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叠彩洞幽深悄寂,即便程薰语声低微,在宿放春听来,仍格外清晰。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对于她而言,不啻于厚云之上惊雷隆隆。
“你……真的考虑好了?”宿放春谨慎地问,“昨天我提及的时候,你不是还始终不信吗?”
程薰依旧站在昏沉幽暗中,静默了片刻,道:“昨天我确实不信……但是,夜晚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若有一线机会,就应该去尝试一番。否则即便棠瑶未死,即便她能够被找到,恐怕也……”
他说到此,又顿了顿,问:“只是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想请教宿小姐。”
“你说。”
“就是如果虞姑娘她愿意带我一起走,我们能顺利回到某一年吗?”
宿放春在幽暗中蹙了蹙眉:“好像不能确定。她和天凤帝一个来自将来,一个来自过去,两人都是在突然间离开了原来的时间,自己无法决定到底去往何时,也不知会来到何处。”她又怕程薰不安,解释道,“但据虞姑娘说,她和天凤帝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正因如此,才会在此相遇。”
程薰微微愣怔:“联系?那意思是,她与天凤帝能同来同往?”
“大概……是吧。”
“那我即便跟着去了,也不知到底会到何时何地,甚至有可能无法回来?”
宿放春喟叹一声:“确实如此,你还打算去吗?”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
“……好。”宿放春轻轻点头,“我再去一趟瑶寨,将这事告诉虞姑娘,她心地良善,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程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后退半步,朝她深深拱手作礼。
“多谢宿小姐。”
宿放春无声地笑了笑:“只不过一天来回,你是否着急?我可以回去一趟,然后直接出发。”
程薰忙道:“不必如此,一大早劳烦宿小姐赶来叠彩山见面,已是失礼。虞姑娘在瑶寨也不会马上离开,我能够等。”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拖拖拉拉。”宿放春才说罢,额上忽而一凉,原是上方洞隙间又落下水珠,她不禁抬手拭去,“怎么总是有水珠落下?”
说话间,一滴又一滴的水珠忽快忽缓地落下,一时间洞内滴滴答答清音起伏,宛如琴弦轻颤,曲声幽幽。
“下雨了。”程薰说了一声,快步走向洞口。
淅淅沥沥的春雨自天而降,飘飘洒洒拂满漓江,也浸润了两岸草木。不远处江面迷濛如烟笼,方才的小舟靠岸停泊,宛如白雾间一抹乌痕。
叠彩山上碧绿藤萝缠绕,澄澈雨水如断线珠玉,泠泠划落。
“怎么说下就下?”宿放春跟在他身后,蹙了蹙眉,“雨伞都没带。”
“临江之地容易下雨。”程薰也只能喟叹,“在此等等吧。”
于是两人只得在叠彩洞内静立等待雨停,雨水滴答,洞口泥地间很快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塘,泛起涟漪圈圈。宿放春望着连绵雨水,本想寻些话来说,但是看到程薰那神思渺远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无心说什么闲话,便也只能按捺不语。
洞外的白马与枣红马在雨中倒是乐得自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道旁青草。
“你看它们倒是悠然开怀。”为打破沉寂,宿放春有意指着马儿让他看。程薰应了一声:“人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也会过得自在些,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话还未说完,宿放春骑来的白马忽而嗅了嗅他的枣红马,后退半步后,又再度上前厮摩交缠。而那枣红马起初闪躲了一下,继而温顺地低下头,任由白马在其脖颈间来回嗅闻。
雨水涟涟,两匹马儿却温存并立,极尽亲昵。
程薰微微一怔,顿显局促不安,视线旋即落下,装作没有看到。宿放春斜瞥过去,能望到他白皙的脸侧隐约泛起微红。
她眸光烁动,淡淡地问:“霁风,如果你能回到过去,见到了还未入宫的棠瑶,会说些什么?”
程薰原本正刻意保持平静,被她这样一问,竟愣怔住了。
“我……”
宿放春看着他那怅惘的神情,不由一笑,释然道:“没想好吗?还是就算想好了,也不便告诉我听?”
程薰敛容沉眉:“属实是未曾想过。”
宿放春轻轻喟叹,朝他点了点头:“我真希望你能回到过去,不止是阻止棠瑶入宫,甚至我私心愿你能返回更早的时光,回到……你十五岁以前。”
她神情坦然,自有光风霁月之姿。洞外雨点淅沥,洞口的程薰心间亦如被落雨跳珠扰动,眸光一时凝滞,又缓缓沉寂,低声道:“多谢宿小姐好意。”
枣红马儿轻轻摇落身上雨珠,程薰望一眼远方,转身又道:“宿小姐,我未曾向殿下禀告就自己出了王府,时间耽误太久恐怕不妥。这雨连绵不绝,怕是不会马上停歇……”
“你要回去了?”宿放春问。
他颔首,往外走了一步,见风雨飘摇间宿放春独自留在这里,心中又含愧疚,犹豫了一下,将身上那件外罩的杏白串珠纹的圆领袍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人先行一步赶回,路上若是见到有售卖雨伞的,再买了折返送来。”程薰又道,“江边雨寒风大,宿小姐若是觉得冷了,就先用这件衣衫挡挡风。”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在我军中,同样不会饿死!”
就这样,施长裕转而投靠在了这支军队里。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个身穿银甲腰间配着黑刀的少年将领,就是吴王褚唯烈的嫡子,褚云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时候,施长裕是暗自吃惊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早就听军中伙伴们说起褚家父子的奇闻轶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将军褚云羲,在当时各方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中,他虽还未及弱冠之年,却已深得父亲真传,文治武功皆数上乘,领兵布阵更称得上一绝。
人们说,褚云羲年少老成,待人谦逊有礼,礼贤下士,故此麾下能人无数。
人们又说,褚云羲言行沉稳,处变不惊,即便曾经被围困三十多日,面临山穷水尽的困境,也依旧能转败为胜,逆转大局。
人们还说,褚云羲宅心仁厚,心胸宽容,即便曾经被敌军首领辱骂嘲讽,在破城之日却依旧能饶恕对方过错,而不借机报仇,终使那人自感羞愧,舍命相从。
所有的传闻汇聚到一处,最终转化为眼前的白袍少年将领,却让施长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军中多日,凭借机敏能干又肯吃苦,渐渐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为了护卫主将营帐的士兵。虽然只是二十人轮流值守,也不能擅自进入主帐,但他能够每日见到褚云羲,见到他进出繁忙,见到他召集手下商议大事。
施长裕眼里的褚云羲行军谋战时果决凌厉,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他曾亲眼看到褚云羲的同袍好友宿修为了如何夺取下一座城市而与其苦苦争论,从白天到夜间,从一开始的据理相争到最后的恳切请求,然而褚云羲始终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做法。
夜风生凉,宿修无奈叹息离去。
站在营帐外值守的施长裕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着低垂的帐帘。
——传说中那位宽仁可亲的少年将军,真的是这样的吗?
其后的那一场战争,打得极为艰难凶险,虽然最后褚家军还是力克强敌,攻下了城池,但伤亡也不在少数。
可是褚云羲毫无挂碍,猎猎西风中,白马奔腾,银甲泛光。年少的将军意气风发,依旧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仿佛激战更能激发他无穷的精力。
“跟着我,来!”前方的马背上,少年将军褚云羲扬鞭高喊,声音嘹亮,蕴藏生机。
纵然前方荆棘遍地,泥淖无限,他都会策马奔腾,迎风而行。
安闲从来不是他的追求,鏖战与热血才是灼热渴求。
*
“这就是我认识的褚小将军。”护城河畔,阳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长裕喟然道,“我也知道还有很多人都说天凤帝如何沉稳大度,如何谦逊有礼,但我当年见过的小将军,他并不是那样。”
他看着还满是诧异的儿子,又道:“我认识的小将军意气飞扬,极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无敌,待人也热情如火。只可惜,我在他手下只留了两个多月,就因为伤到了腿而不能跟随远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后来,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来还想着伤愈之后再去投靠他,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已经平定战乱,登上皇位的消息。”
“父亲,这些事,您以前没怎么多说……”施锐进沉声道。
“毕竟做过俘虏,不是光彩的事!”施长裕喟叹一声,“再者说,我以前也跟人讲起过跟随褚小将军的事情,可别人都说我讲的小将军与他们认识的不同,甚至有人还讥笑我,说我或许根本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将军。他们说,我是逃兵,因为宜昌战败而跑回了家乡,却又要面子,才编造出被褚家军收留,跟随小将军征战的事情。”
“父亲……”施锐进看着苍老的父亲,心中翻涌苦涩。
“这都没什么,眼下我却又见到了当年那位小将军!”施长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闪现光亮,颤巍巍地抓住了儿子的手,“我真想让当初嘲笑我的那些同乡看看,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位小将军!可惜,他们早都过世了……”
“但是转世的说法还是太过玄奥,我实在是……”施锐进无奈地望着父亲,不忍浇灭他的热诚。
施长裕却神色一沉,肃然道:“民间都说这位南小将军是天凤帝转世,但我却觉得他根本就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怒一笑,都和过去毫无区别!我也曾听说过转世之说,那恐怕最多也只是记得前世的种种经历,又怎么会跟过去那人一模一样?!”
“可是照您这样说,难道他……就是天凤帝?”施锐进不由再度望向远处的桂林城墙,南昀英的身影仍旧在那里。
施锐进只觉脑子快要崩溃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挥使,行军作战不在话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可偏偏讲这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还完全不显昏聩,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乱语。
施长裕却异常坚定地颔首:“不管旁人如何认为,我心中觉得,他就是天凤帝!”
施锐进无言以对。
“所以我刚才在城楼斥责你为何不敬,为何还要执意攻城。”施长裕紧抓住他的手腕,“我虽对清江王不太了解,但天凤帝再临世间,这样的英雄豪杰都能为清江王仗义执言,可见建昌帝恐怕确实做出过不仁不孝之事。听说你刚刚在天子岭遭遇了南小将军的奇袭,难道你还不能够相信他的用兵计谋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么样,我实在没法相信这……”施锐进心中纠结万分,回头再望远方,自己调度来的大军正整肃等待进军号令。
“我蒙受万岁信任,得以号令大军前来镇压叛乱,父亲您难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凤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执迷不悟,拔刀进军,又算得了什么忠义之臣?!”施长裕愠怒道,“良禽择木而栖,清江王有天凤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胜?天下各方现在还都在观望之际,以后若是都相信了天凤帝之事,又有几人还敢向其动手?建昌帝对你有什么恩义,值得你甘冒大不韪而为他效命?”
“父亲你……”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定然会遭到施锐进的批驳呵斥,可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空有满心不悦与无奈,却毫无办法。
正在焦灼不定时,在附近等候的副将已按捺不住,朝着远处的城楼张望多次,终于奔上前来。
“大人,你看那边城楼!”副将说着,指向远处。
施锐进蹙眉望去,只见又有一行人缓缓登上城楼,因为隔着甚远看不清脸容,但还是望到在众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之间,有一名身穿朱红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皱眉。
此时那边城楼方向有人高声呼喊,施锐进与父亲在副将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数步。但听得城头上那身穿朱红蟒袍的青年朗声道:“施指挥使,我褚廷秀今日与你初见,如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城下一谈!”
宿放春微微讶异,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间,垂着眼睫笑了一下:“你要赶时间,还买什么伞?径直回去便罢。这雨估计过会儿就会变小,我自会回城。”
她说着,将杏白衣袍接了过来,“下次见面再还给你。”
程薰这才行礼道别,戴上了帷帽,冒着细密春雨解绳上马,再向她拱手致意。但听一声马鸣,他已调转方向,朝着来时方向迅疾而去。
朦胧光亮下,他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方桌,两条长凳,对面靠墙处还有一道陈旧的布帘子,帘子底下露出木床的一角。在床尾则是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个白色的盆,像是存水用的。只是——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质地的水盆。
褚云羲摇摇晃晃走到那木架子后,拿起水盆仔细看了看。
质地坚硬,近乎钢铁,却又在外表涂抹了一层白色,有些地方斑驳脱落了,露出的颜色则是纯黑。
褚云羲诧异着回头,又惊觉这屋子的窗户并无繁复的菱格,窗框间贴着的也不是纸帛。是几乎完全透明的质地,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望到屋子对面的土堆和道路。
伸手触摸,坚硬冰凉,这东西,像是玻璃?
可是即便是宫中也不能制作出如此平滑的整片玻璃,这屋子其余家具如此简陋,为何竟能安装了这样昂贵的窗户?
他满是疑惑,艰难地移动到门口。推开木门,只见一条弯曲的小路从这斜坡后通过,对面是起伏的土丘,再往远处张望,隐约有些农田,但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旷一片。
褚云羲有心想要下去找个人问问,但昨晚被撞的地方越发疼痛,勉强走了几步已是极限,犹豫片刻后,还是只能回到屋内。
他扶着墙,掀开帘子,慢慢躺到了那张木床上。
床的里侧墙上,贴着一大张纸。上面是碧绿的山水,画得极为逼真,让他出了好一会儿神。可是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却都是奇形怪状,褚云羲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其余皆从未见过。
——这里,难道是瓦剌境内?
他蹙着眉,不由攥紧了刀柄,提防着被人发现。
可是始终没人经过这间木屋。
第277章
骑兵队伍冒雨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榆林军镇外。
秋雨此时才停,天边云层堆叠,空气中仍旧浸着寒意。灰黑的城墙如剪影般肃穆无声,上有持着兵刃的卫士,下有紧闭的城门。
一千五百名骑兵停在了护城河外,城楼上的卫兵早已望到了他们的旗帜,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喊:“什么人?!”
程薰扬手致意,身边的骑兵队长单彪嗓门大,当即回应道:“我们是大同军镇的,紧急赶往延绥救援,途经榆林想要来拜访总兵大人!”
声音还在回荡,城楼上的卫兵匆匆奔去禀告,不多时,有人又高声问:“大同军镇的哪支队伍?我要去向总兵通传!”
程薰拱手,朗声道:“在下程薰,以前是宫中的,现在效力于天凤帝麾下。劳烦向韩总兵说一声,我以前也住在榆林,父亲和他认识。”
那人往这边望了一眼,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下去了。
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程薰旁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他一同等待。
骑兵队长单彪是个壮汉,等了片刻就抱怨道:“都是边镇军队,他们怎么像防瓦剌人似的,连城门都不开,难道还怕我们是假冒的不成?”
程薰低声道:“他们前不久刚遭受袭击,瓦剌军又在附近出没,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
单彪只好不吭声,虞庆瑶等得焦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眼看天色一分分暗下来,后面的骑兵们也私下议论。又过了片刻,忽听得咔咔作响,榆林城的侧门总算开启,有一人身穿战袍快步而来,约莫三十来岁,瘦脸长身,后面则跟随卫兵。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程薰带着单彪和虞庆瑶迎上前去。对方率先抱拳:“这位就是原先宫内的程秉笔?久闻大名,没想到您来了这里。”
程薰连忙还礼,询问对方尊姓大名,那人道:“我是韩总兵手下参将,姓彭。总兵正在城内等候,请程秉笔随我来。”
“多谢。”程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里去,单彪和虞庆瑶自然也举步,然而彭参将停下脚步,为难道:“这两位是?”
“哦,都是自己人,这位是骑兵营的千总单彪。”程薰又看看虞庆瑶,“她是……延绥那边一位将领的家人,听闻军情危急,也跟了过来。”
“这……这倒不太好办。”彭参将摸摸下巴,紧皱双眉,“程秉笔,你刚才只说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总兵让我来请你进城商谈。可是我也不知道总兵是不是要让这两位也随之入内啊,要不然我还得再命人去跑一趟询问清楚?”
单彪听了有些恼火:“我说你们榆林总兵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在大同骑兵营许久了,又不是瓦剌奸细,怎么你怕我们混进去捣乱不成?”
程薰和虞庆瑶皆神情不佳,彭参将尴尬一笑:“哪里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千总,你看骑兵们都在城外等待,要不然你也留在这儿再待会儿?队伍没了首领总也不太妥当……”
单彪哼了一声,向程薰道:“程秉笔,既然他们这样小心翼翼,我就不进去了,还是留在外面更自在!”
虞庆瑶怕程薰为难,也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好,我尽快回来。”程薰说罢,随着那彭参将快步走向吊桥。
*
程薰跟着那人进了榆林,城门随之关闭。天色昏暗,城内长街寂寂,人影全无,唯有在前面引路的士兵手中火把摇曳光亮,晃出斜长的影子。
多年未回故乡,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脑海中竟浮现昔日春光之下,自己背着弓箭策马穿街而过的场景。
只是那时韶华正好,年少不知愁滋味,榆林城内亦阳光浓艳,酒旗飘扬,全不是如今模样。
脚步声寂寥,程薰迫使自己收回迷惘的思绪,追上几步,问道:“听说前不久瓦剌来攻打榆林,你们可曾遭受损失?”
彭参将微微回过头:“伤亡不小,瓦剌大军攻势确实猛烈。”
程薰思忖了一下,又问:“不知天凤帝去延绥之前,是否到过榆林?”
“天凤帝?没有啊!”彭参将诧异地问,“为什么问起这个?”
“哦,是我想着,或许他们会提前联络韩总兵,前后夹击瓦剌大军,所以……”程薰话还未说罢,彭参将已经加快脚步,指着前方道,“那边就是总兵大人的官署了,请快些过去。”
*
总兵府还是在以前的位置,什么都没变,就连朱红大门上的牌匾,也是旧模样。
程薰站在台阶下,沉默地望了一眼,就低下了视线。
彭参将在前面领路,他一路无言,走过少年时穿行的厅堂与游廊,最终站在了那间书房前。
十五岁之前,他每次来官署看望父亲,就在这里读书习字。
“总兵大人,程秉笔来了。”
“进来。”
房门缓缓打开,透出淡淡灯光。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走了进去。
青罗帘子低垂,他撩起后躬身行礼:“韩总兵。”
坐在书桌前的韩通打量他一眼,颔首道:“你就是程薰?”
“是。”他低着眉眼。
“程文沛是你父亲?”
“是。”他斟酌着用词,谨慎道,“我年少时听过您的大名,因此有些印象。”
韩通往后坐了坐,沉声道:“那时候我在你父亲手下,为他训练骑兵。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问,“你不是应该陪在清江王身边吗?怎么来到了西北?”
程薰迟疑了一下,道:“之前,是清江王殿下让我跟着天凤帝,后来,我就一直追随其旁。”
韩通看着他,“哦,那清江王现在已经在南京登基了,你是否知道?”
程薰一震,迅疾抬眸,又落下视线:“这个,我倒还没有接到讯息。总兵怎么会知晓?”
“我这里有专门传递消息的人。毕竟西北离着南京太远,你没听说也不奇怪。”韩通随意地说着,手指扣着桌面。
程薰心内有些起伏,思忖过后还是上前一步:“韩总兵,我在来榆林的路上见到不少逃难的百姓,都是从延绥过来的,他们说瓦剌大军已经围困延绥多日,攻势凶猛,官军恐怕支撑不住。我本来就是想带着大同骑兵前去救援,但兵力不足以御敌,因此恳求榆林再次出兵,与我们一起赶赴延绥为官军解围,击退瓦剌大军!”
韩通微微皱着眉:“但是我们之前已经派出军队,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这个我听说了,但如今延绥危在旦夕,天凤帝与宿小将军他们恐怕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瓦剌军。”程薰神色焦虑,“如果我们再不去竭力援助,那么延绥一旦失守,瓦剌军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榆林太原大同等地一样都要遭受更大的侵袭!”
他见韩通还是锁着眉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恳切道:“总兵大人,我知道您必定有自己的顾虑,但如今瓦剌军正全部围攻延绥,您这边应该不会再有大的险情。若您担心榆林还有危险,哪怕是借给我们一两万人马,我也感激不尽。”
灯火忽忽地跃动几下,韩通抬起眼,目光落在程薰清俊的脸上。
“我听你的意思,竟是对身在延绥的天凤帝十分担忧啊!”
程薰微微一怔,随即道:“无论是谁此时在延绥,哪怕是我以前的仇敌,只要他在抗击瓦剌,守卫边镇,我都会不遗余力前去救援。”
韩通失笑一声,随即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程文沛的儿子,倒是很有主见,也很有骨气。”
程薰听得此话,心绪复杂,他还想再说什么,韩通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既然你特意来求我出兵援救,那我也不能再畏畏缩缩。”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道:“彭参将,你进来吧!”
房门轻响,外面的人走了进来。
程薰连忙拱手:“多谢韩总兵!我定然不负所托,力保延绥不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极粗的绳索从后方一下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顿时呼吸困难,挣扎着抓住对方的手腕,却又有人闪身上前,一刀捅进了他的腰腹。
剧烈的疼痛让他急促地喘息,可是身后的人越加发力,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他连叫都叫不出声。
灯火还在跃动,身前的人面带狠色,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韩通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似乎唯恐溅出来的血玷污了他的衣服。
程薰睁大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腰腹间的剧痛逐渐扩散,他伸出手想要再抓住什么,却最终重重地倒在了那张书桌前。
鲜血流了一地。
韩通这才皱眉道:“死了?”
彭参将见程薰双目都没闭上,抬起脚,踢了一下,道:“死了。”
“自投罗网。”韩通挥手,面露鄙夷,“快些拖出去埋了,还有,叫人赶紧来清理地面。”
“遵命。”彭参将俯身,将染着血的刀在程薰衣衫上擦了又擦,这才收回刀鞘。然后与那个手持绳索的卫兵一起,将程薰的尸体拖了出去。
经过那道走廊的时候,寂静中,忽而有一声轻响。
彭参将低头一望,见是嫣红的手帕从尸体上掉落下来,露出金灿灿的一道光。
在前面抬尸体的卫兵回过头,面露惊讶,却被彭参将低声呵斥:“看什么?!”
那人赶紧回头不敢再看。
彭参将迅疾伸出手,捡起那个金澄澄的镯子,连同手帕一起,塞进了怀里。
“走!”
依旧是一排又一排的古旧书架,一册又一册的佛经典籍,它们密密紧挨,如沉默无语的僧侣伫立向佛,极尽肃穆。
褚云羲在其间缓缓穿行,四周唯有他的脚步声敲打清冷,仿佛在这一时间,整个天地只剩这一间满是经文的静室,而他,就独在其中,长久等待。
外面的钟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簌簌风摇枝叶。微微凉意自木菱窗缝隙渗入楼内,他不禁站定在满架古书畔,听着那风声卷掠,神思忽而渺远。
淡淡檀香氤氲如水上轻烟,在寒凉的室内弥散起伏,时有时无。褚云羲感觉自己仿佛也沉溺其间,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带着他缓缓转身,注视着面前泛黄的书卷。
原本寂静的室内似乎渐渐响起了梵音,艰涩难懂,忽高忽低。
笃,笃,笃……空洞的木鱼声忽然在耳边回荡。
褚云羲惊骇着回头,眼前却是沉沉昏黑,没有人影,也没有那个记忆中的佛堂。
可是脑海中那根尖刺忽又迅疾搅动,他呼吸顿促,用力捂住了双耳。
然而木鱼声还是越发清晰,一记又一记,一声又一声,重叠回响,直接在他头脑深处震荡,和着那嗡嗡嗡的梵音诵经,如山崩如海啸,灰压压劈天盖地朝他涌来。
“母亲……”窒息感让褚云羲喘不过气,他痛得无法直身,强行抓住书架才未摔倒。
痛楚与混沌交替旋转,脑海中那个清冷的声音不含情感地说着:“将双膝并拢,坐着的时候不能有一丝歪斜,跪着的时候身子也要挺直……褚云羲,把头低下两寸,不对,再抬起一寸,为母在诵经的时候,你该如何聆听,难道还没记住?”
“我……记住了……”他整个人匍匐在书架上,喘息着央告,“我,再也不会走神……再也不会弯下腰,求您,原谅我……”
“原谅?叫我如何原谅?你跪坐听经的时候心不在焉,非但是对我不敬,更是对菩萨不敬。就算我原谅了你,菩萨慧眼如炬,看尽世间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你的懈怠懒惰,难道能逃脱她的法眼?”
她仍是不愠不怒,然而语气却冷冽得可怕。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撑着书架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坠入了噩梦,拼命想要逃脱这幻境,他害怕那佛堂,幽黑晦暗,始终弥漫着的,也是这般永不消散的潮湿与香息。
“砰”的一声,褚云羲重重撞到书架边缘,肩膀上的剧痛瞬间令他清醒了一些。
他骤然抬头,盯着漆黑的前方,似乎唯恐望到心底最为恐惧的东西。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什么才是最令他害怕的?他自己甚至都浑浑噩噩,只是感觉深深的寒意又在瞬间蔓延全身。
“咚咚咚。”
遥远的声音再度响起,他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水底的半死之人,隔着冰凉的河水,对于一切动静都听不真切。
急促的声音持续不断,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人低声发问。
是……虞庆瑶吗?
他在痛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她。
“高祖爷,清江王殿下到了。”门外的人似是有点着急,微微提高了嗓音。
褚云羲这才恍惚意识到,那不是阿瑶,而是宿放春。
“曾叔祖?”褚廷秀也不由询问,“您在里面吗?”
就在此时,萦绕在褚云羲脑海中的各种杂乱声音,骤然消失了。
尽管头脑还昏沉刺痛,褚云羲强自撑住书架,用力地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我在。”他哑声回答,吃力地站直了身子。
木门这才被人推开,褚云羲根本看不清书架对面的情形,只听到脚步声急促,随后,褚廷秀的声音响起了。
“曾叔祖!”他疾步上前,依旧像以往一样行礼,“我出府的时候要避开皇叔留下的眼线,因此耽搁了一阵,让您久等了!”
“没事。”褚云羲扶着书架,闭了闭双眼,又看着昏暗中的褚廷秀,“那跑去布政司报案的商人,是什么来头?”
褚廷秀略感诧异地问:“曾叔祖何以打听这个?”
“布政使也不是寻常客商能见的,更何况,那人所说的遭受勒索,完全是在颠倒黑白。”褚云羲的声音仍有几分喑哑,“瑶民们并无不妥,是那船上的人不守信诺,一丝一毫都不愿拿出,还辱骂殴打了瑶民……”
褚廷秀看看他,问:“曾叔祖,您是不是身体不适?为何看起来如此疲惫?”
他摇了摇头,只道:“不碍事,刚才只是……宿疾复发,现在已经好转。”
褚廷秀不由又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倒也不曾打听报官者的身份,不过正如曾叔祖所言,寻常客商就算与瑶民发生了口角,应该也多数都选择息事宁人。这一次倒是奇怪,怎会反而诬告瑶民?”
“我与族长都认为或许有人早就对汉瑶和约不满,当时无法阻止,如今借由此事引发争端,好从中兴风作浪。”褚云羲顿了顿,又问,“廷秀,你应该与都指挥使庞鼎有交情,能否通过他去打听报官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如能寻到那客商查个明白,到时候当面对质也不至于遭人算计。”
“这……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去探问,却根本查不到那艘船上的人现在去了的。说也奇怪,他们报官之后,就好像从桂林府消失了似的。”
褚廷秀无奈说罢,见褚云羲双眉微蹙,便上前一步,轻声问:“曾叔祖不是说就快要离开瑶寨吗?怎么还对他们的事如此上心?”
“总不能坐视不管。”褚云羲说话的气息还有些弱,“你是听程薰说起我要离开之事?”
“是……”褚廷秀面露郁色,喟然道,“曾叔祖怎么忽然想到要走?这天下茫茫,您的亲故皆已不在,如今再离开了我,岂不是要四处漂泊无以为家?”
褚云羲听他话语之意,料想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去别处,并不知晓实情,故此也不便告知,只是低声道:“但是此时此地,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曾叔祖何以这样说……”褚廷秀愕然,似乎还想尽力劝慰,此时却忽有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殿下!有一大群官兵正朝着这边涌来!”宿放春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室内两人不由一怔,褚云羲快步走到木菱窗后,侧身而立,指尖一推。但见外面已是夜色初降,昏暗朦朦,而就在那幽寂小径那端,已有无数火光晃动迫近,一长队披甲挎刀的官兵正手持火把凛凛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回首蹙眉,褚廷秀亦赶到了窗边,满脸惊诧不解。
“快点!别放走了反贼头目!”一个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褚廷秀循声望去,但见有一名身着灰衣的瘦小少年正从后面飞奔而来,拼命催促官兵四处搜寻。
“不好,是曹经义!”褚廷秀变了脸色,抓住褚云羲的衣袍,“我出来的时候叫程薰想办法引开他,没想到他居然追踪至此,还引来官兵!”
褚云羲尚未回答,屋门一开,宿放春已匆匆奔进。
“曹经义带着桂林州府的官兵来了,说是要抓什么反贼头目,我疑心他说的就是高祖!”她着急地反手栓上门栓,“殿下论理不该与高祖见面,若是被发现了,定然要被他上报朝廷。”
褚廷秀愤然顿足:“这曹经义竟然如此歹毒,全然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怕高祖被他发现后,身份也会暴露!”
褚云羲虽不惧怕什么官兵,但他在南京慈圣塔失火后,曾冒充京城来的锦衣卫带着虞庆瑶进了皇宫,那时曹经义就在其身边。若是眼下被这诡诈的小内侍见着了,必然一眼认出。
他头脑中飞快地闪念,又冷静地往下望,那群官兵正分成两路沿途搜寻,其中一队正往这藏经阁赶来,他随即道:“廷秀,你先下楼去,曹经义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公然对你不敬。你先将他们引开,我稍后趁着夜色离去便是。”
“这藏经阁有密道通往寺外!曾叔祖快跟我来!”褚廷秀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率先推门而出。三人匆匆下了楼梯,来到前次住持与褚廷秀对弈的棋室。
这时外面更是混乱,兵卒们脚步飒沓,曹经义吆喝差遣,而闻讯赶来的众僧叱责阻拦,一时间纷乱嘈杂,火光亦耀得纸窗时明时暗,阴影乱舞。
住持大师正厉声指责官兵扰乱佛门清净。幽寂的棋室中,褚廷秀迅疾转到屏风后,摸索着在那墙上古画边用力一推,随着轻微的声响,一道幽深黑暗的小门就此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师对我说过,这通道是战乱年间所建造,可以通往外面。”褚廷秀压低声音急切叮咛,“曾叔祖,你与宿小姐从这里出去,我去斥退曹经义。”
“好。”褚云羲只应了一声,褚廷秀已转身就往外走。
“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不休?!”他一边走,一边作势愠恼,高声喝问。
“快走。”宿放春持着火折子,借着一点幽光,率先钻入狭窄的小门。
褚云羲面对前方的幽暗心生迟疑,但耳听得褚廷秀已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便也只得横下心随着宿放春而去。
*
密道狭小而幽深,越往里走越朝下倾斜,潮湿冰凉的感觉也逐渐浸漫周身。
那一点橙亮在前方隐约烁动,幽幽然,寂寂然,恍惚摇晃,却只能映出周遭灰白粗粝的石壁。凌乱的身影在灰白石壁间曳动,轻促的脚步声来回萦绕,仿似有人在不断叩击心门。
“这曹经义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如此麻烦,我就该在暗中结果了他。”宿放春在前方走着,低声抱怨。
无尽的密道里,她的声音在嗡嗡回响。
褚云羲不由蹙了蹙眉,并未回应。在藏经阁中产生的幻觉虽然后来已经退散,然而他总感觉头脑昏沉,始终没有完全清醒。
宿放春见他没有说话,不由回头看了看。火折子晕出的光亮极为微弱,她只是隐约觉得褚云羲神色凝重,以为他是因为曹经义突然带着官兵闯入寺庙而不悦,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快步前行。
通道在不断往下延伸,灰白石壁间甚至开始渐渐渗出水珠,湿冷之意如迷濛雨雾悄然弥漫,又似蛛丝牵萦,拂之不去。
宿放春也觉寒意渗透肌肤,瑟缩了一下,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越来越往下去……”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往四下照去。
嶙峋的石壁凹凸不平,偶尔尖刺突出,好似猛兽利齿。
宿放春一不小心,正撞到突起的尖利岩石,倒抽一口冷气:“我怎么觉得这像是通往地底?高祖,您说呢……”
她又回过身,却见褚云羲脸色越加发白,呼吸也明显急促。
“您这是,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褚云羲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捂着冰凉的前额,用力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有些晕眩憋闷。走吧……”
宿放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
上方石壁间渗出的水珠愈来愈多,不时坠落于脚边,肩上,甚至是脸颊。
头脑深处又开始混沌绞痛,他竭力控制着呼吸,撑着粗糙的石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可是那通道幽黑无尽,正如宿放春所说的那样,仿佛在诱导着他走向幽冥地府。
又一滴冰水坠落眉间,本已浑身绷紧的他,如同受到惊吓的雏兽般骤然睁大了双眼。褚云羲仓惶仰望,上方石刺如锯齿交错,森然可怖。前方的脚步声飘忽回荡,他又挣扎着前行,黑暗中却只望得到一点幽火摇摇曳曳,似乎随时将会熄灭。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背后冷汗不断渗出,已经沾湿衣衫。
——哥哥。
脑海杂乱的声响中,忽然有人清亮地呼唤,带着笑意,仿佛就在身边。
褚云羲惊愕四顾,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哥哥,你是来找我吗?
——不,不是……
他在心底喃喃自语,眼神慌乱,跌跌撞撞朝前去。他不记得还有什么弟弟,就算曾经有过,也早已就去世不复存在。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再次缠绕于他,那笑意不知为何听起来总觉得含着讥诮。
——哥哥,我在地下那么久了,你总也不来看我,是把我……彻底忘了吧?
——没有,没有!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在地下等了很久很久,以为你会来陪我,可是你竟然说,已经把我给忘记了!不是说好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我被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吧?秋梧哥哥,你骗了我,你是个骗子——
“不是!”他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颤声呼喊,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扑来,如厚重的乌云将他吞噬覆压。
前方不远处的宿放春被这凄厉的叫声吓得一抖,惊骇间转过身去。
微弱的光亮下,褚云羲已跪伏在石壁一角,双手紧紧捂住头部,浑身颤抖不已。
“高祖!”宿放春大吃一惊,飞奔而去,“您这是怎么了……”
她到了近前,急忙俯身想要搀扶,却不料褚云羲猛然挣扎着往后退爬,仿佛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宿放春从未见到他这般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虞庆瑶……”他眼神散乱,冷汗涔涔,口中却兀自颠来倒去地念着那个名字,似乎在四处寻觅她的身影。
宿放春诧异地四望:“高祖,您在找虞姑娘?她不在这里啊!”
“我要找她……要找她……”他失望又悲哀,状如疯癫一把推开了宿放春,踉踉跄跄奔向前方。宿放春叫了一声,急忙追赶而去。
纷沓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在空荡幽黑的石道内回荡。他恐惧得快要窒息,只想尽快挣脱这无尽的囚牢,只想尽快回到虞庆瑶的身边。
他害怕,怕自己如同披着人皮的恶鬼突然显出了原形,而身边的人,却不是她。
奔跑、跌倒、爬起,又踉跄,狭窄的通道渐变开阔,前方蜿蜒曲折,竟是越来越空旷的幽暗山洞。巨大的钟乳石悬垂万般,转弯处暗影憧憧,是林立的石笋拔地而起。
“高祖!”宿放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含着焦急不安。
他喘息着踉跄而行,原以为自己奋力奔逃能闯出黑暗,然而已经精疲力竭,却在深邃曲折的山洞间迷失了方向。一条又一条的分岔通往四面八方,脚底是湿滑的土石,转过去转过来,迎面而至的始终都是嶙峋石柱,永无止境。
“虞庆瑶——”他悲哀地背靠着石壁,慢慢瘫坐在地,盯着前方的虚无昏黑,紧紧地捂住了头侧。
*
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迫近,宿放春气喘吁吁赶到近前,在微弱的光线中,终于找到了褚云羲。
他低垂着头,疲惫不堪地靠在潮湿的角落,好似灵魂出窍。
“您到底是怎么了?”宿放春喘着气,抹去额前汗珠,慢慢走向前,“虞姑娘不是在瑶寨吗?您在这儿叫她也……”
“——你是谁?”
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发声,却是异样的惊恐,且又不同于褚云羲平素的语声。
宿放春愣在原处:“我?我是放春,高祖,这里不就是只有我和您两个吗?”
“我不认识你——”他蜷缩在那个昏暗角落,惶恐不安地缓缓抬头,“我只想找糖瑶……我想找她,带我回家……”
他的眼里都是泪水,声音也变得近似孩童。
昏暗空旷的山洞内,宿放春惊愕站立,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你……你怎么了……”饶是她素来胆大洒脱,面对这样的褚云羲,也不禁语无伦次,“高祖,这里不能逗留……我们,我们快走……”
“我要找糖瑶,我很害怕——”他眼看这陌生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迫近,哭着抓住身边的山石,死死不肯松手。
“我求您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宿放春急得顿足,几乎要给他当场跪下,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四通八达的石洞间,却又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宿放春骤然警觉,一下子拽住褚云羲的手臂,想要强行带着他躲在隐蔽处。
然而他虽然神智错乱,力气却还是依旧,被她抓住后猛然一挣,竟将宿放春甩到一旁,顾自往前逃去。
宿放春见事不好,忍着背部撞击石壁的剧痛,再度扑过去想将他按倒。然而他再度挣脱,惊慌失措间,径直跌了出去。
“高祖!”宿放春又气又急,正在此时,原本微弱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慢慢朝这边靠近。
伴随着轻轻回荡的水滴声,来者穿过高低不一的石笋石柱,踏过冰凉的积水,最终来到了近前。
宿放春拽不走褚云羲,双目圆睁着,紧握住腰间剑柄,作势欲与来者一较高下。
而褚云羲还是苍白着脸,翕动着唇,不住念着糖瑶糖瑶,抱住身边的石柱,似乎想要借此隐藏自己的身形。
脚步声停了下来,来者手中也执着火折子,他站在错落的钟乳石下,借着那晃动的光亮,看向这边。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他一脸惊讶地问。
宿放春一见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倏然一落,抑制不住惊喜地道:“殿下,怎么是你?”
褚廷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打量着跪坐于地的褚云羲,挑起眉梢诧异道:“曾叔祖,您这是……旧伤又复发了?”
褚云羲愣愣怔怔,目光迟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出声。
“殿下我正着急!高祖他不知道为何好像忽然丧失了理智,他不认识我,只是喊着要找棠瑶——”宿放春急切解释,“他就连,说话声音都变了,就好像,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一般!”
她这话刚说罢,始终处于惶惑中的褚云羲忽然悲伤愠恼,回过头恨恨盯着她:“我没有不懂事!我,我只是想找她,糖瑶才不会这样说我!”
宿放春愣在了那里,褚廷秀僵立半晌,手中火折子的光亮忽忽幽幽,晃动不已。
他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慢慢蹲在了这个“褚云羲”的身前。
“曾叔祖,您这是,在和我们开什么玩笑?”褚廷秀抬起手,以光亮照过“褚云羲”的双目,映出那一片澄澈与恐惧,“难不成,这就是您先前所说的,自己的旧疾?”
第278章
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
那一滩暗色,像是染了血。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大家先在这儿等着,我们马上出来!”彭参将这边刚平息了骑兵们的不悦,转回身向虞庆瑶和单彪道,“两位这就跟我进去吧!总兵大人该等急了。”
单彪向众骑兵吩咐一声,跟着彭参将就要往吊桥上去。虞庆瑶心绪纷杂,觉得那榆林城门都显得阴森起来。
“这位姑娘不是延绥将领的家眷吗?怎么还不走?”彭参将已经带着单彪踏上吊桥,忽而又扭过脸来,看着还在犹豫的虞庆瑶。
单彪也在招呼着:“快来吧。”
“好……”虞庆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在两人的注视下慢慢向前,忽然身子一晃,惊呼一声蹲在了吊桥边。
“怎么回事?”单彪诧异地问。
“扭、扭到脚了!”她用力按住脚踝,声音发颤。单彪无奈地走过来:“要不我叫人把你送回马车上?”
虞庆瑶低着头还未回应,彭参将也快步走到她近前,见她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不由向单彪催促道:“既然这样,她就留在城外,我们快些进去吧!”
虞庆瑶急于想要看清他袖口背面的究竟是不是鲜血,连忙拉着他的袍袖哀声道:“我这脚踝痛得受不了,麻烦帮我看看是不是骨头折了!”
一旁的单彪面露惊讶,彭参将虽也觉此女麻烦,但也只能俯身假装去看。
虞庆瑶呼吸急促,紧盯着他的袖口,然而就在彭参将弯腰俯身之际,有一物竟从他衣襟内滑出。
“当啷”一声。
黄灿灿的金镯落在吊桥上,嫣红的绢帕飘在了虞庆瑶裙边。
一股寒意自背脊直冲头顶。
彭参将连忙去捡,虞庆瑶却已奋力扑出,将金镯死死抓住。
“你干什么?!”彭参将又惊又怒。虞庆瑶跌倒在地,寒白了脸,急切道:“这是程薰随身携带的东西,从来不会交给外人!”
“怎么回事?”单彪一时愣怔,还没回过神来。
那彭参将却已一把扣住虞庆瑶的肩膀,怒斥道:“你在胡说八道!”
火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连单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程薰人在哪里?!”虞庆瑶攥住金镯,头发散落下来,一步步后退。
忽然间,原先紧闭的城门就此打开,里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诸位,这就是你们要等的援兵。”彭参将没有回答虞庆瑶的问题,却只举起火把,朝着后方晃动了三下。
大同骑兵们还没明白过来,虞庆瑶已经一把拽着单彪紧张道:“他们不是去援救的,程薰出事了,快走!”
单彪才在惊愕中退了几步,对面那支队伍已经飞快地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抓住叛军!”彭参将忽然高声厉喝。
大同骑兵队哗然惊诧,单彪心知不妙,带着虞庆瑶朝队伍奔去,大声急呼:“放箭!”
然而与此同时,对方已率先开弓引弦,一支支白羽箭破空而来。
这边的骑兵队伍毫无防备,许多人没来得及闪躲就已中箭倒地,还有人急急忙忙反击,却也抵不过对方来势凶猛。
“快跑!”虞庆瑶跌倒在地,拼命喊叫,幸得单彪一把拽起,拖着她就跑。
护城河外顿时混乱不堪。
惨叫声、马鸣声、呼救声纷杂错乱,单彪带着大同的马队一边反击一边迅速撤退,朝着来时路疾驰奔逃。
榆林城中的追兵则在彭参将的率领下紧追不舍,又一波箭雨飞出,黑暗中惊呼连连,不断有人坠下战马。
虞庆瑶趴在马车中,浑身像是被打断了骨头一般疼痛,她是被单彪扔进车的,哪怕慢上一分,就要被飞射而来的箭矢钻个透心。
车窗外侧插满了箭,锋利的箭头甚至已经穿过木料,显露在她的眼前。
马车在飞速疾驰,她不停地听到单彪在大声指挥骑兵反击,也不停地听到有人又惨叫着坠落。
寒冷的夜里,她的嘴唇都在发抖。
或许不是害怕,而是绝望。
她的手中还死死抓住那个沉甸甸的镯子。
昏暗无光,虞庆瑶看不到镯子的模样,掌心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花纹的高低不平。
那块嫣红的绢帕不知到了哪里,或许还留在满是泥泞的吊桥边,被马蹄践踏得污浊不堪。
虞庆瑶蜷缩在马车里,捧着这只飞燕金镯,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她想要止住悲伤,拼命告诉自己,或许程薰只是被他们扣留,也或许程薰只是受了伤,可是那个最为绝望的念头终究还是占据了心底,让她趴在座位上,嚎啕大哭。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前,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哪里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前,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
号角声盘旋回荡,丽正门城楼上方卫兵持戟拜迎。声沉沉朱红正门缓缓开启,也不知从何处赶来的官员卫士们鱼贯而列,撩绣袍,整戎装,齐齐跪拜于城门两侧。
浩浩长街上早已无一个百姓,三步一卫,五步一兵,肃面沉眉,俨然金刚凛然。而在胡同里、角落里、店铺内,忧惧不安卑微至底的百姓们匍匐下跪,黑压压挤作一团。
九月西风从远处卷入京城丽正门,杏黄赤红玄黑各色旌旗猎猎招展,枣红雪白高头骏马佩玉悬铃昂首跨来,亮堂堂刀剑戟戬晃耀明光,齐整整仪仗卫队神风朗朗:尽簇拥着队伍中间那一辆玄黑色马车。
车行平缓无声,车顶四角皆垂三枚形制一致的杏穗铜铃,行动间杏穗簌簌,铜铃轻晃。
车门上精雕细刻着四爪蟠龙,凌驾于云海苍茫之上,圆目激睁,长尾盘旋。
城门长街两侧官员卫士皆高声拜颂,坐于车内的人隔着青色纱帘望向外面,却觉无端心烦,屈起指节按压眼角,轻声唤来随行的幕僚。
“那群内阁臣子们怎么样了?”
“内阁传来消息,刘中定和林晔执意要等皇太孙灵柩归来,跪在大殿前说要亲自确认皇太孙是否亡故。另外左军都督梁啸、大理寺卿施鹤轩也偏向那边,只不过这两人没那么顽固不化,应是首鼠两端之辈……”
“他们难不成还要开棺验尸?倒真是胆量不小。”他冷哂一声,又问,“褚廷秀的棺木现在运送至何处了?”
那人盘算一下,道:“已过大同府,不出十日应该也能运抵京城。”
晋王闷哼一声不说话,那人又道:“殿下放心,自晋地到京城,沿途各州府尽是您的亲信,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与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车内的人过了片刻,才又缓缓问:“宫里呢?”
幕僚紧贴车窗,低声道:“章贵妃至今还不时哭嚷,说皇太孙死得蹊跷,内阁里那几个不知变通的都曾受到过她的召见……”
“不识趣,她以为自己是谁?无知蠢人。”他低斥一句,侧过脸去淡淡道,“她这是自寻死路了。”
“是……”幕僚低头后退。
号角声依旧盘旋不绝,拜颂声回荡长街。
而在长街畔齐齐跪拜的人群后,褚云羲正从狭长胡同穿梭而出,跟着少年往另一侧去。疾行间,他望到这煊赫阵仗由远及近,终至正前。
“何人还不下跪?!”仪仗最前的金甲卫士一眼望到他们三人的身影,在马背上厉声呵斥。
少年吓得赶紧跪下,棠瑶见褚云羲攥紧刀柄,眼神复杂,不由拼了命将他拖向后方。褚云羲愤然回首,她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抵在砖墙角落。
“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下跪。”她因紧张而声音微微发颤,直望到他眼底,“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别说没人会相信你的来历,就算他们信了,你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是日夜兼程奔赴京城,即将入主皇廷的藩王,能承认你的身份,跪拜相迎?!”
褚云羲紧抿着唇,盯着那正在缓缓行进的车队,眼神寒凉如覆压冰雪。
“恩公,来这里!”身下忽传来窃窃之声,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少年借着人群的遮掩,爬到他旁边,扯着他的长袍朝一边使眼色。
那是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
*
“吱呀”一声响,木门迅速关上落了闩。
少年将两人推进门,还怕外面闯进人来,艰难地拖来杂物堆在门口,随后才气喘吁吁地道:“应该没被那群锦衣卫发现。”
棠瑶环顾四周,见院子里满是杂物,房屋破败,便问道:“这是你的家吗?”
“是啊,你们先躲着,要是被锦衣卫抓去,那可是不死也得掉层皮!”少年捂着被踢伤的背,痛苦地慢慢走向屋子。
此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有妇人急切唤道:“欢郎,你在和谁说话?”
少年连忙整了整衣衫,强打着精神往里去。“娘,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些麻烦,多亏一位大哥相救,我就让他进来歇歇再走。”他小心推开门,“晋王入京城了,街上都是锦衣卫,不容人走动。”
妇人焦急地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是谁欺负你吗?”
“没有……我本想去对面药铺,卫兵却不让,不过没事了!”少年探进身去,“娘,我能让恩公进屋坐坐吗?”
妇人忙应了一声,少年便盛情相邀。褚云羲本不想进去,然而这小院中除了杂物柴草外,连可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看到棠瑶已经往里走,犹豫之后,便将沾血的绣春刀卷入背负的青缎包袱中,缓缓迈入屋中。
堂屋中只有简陋的桌椅,他刚刚坐下,便听里面传来妇人惊慌的叫声。原是她发现了少年脸上的伤痕,忙不迭问长问短。少年不想让其担心,轻描淡写解释一番,过不多时,便搀扶着一名瘦弱的妇人从里屋出来。
妇人见了褚云羲连声感谢,若不是少年劝阻,她几乎要当即跪下磕头。褚云羲微微蹙眉,向她伸手示意:“不必如此,大娘身体抱恙,先坐下再说。”
那妇人这才扶着椅子坐下,吩咐欢郎去厨房生火,又满眼诚挚地邀请两人留下吃点东西。褚云羲看着心中不忍,想要出言谢绝,棠瑶却点点头:“多谢您了,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出门,就先在这里歇歇。”
褚云羲扫视她一眼,却也不好直接反对。妇人听后自然欣慰,就连精神也好似强了不少,起身缓缓去了厨房。褚云羲侧过身,向棠瑶低声道:“若是引来追兵,只会牵连这母子两人。”
“可是现在仪仗未走尽,街面全是卫兵,我们根本没法出去。等外面安静之后,我们再找机会出去。”棠瑶从桌底下递给他一物,“把刀收好,小心吓到人家。”
褚云羲低头一看,却是绣春刀的刀鞘。他一挑眉,问道:“你怎么还捡了这个?”
“那个瘦高个倒下的时候,掉在地上,当时他们混成一团,你又忙着厮杀。我怕他们过来抓我要挟你,心想不能束手就擒吧,可又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只好趁乱抓了这个。”她撑着脸颊,用刀鞘戳了戳他的腿,“陛下真有意思,送出去两件首饰,抢回来两把长刀。”
褚云羲没说什么,从她手里取回刀鞘,将那绣春刀收归入内。
两柄长刀并排放在桌上,如今身边虽然也算有了防身武器,但无论是城门口卫士的长刀,还是锦衣卫的绣春刀,都与他随身带来的暗金龙纹刀的刀鞘并不匹配。
褚云羲心绪纷杂。
龙纹刀随他身经百战,如今却徒留刀鞘而无宝刀相配,正如他身处此时此地,仿佛与世不和的异类一般。
他想到之前那个內侍说的话,宿修从漠北扶灵南归,棺木内虽然空空荡荡,但龙纹刀倒是也被送回。按照道理来说,这柄刀应该是随灵柩入葬地宫,或者供奉于他褚云羲的“帝陵”。
眼下自己为何会来到此时此地尚无法解答,但那随他多年的龙纹刀,也成了他心头牵挂。
他垂眸,看着那两把刀,沉默不语。
棠瑶心知他必定又是念及过去,便起身低声道:“我去厨房看看。”
脚步声轻悄,她出了堂屋。
褚云羲独坐了片刻,才又将两柄刀以青缎包好放在了桌下。厨房那边传来了欢郎母子与棠瑶的闲谈声。他走到门口,透过厨房的窗户隐约可见棠瑶正在里面忙碌,才一会儿时间,她居然已经和那对母子熟悉起来。
褚云羲却不由皱着眉。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作为宫妃,她太过随意散漫,作为官吏之女,也不会如此平和可亲。细细想来,与她相遇至今,自己的过去与现在已被她知晓不少,而这个自称棠婕妤的少女竟如雾中花枝般让人难以看清。
而偏偏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一直跟在他身边。
褚云羲又望了一眼厨房内棠瑶的身影,心中疑虑如云间丝絮,缠绕不休。
*
棠瑶正在帮着妇人打下手,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出了厨房。坐在门口洗菜的欢郎连忙发问,她才道:“差点儿忘了,我们来时坐的马车还丢在外面。”
“不要紧,我现在就出去看看,锦衣卫应该已经走了。”欢郎起身要出门,妇人不免担忧劝阻,褚云羲在堂屋听到之后,大步走了出来:“你们不要再冒险外出,还是我去。”
棠瑶却坚决道:“你刚才和锦衣卫打斗得厉害,如果再被遇到必定一眼认出。我去换一下妆容,就算再被看到,应该也能蒙混过去。”
说罢,便向欢郎母亲低语几句,跟随她进入了房内。
褚云羲未曾想到她先前懵懵懂懂,仿佛什么都不知晓,而今却当机立断,且极有主见。他在院子里等了片刻,但听房门一响,棠瑶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简朴的粗布衣裙,显然是向欢郎母亲借来的,且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了妆容,用青布包着发髻,粗粗一看,倒还真像个住在胡同里的贫苦少妇。
“你留在这里,的都不准去。”棠瑶说罢,不顾欢郎母子的劝阻,打开院门就往外去。褚云羲急欲追上,她又回头道:“说了又不听,你想做什么?”
“但你难道……”他话还未说罢,棠瑶已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褚云羲虽对她总是冷淡,然而想到让她独自出去,总还是不放心。他三两下脱去那身宽袖大袍,顺手借用欢郎院子里晾着的布衣,也顾不得扣好衣襟,匆匆出了院子。
号角声早已停歇,进城的仪仗应该也远离了此处,长街方向渐渐又恢复了原来的喧哗热闹。褚云羲只担心那群锦衣卫再度回来搜查,棠瑶岂不是要被碰个正着,只是还没到街口,却听铃铛声轻盈跃动,棠瑶竟然已经驾着马车往这边驶来。
褚云羲止住脚步,停在了树影下。
她斜斜坐在车架前,背后的阳光倒射而来,幽长巷陌里青碧一道,她手中持着鞭,朝他露出骄傲的笑。
“你看,没想到吧?”棠瑶晃了晃双足,有几分得意。
“锦衣卫都走了?”他迎上去,又望着后方。
“不然我还能回来吗?”棠瑶看看他,笑出声,“你抢了欢郎的衣服?完全不合身,他才到你肩膀那边!”
“临时借用一下而已。”褚云羲攀着车辕坐到了她旁边,不禁打量着她持着马鞭的素手,“你怎么还会赶车?”
“本来就会呀,您也没问过我。”她持着缰,看着前方,从容之间带点小小的得意。
他心头疑惑,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棠瑶一番:“你是什么出身?”
棠瑶转过脸来,想了想,淡淡一笑:“不告诉您。”
“你是宫妃,怎么还会赶车?”他肃着脸,“必定有所隐瞒,为何不肯说?”
“你觉得我还能有隐秘身份?”棠瑶瞥了他一眼,“还是怕我对你起坏心?”
褚云羲一怔,居然气笑了。“你现在越发肆意了不是?是觉着我无权无势不能将你怎样?”
棠瑶愕然:“陛下说什么呢?这和权势有什么关系?您不要以为人人都盯着你曾经坐过的位置,我现在不想说,是觉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事情,就算告诉了您,您或许也不明白。”
褚云羲郁结在心,不甘心地睨她一眼。“看来我说的没错,你恐怕不是寻常宫妃。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藏藏掖掖?”
“我和你才认识多久,难道要将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棠瑶别过脸去。
“你……”他冷哂一声,又压着不悦道,“下次也别再来向朕打听旧事。”
棠瑶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喜欢打听吗?遇到你之后,不是死里逃生就是打打杀杀,我的来那么多闲情逸致来问这问那?”
说话间,车子已经到了欢郎家门口。欢郎早已候在门外,见两人安全返回,忙帮忙将马车赶入了院子。所幸他家的位置极为偏僻,周围也无人来往,院门一关,心才落了地。
第 279 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相识虽新有故情
淡金阳光铺洒于紫禁城重楼危阁之间时,雪白鸟群扑簌簌飞过朱红描翠的廊梁,在琉璃瓦上点掠数下,先后转身投向瓦蓝天幕去了。
钟粹宫朱梁金柱间皆已悬垂素白麻布幡子,幽幽香烛气息萦绕不散,正殿中灵位竖立,满地宫娥内侍呜咽悲啼,时不时有人哀痛晕厥,被悄无声息地抬拽下去。
沉寂的宫门缓缓开启,两列身穿丧服的内侍低头弓腰迅疾而入,皆脸容哀肃,形如灰影。
“晋王驾到!”殿门外的太监喊出悲凉之声。
满殿众人惊慌失措,不由望向钟粹宫宫门。但见那两列内侍已从宫门处绵延立至台阶之下,紧接着悲声大作,有人身着生麻粗布的斩衰丧服,头上披拂长长麻布,自宫门外低首疾入。
才踏进恢弘大门,便跪拜在地,匍匐向前,呜咽悲泣。
“章娘娘怎的也随父皇去了,孤才到京城,竟未曾见上最后一面!”晋王哀毁伤绝,以头重重触地,伏在台阶之下,泪流满面。
两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犹自哽咽痛楚,抬头望到灵堂,更是悲伤不能自制。跌跌撞撞跨进门槛,顷刻间已投跪于灵前,放声大哭:“孤年幼未就藩时,在宫中承蒙娘娘照拂,孤自幼丧母,将娘娘视为亲生娘一般!孤十多年前就藩离京,娘娘不舍,孤亦落泪,谁能想到如今竟天人两隔!娘娘与父皇恩爱备至,是眼看父皇归天,心痛不能承受便也随之而去了吗?!却将孤一人抛在人间,形单影只,何等凄凉!”
语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以手捶地,一时之间灵堂中只有他一人悲声,其余人等皆瑟缩垂泪。
他哭嚎至嗓音都哑了,殿门外才有人匆匆赶来,正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见晋王哀伤如此,急忙上前搀扶,晋王这才收声颤巍巍站起,随即又含泪招来钟粹宫太监,问及章贵妃后事具办情形。
太监心惊胆战一一答毕,晋王这才缓缓颔首:“尔等如此尽心,孤也稍感安慰。”说罢又向杜纲语重心长地叮嘱,“娘娘乃是先皇挚爱之人、后宫之首,让鸿胪寺卿好生操持丧事,不可轻慢草率。”
杜纲忙躬身应承。晋王拭去泪痕,环视跪伏了一地的众宫娥内侍,转身往殿外走。
杜纲追随其后,直至晋王出了钟粹宫大门,坐上辇驾,才低声道:“殿下,首辅大人与宋学士在武英殿候着多时了。”
晋王正以手轻揉额角,听他这样说了,才问:“不是还未到召见的时候吗,怎么就已经来了?”
“大约是关于灵前即位和边镇防务之事。”
晋王皱了皱眉,挥手示意,那辇驾随即朝着武英殿方向缓缓行去。
*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前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前。
车子还在前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前,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前。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前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前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日辉耀亮武英殿金黄琉璃屋瓦,晋王自銮驾而下,步入武英殿内。
内阁首辅吴硕与大学士宋皋泽见其到来,上前行礼。
晋王颔首,落座后问其来意。吴首辅略一忖度,拱手道:“昨夜六部九卿听闻殿下入主内廷,已经递交诸多奏章,且有人清早便来到文渊阁询问关于边镇军务的处置,故此臣等来请示下。”
“孤回到皇城,必定要先去祭拜先皇与章娘娘,哪有这般催着来看奏章的,这些臣子莫非不通人情世故?”晋王眉间郁色沉沉,“本就已经按惯例,定了商议国事之时,你们这般行事,倒显得孤有意拖延一般?”
宋学士连忙上前解释:“臣等并非催促殿下,而是提前来禀告一二。之前都指挥使赵錾怯战不前,导致清平堡失守,殿下在来京途中已下令将其撤职查办,然而接任者到底该如何安排,内阁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之间始终意见不一。”
“孤之前不是说过吗?如今暂代都指挥使的钟燧骁勇善战,意气激扬,足以胜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晋王扬眉反问,“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什么异议?”
宋学士垂着眼帘道:“兵部秦尚书认为钟燧虽勇武过人,却计谋不足,且在三年前曾因好大喜功孤军深入,导致我军遭逢强敌损失惨重……故此五军都督府举荐赵錾长子指挥佥事赵骧接替其父之职,说他忠勇果敢,与其父截然不同。而兵部秦尚书又以为赵錾既已带兵不利被查处,再让其子接替父职,恐不能服众,因而力荐留都定国公府宿宗钰披甲上阵,担任延绥都指挥使一职。”
“钟燧计谋不足?瓦剌人倚仗的是战马奔腾驱驰,长刀横扫嗜血,与他们对战无需考虑过多计策。若瞻前顾后,反而自束手脚。凭借钟燧多年在边关驻守的经验,足以应对那群蛮狠之辈。三年前那次作战失利,孤深知其因,是钟燧想将敌军一举歼灭,不幸遭逢暴雪,才被困于雪山之间。”
晋王说至此,唇角不禁一哂,加重了语气:“至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举荐之人,皆是年轻不经事的后生,赵錾怯弱失守已招致将士憎恶,其子如何能够再行统帅之事?还有那定国公府的宿宗钰,更是不堪重任。弱冠不到的年纪,虽有些才华,但行军作战并非纸上谈兵,他这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子弟,只凭借祖上恩荫,就能应对那如虎似狼的瓦剌大军?”
“殿下说的在理。”宋学士向一旁的首辅看了看,面露微笑,“首辅大人,您先前不是还举棋不定,偏向于想让赵骧替父立功?”
吴首辅脸色不佳,却也颇识时务,当即叹息:“殿下,臣只担心钟燧过于冒进……”
“无妨,都指挥使之上不是还有总兵吗?”晋王淡淡道,“孤未曾就藩前,便知晓征西将军雷偃的声名,有他坐镇延绥,孤是极为放心的。首辅对此事,还有什么看法?”
吴首辅犹豫再三,最终只是俯首应答:“殿下深思熟虑,是臣先前过于杞人忧天。”
晋王颔首,又起身看着窗棂间透过的金阳光亮。“灵前即位之事,六部九卿如今商议的怎样?孤听说,有些人还是固执已见?”
吴首辅面色凝重,犹豫片刻只得道:“殿下应该也有所耳闻,东宫一党虽因先太子亡故而大受打击,但之前因皇太孙的存在,他们仍拥护其为储君必选之人,如今皇太孙忽遭意外,这些人一时无法转变,也是在预料之中的。”
宋学士随即拱手:“前事已毕,太子和皇太孙终究已不在人世。自从噩耗传来,臣对太子余党始终不遗余力地劝解游说,所幸不少人已认清现状不再固守,剩下那几人,就算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事实。殿下只需稍稍等待,皇太孙灵柩入京后,他们必然无话可说。到时候殿下顺理成章即位,昭告天下,便再无人提出异议。”
“既如此,稍后六部九卿聚议之时,孤也不想再听到争执不休的吵嚷声。”晋王眼光悠远,缓缓道,“孤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早知晓难免有人对孤入主皇城颇有微词,那就以两月为限,孤要让天下百姓和朝中群臣,对孤的即位心服口服。”
*
吴首辅与宋学士先后退出武英殿,晋王稍稍休息后,便起身呼唤杜纲。谁知连唤两声都没听到门外的回应,晋王不由一蹙眉,此时殿门一开,杜纲匆匆进来,神情却大为慌乱。
“你在外面做什么了?”晋王不满地呵斥。
“臣刚才,刚才在外面,是有人从天寿山永陵来,向臣禀告事情……”杜纲跪倒在地,脸色都有些发白,“启禀殿下,先帝陵墓那边,出事了。”
晋王一怔:“父皇梓宫不久前刚刚葬入陵寝,还能出什么事?”
杜纲迅疾偷偷望了一眼晋王,压低声音道:“殿下,据守陵内侍说,昨夜……他们发现先帝爷陵寝后山处,竟有一洞口!”
“什么?”晋王大为震惊,随即又不悦道,“是盗墓者?竟有如此大胆之人?!”
“殿下,奇就奇在这里!”杜纲不敢再抬头,匍匐于地,眼中透出几分畏惧,“守陵内侍中有人以前也见过盗洞,然而仔细分辨之下,却觉那洞不是从外面挖入……而是……”
晋王紧锁双眉,迫视着他:“休要吞吞吐吐!”
杜纲心知难以隐瞒,只得哭丧着脸道:“他们说……那盗洞像是从里面打通出来的!”
空旷的殿内只有自窗口透进的微风萦回,晋王周身一凉,继而平视前方冷冷哂笑:“胡言乱语,那些守陵的莫不是怕孤听闻皇陵被盗怪责下去,故意编出此等离奇话语惑乱人心?”
“……臣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帝陵那边的人言之凿凿,竟不像是说谎。”杜纲左右为难,狠狠心道,“臣愿意去一趟永陵,探看个究竟。”
晋王深深呼吸一下,沉沉道:“既然如此,孤岂有明知帝陵出事而躲避不去之理?你准备一下,马上动身,去往天寿山皇陵地界。”
杜纲心头悬荡,急忙起身推开殿门,向长阶下的內侍高声吩咐:“准备车马,护送晋王殿下前往天寿山帝陵,拜祭先皇!”
內侍应和声中,远处钟鼓绵荡,震响云霄,徘徊于金澄琉璃瓦上的鸟雀惊起嘈杂,满树黄叶晃动不已,一地碎影因之凌乱。
*
落叶满地的小院中,褚云羲走到了马车边,向欢郎母子道别。
欢郎母亲还是忧心忡忡,站在一旁道:“这两天宫中接二连三有人去世,城门口盘查得也紧,你们此时去天寿山皇陵那边,可千万要当心!”
一旁的欢郎虽不舍得两人就此离去,但还是自告奋勇:“那里我去过,恩公一定要走的话,我赶车送你们去!”
褚云羲略一思忖,道:“那就有劳你了。”说罢,就登上了马车。
欢郎赶着车要往外去,回头却见棠瑶提着包裹站在一边,不由诧异地问:“你怎么还不上来?”
棠瑶本来是想等到出门后再和褚云羲分道扬镳,谁知欢郎主动驾车送行,她既不愿意厚着脸皮坐进马车,又不想在这里说出两人之前的矛盾。
“我……”她一时编不出合适的理由,攥着包裹好生尴尬。
车帘一挑,褚云羲只露出手指。“快上来,不要磨蹭。”
他语声清朗,完全听不出之前的愠怒。
棠瑶怔了怔,心里还在挣扎,欢郎母亲也疑惑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拿?”
“不是不是。”棠瑶只能硬着头皮,攀住车门探身钻入,低着眼帘不看他,紧贴车壁坐在了他对面的角落。
“娘,我们走了!”欢郎全然不知车内两人的境况,向母亲道别后,就将马车赶出了家门,
泠泠铜铃摇响,白马轻快迈步,宽窄不一的胡同形如阑槛,纵横交错。幸而欢郎自小在此长大,驾着马车穿街走巷,甚是熟练。
不住颠簸的马车内,褚云羲正襟危坐,敛容寂静,端方得好似神道菩萨不容轻慢。
棠瑶却没精打采倚着车壁,自从登上马车,哪怕他没有流露一丝鄙夷,也没有再呵斥一声,她总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是只会说狠话,事到临头却又服了软。
“我……”她悻悻然开口解释,“我是不想在他们面前说要跟你分道扬镳,才上了车子。”
车子微微摇晃,青色帘子随之簌动,褚云羲起初仿佛没听到这话语一般,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打量她一番,随后只“嗯”了一声,就再也没回答。
棠瑶心里好似千万只蚂蚁在爬,觉得他对自己满是藐视,低声道:“你不要觉得我出尔反尔,等欢郎把我们送到那里后,我就会自己离开。”
他却冷哂一声:“你刚才没听欢郎母亲说吗?天寿山很是偏僻,到时候我将你一个人丢下车去,你要是被强盗抢了,可不要叫嚷。”
棠瑶在心里骂他一万遍,却紧攥着包裹,挺直腰身:“既然是皇陵地界,就算荒僻,应该也很太平。我听说过皇陵里都有卫兵和內侍守护,歹徒又怎么会笨到去那里抢劫?”
窗外的阳光静静倾洒而入,褚云羲眸光粲然,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倨傲不减。
“好,那你可得看仔细了,觉得的合适下车,就自己跳下去。”
第 280 章 第二百八十章 凭窗相见不相识
虞庆瑶心中一惊,唯恐褚云羲在打击下控制不住情绪,情急间攥住了他的手。
“谁都没想到会这样。”她的声音低微而温和,“陛下,别太自责。”
褚云羲手指一紧,眼眸深处隐含伤痛,说不出一句话。
却在此时,月洞门外又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大群华服男女惊惶而来,最先之人已须发斑白,身着灰褐锦缎直裰,神色悲戚,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则是一名与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只不过身材更为魁梧,眉宇间焦虑不安。
“父亲!”老者悲声而泣,踉踉跄跄奔进书房。很快的,房中传出呜咽哭泣之声,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门外的褚云羲近乎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在凌乱的记忆里,余开跟随他出征漠北时,家中应该有两个孩子。女孩大概七八岁,男孩才满四岁。那男孩周岁时,还曾经被抱到宫中领受恩赏,而今褚云羲看着那头发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觉得身处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声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为悲愤难当,忽而抬起头喝问下人:“黑天深夜的,国公爷为什么忽然到书房会客,他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仆从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指着人群后的褚廷秀与程薰:“就是他们!我在外面听到老国公惊呼几声,然后就没了声音!”
哭拜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诧万分地望向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那中年人更是双目含怒,起身朝着褚廷秀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暴亡在书房里?!”
褚廷秀还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着眼泪望过来,一看到褚廷秀,不由惊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伤,朝着他拱手:“余宗正,许久不见。”
“怎么,大哥你认识他?”中年人惊讶问道。
满屋男女皆诧异望来,那老者惊慌之下,急忙哆嗦着站起,朝着褚廷秀做了个手势:“请随我来。”
众人更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国公爷尸骨未寒,怎能就这样被丢在书房?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什么时候,公爹后事谁来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贵妇急得险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务,你先安排起来!”老者急匆匆说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声道,“二弟你也来。”
说罢,也不顾家人震惊的眼神,随即推门而出。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书房,见褚云羲与虞庆瑶静默站在门外,向他们点头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这才镇定心神跟随其后。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边的中年人再三追问,也不肯多说一字。他带着褚廷秀等人从侧边月洞门而出,穿过一处假山池塘后,来到另一院落。
“请。”老者推开正屋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待等众人入内,他迅疾关上房门,朝着褚廷秀拜倒。“臣余向鸿参见皇太孙殿下,原以为殿下已遭不测,怎知竟会来了这里!”
一旁的中年人惊愕之余,也连忙向褚廷秀行礼。
原来这老者正是保国公余开嫡子余向鸿,曾担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册、撰写帝皇谱系,前几年因父亲年纪渐长常需照顾而从京城告老还乡,不想竟在方才那样嘈乱的环境中见到了皇太孙。而那中年人则是其弟余向津,只在地方上担任过闲散官职,因此并不认识褚廷秀。
褚廷秀随即还礼,神情悲戚。“余宗正,我千里迢迢特来拜见老国公,谁能料到……”
余向鸿虽也被噩耗震惊得神思混乱,但毕竟久在官场,强忍悲痛问及褚廷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褚廷秀将自己金蝉脱壳逃到此处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余家兄弟二人皆大为意外。
余向鸿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听到的事实,又扫视过褚廷秀身后三人,不禁问:“那这几位是?”
程薰拱手行礼,自报身份姓名。褚廷秀见褚云羲沉默不言,正想为其解释,却又听褚云羲低声道:“我只是皇太孙的随从。”
虞庆瑶怔然望着他,褚廷秀与程薰亦颇为意外。
余向鸿倒并未在意这年轻人,含着眼泪向褚廷秀询问:“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竟会遭遇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为何老父会见到殿下之后气绝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云羲。
如果说先前他对于这自称是天凤帝的年轻人,始终难以相信其离奇的说法,却又无法给出恰当的解释。
那么当他看到余开一脸惊惧,指着褚云羲悲声呼喊陛下时,那些横亘在心中的疑虑,那些迟疑不决的想法,顿时被迎面击得粉碎。
无论余开多么老眼昏花,不可能会认错自己曾经追随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会恐慌惊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经想在余家二子面前和盘托出当时的情景,然而褚云羲现在的行为却又让他诧异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在余向鸿面前不愿说出真实身份,只以随从作为掩饰。如今余向鸿问及保国公暴毙原因,褚廷秀一时为难,无法开口。
“怎么,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余向鸿惊讶追问。
程薰见气氛尴尬,忖度一下,随即拱手道:“余宗正,老国公因为看到皇太孙死而复生,又听闻他诉说险些被害的遭遇,一时过于激动,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们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责难过,因此不忍细说。”
余向鸿听到这里不胜悲伤,叹息无语。余向津更是懊恼无奈:“父亲今年身体越发不济,这一惊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难怪……”
褚廷秀叹息致歉,余向鸿尽管内心悲痛,却也没法怪责对方,只能拭去泪痕,抬头道:“殿下也并未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家父年岁已高,多病缠身,本已是油尽灯枯之际,殿下不必太过自责……但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造访?”
“我此来济南,特为寻求国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语气低沉,将两年前父亲之死的事情与这次自己遭遇袭击的经历联系起来,“我父子两人先后遭人陷害,而晋王借此机会入主皇城,难道只是天意要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余宗正久居官场,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余向鸿愣怔片刻,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这其中彼此相关?”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家次子余向津已皱着眉道:“皇太孙的意思是,这事都由晋王暗中谋划,他先把假冒的棠瑶送入宫中,致使先太子声名受损,再对您施加毒手,最终夺得权势?”
褚廷秀颔首,程薰补充道:“先帝驾崩之夜,内阁中随即有人提议立即请晋王入京,并且不让我们将先帝噩耗传到延绥边镇,名义上说是以免扰乱军心,实则是想阻碍皇太孙返回帝京,从而让晋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晋王竟这般不顾人伦天良!”那余向津听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孙所言确实合乎情理,臣也觉得晋王当位似有隐情,但是……”沉默至今的余向鸿看了看褚廷秀,又低声道,“皇太孙可有确切的证据?”
“证据?”褚廷秀双眉一蹙,指着身后的虞庆瑶,“实不相瞒,这就是两年前以棠瑶名义进宫的女子。自从我父亲自尽后,她一直被困于宫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还差点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余向鸿又是一惊,这才细细打量虞庆瑶。
褚廷秀沉声道:“若非有所图谋,为何会用他人顶替棠瑶入宫?此后又多次对她暗中下手,显然是想要灭口。”
“那这名女子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人?”余向鸿追问。
褚廷秀却是一怔,虞庆瑶亦只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点害死,侥幸保住性命后,却把从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余家兄弟面面相觑,余向鸿皱起双眉:“这却难办了,如果她能站出来指证,那就是最好的证人,然而现在她连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证明顶替棠瑶进宫是晋王安排?”
余向津横眉道:“那也不难,棠瑶进宫都是有官员一路护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问个明白?”
程薰微微喟叹:“其实自从皇太孙与我怀疑棠婕妤身份后,早就派人暗中查访。只是当时护送棠瑶进宫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辞官归去不知所踪,竟无法核实到底是在哪一处被人调换。”
余向津一怔,又道:“那她总有家人吧,带回去问问不行?”
“若棠瑶家人不知被调换之事,且不认识此女,问了也毫无用处。”褚廷秀看了看虞庆瑶,又低声道,“棠瑶父亲乃是边镇武官,如今统领那一带的多为晋王派系,我恐怕……”
余向鸿目光一凛。“皇太孙是担心棠家也是晋王一脉,若你此时再返回西北,会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点了点头,端肃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寻求襄助。保国公府声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国公骤然离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么相帮?”余向津目光急切,“护送殿下回京与晋王对峙?”
褚廷秀还未回答,余向鸿已沉声道:“二弟,你想得太过简单了。晋王手握军权,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绥刚刚击败敌军,一时间声名大振,满朝文武皆对晋王歌功颂德。若是皇太孙贸然回京,就算能进宫历数晋王嫌疑,又拿不出实际证据,如何能迫使他让出已得的一切?到时候不但没能扳倒晋王,反倒陷入危险境地,说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这可怎么办?!”余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没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虑到这一后果。”褚廷秀向两人深深作揖,“身后若无强力,如何能以卵击石?朝中百官形势未明,但其中不至于全是晋王党羽,昔日东宫一脉亦多贤能,只不过如今暂时蛰伏。若国公府能在济南与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带着棠婕妤回宫对质,胜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辞恳切,然而余向鸿却双眉紧锁,静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孙抬爱,然而我这保国公府虽有一些旧时名望,却也只倚仗老父昔日功勋。如今老父骤然离世,我们兄弟两人徒有其表亦无兵力,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为皇太孙效命。”
余向津面露诧异望着其兄长,褚廷秀眸色沉郁,心中隐隐泛起凉意,神色却还温和。“国公府声名远播,余宗正亦是当朝博学鸿儒,只要您能进言一二,令朝中众人知悉,便已是对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况,宗正长子如今镇守辽东,麾下精兵无数,在朝中也颇有盛名。先父生前对老国公钦佩异常,却不幸含怨而终,我想他若泉下有灵,也定然恳请您二位能仗义执言。”
“大哥,你看这……”余向津不禁为难,余向鸿喟叹一声,向褚廷秀作礼,却依旧推脱,只说保国公府徒有虚名,他在朝中时没有实权,其子只不过倚仗祖上恩荫才被派驻辽东,且天高地远帮不上忙,更当不起这重大责任。
褚廷秀不甘放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余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长余向鸿顾虑重重,不肯松口。
程薰见状亦相帮劝说,褚云羲一直静默旁观,听得余向鸿又推说保国公也只不过是年轻时候征战有功,其后数十年淡泊退隐不问世事,作为子辈更无能为力,不由得低声冷哂,一言不发转身而出。
众人错愕,只有虞庆瑶迟疑之下,跟着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无光,呼卷而来的风声中隐隐含着悲哭,应该是从刚才那个院落传来。
褚云羲步下台阶,独自站在了庭院里。
那个昔日运筹帷幄,驰骋八方星夜兼程的余开,后半生庸碌无为,最终老迈离世。后代虽继承了其父心思缜密的优势,却只为自身谋划,畏葸退缩,全无忠肝义胆。
当此境地,褚云羲已不想再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起,虞庆瑶追了过来。
“你怎么了?”她低着声音问,似乎还在担心着什么。褚云羲望着前方黢黑小径:“不想再待在那里。”
虞庆瑶还想再问,雕花木门一开,余家兄弟与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来。
“老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推诿,还望皇太孙见谅。”余向鸿依旧谦和有礼,不忘为自己解围,“若是皇太孙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当。”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间阴霾隐隐,却又无法谴责对方。余家次子余向津站在一旁,显然心有不满,神色亦沉了下去。
“余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终只能朝他拱手,转身便想离开。却见褚云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面。
“你……”褚廷秀迟疑了一下。
褚云羲直视着余向鸿,缓缓道:“余宗正方才说的,可是发自肺腑?”
余向鸿怔了怔,方才这随从无端冷哂推门而出,便让他心有疑惑,但毕竟是跟着褚廷秀来的人,他也不好当面指责。如今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谦卑,甚至如此直接询问,更是暗自不悦。
“怎么?你有什么话说?”他保持着世家风范,语声间却已隐含不满。
褚云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到一二罢了,宗正深谋远虑皆为国公府考虑,令人敬佩。皇太孙如今落难无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长远,确实无愧于保国公这一称号。褚家天下有宗正这样的忠臣,想必先帝与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余向鸿听着此话,原本维持温和的脸色渐渐转变不安,紧盯着褚云羲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褚廷秀忍不住要说,却被褚云羲冷冷扫视一眼,只得隐忍了下去。
“我只是护送皇太孙来此的随行人员。”褚云羲对着余向鸿拱手,“老国公不幸亡故,但他曾为平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保国二字,乃是高祖当年钦定赐予的勋号。”
他环顾四周,又沉声道:“就连这宏伟府邸,亦是高祖嘉赏,为的正是褒扬保国公忠肝义胆,匡扶正道。如今保国公不幸突然离世,还望宗正能承继遗风,令千佛山下的保国公府屹立不倒,运泽绵长。您如今心有顾虑,皇太孙想必也能感知,只是他日若皇太孙重振旗鼓,念及曾经于困境中出手相助之人,不知其中能否还有保国公名号?”
余向鸿脸色越发难堪,不由细细打量这人。褚云羲说至此,只朝两人再度行礼,往边上退了一步,对愣怔一旁的褚廷秀道:“皇太孙,请吧。”
褚廷秀这才回过神,心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余向鸿心中转而忐忑,却又摸不清褚云羲底细,只得低头匆匆追随。兄弟两人将褚廷秀送至大门外,余向鸿眼见他已翻身上马,不由追出一步。
“殿下……”他有所懊悔却又只能强装镇定,“老臣定当对您驾临之事守口如瓶,今日虽无法相助,若以后殿下还用得着老臣的,尽管开口便是。”
褚廷秀瞥了他一眼,面上还是含笑。“多谢宗正,就此别过。”
长鞭扬起,骏马启程。虞庆瑶登上马车,褚云羲为她放下帘子,手持鞭子便要跟上。
余向鸿不禁道:“年轻人姓甚名谁,原本是在的效力?”
“无名之辈,只会行军打仗而已。”褚云羲漠然说罢,抬头最后望了一眼保国公府的御赐匾额,随即扬鞭驱驰,载着虞庆瑶紧随前方马匹而去。
那余向津望着车马远去之影,不由埋怨其兄:“先是答应一二,再从长计议不行吗?要是他今后重返京城得掌天下,我看咱们这保国公府的招牌要砸在大哥的手里!”
“能有那样容易?!只要我们谨小慎微不出岔子,这御赐勋爵便是世世代代流传下去,又有谁能动得了?”余向鸿心虚又愠恼,拂袖转身,便踏进门内,“刚才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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