”


    两人商议完毕,那李标带着手下就此离开,褚云羲瞥一眼,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张总旗,您请吧。”小内侍弯着腰,在数名金甲禁卫的引领下,朝褚云羲轻笑相邀。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褚云羲沉敛神容,正视前方,踏进了这浩瀚宫城的第一道朱门。


    *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残余的火光,脑海中浮现许多往事碎片,忽而又想到宿放春刚才问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


    譬如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里,又有什么样的喜好……


    这样看似简单却又摧心的问题,如何能让现在的自己当得起去想,去认真回答?


    程薰自嘲似的无声一笑,侧过身去。


    只是才欲闭目,却正望到了不远处的宿放春。微弱的火光照不到那边,从他这里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她似乎是抱紧了双臂。


    程薰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墨黑褙子脱下,谨慎地上前,盖在了宿放春身上。


    第285章


    临近傍晚时分,施锐进的中路队伍才与其他两路人马汇合,清点之下,西路果然死伤惨重,与中路一起折损了好几千人。


    众人不能怪罪主帅,只能怒斥敌军狡诈,尤其是听说施锐进那在永州老家居住的父亲竟然被挟持走了,更是愤愤不平。因着这突发情况,原本的计划也当即改变,不再去攻打全州等州县,而是在群山间取道穿行,绕过南下的所有城镇,由东南方向直奔桂林。


    与此同时,施锐进又派人赶回永州老宅,确认父亲是否真的已被掳走,以免中了敌人奸计。


    那人连夜快马加鞭,到次日总算追上正在山间驻扎休整的大军,急忙向施锐进禀告,说是施老爷果然已不在宅院。


    施锐进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南昀英或许只是恐吓威胁,以父亲的安危来迫使湘军改变策略,不料听到这消息,犹如被当头一棍打了个结实。


    “我那老父亲向来深居简出,怎么能被掳走?!”施锐进怒道,“难道是桂林叛军闯入我家宅院,强行抓人?”


    探子连忙道:“那倒不是,家里都很太平,管家说,施老爷子是自己坐上马车被接走的。”


    “什么?”施锐进愕然,他父亲虽已年老却不昏聩,年轻时也是多年在军中谋事,怎会糊里糊涂坐上了叛军的马车。


    追问之下,那探子才道出原委。原来前日有马车来到施家老宅门口,车内下来一人,彬彬有礼地递交了拜帖。施老爷看过之后,立即请那人进府,两人交谈许久后,老爷子便吩咐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衣服,说要跟着马车去见一位老朋友。


    管家觉得蹊跷,追问对方身份,那人却只说是受人之托来邀请老爷外出做客,而施老爷也不愿多说,匆匆忙忙就带着一名仆役,跟着那人离开了家园。


    施锐进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对方到底是如何花言巧语才取得了父亲的信任,竟让他在此关键时刻跟着陌生人就走。正气恼时,探子又道:“其实管家还说,就在老爷被接走前,曾写信命人给您带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指挥使大人收到家书没有?”


    “家书?”施锐进摇头,想来是信件送到衙门时,他已经带兵出发,故此并未收到。


    事已至此,也没法再去找什么书信,父亲应该是确实被骗去了桂林。施锐进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整顿军队后全速朝桂林进发。


    *


    这数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再与沿线州县作战,两日后的清晨,终于临近了桂林南城。


    远处漓江清冽宛转,悄寂缓流。宽阔的护城河后,青灰色高墙威严赫赫,朱红城门紧紧关闭,除了城楼上铁甲凛然的士卒之外,竟望不到任何防御。


    “大人,谨防他们再有诡计!”一旁的副将唯恐再落入圈套,急忙小声提醒。又有人低声道:“老太爷也不知被关在何处,他们会不会到时候将老人家推上城楼,阻止我们攻城?”


    施锐进面色凝重,挥手让军队暂时停驻。


    “朝廷命我前来剿匪平乱,我断不能因为顾及父亲而就此止步不前。”他沉声说罢,命传令兵去往前方呼喊,势必要对方主将现身交谈。


    传令兵朝着城楼高声呼喝:“平乱大将军施指挥使率八万大军已到城下,尔等叛贼盘踞城中,也无法支撑多久,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如此一连高喊三遍,城上士卒岿然站立,城碟间箭矢簇生,旌旗兀自飘展。


    战马不断咴鸣摆鬃,施锐进等人勒缰紧盯那一方向。不多时,两列士卒手持长枪鱼贯登上城楼,在其之后,一名身披银甲,帽缨朱红的年轻将领飒沓而来。


    踏上城楼最高处,胸前护心镜映出灼灼光亮。


    背后玄黑帅旗镶滚金边,上绣“南”字明耀刺目。


    施锐进目光深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之前在天子岭以箭矢射来的布缎,不由扬声道:“来者可是南昀英?”


    城楼上的银甲青年笑言:“施将军,天子岭一战,我是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我身影都没望到一眼。要不是我当时手头士卒不够,也不至于走得那样匆忙。”


    施锐进觉出他话中暗含对自己的嘲讽,不禁冷笑:“不知这位南小将军到底是何来历,以前是否也在军中任过职?我看你倒是颇懂几分战略要术,行兵安排出人意料。”


    “我的来历,你们不是都知晓了吗?”南昀英意态洒脱,“何必还虚情假意询问这些?”


    “好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施锐进脸色一沉,目光凌厉:“来历不明之人,又怎敢妄自尊大,谎称天凤帝转世?!你可知自己已经犯下死罪,欺君罔上蛊惑百姓,又与清江王沆瀣一气,颠倒黑白!圣上乃是先帝嫡子,理应继承大统,清江王虽是皇孙,但先帝生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说要将皇位传承于他?圣上念及叔侄情谊,分封他为藩王,却不想清江王竟然勾结瑶民作乱谋反!为昭显他叛乱有理,甚至构陷罪名诋毁圣上,可谓居心叵测不择手段!”


    他一番义正辞严,本以为会将对方质问得无地自容,谁料南昀英毫无羞愧之色,反而曼声道:“指挥使口口声声说建昌帝清白被冤,可你既非皇亲国戚又非京城要员,又怎知宫中内幕?皇帝就算犯下过滔天罪行,又岂能自认不讳?”


    “大胆狂徒竟敢信口雌黄,以下犯上!”施锐进自恃一身正气,扬鞭直指城墙之上,“清江王口说无凭,我又岂能对他的言论听之信之?他说圣上李代桃僵,偷换妃子入宫陷害先太子,可拿得出真凭实据?”


    南昀英笑得爽朗:“是真是假又有多少区别?这江山代代相争,无论兄弟叔侄皆可抢夺,你帮这人,我帮那人,皆是逐鹿天下,谁能分得出正邪是非?自古胜者踏过血海登上皇位,大手一挥令文人撰写史书,又有哪一个人敢将其间真正的残杀写得分明?无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如今你尊建昌帝为至高无上的帝王,可一旦他落败丢了皇位,你和手下这数万人还会誓死追随?”


    施锐进被他这大胆言论激得怒意大盛,近旁副将忍不住朝着那边叫骂:“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岂是你们这些叛臣贼子所能企及?指挥使行事光明磊落,你们却使出阴谋诡计,非但在天子岭故布疑阵,还将指挥使老父亲诱骗带走,这样的下作手段,即便取胜也将令天下人不屑!”


    “诱骗带走?”南昀英大笑,“施老爷现在就在城下,要不要请他上来跟你们见一见,说清楚到底是否被我们骗来此处?”


    施锐进本不愿急切询问父亲下落,以免被对方抓住软肋趁势要挟,而今南昀英竟主动提及要让他见到父亲,施锐进倒是心头一震,但面上又故作平静,只朗声道:“你刚才也说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凡抓住对方亲属加以要挟残害的,皆是无道暴虐之人。清江王既然自称正义,总不至于再以我老父性命威逼利诱?”


    “你放心,我既说了让你们父子相见,就不会耍什么花招。”南昀英说着,向后方一扬手,自有两名士卒迅速奔下城头。


    施锐进与众属下皆敛容眺望,心神不宁。不多时,先前离去的那两人又出现在城墙上,其间还搀扶着一名须发苍苍的老者。


    “父亲!”施锐进一望到那老者,忍不住扬声高呼。


    他原以为父亲听到这呼声会遥遥相应,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万分,谁料施老爷只是往这边望了一眼,丝毫没有流露异样神色,反而颤巍巍上前数步,竟朝着一身银甲的南昀英倒头就拜。


    城下湘军皆惊愕万分,施锐进更是瞠目结舌,简直疑心父亲是不是遭受了胁迫。


    但见南昀英伸手相扶,低声向老人说了几句,施老爷这才起身转向城下大军,朝施锐进颤声喊道:“我儿,本朝高祖皇帝在此,你怎还敢坐在马上,不下来行礼?!”


    城下众人面露讶异,施锐进只觉脸上挂不住,向着城楼上的老父亲高声道:“父亲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这只不过是叛军常用的伎俩……”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施老爷年纪虽大,中气却不弱,扶着城墙怒叱,“我已拜见过高祖皇帝,难道还会认错?!你还不快快下马觐见?!”


    临近城门的将士们都听得清楚,一时间神情各异,议论纷纷。施锐进又气又恼,此时只见南昀英朝前一步,倨傲道:“指挥使,你老父亲有话要当面与你讲清,他本想让你入城,但我看这阵势下,你也不敢贸然进入桂林。我现就命人将他送出城门,让你们父子详谈以解疑惑,你看如何?”


    施锐进更是意外,自从得知父亲被带去桂林后,无论是他,还是身边部属,都认为叛军此招釜底抽薪,是为了迫使他们不敢大举攻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父子死别的准备。可如今父亲一心维护叛军将领,对方却反而如此大方地将其送出城来。


    这岂不是将好不容易才抓在手中的重器又归还了回来?


    “大人,小心他们趁着打开城门的时候,忽然出兵攻击。”身边副将也上前低声道。


    “我知道。”施锐进心中也有顾忌,扬起脸向城楼方向道,“你们费尽心思将我父亲从家中接走,现在会愿意就这样送回我军中?”


    南昀英一笑,尚未开口,旁边的施老爷已按捺不住心头火,朝城下道:“我自己走出城门,你们还害怕什么?!莫不是担心我是敌军假扮的不成?”


    说罢,竟真的向南昀英行礼拜别,孤身一人下了城楼。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施老爷的身影消失在城楼一侧。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低沉响动。


    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数盏明灯照亮广阔大道,风自宫墙下萧疏枝叶间穿过,徜徉着奔涌着扑向远处沉寂恢弘的建筑。


    虞庆瑶在禁卫的看守下低头小步疾走,趁着夜色的掩蔽靠近了褚云羲。


    “进来干吗?”她小声问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同样压低声音:“不进来又干吗?”


    虞庆瑶微微一愣,褚云羲在夜色里似乎望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


    “……哎?张总旗,你跟那个女犯说什么呢?!”走在最前面的小内侍忽然回转身,惊讶发问。


    褚云羲加快脚步,正色道:“没什么,她向我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


    小内侍狐疑地看过来,虞庆瑶装作心虚的样子,躲在一边不吭声了。


    “求你也没什么用啊。”小内侍试探着笑了笑,“总旗,这女子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凶犯,朝廷派锦衣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抓她?”


    褚云羲冷漠道:“人不可貌相。我们奉命行事,也不会多问一句,上司让你知道什么,就只能知道什么。小公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小内侍双目一斜,哼笑几声,连连称是不再多问。一行人穿过黑蒙蒙的空旷场地,小内侍提着灯笼绕过一座大殿,又往南边行去,回头间又见褚云羲放缓了脚步,正心有所思地望着那黢黑的大殿,不由起了疑心。


    “张总旗,宫里道路四通八达,你可得跟上了。”


    褚云羲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碍事,我认得路。”


    众人皆为之一愣。小内侍更是意外,挑着眉梢问:“这金陵故宫的路,你也会认识?”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点:“我们从西华门入宫,方才经过的地方是武英殿。小公公,我说的对不对?”


    小内侍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这里?”


    褚云羲有意瞥他一眼,只是道:“等会儿见了你们掌印再说。你姓什么?”


    “……小的姓曹。”小内侍低头应答,


    他只端着架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小内侍更是忐忑猜疑,先前对他身份的怀疑顿时被其他想法搅乱。正思来想去,忽又听褚云羲随意地问道:“你们这位徐掌印,在金陵待得很久了吧?”


    “是啊。”小内侍顺口答了一句,“离开京城来这儿有五六年了,难得才回去一次。”


    “哦?那和京城司礼监的杜掌印,想必也是多年没见?”


    “应该是吧……”小内侍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着,忽而又转过脸赔笑几声,“张总旗莫非还认识杜公公?”


    虞庆瑶不免也望向褚云羲,他哼笑一下,负手道:“认识。”


    那小内侍眼神更游移几分,干笑着加快了脚步。“那还真都是熟人了……张总旗,小的刚才也是多心了点,看来您不仅在京城人脉广,就连咱们南京留都的人也认识不少吧?”


    “嗯,是认识不少。”褚云羲望向远方巍巍宫阙,“不过,可能都已不在人世。”


    他这样一说,那小内侍心里更加惶惑,思忖间脚步不停,前方已出现了一排连廊房屋。


    “您等着,徐掌印就在里面。”他弓着身快步上前,轻轻叩响正中一间房的门扉。“掌印,从京城来的张总旗来了。”


    “请进吧。”里面响起了懒散的声音,“经义啊,你也进来。”


    “是。”小内侍恭谨地推开门,向褚云羲做了个手势。褚云羲扫视他一眼,带着低头不语的虞庆瑶阔步踏入门内。


    遭遇第一场雪的时候,虞庆瑶终于病倒了。起初浑身发抖,后来很快滚烫。褚云羲发现她脸颊都红了的时候,她还没吭声,险些从马背摔下来。


    “你怎么不早说?”他难得再度流露了情绪,又气又急,骑着马四处寻找可以容身之地。然而四野飘雪,群山肃穆,别说是房屋,就连帐篷都没有一个。


    找了许久,才总算寻到一个山洞。褚云羲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将她抱了进去,又去外面砍了树枝,用力拗断了生起火来。


    没有药,也没有水,他又奔出去,用腰刀挖了积雪装在水囊中,匆匆赶回山洞。


    褚云羲将这一壶积雪搁在火堆边,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将脸贴在她额头上,感觉烫得吓人。


    她蜷缩在他怀里,费劲地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


    “我在,不要怕。”他脱去她的棉袍,又将她里面的衣衫解开。“是不是很热?”


    她闭着眼睛,乌黑的睫毛湿润了,含糊不清道:“很难受……我想……回家……”


    褚云羲的手指顿滞了一下,他看着怀中的人,再次贴紧她的脸颊,低声道:“你想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她昏昏沉沉,听着久违的温柔话语,情难自已地流了泪,“我太累了,陛下……你跟我走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小鱼……我想带你回家……”


    他的心底酸楚得厉害,只是哑声道:“可是你……在那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你不知道吗……”她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呓语般地说着,“我还活着啊,陛下……我只是一直昏睡着,醒不来……我的妈妈,一直在等我……我跟南昀英说过了,你却不知道……”


    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如同那火苗一样忽高忽低。


    褚云羲僵直地坐在那里,想要再将她抱紧一些,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瑶……”他很想再问什么,可是只唤了一声,喉咙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


    褚云羲抱着虞庆瑶,在山洞里静默地坐了很久。


    那一壶积雪渐渐融化,他托着虞庆瑶的后颈,让她斜斜地睡在自己臂弯里,慢慢喂她喝水。


    不知是何缘故,已经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虞庆瑶,眼角却缓缓落下泪水。


    褚云羲咬紧牙关,试图摒除一切杂念,可是半壶水还没喂完的时候,他终于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他在延绥沦陷,恢复神智后,第一次毫无掩饰地痛哭。


    *


    他一次又一次在山洞内外往返,挖来白雪烧融了,给虞庆瑶擦汗,喂水。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篝火还在燃烧,山洞外雪落无声,满眼素白。


    褚云羲望着缭乱飞舞的雪花,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自己还是天凤帝时,领兵北伐之景。旌旗飘飞,千军万马,他手持宝刀,回身望去,同袍在侧,将士追随。


    而如今,怀中抱着的虞庆瑶,亦如昔日那些追随身后的人一样,风餐露宿,极尽辛苦。


    他不忍再想,只是低下头去,紧紧贴在她还在发热的额间。


    *


    程薰穿过长廊,却并未去找褚廷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那曹经义在院子外躲藏了许久,直蹲得双脚发软,也不见程薰出来,悻悻然骂了一句,只得撑着腰回去了。


    他这边一走,小院屋门开启,程薰才转向东南而去。沿着荷塘行了一程,前方有白墙蜿蜒,围出幽静小院。程薰入了院门,已望到直棂窗半开半掩,里面正有人临窗持卷而坐。


    他上前数步,低声道:“殿下。我回来了。”


    “进来。”窗内的褚廷秀随即放下了书卷。程薰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袅袅浮动馨香,正是从桌上古拙小铜炉间弥漫而出。


    褚廷秀头戴翼善冠,身着赤红袍,胸前织金蟠龙圆目烁烁,利爪凌利,隐隐有腾云远飞之势。他其实箭伤已愈,但不知是身体尚虚还是过于劳顿之故,脸色仍显出几分苍白。


    “怎么样?”他一见程薰,便马上问道。


    “见到了天凤帝,也将话传到了。”程薰道,“他知晓殿下不能离开浔州,便答应过来见面。我将之前的谋划告知了他,到时候只要依照计划行事。”


    “好。”褚廷秀赞许地颔首,“能在那偏远蛮荒处找到他就已很不容易,你做事果然尽心尽力。”


    “在南京时,杜纲要追究小人私下为殿下通风报信,又逃出宫廷的罪责,若不是殿下向新帝下跪求情,只怕小人的性命已经断送。”程薰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为殿下分忧又有何劳?”


    褚廷秀看着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他们抓不到你通风报信的确凿证据,最多怪责你离宫不回,这本也不是万恶不赦的死罪。如今众人皆知你为寻我而吃尽苦头,皇叔一贯喜欢显示自己仁厚待下,若是强行将你杀了,反而落人口实。我不过是说了冠冕堂皇的好话,虽将你性命保下,却保不住你原先的品阶。”


    程薰道:“本就是内侍,品阶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能留在殿下身边,确保您安全无虞,才是我的职分。”


    褚廷秀示意他起身,又问起褚云羲近况,听说虞庆瑶还跟着他,不由道:“当初送棠瑶进宫的官员们,实在是一个都找不到了吗?从西北到京师路途遥远,一路上途径那么多地方,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些天来,我也暗中叫人询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证实她在途中被掉包……”程薰低首道,“沿途护送棠小姐入京的就是司礼监掌印杜纲,另外两名官员一个死在了任上,另一个告老还乡后不久也因风疾去世。”


    褚廷秀皱起双眉:“继续查,官员死了就找卫队其他人,她离家时身边总也有侍女婆子侍奉,总不会孤零零一个女儿家上路。”


    “是。”程薰又一思忖,试探道,“其实小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是关于这假棠瑶的。”


    “什么?”褚廷秀扬起眉来。


    “这女子孤身入陵寝,跟着天凤帝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又躲过多次追踪截杀,从京师到南京,再从南京到浔州,其间刀光剑影艰难险阻,若是一般的女子,能撑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褚廷秀怔了怔,反问道:“她不是说自己所在之时,与我们相距数百年,机缘巧合之下,只是借用了棠婕妤的身子吗?说不定那虞庆瑶本身就非同寻常,所以才能跋涉千里也没倒下。”


    程薰微微摇头:“殿下,我不在意虞庆瑶,在意的是那个棠婕妤的身子。”


    褚廷秀又是一怔,继而悟到了什么,眼光一明:“你是说,哪怕虞庆瑶本身意念强大,若她借用的那个身子本是闺中千金,柔弱如柳,一定早就无力追随?”


    “是。”程薰这才道,“倘若假棠瑶真是今上安排入宫的,她又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和棠小姐长得如此相似?小人以为,殿下还可以派人追查她的来历,与当初的晋王有何关联。”


    褚廷秀点头:“你说的有理。皇叔当初要找这样一个人来替换棠瑶,也一定花了不少心思。”他说罢,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黄花梨木的书架前,随意翻看着书卷,又问道:“我那曾叔祖为何会在瑶寨,你这次问了没有?”


    “他只说是寻访故人,并未多谈。”


    “故人?”褚廷秀眉间微蹙,“他那会儿的故人,哪有几个还活在人间?更何况那是瑶寨……”


    “殿下下次不如亲自问问,小人觉得若是殿下开口,他定会直言相告。”


    “是吗?”褚廷秀微微叹息,似还有许多心事。过了片刻,才又道:“对了,你这次又是与宿小姐同行的?”


    程薰应了一声:“来回都平安,宿小姐已经回客栈去了。”


    “其实既然上次已经知道曾叔祖在瑶寨,这次你自己去就可以。”褚廷秀转过身来,“宿小姐不辞辛苦一路护送,在路上已经多次助我化险为夷,如今既已抵达桂林,也该让她好好休息。再说她跟着你离开了桂林,我这边若是有急事相传,也找不到十分可靠的人。”


    程薰垂下眼睫,道:“殿下说的是,小人下次不会再轻易劳烦她。”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程薰俯首告辞,这才退出了书房。


    *


    倏忽又是十日有余,春日渐长,南风渐暖。桂林府境内更是天蓝水清,群山覆翠,千流宛转,舟船不绝。


    这一日骤雨初停,清江王府门前车马轩昂,褚廷秀身着红袍,姿容卓异,在程薰的陪同下登上了马车。车夫刚要扬鞭,曹经义自府内一路小跑追到近前,假笑着道:“殿下,这几天天气不好,时阴时雨的,您怎么想到要去寺庙进香呢?”


    褚廷秀坐在马车内,淡淡回答道:“怎么,我要去进香也需得到你的同意?”


    曹经义连忙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殿下可千万别折辱了小的!小的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怕您感染了风寒。”


    “殿下只是去寺庙而已,又不是去荒郊野外。”程薰从旁为褚廷秀放下车帘,瞥一眼曹经义,“曹少监自从进入广西境内,三天里倒有两天是病着的,今日还是留在府内吧。”


    “殿下要外出,小的怎能留下偷懒,不得鞍前马后仔细侍奉?”曹经义一脸笑意,退到一边,抢着吆喝起来。


    两天后,虞庆瑶的热度渐渐退去,她的脸颊更瘦了,眼睛却还莹黑。


    “陛下,一直抱着我不累吗?”她轻轻扣住褚云羲的衣衫,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


    “不累。只要你好起来就行。”他低声说。


    她恢复力气后,走出山洞,看着犹未融化的雪堆,讶然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不是出去挖雪了?”


    他慢慢走过来,从后边抱住她,道:“你还记得什么?”


    “让我想想……就感觉你一直抱着我啊。”虞庆瑶贪恋这样的亲近,抓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


    他垂下眼睫,没再说话。


    *


    因着她身体虚弱,即便是病好之后,褚云羲也放慢了行速。


    就这样,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境地日复一日地跋涉,直至二十多天后,终于抵达了那片辽阔无际的旷野。


    雪后初晴,苍蓝的天际浮云朵朵,悬于山巅。


    茫茫荒野,衰草无垠,远处高山巍峨,崚嶒险峻,山巅为白雪覆盖,与天上云朵相融一体,如盛放的千古白莲。


    扑面而来的风挟着碎雪飞舞,虞庆瑶站在那高山之下,竟觉自己如此渺小,就好像随时可能化为一点雪花消融风间。


    “陛下,那就是孤鸾峰?”她不由紧紧抓住褚云羲的手。


    “嗯,应该就是。”褚云羲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仔细给她拢好羊皮袄,“去吗?阿瑶。”


    “当然要去啊,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它才来这里吗?”虞庆瑶神采奕奕,眼睛也亮了,“也许这一次,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挽救一切了!”


    他看着虞庆瑶那欢欣的模样,眼里慢慢浸润柔和。“走吧,跟我一起上去。”


    ……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原本毫无生机的眼睛里,却渐渐蔓延出痛楚、无望,甚至是,接近于害怕的退避。


    虞庆瑶心里酸涩难忍,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抬起手,想要触摸他脸上的血痕。


    可是他很快侧过去,躲开了她的指尖。


    “我跟着单千总来了,我们带着一千多的骑兵。”她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来让他略微看到一点希望。


    他却僵滞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就连呼吸也是缓慢而又沉重。


    就在虞庆瑶想要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哑声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忍着快要落下的眼泪,道:“因为……担心你啊。”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斜落在满地污血间,此时还是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唇,随后才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可是我已经来了,还能怎么样?”虞庆瑶悲伤地看着他,“褚云羲,大同的兵马还都在,你跟我们回去,也许我们还可以再击退敌军,再把延绥抢回来……”


    朔风吹过一地残骸,空气中遍布血腥气息。


    褚云羲缓缓抬起眼,不远处有旗帜斜插在血泊间,被风吹得瑟瑟发颤。


    他这时才将视线转回来,就这样看着有意显示出满怀希望的虞庆瑶。然后居然笑了笑。


    “有用吗?”褚云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等虞庆瑶回答,便转过身去,艰难地道:“你叫人,送你回去吧。”


    说罢,他独自握着那些捡回的箭,走向山下。


    *


    冷风吹落了虞庆瑶隐忍已久的泪。


    若是周围没人,她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她还是很快就抹去泪水,硬逼着自己往前去。


    褚云羲第三次将箭矢堆放到那些士兵近前,没人敢看他,他也没有与旁人交谈一句,自己走到了很远的山石下,坐了下来。


    虞庆瑶站在空旷处,看着他捡回的那些带着血的箭,心里一阵阵绞痛。宿宗钰走了过来,低声道:“我已经听单千总说了你们一路的遭遇……没想到,榆林军镇的人竟会这样。我怀疑韩通早就接到了褚廷秀的密令,所以才会故意不出兵救援,甚至还杀了程薰……”


    虞庆瑶声音喑哑,道:“我现在非常后悔。不该让程薰单独进榆林城,也不该自己留在大同,没跟着陛下一起去延绥。”


    宿宗钰愣了一下,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你就算跟着程薰进榆林,对方想要杀害你们,你能抵挡得住?至于陛下……”


    他不由望向山石边的那个身影,黯然道:“他那时狂性大作,连甘副将都死在他的刀下,你就算跟在身边,又如何制得住他?”


    “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虞庆瑶问。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去和瓦剌大将海力图会面,回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他神色恍惚,随后他独自去角楼休息,等我听到消息再赶去时,已经太迟了……”宿宗钰顿了顿,迟疑着问,“他以前,有没有这样的情形?”


    虞庆瑶艰难地点了点头。“遇到刺激就会这样,但我以为已经快好了,没想到……”


    宿宗钰愕然,此时单彪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过来,道:“宿将军,伤兵们都已经包扎完毕,我们得赶紧上路了,刚才那群瓦剌人虽然被击退,但很可能再引来更多的追兵。”


    宿宗钰颔首,向虞庆瑶道:“刚才我与单千总商议过,太原本就是建昌帝的地盘,我们过去很是危险。延绥出来的残部应该还分散在其他地方,我已经派出一些骑兵去寻找,集结之后再往大同去。只是这一路必定还会受到瓦剌追击,说不定榆林的兵马也会趁机偷袭,可谓危机重重。但我们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多带些人回去……”


    虞庆瑶看着那些神色疲惫的将士,心里更不是滋味,只得道:“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只会最终都被瓦剌消灭。我们之前也派人回大同去通传了,说不定棠千总会带着军队过来接应。”


    于是宿宗钰命人去招呼士兵们赶紧收拾武器,准备往大同方向去。


    传令声此起彼伏,精疲力尽的士兵们有些迅速站起,有些还处于茫然若失之中,还有些则面露惊诧,接头接耳。


    “快些动身了!”宿宗钰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催促着众人。


    “宿将军,那我们怎么办?”突然,原先坐在那堆武器后的将士中,有人提高了声音问。


    宿宗钰一愣:“什么怎么办?不是说了,大家一起回大同吗?”


    “那您的意思是,还让我们和他一起走?”那人说着,迅速望了一眼还坐在远处的褚云羲,神情不佳。“出城之后一片混战,您让我们和天凤帝一起,我们也没说什么。一直到现在,别人都跟着您,就我们跟着他。”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绪越加低沉。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烦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从延绥跑出来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提高了声音:“正因为我是跟着您和甘副将出来投奔大同的,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对您忠心耿耿,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我们都觉得没脸见大同的军民!”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脸色发白。


    “妈妈……”虞庆瑶吃力地叫了一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下,妈妈正一脸焦虑站在床边。


    “虞庆瑶,觉得怎么样?”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问她。


    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摸阵阵疼痛的头。“头晕,恶心想吐。”


    “脑震荡都这样,先躺着静养,家属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避免情绪激动。”医生平静说完,跟身后的护士交待了几句,就又出去了。


    护士调了调输液管,问:“你们谁跟我去一下护士台啊?刚才她被紧急送来的时候,个人物品还放在我们那儿呢。”


    “我去吧。”


    浑厚的声音响起,虞庆瑶这才眯着眼睛,望着站在床尾的那个男人。他约莫有四十多岁,宽肩膀高个子,长脸型大眼睛。看上去有些脸熟。


    男人跟着护士匆匆出去了,吕双铃唉声叹气地握住虞庆瑶的手,又检查着她手肘上的伤口。


    “这撞得不轻啊,你差点把命丢了知道不?那小子怎么开那么快呢?!”


    虞庆瑶头晕目眩,闭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被人撞了!警察说你过马路的时候有人开摩托闯红灯,你被撞得摔飞出去,当时就晕了。是好心人报警,警车把你送医院来了。”吕双铃憋着一肚子气,数落道,“我跟你爸原本正打算回去呢,接到医院的电话吓坏了,赶紧打车过来。还好我们在这儿,不然你一个人受伤了都没人管。”


    “我爸?”虞庆瑶更晕了,迷迷瞪瞪睁开眼,这时候那高个子男人又提着包进来了,看到她就问:“怎么样,脑袋还疼不疼?”


    虞庆瑶费劲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惊讶道:“孙老师?”


    男人一愣,笑起来:“怎么又改成孙老师了?”


    吕双铃诧异地看着虞庆瑶:“你咋了?不认识你爸?”


    虞庆瑶头脑嗡嗡的:“这不是我小学体育老师吗?”


    “坏了,怎么回事?!”吕双铃赶紧跑出去又喊来护士。护士跟进来问了几个问题,见虞庆瑶回答得还算清晰,就说:“脑震荡会引起短暂失忆,比如事发的情况,还有一些过去的事情,可能都会遗忘。但是通常会慢慢回忆起来,就算想不起来,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家属不要太紧张。”


    吕双铃这才微微放宽心,送走了护士,又向懵懵懂懂的虞庆瑶说:“我跟你孙老师不是结婚十年了吗?你好好想想。”


    孙展鹏却摆摆手:“没事,刚才护士也说了只是短暂失忆,你让她先静下心休息。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虞庆瑶捂着还包着绷带的头:“我晕了多久?”


    孙展鹏拿着手机看了看:“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现在都已经十二点多了。幸好你没脑出血,不然可能得动手术。”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幸亏你摔在了绿化带里,医生说是给了缓冲保护。”吕双铃紧皱着眉,又催促孙展鹏,“你等会联系一下交警,就说我们女儿已经醒了。他们之后不是想来问话的吗?那小子还想耍赖,可不能轻饶了他!”


    孙展鹏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他走到门边接听:“喂?哦,是阳阳啊,你怎么拿爷爷的手机了?……吃完饭了休息会儿就做作业……对,我们在你姐姐这儿呢。什么?不行,她现在不舒服不能跟你视频。她被摩托车给撞了一下……没事没事,已经醒了。我们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了,你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


    虞庆瑶听着他的话语,小声问母亲:“妈,我怎么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我这里的?”


    “就后天啊!”吕双铃叹着气打量她,“你不是重新租了个房子吗?我说正好跟你爸来齐齐哈尔看看你,没想到还遇到这事。”


    虞庆瑶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了,又听孙展鹏在电话里教育孩子不要总看电视,就说:“弟弟在爷爷奶奶家,你们都出来了他不听话怎么办?”


    “没事,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


    这时候电话那端已经换成了两位老人在接听,知道虞庆瑶被撞了,都在问长问短。孙展鹏一边回答,一边开门走了出去。


    “妈,我怎么真的想不起来,你跟孙老师结婚的事了……”虞庆瑶不安地看着母亲。吕双铃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了盖被子,“想不起来就歇着,医生护士都说过些时间会好的,你也别急了。”


    虞庆瑶这才恹恹地应了一声,蹙紧双眉,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母亲去食堂买饭了,虞庆瑶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学室友严一婷发来微信。


    ——我晚上六点半过来差不多吧?你爸妈应该走了吧?咱们再买点烧烤啤酒?【流口水GIF】


    虞庆瑶愣了会儿,这才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她约了严一婷到她新租的房子来玩,早上自己正是想去超市买点食材,结果就出事了。


    ——计划有变,我被摩托车给撞飞了,改日再聚了。【猫猫哭脸】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又嗡嗡乱振,是严一婷打电话来了。


    连珠炮似的问话差点把她耳朵给震聋,虞庆瑶没什么精神,简单回答了几句,就又闭着眼睛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中依旧纷乱,忽而又是一张泛着酒气的脸,朝她瞪大眼睛大吼大叫,然后嘴里流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虞庆瑶一下子惊醒了,呼吸也不由急促。这时候房门一响,吕双铃拎着塑料袋回来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啊?”她从袋子里取出稀饭花卷,放在小桌子上。“他去交警大队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虞庆瑶愣愣地看着窗外金红的夕阳:“妈,我刚才做梦了,好像又是小时候被马远志打骂的场景……后来,他死了。”


    吕双铃脸色变了变,连忙坐在床沿:“别怕了啊,都多少年后的事了。看来你是被撞得吓坏了,才又想起那家伙。”


    “他是怎么死的?”虞庆瑶茫然地问。


    吕双铃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这时门外脚步声近,孙展鹏推门进来,看母女俩神色寡淡相对沉默,不由问:“怎么了?”


    “没啥,瑶瑶肯定是被撞得出现心理阴影了,忽然跟我说起马远志的事。”


    孙展鹏哦了一声,走到床边看着虞庆瑶:“瑶瑶,马远志早就死了,你不用再害怕。说来我一直很惭愧,当时我只听说你那后爸脾气不好,没想到他居然总是对你又打又骂。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肯定得保护你。”


    虞庆瑶抿了抿唇:“我刚才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小时候帮您搬运垫子,您还给我苹果了。”


    孙展鹏笑了起来,吕双铃道:“当时你失踪那两天,孙老师跟着警察到处找你呢,要不是他在那座荒山脚下发现了你丢下的课本,谁能想到你爬到那么高的山顶去了!”


    虞庆瑶脑海又是一片混沌,印象中自己确实在艰难地爬山,北风吹得她身子透凉,触目所见都是碎石积雪……


    “塔东村出了人命案子,瑶瑶又不见踪影,当时临近的几个村庄都轰动了。整个学校没课的老师都帮着到处找人,我也是跟着那几名警察开车追到那群荒山附近,正好望到石头上有个塑料袋,里面还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我就想着无人区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没想到就是瑶瑶你的课本。然后我就赶紧和警察一起上山去找了。”


    虞庆瑶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似乎确实有一双有力的手抱着她,将她从高山上救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好像后来说警察是根据手机信号定位的?”


    “对啊!所以说还是老天爷帮忙。我那个旧手机搁在柜子里,平时也没法用,你倒是把它给带走了。”吕双铃欣慰地道,“那会儿周围哪有什么摄像头啊,要不是警察通过我那个手机信号确定了你的位置,那荒山野岭的,可上哪儿去找?”


    虞庆瑶又想了想,困惑地问:“我当时是自己跑出去那么远的?好像不太可能啊!还有马远志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吕双铃无奈地握着她的手:“不是你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警察把你从山顶救下来的时候,你哭闹个不停,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也说不清。后来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康复了好久才出院。”


    虞庆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吕双铃还想说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虞庆瑶住在这吗?”一名戴着眼镜的短发女孩探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年轻男女。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我在这儿。”


    “你怎么撞成这样了?妈呀脸都肿起来了!”短发的严一婷带着虞庆瑶的大学同学涌了进来,他们抱着鲜花,提着水果和牛奶,病房里很快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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