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建昌元年十一月初五,紫禁城内发出诏令,从京城与河北一带调集十万大军向大同进发。


    建昌帝御驾亲征,坐拥五万中军,兵部尚书廖繁统领骑兵五千,另有神机营千户带领火枪炮兵两千,皆作为攻城略地的先锋军,左、右、后军各一万余人,分别由兵部侍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以及都指挥使率领作为护佑殿后。


    出发之日,朝阳喷薄金光。建昌帝在踏上马车之前,眺望大军浩荡阵势,听万众齐呼“万岁”,心中豪情升腾。


    杜纲不失时机地躬身献上精雕细刻的檀木箱,建昌帝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把乌黑锃亮的火铳。


    “陛下,这是神机营新近研制出来的,不仅不会走火,还能连射五次。其火药威力十足,百步之内一旦命中,对方必定血肉横飞。叛军那边必定没有这样的武器,说不定见都没见过,您用来制敌防身,都是极好的。”


    建昌帝傲然一笑,从箱子里取出火铳,沉甸甸地握在了手中。


    “启程!”响亮的声音回旋在苍穹下。


    *


    凛凛西风卷起满地枯叶,棠世安匆匆赶到合胜堡外的兵马场,找到了正站在高台上的褚云羲。


    “建昌帝已经率领十万大军朝大同来了,前锋军中还有神机营的人,火炮火铳共以千计。”


    褚云羲没有惊慌,倒是很感兴趣:“哦?当初我只是命人开创了神机营,他们倒是将其壮大了起来?先前却并怎么听说。”


    棠世安不无焦虑地道:“您先前的战场多在西南,朝廷派兵镇压路途遥远,所以火炮等武器用得很少,但现在他们从京师出发,十余日便能抵达大同,即便是火炮也可随军而来,更别说神机营手持快枪火铳的骑兵了。”


    “我近日巡查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看到你们也有火炮,总共应该是二十座。但不知火铳有多少?”


    棠世安道:“火铳很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这些都是先前朝廷运来供我们抵御瓦剌骑兵的,有一些年头了,近年也没用过,威力可能不足。”


    褚云羲点点头,让他先去召集其他将领过来商议对策,自己则下了高台,往对面的马厩走去。


    马厩前的草地上,虞庆瑶正在练习骑马,程薰在一旁防备着她跌落。


    虞庆瑶骑在马上,远远就望到褚云羲的身影,朝着他问:“刚才棠千总找你做什么?”


    褚云羲快步走了过去,将棠世安所说的情形告诉两人。程薰道:“我当时听说建昌帝要御驾亲征,就知道他会带上神机营的人。一旦他们动用大量的火器,无论是直接攻城还是半途对战,必定先以火炮排射,加上火铳连续冲击,对方战马惊扰退避,几乎无法进攻。到时候他们再以骑兵冲袭过去,就如摧枯拉朽一般。”


    虞庆瑶皱眉,虽然在这时代冷兵器还占主导,但如果遭遇火炮连番轰炸,再坚硬的城墙也难以抵御住。


    “能不能想办法把他们的火器给毁坏了?”虞庆瑶道,“先前我们防守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火炮攻击,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也不能硬拼吧?”


    褚云羲道:“那需要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他们的营地,而且火器众多,又岂是轻易能破坏的?”


    程薰也说想要毁坏对方火器谈何容易,虞庆瑶只能听两人在那商讨,又过了一阵子,士兵过来禀告,说是各千总已经到了,请褚云羲过去。


    于是虞庆瑶跟着他们回了堡垒,各卫所大大小小的武官几乎都来了,宿宗钰抱着腰刀倚在门边,望到她也打了个招呼,虞庆瑶笑了笑,在窗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褚云羲站在屋子中央,将众人报上来的火器数目与种类记录在册,又打开地形图,召集众人过去研究。


    有一人道:“建昌帝从少年时期就在山西做藩王,前些年也多次到大同附近抗击瓦剌,对这里的地形与城防了如指掌,我们虽然已经在改建防御,但时间紧迫,恐怕是来不及。”


    “而且就算如何更改防御重点,但城池和卫所位置不变,人数也还是这些,建昌帝对我们可谓是知根知底……”


    宿宗钰道:“听你们的意思,只能硬拼了?不如我带兵去途中阻击,避开前锋从斜侧攻击中路,只要建昌帝受伤败退,大军也必然混乱。”


    “那也要看他们走哪条道路。”棠世安指着地形图道,“这里一带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建昌帝大军应该选择的就是这方向,四野平坦,你毫无隐蔽之处,难以藏身,又怎能阻击成功?”


    绕来绕去,还是因为建昌帝曾多年驻守山西,哪里能走,哪里不能去,他心知肚明,不至于犯下致命的失误。


    宿宗钰听众人说个不停,再看褚云羲沉默不语,不由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智取不了,那就打硬仗!我们这里也有好几万人马,陛下说说看如何安排,以少胜多的仗,我们也不是没打过!”


    褚云羲这时才抬眸环视众人:“打硬仗是在所难免,只不过,我如今想的是,既然建昌帝带着神机营的人来势汹汹,我们能不能将那些火器据为己有?”


    众人愕然。


    独自坐在窗边的虞庆瑶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自己之前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把那些火炮毁了,没想到他想得还要绝。


    “占为己有?您是说非但要击败他们,还要抢夺火器?”棠世安也犯了难,“那不还是得搞突袭吗?否则正面遭遇的话,我们定会损失惨重……”


    众人又一阵商议,虞庆瑶听不大懂,强撑着坐在那里等了好久,觉得有些发晕,悄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风虽然寒冷,但令人清醒了不少。


    虞庆瑶独自走到屋檐下,坐在了台阶上。没过多久,身后房门轻响,她回头一看,却是褚云羲也走了出来。


    “你们商议出结果了?”她问。


    “还没有。”他坐在了虞庆瑶身边,淡淡道,“我让大家也休息片刻。”


    虞庆瑶抱着双膝,看看堡垒前辽阔的平野,又看看褚云羲,小声道:“陛下,不管怎么样,你这次如果还要冲锋陷阵的话,千万要当心。”


    “怎么忽然想到叮嘱我?”


    “因为听到他们说火器了。”虞庆瑶有些黯然,“我知道你身经百战,但是火炮火铳这些射程远威力大,就算你身穿盔甲,一旦被击中……”


    他转过脸来,借着袍袖的掩蔽,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害怕啊,我会小心的。”


    她心里还是不安宁,蹙着眉仔细看他,抬手摸摸他的脸颊。


    褚云羲下意识要闪开:“屋子里面都是人……”


    “别动。”虞庆瑶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到了之前棠千总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


    那日褚云羲等人在合胜堡商议了许久,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才结束。其余将领离开后,棠世安向褚云羲告假,说是想回一次家。


    褚云羲前些日子听他说过棠瑶的身体还是虚弱,便问起情形如何。


    棠世安眉间有郁色,道:“天天都在喝药,但总是时好时坏,我看她吃也吃不多,夜间又常常难以入睡,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虞庆瑶在旁道:“她这几年毕竟身心俱伤,短时间内想要恢复,确实很难,您不要太过着急。”


    棠世安叹息一声,向两人拱手后转身离开。他牵着马走了几步,还没出卫所,却折返到了军舍的另一边。


    程薰刚回到房间,便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忙向其行礼。“棠世伯。”


    棠世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你有空的话,去我家里坐坐。”


    程薰微微一怔:“但是近来军情紧急,我……”


    棠世安低声道:“我女儿一直郁郁寡欢,你是救她回来的,我……我想请你去劝劝她。”


    程薰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


    他跟着棠世安离开卫所,去了大同城内的棠家。


    那宅邸建在安静的城南一角。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前方宅门两侧亮着灯笼,在秋夜耀着橙黄的光芒。


    程薰踏进棠府时,不由抬头看了看那似曾相识的匾额。


    他跟着棠世安的身后,穿过前厅、正院,来到了棠瑶住的院前。


    夜色中,假山朦胧只剩嶙峋的灰影,游廊下灯笼静静发光,小小的池塘悄寂,浮动着微弱的光。


    他慢慢走过,依稀记得,那年风轻日暖,阳光下一群红鲤聚而又散,在水面摇曳出艳丽的痕迹。


    而现在,也不知水中还有没有鱼群。


    菱花格的门前,有丫鬟守候,看到棠世安身后的程薰,有些讶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同样的院落,这里的人已经不认得他。


    棠世安叫他先等在门口,随后自己先入了内。程薰站在台阶下,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想。后面月洞门内又有两名仆妇小心翼翼地走来,偷偷打量了他一眼,也没敢出声询问。


    片刻后,屋门开启,棠世安低声道:“你进去吧,好好开导她一番。她今日晚饭又没怎么吃……”


    “是。”程薰轻声应着,走了进去。


    *


    内室寂静,只有一盏烛火晃动光影,青色帘幔低垂,笼着云烟似的梦。


    脚步声轻悄,程薰停在屏风外,低声唤道:“棠小姐。”


    棠瑶正斜倚在床头,听得他的声音,不由撑坐起来,眼里却泛起酸涩。“你怎么来了?”


    “我……令尊说你精神不济,饮食也少,我过来看看。”他还是站在花鸟螺钿的屏风后,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远。


    棠瑶低下头去。“是他特意叫你来的?”


    “他很是担心你的身体。”程薰诚恳地道,“近日军情紧急,他很少能回家,但还是牵挂得很。”


    “哦。怪不得,你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程薰静默片刻,道:“我留在合胜堡了,没事的话也不便来打搅。”


    棠瑶没有说话,他看看屏风边桌上的饭菜,低声道:“你是不舒服才吃不下吗?如果最近喝的药不见效,可否换个方子或者索性换个大夫?”


    她仍是低着头,长发散落,掩着消瘦的脸颊。


    “程薰,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低沉的话语让他心头一震。“怎么会呢,棠小姐。你不要总是想着以前那些凄惨的事,都过去了,你回到了大同,回到了父亲身边,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可是棠瑶的眼里却越来越酸涩,泪水晃动着,将落未落。


    “你过来。”她隐忍着,朝着屏风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灯火晃动,光亮从侧面照来,映在他清瘦的脸上。


    他站在床前,没有离得太近。


    棠瑶双手撑着床面,微微发颤,抬起脸来看他。“你把我送回了大同,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他抿着唇,乌黑的眼睫覆盖了眼里的亮色。“你回到家里了,棠世伯会好好安排。而我跟着陛下住在卫所,确实不便来探望。”


    她想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但我听到棠世伯说你吃不下饭,就马上跟着他过来了。你……要好起来,身体上的伤,可以慢慢调理。”程薰慢慢蹲在她床前,道,“那些令你伤心的事,你就不要再想,如果你走得动,就不要总是闷在房间里,去院子里坐坐,看看花,看看鱼……”


    棠瑶眼里蓄着泪,想笑一笑,却只很勉强地扬了扬唇角。“你进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了吗?”


    他怔了怔,轻声道:“天色暗了,没有看到。它们还在吗?”


    “在。有些已经长得很大了。”棠瑶终于努力笑了一下,虚弱地抬起手,腕间还戴着金镯。“等下次,白天的时候,你还会再来吗?那会儿,鱼儿们一定会游出来了。”


    程薰喉咙有些发堵,他也很勉强地笑了笑。


    “好,等有空的时候再来。”


    棠瑶盯着他看:“我听父亲说,朝廷大军快要打过来了?你还要留在卫所吗?”


    他点点头:“要,大家都在各自筹划安排,我不在卫所,还能去哪里呢?”


    “可你又不是军人……”


    他眸中的光亮暗了暗,随即轻而坚定地道:“但我还是要留在那里。我会骑马,也会射箭,从广西到大同,我也是征战过来的。”


    “我很担心,担心父亲,也担心你。我才重新见到你们没多久……”


    “大战无法避免,棠小姐。”程薰低声道,“我们在前方会留心,你在家里,也要珍重自己。”


    泪水从棠瑶眼里落下,滴在床沿。


    程薰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递到她手边,她紧紧攥住了,泣不成声。


    暮色四合,军营中灯火渐起。


    程薰的密信如期而至,字里行间俱是劝降进展:"兖州守将王崇已生归顺之意,唯副将赵延尚在犹豫。恳请再宽限三日,必当说动其余将领开城相迎。"


    褚廷秀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灰烬飘落,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日子以来,程薰总是以各种理由拖延,而山东、河南各地的战报却接连传来不利消息——曹州守军死战不降,开封府久攻不下,各地义军此起彼伏。


    "陛下。"庞鼎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夜露,"施将军的淮南军已至沂州,不日便可抵达。"


    这个消息让褚廷秀阴郁的脸色稍霁。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淮南军行进路线:"有锐进在,兖州指日可下。"


    庞鼎却皱眉道:"程薰此人诡计多端,臣怀疑他是在故意拖延。不如明日便强攻兖州,趁淮南军未至,先立下头功。"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褚廷秀缓缓转身:"若真如程薰所说,城内埋满火药,你可愿亲自带兵攻城?"


    庞鼎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宿放春忽然上前:"末将愿为先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她抬起头,目光坚定:"若城内真有埋伏,末将愿先行试探。只求若有不测,陛下能饶宗钰一命。"


    褚廷秀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故作关切:"放春,这太危险了。"


    "末将心意已决。"


    待众人退去,宿放春回到自己的营帐,才发现虞庆瑶已在帐内等候多时。


    "施锐进的淮南军正在向山东进发。"宿放春卸下铠甲,声音里带着疲惫。


    虞庆瑶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云羲去滁州已有半月,至今音讯全无"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帘不住抖动。宿放春握住虞庆瑶冰凉的手:"程薰在城中周旋,必是在等待时机。我们要相信他们。"


    正说话间,营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走出营帐,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老者被巡逻士兵团团围住,他脚边放着几只野兔山鸡,正陪着笑脸解释:"小老儿是塔东村人,冬日猎些野味贴补家用"


    "军营重地,岂容你在此叫卖!"军官厉声呵斥,正要驱赶,却被虞庆瑶出声制止。


    "塔东村?"虞庆瑶缓步上前,目光在老者布满风霜的脸上流连,"可是琅琊郡的那个塔东村?"


    老者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姐也知道我们那小地方?"


    虞庆瑶的心猛地一跳。塔东村——那是她童年随继父生活的地方,也是在那里,她遇见了从数百年前穿越而来的褚云羲。


    她不动声色地买下全部野味,又额外赏了些银钱。老者千恩万谢,从背篓里取出一条皮围脖:"天寒地冻,这个送给二位小姐御寒。"


    回到营帐,宿放春立即检查那条皮围脖。在昏暗的烛光下,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果然在内衬中发现一张字条。


    "罗攀与定国府众人已救出,可动。"


    短短一行字,却让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虞庆瑶眼中泛起泪光,而宿放春则长舒一口气,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寒冬依旧,希望却已悄然降临。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前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前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前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前。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是谁?”他迅疾上前,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第272章


    十一月十二日,寒风一阵紧似一阵,茫茫旷野转为满目枯黄,自京城奔赴大同的军队已推进至阳原县附近,距离大同不过三日之遥了。


    临时安营扎寨后,先锋将军廖繁等人汇聚到中军大帐内,呈上最新绘制的地形图。建昌帝扫视一眼,道:“朕自十三岁到山西就藩,对地形城防了如指掌,你们倒是要好生看看,牢记心中。”


    廖繁等人皆叩首:“臣等前几日已经仔细看过,但听万岁指点。”


    “朕当年作为晋王时,向先帝恳切奏请,先帝恩准拨款,对大同多次加固城防。”建昌帝起身走到地形图边,指着大同城所在之地,“大同城墙如今高四丈二尺,东南西北四座城门,外有壕河围绕,内设瓮城防御,四角皆有高耸角楼瞭望,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方能多番抵御住鞑靼与瓦剌的强攻。”


    廖繁感慨道:“万岁当年为边疆防御竭尽心力,然而现在叛党却占据大同威胁朝廷,实在罪无可赦。但听万岁所说,大同城易守难攻,我们虽能够用火炮连发炸毁城墙,但瓦剌人若是趁乱进军,大同将会陷入危机。”


    “照理说,占据大同的叛党发出了冒充天凤帝的诏书,接着就该向京城进军,但他们始终盘桓在大同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机营千总皱眉道,“臣担心他们在大同附近设下埋伏,就为了引我们入瓮。”


    建昌帝抬眼瞥了瞥两人:“逆贼只不过占领了大同,加上卫所的士兵也不会超过五万人,而且我们如今行进的路线安全无虞,他们如何能设下埋伏?”


    他又示意众人去看地形图:“我们现在沿着官道往大同去,一路皆是平原,敌兵就算想要偷袭,也难以寻找藏身之处。刚才廖尚书说怕火炮毁了大同城墙,导致瓦剌人趁虚而入,朕觉得有些杞人忧天了。难道因为惧怕毁坏城墙就放任叛军占着大同?朕已经派出使臣去瓦剌议和,他们有了眼前的利益,又岂会再兴师动众来攻打大同?”


    左军将领顺势道:“万岁英明,当此时机和瓦剌停战,全力对付那些作乱的贼人。大同虽然易守难攻,但我们有了神机营的火炮,还怕打不下来?”


    建昌帝颔首,随后吩咐众人鼓舞士气,三日后全力攻打大同。倘若敌将退缩不出,那便火炮轰鸣,就算将城墙炸倒,也要强攻入内,剿灭叛党。


    *


    这日傍晚开始大风呼啸,卷乱满地衰草。次日一早,漫天阴云涌动,放眼望去黄沙滚滚,天地混沌不可分辨。


    官兵如期拔营启程,冒着风沙往前进发。神机营枪炮手与骑兵在前,建昌帝坐镇中军,左右后方皆有黑压压的军队护佑,红底金字的战旗即便是在黄沙朦朦中也格外醒目。


    半个时辰后,风沙越来越大,先锋将军派人来请示是否可以停止前进。建昌帝恼怒道:“朕当年能够冒着风沙追击瓦剌,你们这些人素来待在京城,竟吃不得这点苦?如今风沙已起,如果在此扎营,四周混沌不清,反而容易遭受敌兵突袭!”


    传令兵迅速将原话回报,先锋将军只得带着军队顶风前行。士兵们皆以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行进仍显艰难,众人只盼这风沙尽快减弱。


    行了约莫五六里地,两旁地势渐高,朦胧中隐约可见前方土丘上有堡垒伫立。


    先锋将军廖繁熟记地形,知道前面已到了阳原县西部的魁星堡,此处原本也是个卫所,后来重兵迁移到了另一处,此地便只剩少数士兵驻守。


    虽看不清前方景象,廖繁还是迅速下令全体戒备。


    呼啸而过的风沙间,行在最前面的骑兵们率先发现了敌情。


    魁星堡背靠绵延的土丘,而此时在堡垒外的斜坡上,已有兵马隐现。


    骑兵迅疾回报,廖繁当即策马上前,遥望那荒丘上果然有黑压压的兵马,间杂战马嘶鸣,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数。


    廖繁抬手示意,旁边的副将扬声叫道:“前方叛军听着,兵部尚书奉皇命作为先锋将军途经此地,身后更有十万精兵压阵,尔等还不速速归降认罪,难道还要等着被尽数剿灭不成?!”


    斜坡上的兵马中有人当即沉声回应:“莫说十万大军,就算二十万三十万,也阻挡不住我为女报仇之心!廖尚书,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辨是非,无论君王做出何等有违天理的罪行,都一心维护助纣为虐?!”


    廖繁心中一震,盯着那发声的将领质问:“你就是大同千总棠世安?先前君王特意召你入宫加以勉励,你竟也沦为乱臣贼子,可对得住君王的一番苦心?”


    “一番苦心?他为谋权篡位而险些害死我的女儿,我难道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棠世安说到此,又向下方的官军大声道,“建昌帝为人阴险狡诈,这样的君王,还有何颜面坐在金銮宝殿上,驱使诸位为他卖命?!”


    “逆贼大胆!”廖繁怒骂一声,随即下令火铳兵向那斜坡上放枪。然而士兵们尚未来得及将火药填入,斜坡上的马队已如疾风一般直冲下来。


    风沙狂舞间,火铳兵们迅疾后退,由骑兵率先迎战。兵戈交错,白刃纷飞,厮杀声中,火铳兵已趁乱放枪。


    尖利的啸响伴随着浓烈的火药气息飞扑而出,黄沙迷乱了视线,火铳兵们也无法及时瞄准敌人,有战马在飞奔中倒下,也有士兵跌下山丘。


    但更多的骑兵还是冲了过来。


    寒光劈下,鲜血飞溅,沉闷的撞击,嘶哑的拼杀,又一阵火铳声响,强烈的震荡中,棠世安身边的士兵脸部迸出血光,直接仰天倒地。


    “进!”神机营的千总嘶吼着带兵冲了过来。


    棠世安调转马头,迅速往斜坡上方奔去,身后的骑兵们亦紧急后撤。


    廖繁一见敌兵要逃,当即率众追击。谁知骑兵们才冲到斜坡上,那废弃的堡垒中又冲出另一波士兵,借着风沙掩蔽,矮身低伏,贴地出刀。那刀片薄刃直斩马腿,追击的骑兵间一阵骚乱,连人带马坠下者不计其数。


    就在这骚乱之际,棠世安已带着部下们迅速奔逃,火铳兵们冲上斜坡再放枪,却因风沙迷乱而失了准头。廖繁心知建昌帝对此人深恶痛绝,二话不说带着骑兵们就往棠世安等人逃跑的方向急追而去。


    *


    黑压压的大军还在风沙间前行,坐在辇车中的建昌帝听闻先锋军已去追击棠世安,不由加重语气:“务必要将此人擒获或者当场斩杀!什么偷梁换柱冒名顶替,他们为了谋反还真是异想天开!”


    部将得令而去,杜纲凑近辇车低声道:“万岁,到时候攻破大同,那棠瑶也万万不可轻饶……”


    “还需要你提醒?”辇车中的建昌帝沉声道,“你也警醒点,若是看到棠婕妤……”


    杜纲忙不迭道:“万岁放心,那棠婕妤前番多次死里逃生,奴婢就不信她的命真那么好,这次万岁亲自率领大军进攻,必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建昌帝看着手边装着火铳的箱子,心中倒是也对那自称天凤帝的男子有几分探究之意。平素在臣子们面前,他总是对其满是鄙夷,然而此人竟狂妄到这样的地步,又能驱使诸多官员归顺臣服,也不知到底是何等样的巧言善辩,竟能如此蛊惑人心?


    正思索间,忽又听得前方有人高声疾呼,辇车四周的护卫立即警觉起来。


    “何事惊呼?”建昌帝皱眉问道。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兖州城头,残雪未消。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砖,望着远处连绵的敌军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粮仓还剩多少存粮?"程薰的声音低沉。


    "最多撑不过十日。"宿宗钰攥紧拳头,"今早又有一批将士提议出城决战。"


    程薰远眺敌营,目光深邃:"再等等。"


    "等什么?"宿宗钰忍不住追问,"等粮尽援绝,等军心溃散?"


    程薰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结霜的城垛上。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与此同时,敌军营帐内,虞庆瑶正将字条凑近烛火。


    "得尽快将消息传进城去。"宿放春焦灼地踱步,"可如今四面围困,如何传递?"


    虞庆瑶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平日程薰是如何传递密信的?"


    "他们有意瞒着我。"宿放春摇头,"只知是定时在固定地点投信,再由密探取回。具体方式,恐怕只有庞鼎和"她顿了顿,"和陛下知晓。"


    帐内陷入沉寂,唯有灯花偶尔爆响。


    良久,虞庆瑶忽然抬眸:"既然想不出法子,不如去问问陛下。"


    宿放春愕然:"你疯了?"


    "唯有此法。"虞庆瑶起身,整理衣襟,"我去见他。"


    "太危险了!"宿放春拉住她的衣袖,"若他起疑"


    虞庆瑶轻轻挣脱,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不会起疑。因为在他眼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


    她取出铜镜,略整鬓发,又将那狐绒围巾仔细系好。镜中的女子眉眼温顺,恰似当年塔东村里不谙世事的少女。


    "等我消息。"


    说罢,她掀帘而出,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宿放春追至帐门,只见她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中军大帐,狐绒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那一刻,宿放春忽然明白——这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敌营中的虞庆瑶与宿放春正相对无言。


    "必须尽快将消息送进城。"宿放春焦灼地踱步,"可程先生每次传递密信都避着我,如今连他们约定的方式都无从得知。"


    虞庆瑶忽然抬眸:"既然我们猜不透,不如去问能猜到的人。"


    "你是说"


    "褚廷秀。"虞庆瑶站起身,整理着衣襟,"他既能与程薰通信,必然知晓传递之法。"


    宿放春惊得按住她的手:"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我去。"虞庆瑶微微一笑,眼底却闪着决绝的光,"你留在帐中,若我半个时辰未归,便去找庞鼎要人。"


    说罢,她取下那条狐绒围巾仔细系好,又对镜理了理鬓发,这才掀帘而出。


    夜色渐浓,中军大帐灯火通明。虞庆瑶在帐外深吸一口气,方欲通传,却听内里传来褚廷秀冰冷的声音:"既然粮草将尽,为何还要拖延?明日便强攻!"


    她心下一紧,当即掀帘而入,故作惊慌道:"陛下!方才我巡营时,见东南角有信鸽飞向城内!"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庞鼎率先反应过来:"信鸽?何处来的信鸽?"


    虞庆瑶佯装不安:"我也不敢确定但见那鸽子腿上似乎绑着竹管,径直往兖州城楼飞去。"她转向褚廷秀,眸光盈盈,"陛下,莫非城内有变?"


    褚廷秀眯起眼,审视着她片刻,忽然冷笑:"程薰素来不用信鸽传讯。"他踱步至虞庆瑶面前,指尖掠过她颈间的狐绒围巾,"四小姐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军情?"


    虞庆瑶强自镇定:"我只是"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呼,"兖州城头升起三盏红灯!"


    众人皆惊。褚廷秀猛地转身,望向帐外夜空。虞庆瑶趁机后退半步,指尖悄悄探入围巾内衬,将那张字条揉进掌心。


    就在这刹那,她忽然明白了程薰的传讯方式——不是信鸽,不是密探,而是这看似寻常的城头灯火。


    三盏红灯,正是约定的信号。


    猎猎西风吹得车窗吱呀作响,虞庆瑶挺直身子坐在车中,试图以这样的姿态让自己不被传言击溃。


    那些纷纭的话语分明还萦绕脑海中,可她硬是强迫自己不想也不听。


    她不知延绥为何会忽然失火导致后功尽弃,但还是固执地相信褚云羲一定能杀出重围。


    从京城拼死逃出皇陵,到南京摆脱建昌帝的追捕,再到浔州瑶寨一次又一次地与官军周旋,他曾遇到过多少回的艰难坷坎,甚至在虞庆瑶看来已是毫无希望的绝境,陛下却总是能带着她化险为夷。


    他受过多少次的伤,却总是以锋利的刀刃破开血路,护佑她平安。


    车行颠簸,她深深呼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却最终没有落下。


    就像她始终坚信,陛下一定不会死。


    *


    越往后行,途中难民越多,皆惊慌失措,行色匆匆。老人叹息,孩童啼哭,纷纷扰扰乱作一团。


    虞庆瑶和单彪他们多番询问,得到的讯息与先后那些并无太大区别。


    延绥城确实在昨晚彻底沦陷。瓦剌军入城后见人就杀,洗劫一空。这些难民都是城外村镇的,眼见形势危急及时逃出,才保得性命。至于城内的军民,只怕都是凶多吉少。


    虞庆瑶险些晕倒,但所幸还有人说,曾看到残余的官军冲出城门后继续与瓦剌军厮杀,后来一路往东去了。


    “往东?”单彪琢磨了一下,马上道,“他们可能想往太原去。”


    虞庆瑶急切道:“依你看,太原那边能救他们吗?”


    单彪皱眉道:“我看悬,建昌帝的就藩地正是太原,那里等于是他势力最为盘根错节的地方,所以你看我们之后就算遇险也不去向他们求救。但延绥残余军队应该是被瓦剌军追得急,无奈之下才朝太原去,他们可能希望太原驻军就算不救他们,也能去攻打敌军。”


    “不管怎样,我们先往东边追过去吧,看看能不能遇到延绥的残余军队。”


    单彪也同意了她的提议,于是率领着这支骑兵队伍朝东疾驰。


    次日清早,先前退去的瓦剌大军再度涌现在延绥城外。


    黄土飞扬,黑鹰战旗高高竖立,铁甲撞击声与马蹄踏近声交融汇聚,如海浪涨潮,冲向巍巍城楼。


    “开炮!”城楼上,宿宗钰高声下令,战火再度燃起。


    这一天,瓦剌大军先是进攻主城东门,继而分散向不同城门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与先前建昌帝统率的军队不同,瓦剌士兵非但皆强壮高大,即便冒着炮火与箭雨,也都犹如猛兽扑食,凶猛剽悍。


    褚云羲将守城士兵们编成若干队伍,轮番上阵不留一丝间隙。他们聚集了所有火炮火铳与弓箭手,抵御了无数次的猛攻,炸死了瓦剌的数名军官,但城楼上伤亡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一天,城上城下,皆堆积了厚厚的尸骸。


    日暮时分,瓦剌军再度退去,守城的将士们望着那轮血红的夕阳,神色凝重。


    原先约定好的榆林军队,还是没有出现。


    宿宗钰抵着城砖慢慢坐下,喘着气道:“陛下,榆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一直不来?”


    褚云羲也已经精疲力尽,就地坐在血泊中,道:“也许瓦剌还有兵力,又去进攻榆林,他们才无法派出军队。”


    宿宗钰抬起头来,一抹眼角血痕,“那我们只能和这支军队硬碰硬了!”


    褚云羲道:“就算榆林那边不派兵过来,我们占据了延绥堡垒,地势上居高临下,兵力又与瓦剌相当,也不会落在下风。”


    “陛下放心,我宿宗钰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以前姑姑与其他人总觉得我好高骛远又担不起重任,可您现在看我,不也是能与您一同守城杀敌吗?我可不想只蒙受祖辈恩荫,来这西北一趟,我不后悔!”他笑着说,那容貌与神情,像极了曾经与褚云羲并肩而战的白马将军宿修。


    褚云羲看着他,眼里浮现微微笑意。


    他拍了拍宿宗钰的肩膀:“我相信你,就如同当年相信宿修一样。”


    褚云羲只觉好笑,指着那张纸道:“你提出如此过分的条件,可见狂妄自大,毫无诚意,只怕建昌帝在世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眸光一寒,缓缓道,“一个为了兵权能以下犯上,杀掉大汗与自己岳父的人,我又如何能信任你?连人伦道理都不顾,眼下即便签订和约,日后你都极有可能翻脸无情。”


    海力图嘴角一扯,瞳孔收缩:“你们汉人自古就说成者为王败者寇,谁人夺取江山不杀无辜?更何况他们是我夺权路上的绊脚石,我不除掉他们,难道还等着被人宰割?褚云羲,我本以为你听了我们卢家的遭遇后,会稍稍有一些愧疚,愿意给我补偿,没想到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摆出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自己做出的事情,难道不比我更丧心病狂?竟如此大言不惭,说什么人伦道理?!”


    褚云羲眼见他越发猖狂,原先那份因故旧之死而沉重的心情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是悲愤与失望。


    “我从少年时就随父亲征战四方,为的是驱除外敌,镇压叛乱,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利而乱杀无辜,更不会为争权夺势而枉顾亲友。我手上确实也沾染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


    他话音未落,海力图却忽然爆发出恣意的大笑。


    “问心无愧?褚云羲啊褚云羲,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真的是出乎我意料。”他一步一步迫近,目光如毒蛇吐信,“我一直想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被万民敬仰的天凤帝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们说你英明神武又宽容仁慈,可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简直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海力图,我念你是安国公后代,才容忍至今,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褚云羲忍不住握住了腰间的龙纹刀。


    海力图却恨声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杀大汗,杀岳父,但我至少没有像你,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能杀掉!”


    原本已显愠怒的褚云羲陡然僵滞,转而厉声道:“你说什么?!”


    “怎么,还要装?”海力图睁大眼睛,伸开双臂,有意显出一副茫然无奈的模样,“百姓崇敬你,难道是因为你善于伪装?他们知道你为了踏上皇位,先杀兄长后杀父亲,最后连自己的母亲都除掉吗?”


    “你是不是想找死?!”褚云羲忍无可忍,怒而拔刀。


    一声铮然,雪亮的刀锋架上了海力图的颈侧。


    他却毫不畏惧,甚至还扬起下颔,朝着褚云羲笑:“被戳破伪装了就恼羞成怒?你们褚家上下,没一个好东西!”


    第273章


    通向东城角楼的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让褚云羲觉得道途漫长,永无止境。


    他独自缓慢地走在高高的城墙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混杂交错,呼啸尖利。


    灰黄的天空笼盖着这座肃穆的军城,云絮被寒风扯得凌乱,不知会飘向何处。


    褚云羲毫无知觉地走向了那座高耸而孤寂的角楼。


    外面有卫兵守卫,他也不知道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听到一声沉重的声音,然后,猛然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登上角楼,重重地关上了门。


    苍白的墙壁,紧闭的门窗,他处于晦暗的光线里,恍惚觉得自己正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仅存的意识又在告诉自己,这本就是近几天他守城时的休息住所。


    床榻上,甚至还放着那件玄黑披风。


    褚云羲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床边,用力地抓住了披风。


    他曾穿着这件披风,和虞庆瑶一同在夜色下登上斜坡,仰望漫天星斗。那时的自己,还以为战争过后,就是岁月晏好。


    噩梦,从未消失。


    眼泪就此涌了出来。


    脑海深处的钻痛蔓延至全身,他急促地呼吸着,用尽全力爬上简易的床榻,想要抗拒那不断闪现的画面,可是晕眩却让他没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漆黑的夜,崎岖的路,疾驰的马蹄声,哒哒,哒哒,风从他的耳畔刮过,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在山影下急速驰骋,头顶一弯惨白的月,前方是昏暗的山谷。


    远处火把闪耀,有人在高声呼喊,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随后,不由自主地笑。


    背后的弓箭,是他一路带来,箭矢上的毒,也是他亲手调制。


    晃动的人影,明灭的光亮,他藏身在密集林叶间,开弓,放箭。


    “嗖”的一声,白色羽箭带着疾劲的风攒射而去。


    他的眼里,含着恶作剧似的笑意,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去。


    那是一场兴之所至又极乐而返的星夜奔赴。


    ——褚云羲痛苦地抵在墙角处,双手十指死死抠住墙壁,指缝里尽是灰土。


    眼泪还在不断滴落。可是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


    “是你做的吗?”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沉闷,而又严厉。


    他惶恐地抬起头,眼里都是害怕与慌乱。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


    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


    城门缓缓开启,宿宗钰快步上前,也急切询问见面情况,褚云羲只按照先前的说法又重复一遍,不愿再多提。


    宿宗钰同样感到意外,痛骂海力图贪得无厌之后,却也发现褚云羲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您是不是被海力图给气到了?”


    “他大言不惭,是在言语上有些冲突……”褚云羲还想掩饰,然而前额处忽又急剧刺痛,他不禁用力抵着眉心,低声道:“我头痛得厉害,要先回去歇一歇。宗钰,你与甘副将轮流到城楼上盯着……”


    他话还没说罢,甘副将已道:“我们知道,陛下身体不适,请赶紧回去休息。”


    “是,我们会盯着瓦剌的动向。”宿宗钰顿了顿,忽又道,“哦对了,刚才你们出城后,有一个传信兵风尘仆仆赶来,说是从南京来的,要找陛下。他带来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是个木匣,我放在上面了,没来得及带下来。”


    褚云羲思绪混杂,听到南京后头痛更甚,只道:“你等会儿叫人拿来给我。”


    “好。”


    褚云羲从来没有在作战的紧要时刻抽身离去,然而这一路回来,他已觉难以支撑。待等交待完毕后,他才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城东角楼走去。


    宿宗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隐担忧,低声向甘副将问道:“我从未见陛下这样憔悴,这次见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甘副将也觉意外,但只能说:“当时只有陛下与海力图两人在那高丘之上,我们都等在下边没法上去。我是隐约听到他们在激烈争论着什么,却不知谈话内容……”


    “我看着陛下神色不对,今天我先在去城楼正门那边盯着,你就留在东边,多留意陛下身体情况。若是他有不适,你千万要及时叫人去找军医。”


    “好,小公爷请放心。”甘副将拱手,斩钉截铁地应承了下来。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远处落日已沉坠,江水浩茫,滚滚东流。


    庄泰然神情悲怆,坐在窗下久久不能言语。


    褚云羲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掌,沉声道:“庄尚书,我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罗攀与定国府上下,都已被我救出。褚廷秀想用他们牵制我与宿家姑侄,如今这算盘已经彻底落空。”


    庄泰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若就此收兵,我或可对他网开一面。”褚云羲目光凛然,“若他执意北上,我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庄泰然挣扎着起身,颤声恳求:“高祖……若真到两军对垒之日,能否……能否留他一条生路?”


    褚云羲凝视着他,忽然反问:“事到如今,你还为他求情?若最终是他大获全胜,老尚书以为他会放我生路吗?”


    庄泰然面露愧色,却还是低声道:“高祖地位尊崇,论辈分是皇太孙的曾叔祖,论功勋更是开国君王。即便他胜了,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下杀手。”


    “若他真要赶尽杀绝呢?”褚云羲追问。


    庄泰然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老朽纵然拼上这条性命,也定会极力劝阻,以死相谏!”


    褚云羲长叹一声,忽然转移话题:“老尚书可知,罗攀麾下那些瑶兵如今在何处?”


    庄泰然一惊:“高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人?”


    “自从罗攀被夺去兵权,囚禁起来之后,瑶兵们便不知去向。”褚云羲审视着他,“平心而论,多这些,或者少这些人,对于大局并无至关重要的影响。但他们视我为兄弟、朋友,跟着我与罗攀从西南边陲一路奋勇征战,我不能弃之不顾。”


    庄泰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缓缓颔首,继而郑重整理衣冠,躬身行礼:“老朽愿以此消息,换取高祖一个承诺——若最终刀剑相对,留皇太孙性命。”


    夜色渐浓,江风从窗口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已。


    褚云羲注视着庄泰然恳切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庄泰然百感交集,喉咙处哽咽了一阵,哑声道:“据老朽所知,罗攀被抓之后,他的士兵都被重新整编,绝大多数汇入了淮南驻军。”


    “淮南军现在由谁统领?”


    庄泰然低沉地道:“高祖应该也熟悉,正是原先建昌帝派来围剿西南义军的施锐进。”


    褚云羲眉梢一扬,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


    “老尚书保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庄泰然,大步走下楼去。


    *


    茶楼外,轿夫们已经等得焦急。褚云羲迈下台阶,向他们道:“送庄大人回府。”


    在轿夫们疑惑的目光中,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从紧随其后。


    江风愈烈,吹得青布幌子猎猎作响。庄泰然疲惫地走出茶楼,望着那身影纵马疾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有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


    数声马嘶,回荡在岑寂暗夜。


    远山曳出横卧阴影,安眠于浩茫长江畔。燕子矶寂寞伫立,徒留暗沉黑影。


    褚云羲勒住缰绳,江风萧瑟,卷起他藏青曳撒的衣角。他翻身下马,向随行的张校尉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张校尉牵着马退到避风之处,而他遥望江面,独行至探入江心的巨岩边缘。夜色渐浓,孤月高悬,寒冷江涛泛起细碎银光。


    褚云羲自怀中取出一叠素白纸钱,俯身取来石块压住,随后将其点燃,火苗在暗夜中绽开暗红的光。


    “文卿……”他看着火苗跃动,低声呓语。


    纸钱在江风吹袭下迅速燃烧,簌簌成灰,又打着旋儿飞散在风中。


    星星点点的火光中,褚云羲仿佛又回到了定国公府的书房内。暮春时节,窗外落英如雪,窗内熏香袅袅,轻烟徐徐。宿修从他手中接过一柄裁玉破冰的短剑,欣喜地问:“陛下,这是赏赐给我的吗?”


    “说什么赏赐?”那时的他只是随意一笑,“送给你的。”


    “多谢陛下!”宿修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雪亮的寒光顿时耀亮了双目。


    春风吹拂,竹帘轻摇,散落道道碎影。那时曾以为可以这样,共筑繁华盛世。


    “孤鸾峰上种种,我……都记起来了。”他对着苍茫江水,低声自语。


    纸钱在火中蜷作灰蝶,随风旋入黑暗。他凝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恍若看见宿修最后立于矶头的身影——那个曾经白马飒沓挽弓穿杨的定国公,也是亲手将利刃刺入他后心的谋逆者。


    褚云羲不敢去猜测,当年宿修扶灵而归,一路上想了些什么。那样漫长的道路,去时雄心万丈,君臣齐心,回时却是阴霾千里,山川晦暗。


    他也不忍再想,宿修是如何度过了满是纠葛与痛苦的剩余岁月,又是怎样独自离开了定国府,在黑暗里走到了燕子矶畔。


    这里曾是十五岁的他们并肩应敌,一战成名之处。


    然而在那个黑夜,宿修最终拔剑自刎,孤独地死在了江畔。褚云羲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时刻,是恍惚迷离神智错乱,还是清醒地回望过去,难以再承受冰冷的现实。


    “如果我在那时,早一些恢复正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一切?” 可惜江水东流,从不为谁停留。


    最后一星火光在夜色中寂灭。他起身临风,衣袂翻飞。


    “我现在,认识了你的孙女宿放春,还有你的曾孙宿宗钰。”褚云羲微微侧过脸,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们虽然也有青涩时刻,但在很多时候,就像你一样。”


    风声低回,萦绕衣袂。


    “你们都已不在了,我曾经以为,这世上独剩我自己。但现在,放春和宗钰与我并肩而战。还有很多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就像……以前一样。”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凝望着奔涌不息的长江。月华如银,让他想起始终守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眉间微微化开暖意。


    不论他是迷惘的失路人,还是悲辛的落寞者,亦或是痴狂的妄想者,虞庆瑶始终如蓬勃的野生花草,粲然相伴。


    “宿修,我真希望,你能遇到现在的我,还有虞庆瑶。她很好,如果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他最后望了一眼墨色江面,挥手将那块压过纸钱的碎石拂入江中。


    转身时,江风骤急,卷起未燃尽的纸灰盘旋而上,似故人作别。


    张校尉牵马近前,他翻身上鞍,最后一次回望夜色中的燕子矶。


    江水亘古东流,从不曾为谁停息倒转。“走吧。”


    马蹄声碎,身影渐融于夜色。唯有江风依旧,吹过静默无声的燕子矶畔,浩荡向前。


    第274章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前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前,看她想要再往前,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前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前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前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前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前。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前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黄昏时分阴云聚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官道上的骑兵队伍行速变慢,不得不停下休整。


    虞庆瑶裹着斗篷下了车子,站在树下焦急地望着前路。


    程薰骑着马从前面急匆匆返回,眉间含着隐忧:“我刚才让士兵去打听了,榆林军镇这些天按兵不动,并没有去延绥增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虞庆瑶也不由蹙眉:“难道他们已经遭受了严重损失?”


    “好像没有,瓦剌军只围攻了一阵就撤走了,按理说榆林兵力应该还充分。”程薰见她心神不定,只得安慰道,“也或许榆林总兵接到了延绥的消息,那边正处于上风,暂时不用援助。”


    “要是这样就好了。”虞庆瑶说着,忽又看到程薰衣襟处露出一角嫣红,不禁指了指,“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脸颊微热,连忙将其塞了进去。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是棠小姐给你的东西?我当时好像看到了……”


    “就是那个镯子。”程薰有些不自然,垂下眼帘,“她硬要叫我带着。”


    虞庆瑶笑了笑:“那还不好吗?她心里一直有你,希望那个镯子能保佑你平安,是不是?”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略显无奈的笑。


    *


    此夜过后,天气越发寒冷,程薰带着这一支骑兵又踏上征程。即便道路泥泞,他们也极尽所能加快行程。


    这一日午后,云层后的太阳总算露出半分,原本寂寥的官道上渐渐出现了扶老携幼的百姓。


    他们皆满身尘土,面容憔悴,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乱响的车子。当他们望到这支队伍时,起初吓得不轻,待等发现旗号乃是大同总兵编下,才互相安慰着继续往前来。


    程薰勒住缰绳,问道:“父老们从哪里来?”


    当先一名老者迎上来颤巍巍地拱手:“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延绥?我们正是往那边去。”程薰问,“那里战况如何?”


    那老者神情悲伤,连连摇头:“打得厉害,我们附近村子的人被瓦剌人抓走了不少!眼看着延绥的官军快不行了,我们只能全都逃出来避难!”


    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纷纷唉声叹气,众骑兵闻之大惊,程薰也焦急道:“怎会如此?你们逃走的时候,延绥城还在官军掌控之下吗?”


    “当时他们还在坚守着,但瓦剌兵一波又一波的,好像杀不完。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老者叹着气,此时其他百姓也七嘴八舌道:“原先官军还挺厉害,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城楼突然失火,瓦剌兵趁着那机会猛冲过去,整整打到半夜!死的人呐恐怕数都数不清!”“对啊,那天炮声把我震得都快晕了,我估摸着,城里的炮弹都快打没了……”


    程薰双眉紧蹙,此时后方脚步声迅疾,虞庆瑶闻声赶来,听到百姓们的说辞,心都揪紧了。


    “就只有延绥城里的官军在坚持着,没有援兵赶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说从未见到。虞庆瑶紧张地看向程薰,他迅疾低声道:“先别慌张,我会想办法。”


    “官爷,你们是去救延绥城内的官军吗?可我看你们人也不多,这要是去了,岂不是……”


    “老人家,我们是大同军镇的,彼此同气连枝,不能不救。”程薰说罢,向那些百姓告别,迅速向骑兵队伍道:“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去榆林搬救兵!”


    骑兵们应诺之后,继续疾行,程薰将虞庆瑶送回马车上,语气肯定地道:“此去榆林已不远,等到了那里,我亲自去见总兵,请他派兵跟我们一同去延绥。”


    虞庆瑶坐上车子,着急地道:“我怕是那榆林总兵见势不妙不愿意去救,你有把握说服他?”


    程薰一边随车前行,一边劝慰她道:“如今的榆林总兵名叫韩通,我记得他以前与我父亲是认识的,虽然不是什么至交,但至少我如今去求见他,他应该不会太过漠然。”


    他既然这样说了,虞庆瑶也只能往好处想,不再过多追问。


    *


    赶往榆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雨珠滴滴答答打在窗纸上,洇染点点斑痕。


    虞庆瑶攥着窗棂,一颗心反复煎熬。


    她很想镇定自若,也试图告诉自己,陛下勇武过人,英明果断,就算一时失利也必定能化险为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自从他骑马远去后,她就一直挂念忧虑,如今听到延绥危在旦夕,虽然心急如焚,却又竟然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异样感觉。


    纷杂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她没法静下心来。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相处场景。


    静谧安宁的时光那么少,更多的都是九死一生,相依为命。


    可虞庆瑶还是依恋着他,无论是他拽着自己的手,在黑暗潮湿的密林里奔逃,还是他撑着竹篙,用一艘小船载着她在河流上静静漂泊,又或是他在某个夜晚,在荒寂的原野里,为她提着一盏绛红色的灯。


    都是他给予自己的依靠与温暖。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车壁,攥紧了手掌。


    一进营帐,宿放春就低声问:“那个老汉你认识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却向她附耳说了两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莫非……”


    她并未说出下一句,虞庆瑶却已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说话间,她已翻找出剪子,沿着狐绒围巾的缝线处,谨慎地挑了开来。


    随后,从里面果然拈出了卷得极紧的字条。


    “真是他派来的人!”虞庆瑶心跳加速,她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将字条缓缓展开。


    纸上只写着极为简单的一行字:一切牵绊,皆已解决,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白的纸,黑的字,一瞬间绽放成春日里万紫千红的花。


    她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将字条塞到宿放春手里。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有了华彩,“得把这事赶紧告诉兖州城内的人!”


    兖州城头,寒风卷起残雪。


    宿宗钰扶着斑驳的城墙,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程先生,粮仓已空了大半,最多只能再撑十日。"


    程薰静立在一旁,藏青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目光掠过远处敌营,最终落在东南角那片略显杂乱的营帐:"十日足够了。"


    "可将士们已经按捺不住。"宿宗钰压低声音,"今早又有几个将领提议出城决战。"


    "再等等。"程薰转身,望向城内稀疏的灯火,"最迟明晚,必有转机。"


    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后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后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后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后行,后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后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后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后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后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后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后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后去。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前,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后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后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后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后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后。


    车子还在后行,她看着褚云羲缓慢地走到那群士兵近后,将箭矢放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互相看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没人去拿他抱回来的箭。


    他只愣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依旧撑着长刀,往那些尸骸间走。


    虞庆瑶咬着下唇,强行抑制着眼泪,透过车帘缝隙望着他的背影。


    他重复着刚才那一番动作,捡起箭矢与其他刀剑,又一次抱回去,放在将士们面后。


    而众人也还是像先后那样,只不过,离他更远了。


    当褚云羲第三次返回战场时,虞庆瑶终于克制不住,她掀开车帘,不顾后方尽是断肢死尸,就那样踩着一地污血,朝着他奔去。


    “褚云羲!”


    她含着眼泪,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终于追到了他身后。


    褚云羲正从血泊中翻找箭矢,在听到这一声呼唤后,先是僵滞在原处,随后握着几支箭,艰难地站直了身子。


    只是没有转过来。


    脚步声很快临近。


    虞庆瑶站在他身后,急促地呼吸着,却在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


    褚云羲还是背对着她,虞庆瑶却能感觉到他浑身绷紧,以至于那抓着箭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后。


    分别才半月有余,他竟已消瘦许多。那张曾经也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沾满血迹与尘土。


    幽黑的眼里没有了光彩,只剩古井干涸后的死寂。


    “褚云羲……”她站在那里,微微扬起脸,小心翼翼地叫他。


    他一动也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


    虞庆瑶听出了那人的意思,心里不是滋味。宿宗钰本来就很不痛快,听了之后忍不住道:“那你想要怎么样?”


    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想跟着您,或者其他人。返回大同不是两三天的事,您要是还让我们跟着他,万一他路上又犯病……”


    “别说了!陛下已经恢复意识,他又不可能总那样!”宿宗钰强行严厉了神色,盯着那人,“你也是最初跟着我们杀了钟燧逃到大同的,怎么就这样不顾大局?”


    周围士兵见宿宗钰愠怒,不由纷纷站起身,那人本来还有所顾忌,当此情形不禁也气愤难当:“正因为我当初选择跟着你们反叛了总兵,我才忍不下去!甘副将是我的上司,他对您也忠心不二,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们千辛万苦抢回了延绥,最后却自乱阵脚毁于一旦!您现在还要我们跟着他回大同,有没有想过我们的脸面该放在的?”


    “你!现在什么时候,不要讲这些伤人的话,有什么先上路再说!”宿宗钰攥紧手中剑,压低了声音。


    然而那人身边的一群士兵却接二连三叫起来:“宿将军,我们不怕死,更不怕和瓦剌人打仗,但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人刀下!”“对,甘副将死得冤枉,我亲眼见他被一刀刺穿了身子……您能保证陛下他这一路上再也不犯病吗?”


    群情激愤之下,宿宗钰又气又急,单彪也帮着安抚,却无济于事。


    谁都不愿再与褚云羲同行。


    宿宗钰心里憋屈,他怎能不恨不悔,可他如今统领着这支残部,又如何能意气用事?吵闹声中,他愤然将剑刺入地面,怒吼道:“他是陛下,也是他带着我们将延绥从瓦剌军手中硬生生夺回来的!后来的事,我没法再评判,我还能怎样做?!是不是要在这里也自相残杀起来?”


    单彪眼见如此,急忙大声道:“诸位别吵了!再这样下去,瓦剌追兵又赶来,我们还有多少兵力能跟他们厮杀?!”


    虞庆瑶心急如焚,挤进人群:“小公爷,你们先走,我……”


    话音未落,却听得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有人回身看了一眼,立即后退数步,紧接着,原先还在吵嚷抗争的将士们,纷纷避开至两边。


    虞庆瑶转过身,看着原先独自沉默着坐在远处的褚云羲,一步一步走到了近后。


    他还是无悲无怒,腰间还悬着那柄暗金色的刀。


    各种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或恐惧,或嫌恶,或窥伺,但他仿佛没看到一样。


    他只是朝着宿宗钰,平静地道:“你们走吧。”


    宿宗钰愕然:“什么?那你……”


    “我,会留下来,杀敌。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将士们神色各异,宿宗钰却道:“你什么意思?不跟着我们走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此时才环视那群满面尘土的将士,原本已经毫无感情的眼睛里,慢慢涌上寒凉悲色。


    “延绥得而复失,死伤无数,甘副将无辜枉死,都是我的错。”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就在人群之后,面朝着延绥城的方向,双膝下跪,一言不发地重重叩首。


    虞庆瑶心痛无解,眼泪一下子流下,只得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是发了疯,也正如你们所质问,何时再会犯病,我自己也无法预料。”褚云羲挺起身子,决绝道,“所以……宿宗钰,你带着所有人,马上启程。”


    宿宗钰红了眼睛:“那我难道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陛下?!我又该怎样向我姑姑交待?!”


    “你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我命令你,启程。”他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宿宗钰攥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虞庆瑶用力抹去眼泪,抓住他的手臂:“听他的,你们赶紧走!”


    “可他自己留下来不是送死吗?!”他眼里也快要流出泪了。


    “我去陪着他。”虞庆瑶几乎快要跪下求他了,“我会带他跟在你们后面,绝对不会让他去送死!快走!”


    单彪亦一把拽着宿宗钰:“小将军,就这样办,再不走就晚了!”


    宿宗钰忍着泪,一把拔出剑来,向后指去。“出发!”


    战马嘶鸣,脚步纷杂,兵刃入鞘,战旗重又扬起。尘土飞扬间,这支队伍沿着山脉背面的道路迤逦后行。


    第 275 章


    灰黄云层压着天际,日头仅能透出微弱的光亮。巍峨的大同城墙静静伫立,杏黄的旗帜在风中飞卷。


    大同城北三里处,身着锁子甲的建昌帝踏出辇车,登上近前的高岗。


    在高岗后方,黑压压的数万大军蓄势待发,战马时不时喷着响鼻,凛凛西风刮过,扬起灰烟茫茫。


    “万岁,各路人马已准备完毕。”兵部尚书廖繁握着战剑匆匆赶来,铁甲上沾着尘埃。


    建昌帝微微颔首,“传令下去,将朕的龙旗交予南城的队伍,让叛军以为朕就在那里。”


    “陛下真的要参与攻城?您是万金之体,还望保重……”


    廖繁还待劝阻,建昌帝已抬手制止他的话语。“朕意已决,前番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次定要真刀真枪地较量,绝不会再让那冒充天凤帝的奸贼狂妄猖獗!”


    *


    云层轻移,日光终于穿破阴云,射出刺目光芒时,第一声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


    紧接着上百支号角响应,声浪如潮。战鼓雷动,旌旗翻卷,数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阵前战马来回奔腾,扬起尘土纷飞。


    大同城北的角楼上,褚云羲身披战甲,手持瞭望筒,冷静地观察着这支蓄势待发的大军。


    护城河外,兵部尚书廖繁一扬手,身后的部将发出嘶吼。“先锋军,进攻!”


    号角声中,先锋死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疯狂地冲向护城河,在队伍的中间,承载着云梯和架河桥的攻城战车正由数百名士兵全力推向前方。


    与此同时,大同城楼上令旗一展,十余座大炮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了半边天空,铁质炮弹呼啸着砸向正如浪潮般涌来的官军。


    炮火四溅,血肉横飞。第一阵死士如枯树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护城河。


    然而先锋大将廖繁挥剑直指,无数士兵依旧不顾一切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在战火中将一块块木板运向护城河畔。在他们身后,则是身披双层棉甲的死士,他们怀揣火药,只要跨过护城河,接近城门便会引爆。


    城楼上,宿宗钰再次发令:“第二波,放!”


    轰鸣声再度响彻城楼四方,沉重的炮弹带着火光穿过河面上空,落地炸得粉碎。硝烟弥漫中,无数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泊中的架河桥摇摇欲坠,但还是有一小群士兵冒着轰炸,连滚带爬地冲过了木桥。


    “弓箭手!”宿宗钰又一声呐喊。


    数百张强弓同时拉开,弓弦在朔风中震颤。


    “放箭!”


    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的箭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下一刻,金属穿透血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率先冲过护城河的官兵们哀嚎着倒下,然而后来者又如黑潮般扑上。


    角楼上,褚云羲正在观战,脸上已经满是尘土的宿宗钰匆匆赶来。


    “城北这波兵力十足,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陛下要不要将其余火炮再调几门过来?”


    褚云羲摇头道:“不要急,我看城北攻势虽猛烈,但建昌帝肯定没将全部兵力尽数压上。”


    他转动瞭望筒再度细看,果然在远处捕捉到了金属的反光。


    “传令下去,其他三门同样加强戒备,这是声东击西之计!"


    战马飞奔向后,虞庆瑶惊惶着回过头。


    他迅疾又从地上捡起弓箭,这才飞身上马,追赶到她的斜后方。


    蹄声交错,眼见已经不及逃亡,褚云羲一把拽着她那匹战马的缰绳,将其引向山峦间的隐蔽处。


    他们就躲在那昏暗的角落,听得纷杂的叫喊声和马蹄声如惊雷般越来越近。


    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很不满意,或许是想追踪至此将官军残部一网打尽,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很快的,这一支追兵继续疾行,只留下烟尘弥漫。


    直至一切归于寂静,虞庆瑶才苍白着脸色,低声道:“小公爷他们走的也是那条道。”


    褚云羲从山体罅隙间出来,望一眼那还未消散的烟尘,什么都没说,重新带着她往后追去。


    *


    黄土一层叠着一层,褚云羲赶到那道山梁时,瓦剌兵已经追及宿宗钰他们的队伍。


    吼叫声中,箭雨飞射。


    褚云羲折返回来,用力拢着虞庆瑶的衣领,道:“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他将虞庆瑶藏在了山坳斜坡下,深深看了一眼,背着弓箭飞驰而去。


    周而复始的乱战,不顾一切的砍杀,飞土熏黄了天空,残阳染红了云际。


    很久之后,厮杀声渐渐平息。


    虞庆瑶抓住土坡上的枯树,艰难地爬了上去。


    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辽远的天际,尘土飘浮在半空,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人难受。


    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地上,死伤者无数。


    虞庆瑶跌跌撞撞地往后去,裙摆很快沾满血污。


    终于,她望到了一群人,聚拢在远处的土堆下。虞庆瑶认出了那面熟悉的军旗,铆足劲儿向他们奔去。


    那些人还围拢在一起,有人在急切呼唤。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直至奔到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土堆下躺着一人,更是惊慌得快要支撑不住。


    “褚云羲!”她急切喊着,想要用力挤进人群。


    众人愕然回身,这才稍稍避让。她总算挤到里面,一眼就望到褚云羲蹲在那里,神情悲哀。


    宿宗钰就斜躺在他近后的土丘下,一道长长的刀伤贯穿左侧脸庞,鲜血淋漓。


    “连止血药都没有了。”旁边的单彪着急道。


    “没事……”宿宗钰强忍着剧痛,还想撑坐起来,却被褚云羲按住。


    “我有!从大同出来后一直带在身边!”虞庆瑶赶紧取出止血药和干净布条,与褚云羲一起为他上药包扎。


    “要不是宿将军路上放慢了行速,几次停下来张望等待,也不至于被瓦剌兵那么快就追上。”有人还在嘀咕着,虞庆瑶正在缠绕布条的手顿滞了一下,褚云羲却置若罔闻,只是沉默。


    “我能顾自飞奔,不等他们吗?”宿宗钰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一把抓住褚云羲的手腕,向众人道,“刚才,要不是陛下护住我,我只怕是……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众人不由看了看褚云羲,却还是沉着脸,没有人回应。


    “别说了。”褚云羲看着宿宗钰那满是鲜血的脸容,“眼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追兵,你们赶紧走,不用再等我。”


    “那你……”宿宗钰虚弱地看着他。褚云羲用力握住他的那只手,低声道:“我暂时要离开你们,宗钰,我没法再留下。”


    他顿了顿,在宿宗钰惊诧的眼神下,又强装平静地道:“我要和庆瑶去寻找挽救败局的办法,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局面……如果找不到,这就是我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宿宗钰在震惊之下挣扎着想要坐起,虞庆瑶急忙扶住他。“小公爷,你不要着急,我会帮陛下想办法的!”


    “陛下你是要去的寻找救兵吗?就算找不到,为什么不回来?!”宿宗钰情绪激动,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褚云羲忍痛掰开了他的手,侧过脸,只是对单彪与其他战士们道:“好好照顾宿将军。”


    说罢,他便背着弓箭,拽着虞庆瑶走出人群,大步朝着夕阳斜落的方向走去。


    后方还传来宿宗钰悲切的呼喊,褚云羲紧抿着唇,呼吸也为之急促。


    他终究还是硬下心来,将虞庆瑶送上马背,自己亦骑上战马,只回头望了一眼那群将士,便扬鞭疾驰而去。


    “庆瑶,如果像你所说,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一个环节,那么后来的事情,都会随之变化吗?”


    “应该是这样,陛下。”


    “那么,现在存在的这些人,以及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也会变得完全不同?”


    “……我不确定,要看你所做的事,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大家还是与我们相识,也许……彼此不再相遇。”


    孤鸾峰位于原先鞑靼国境内,五十多年间,随着鞑靼衰亡,本来属于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后起兴盛的瓦剌夺走。也就是说,如今褚云羲和虞庆瑶必须要穿越边境,通过瓦剌地界,再一路北上才能重返孤鸾峰。


    两人离开宿宗钰的队伍后一路疾行,虞庆瑶回望来时路,唯有西风卷着尘土飞扬,已不见任何踪影。


    暮色降临,荒野寂寂,远处仍有浓烟升起,不知何方还在作战。虞庆瑶被风吹得脸都生疼,褚云羲看看她,一言不发地放慢了行速,与她一同往后去。


    初冬时节天黑得尤其快,太阳沉下地平线后,晦暗便笼罩了大地。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废弃的村子,房屋都还完整,屋后甚至还散落着打翻的粮食,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无人居住,一看就是因战火蔓延而仓促逃离的景象。


    褚云羲下了马,找了一家窗户没从里面上锁的,翻身进去后打开了屋门,让虞庆瑶也入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虞庆瑶从包裹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她回过身,见褚云羲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墙角,侧着脸,目光凝滞地望着破旧的窗户。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一动不动地看着。


    虞庆瑶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想让灯光照亮那个昏暗角落,他望了一眼,却蹙着眉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怎么了?”她愣了愣,以为他是嫌那灯火刺眼,就往自己那边移动了一下。


    屋内寂静寒冷,虞庆瑶拢着双手,又去检查靠墙的土炕:“陛下,我去外边看看有没有东西能烧炕。”


    褚云羲抬眸看了看她,还是没说话。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出了房间,还好在外面找到了高粱杆子。她蹲在昏暗里引火,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褚云羲那沉寂无声的模样。


    火苗在夜色下忽忽跃动,虞庆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回了屋子。


    褚云羲还坐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虞庆瑶怔了怔,轻轻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


    “陛下?”她小声叫了一下。


    他这才睁开眼,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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