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6 章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渐渐登上山丘顶端,不由攥紧了手心。


    “你就是天凤帝?”海力图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褚云羲以及他身侧的数名卫兵,“说好了单独会面,你怎么还带着人跟在旁边?”


    “只不过是稍有防备。”褚云羲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而向那几名卫兵道,“你们先去下面等待。”


    “是。”卫兵们依次退下。虞庆瑶却还没走。


    海力图从一上来就注意到了她,此时见这年轻女子仍旧留在褚云羲身后,不由嗤笑一声:“天凤帝,你这是做什么?你我在此会面,是涉及两国交战的大事,你居然还带着个女子过来,难道以为要在此欢饮达旦?还是军中常有美人相伴,连一时一刻都离不了?”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身穿斗篷的虞庆瑶,神情淡然:“她知道你的过往,所以也想来亲自见一见。”


    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海力图僵了一僵,又冷冷道:“我的过往?她又怎会知晓?还有,你为何对我派去的使者说什么与我祖辈有故交?”


    “难道不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你原本应该姓卢,祖籍亳州,你的祖父,就是当年我的部将,后被封为安国公的卢方礼。”


    海力图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虽还强装镇定,却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父亲是卢家幼子。当年安国公被安上意欲谋反的罪名而落得满门抄斩,你父亲只因尚未成年才保住性命,与家族中的老弱妇孺一起被流放到这西北边镇,后来他寻找机会逃出边境,混迹于鞑靼军中……”


    “你究竟是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些事?!”海力图咬牙切齿,迫近一步,“是你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对不对?!”


    褚云羲注视着他,反问道:“所以你那日攻城失利后,回到军营便起了疑心,对手下大开杀戒?为的就是要挖出所谓的奸细?”


    海力图面露狠厉之色:“对,我告诉你,但凡对我有异心的人,都无法逃过我的眼睛。巴格尔、布赫、纳森,这几人在我的逼问之下居然反抗,连同他们的手下都已被我杀光!你不会以为将我的真实公之于众,其余瓦剌将领就能对我群起而攻之吧?那些人有勇无谋又目光短浅,怎会是我的对手?”


    褚云羲笑了一笑:“我自然不会这样想,你毕竟也是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踏过无数人的尸骨,才到了如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仅知道你的过去,还知道你如今意欲何为,你信不信?”


    海力图嘴角扯了扯,冷笑道:“装神弄鬼的,想要吓退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褚云羲还是那样从容地看着他,虞庆瑶忽然开了口:“海力图,你这次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海力图迅速扫视她一眼,目露鄙夷:“你一介女流,问这做什么?这是我和天凤帝之间……”


    “你想要控诉卢家遭遇的不公,指责天凤帝作为褚家先祖却没能保护住卢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是不是?”虞庆瑶没让他把话说完,就冷静地反诘,“安国公广布党羽,皖北一派无视当时还年轻的崇德帝,在朝中盘根错节。作为要收回权力的君王,崇德帝当然会打散安国府势力,以显帝王威严。你因灭门而流落瓦剌,心中有恨,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该恨的,应该是对卢家不留一丝情面的崇德帝,或是不知及时归权于君王的安国公,再怎么样,也不该将怒火发泄到天凤帝身上。你明知安国公被处死的时候,天凤帝根本就不存在于世,却还随意迁怒胡乱指责,这岂不是最无能的行径?!”


    海力图呆住了。


    从他父亲的那一代起,就因遭受劫难而对崇德帝心怀恨意,但崇德帝已死,这满腔怒火又无从宣泄,直至海力图听闻天凤帝重又现身,一时风光无限,才将这深深的不甘与憎恨,全都归咎于他身上。


    可是今天他从踏上这荒丘起,根本还没有流露一丝内心想法,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子,却能分毫不差地说出他深藏在心的恨意?


    海力图死死地盯着虞庆瑶:“你到底是谁?”


    虞庆瑶将手放在背后,饶有兴致地看他从刚才的桀骜不驯到现在的暗自紧张:“陛下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的过往。”


    “你为什么会知道?!”海力图在震惊之中,头脑中飞速盘旋许多念头,他甚至怀疑至亲之中是否也有人出卖了自己。惊愕之中,他对褚云羲怒目以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是不是连我的家人都已被你收买?褚云羲,众人被你蒙蔽,以为你光风霁月心怀仁慈,其实你也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是吗?”这一次,褚云羲不再震惊,只是冷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的岳父都能杀害的人,为何能理直气壮指责于我?”


    海力图自以为终于抓住了反击的机会,得意地大笑起来。


    “没错,我杀了自己的岳父,谁让他把持权力不愿让位于我?!但他只不过把女儿嫁给了我,与我又有什么血脉关联?”他狠狠地冷笑一声,目光隐隐生寒,“而你,却连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兄长都能杀害,这样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与众人口中颂扬的仁君明主,可说是黑白两面,截然不同。褚云羲,你怕了吧?不要在我面前再装出这样从容镇定的模样,我知道,你的心里,其实慌得很!”


    虞庆瑶不由看向褚云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也终于等到了这一番话的到来。


    他看着目光发沉的海力图,缓缓道:“我为什么会慌乱?你以为我听到这些,会惊恐不安,怕自己的真面目被公之于众?我来延绥抗击瓦剌,并不是为了抢夺皇位。若我一心只想重返巅峰,根本不会在此处停留。建昌帝自尽后,我就该率领听命于我的军队,直抵京城,肃清旧党,握权在手,何必甘冒战死沙场的危险,亲自挂帅前来延绥?”


    “那是你沽名钓誉,想要展现昔日英勇……”


    “住嘴,海力图!”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沽名钓誉的人,会在这里跟你连日奋战?你如果是真正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与陛下较量,现在约他见面,却横加指责,还妄图以他的私事作为要挟,这难道是英雄所为?”


    海力图愤然作色:“我可从没有说自己是英雄,真正被天下人视为神明一般的,不就是天凤帝吗?可我就是觉得可笑,一个弑父杀兄,罪大恶极的伪君子,凭什么高高在上,被众人敬仰?我不过是杀了自己的岳父,在他眼中却成了卑劣之人?”


    “你杀岳父,是因为他阻碍了你争夺权力,你为名利而杀人,与他能一样吗?”虞庆瑶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褚云羲抬手,挡在了前面。


    褚云羲示意她不要再上前,转而看着充满戾气的海力图。


    他与卢方礼颇为相像,可是如今却身穿瓦剌战袍,被恨意填满身心。


    褚云羲有些无奈,注视着他,道:“我确实杀了父亲与兄长,也逼死了母亲。但不是为名利,也不是为权势。其中缘由,我不想仔细讲与你听,你也不会明白。但我只想告诉你,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日复一日的摧折,欺骗,恐吓,贬低,责罚,让我曾经徒有一副身躯,会呼吸会行走,却被禁锢了灵魂,撕碎了人生。你自幼流落在草原乱军之中,颠沛流离,历经坎坷,但我虽身处世家,又何尝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意自在?我杀他们,是一时激怒,却也令我背负上难以解脱的重压……海力图,你觉得我不该被万人敬仰,我确实也心中有愧,并不需要那些流传于众人口中的丰功伟绩英明神武,但我只希望你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让这场鏖战尽早结束。”


    他诚挚款款,海力图却紧绷着下颔,冷哂道:“尽早结束?你说得容易,难道我率兵苦战至今,就为了听你虚情假意诉说一番,就退兵回去?!瓦剌十几万大军不是稻草人,你休要以为我此次前来是朝你卑躬屈膝祈求和解!我知道,过去那位皇太孙已经在南京登基,你根本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最多也只能调动大同附近的兵力。若我挥师东去,你又能阻挡几日?南京那边非但不会给你支援,说不定还要发兵攻打,到时候你腹背受敌,惨败而归,岂不是英明尽丧?还不如在此与我和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可能解围而去,还你个清净。”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他,道:“瓦剌军真有这样的实力,你又为什么要找陛下单独会面?就为了来宣泄一下心底的愤怒?明明是实力不济想要求饶,还非要冠冕堂皇进行恐吓。”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胡言乱语?!”海力图勃然大怒,指着虞庆瑶,向褚云羲道,“天凤帝,这里容不得女人插嘴,你叫她滚!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虞庆瑶眼中流露愠色,褚云羲正色道:“她知道我一切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更何况,她说的其实并没有错,若你稳操胜券,又何必在这气急败坏?”


    他不容海力图再口出狂言,又道:“你刚才所说,要我答应你的条件才可退兵,这就是你来的真正意图吧?”


    海力图嗤笑一声,扬起下颔,目露藐视:“那又怎样?”


    虞庆瑶看到他这边外强中干的模样,心生厌恶,不由得看向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平静如初,只以审度的目光看着海力图:“不怎么样,只不过,其实你不需要说什么条件,因为我都知道。”


    海力图嘲讽地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之前你们说的那些,或许是通过我身边人探得的消息,可我心中所想的条件,从未对任何一人说起,你又从何而知?”


    “是吗?”褚云羲也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让我赠予瓦剌白银黄金各一百万两?”


    海力图脸上的嘲笑之色渐渐凝滞。


    “还有,自嘉峪关到大同,其间延绥、榆林、固原等军镇也都归瓦剌所有。我说的,对不对?”


    海力图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他的眼底,开始难以遏制地浮出了惊惧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在极度震惊之下,浑身寒意凛凛,竟不由左右环顾,好像唯恐自己陷入了噩梦。“这不可能!你是从哪里探听到的?!”


    虞庆瑶哼笑了一下:“早就跟你说,我们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你几次三番失利,却一心认为是身边有内奸。不妨告诉你,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其实都是刀下冤魂,根本没有出卖你!”


    “你胡说!”海力图语声急促,一下子抽刀在手,指着虞庆瑶,“如果不是他们出卖了我,我的计划,怎么可能次次都被你们识破?!”


    “海力图,把刀放下。”褚云羲沉声道,“你若能心平气和,我们还能有机会和谈,我并不想要你性命……”


    “那你就试试看!”又惊又怒的海力图眼中凶光一现,手中钢刀一震,竟朝着虞庆瑶劈去。


    当此之际,褚云羲等三人皆停留在门口,没有一人往前去。


    破旧的屋子里,只有程薰跪在床前。他的背脊失去了原有的挺拔,已经完完全全伏了下去,自后方望去,都能看到他在不断颤抖。


    宿放春望着那人,紧紧攥住了剑柄,硬是忍住了朝前去的心念。


    虞庆瑶看着床上那形如枯槁的女子,不由想要过去询问,手腕一紧,却是被褚云羲握住了。她转而望着他,褚云羲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就此站在原处,注视着那已辨不清原来容貌的女子。


    程薰依旧跪在那里,隐忍多时的眼泪落在肮脏的被褥上,他还是压抑着情绪,试图用温和的声音唤道:“棠小姐,你……还认不认得我?”


    躺在床上的棠瑶仍旧愣怔着,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程薰伏在她近前,轻声道:“我是程薰,榆林程总兵的儿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来过你家里,还留了一只绞丝飞燕金镯给你,作为定亲的信物。”


    他说到此,从怀中取出青丝绢面的盒子,微微颤着手打开来,里面装着的正是金光澄澄的绞丝镯。


    站在斜侧的虞庆瑶一眼望到了那镯子,心绪起伏。当初她就是在饮下药酒前,被人悄悄在手腕间套上此镯,然后送入了灵柩。谁能想到,这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金镯,原来是连接着程薰与棠瑶少时婚约的信物。


    而如今,程薰再度取出这金镯,送至棠瑶面前,以最柔和的声音告诉她。“你托人送入宫里的金镯,我收到了。”


    始终呆滞的棠瑶似乎被金澄澄的镯子吸引了注意,那本来空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金镯上,她先是茫然看着镯子许久,随后费力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


    程薰眼中泪光浮动。


    “你认出来了吗?我……给你戴上吧。”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棠瑶的手,将金镯套上了她的腕间。


    “因为这个金镯……”他带着眼泪向棠瑶笑了笑,“我活下来了。”


    站在门口的宿放春心头刺痛,扭过脸去的同时,眼泪也流了下来。


    棠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她盯着腕间的金镯,看了又看,苍白的嘴唇也不住发颤。随后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又再度审视许久,才摸索着手上的金镯,沙哑着嗓子,向他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听到她的问话,他的泪水倏然落下。


    “我来找你,找了很久。”


    门口的虞庆瑶听闻此言,亦不由眼前模糊,无声地伏在了褚云羲肩前。


    棠瑶原本黯淡的眼里竟浮现细微的笑意,她死死抓住金镯,却没有去触碰程薰,只是近乎呓语地道:“你还活着,真好啊。”


    *


    虞庆瑶悄然走到小屋外,院子里,柴得宝蹲在角落,车夫则坐在大门口以防他再逃走。那瘦脸妇人已经将孩子赶出去玩了,自己则借着洗衣服的机会,窥伺那屋子里的动静。


    虞庆瑶走到她近前,迅疾道:“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床单被子?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我要给屋子里的姑娘换洗。”


    妇人因先前拿了褚云羲的钱,态度有所好转,却还是支支吾吾道:“我家里也不宽裕,没几件像样的衣衫,您看……”


    虞庆瑶二话不说,取下自己的一对珍珠耳环,塞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家里没有就帮我马上去买新的。”


    “有有!”妇人攥着耳环,立马起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屋子。


    虞庆瑶才转回身,却见宿放春大步走向蹲在角落的柴得宝。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厉声叱问。


    柴得宝原本就焦躁不安,被她这样猛地叱问,惊讶地抬头道:“没做什么啊,这不是她病病歪歪的,我还养活了她吗?”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你还说自己养活了她?!”宿放春愤恨不已,一把揪住柴得宝的衣襟,将其拽了起来。


    柴得宝瞠目结舌道:“我走的时候她可没现在病得厉害……”他眼珠一转,看到瘦脸妇人抱着衣服床单出来,立即指着她道,“我交待过宋二嫂,叫她好好照顾我媳妇儿,你问问她,是怎么照顾的?”


    宿放春还未开口,宋二嫂一听这话马上沉下脸:“你怎么胡乱栽赃呢?你那媳妇儿一向连路都走不动,要不是我心善看她可怜,谁家愿意租房子给你们?之前她几次寻死都是我拉住了,你这次出去那么久,没有我给她饭菜,她早就饿死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今竟还敢来怪罪到我身上了?!”


    “我不是给你留了米粮吗?吃的不还是自己的?”柴得宝缩着头骂道,“宋二嫂,定是你吞了我家的粮食,还不好好照顾……”


    他话还说罢,屋内忽传来棠瑶凄惨的哭声,紧接着,程薰大步生风地出了屋子,脸色寒凉得惊人,而褚云羲则在其之后也朝这边行来。


    “你们干什么……”柴得宝眼见来者不善,急于向后躲避。


    然而宿放春一把擒住了他,柴得宝还未挣脱,程薰已到了近前,一句话都没说,挥拳便击中了他的脸庞。


    一声闷响,伴随着哀嚎声,柴得宝捂着脸颊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这——”他叫骂着想要爬起来,却又被程薰死死按倒在水井边。


    一拳,两拳,三拳……


    程薰一改往日温文内敛的模样,以膝盖顶住他的腰腹,揪住他的衣领,红着眼,发着狠,将柴得宝往死里打。


    而那柴得宝起先还凶狠地叫骂,很快被揍得口鼻出血,上气不接下气。


    站在屋檐下的瘦脸妇人害怕起来,眼见周围几人全都静默看着没有阻止之意,连忙央告道:“几位行行好快去劝劝,万一把他打死了,我担当不起啊!”


    褚云羲慢慢走上前,盯着那连声求饶的柴得宝。“没事,打不死的。”


    虞庆瑶蹙着眉,叫来瘦脸妇人,让她带着干净衣物一同走进了小屋。


    *


    屋子里,棠瑶靠在床上,散乱的长发披拂着,脸上泪痕犹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


    虞庆瑶慢慢走到她床前,棠瑶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连外面的殴打声与嚎叫声,仿佛也不能让她有一丝波动。


    厚厚的被子已经被掀开,她的双脚裸露在外,同样干瘦枯槁。更为触目惊心的是,棠瑶双足的踝骨一圈竟都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割过一样。


    虞庆瑶心头一紧,蹲在床边,轻轻触及那深深的疤痕,道:“这是怎么回事?”


    棠瑶怔怔地坐着,没有回应。


    宋二嫂放下衣物,看了一眼,叹道:“她搬来这里的时候就这样了,两只脚都废了,只能勉强站起来走几步,家门都出不了。”


    虞庆瑶盯着那疤痕,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


    宋二嫂瞥了一眼窗外,见宿放春和褚云羲正将精疲力竭的程薰拽起来,而柴得宝则被车夫拖到一边,便凑上来悄悄道:“这个小娘子是不是被他拐来的?我当时就觉得不般配……依我看,她这脚必定是被她男人故意搞坏的,好让她跑不了。”


    虞庆瑶的心仿佛被利爪深深揪住了。她回望窗外程薰那憔悴的背影,才明白为什么他刚才一言不发地冲出屋子,将柴得宝打翻在地。


    她濡湿了眼眶,轻轻握着棠瑶的手。那只金镯还空空地戴在她的腕间。


    棠瑶受到惊吓,想往后缩。


    虞庆瑶扭过脸,道:“宋二嫂,麻烦您去烧点热水,我给她洗一洗再换衣服。”


    宋二嫂放好了衣服,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虞庆瑶认真地看着棠瑶,抬手为她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随后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道:“你好,我是虞庆瑶。”


    棠瑶直到此时才注视着眼前人,起初仍是怔怔的,继而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愕之意。


    虞庆瑶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攥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被害,是因为他们要找人冒名顶替,用棠千总女儿的名义进入后宫。你也觉得我们两个长得很像,是不是?他们找的那个假棠瑶,就是我。”


    棠瑶愣住了,随后惊恐地挣脱出来,直往角落里躲。


    虞庆瑶跪伏到床沿,压低声音急切道:“但是假棠瑶进宫完成使命后,已经死了,而我则借助了她的身子来到这世界——”


    她顿了顿,用柔和的眼神看着瑟瑟发抖的棠瑶:“虞庆瑶,才是我的真名。你看到的,只是假棠瑶的身子,里面住着一个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程薰他也知道这件事,我们,都是来找你,帮你回家的。”


    “回家?”棠瑶喃喃呓语,眼泪漫了出来。


    “对,回家。”虞庆瑶再一次,谨慎地勾住了她的手指,“你的父亲,一定很想念你。他以为你,已经作为朝天女被葬进了皇陵。”


    *


    宋二嫂烧好了热水,又搬来浴桶,虞庆瑶在她的帮助下,为棠瑶仔仔细细地沐浴更衣。


    她抱着棠瑶的时候,感觉她轻得如同不到十岁的孩童。


    宋二嫂出去了,小屋里,棠瑶坐在温水中,虞庆瑶为她梳着长长的头发,絮絮地说着话。


    “我来这里之后,一直用着你的名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只借着棠瑶的身份活着。直到我遇到了褚云羲。”虞庆瑶持着木梳,轻声道,“他就是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跟着程薰一起进来的男人。在他面前,我才是真真正正的虞庆瑶,而不是那个被殉葬的棠婕妤。”


    “但是我一直在想,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人呢?还有那个被找来冒名顶替的人,原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我都想知道,因为你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初原因。”虞庆瑶舀起温水,慢慢流泻到她瘦削的肩上,“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我看着你的时候,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棠瑶低下头,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坠入水里。


    *


    虞庆瑶走出小屋时,程薰坐在堂屋门口的地上,素来齐整的衣衫犹是凌乱,右手关节处还有血痕。柴得宝半死不活地倒在角落里,车夫正守在边上。


    褚云羲见她出来了,便问起棠瑶的情形。虞庆瑶道:“给她沐浴更衣过了,我看她很是疲惫,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宋二嫂应该去做饭了吧?”


    褚云羲点点头,道:“那家伙已经承认了,他当初掳走棠小姐,为了不让她逃走,用刀子割她的脚筋……”


    原本垂着头的程薰听到这里,又痛楚地深深呼吸。


    站在他旁边的宿放春亦带悲戚,低声道:“如今找到了棠小姐,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棠小姐很是虚弱,不适宜立即动身。我们先带她去治病休养,然后……将其送回棠千总那里。”褚云羲看看程薰,又问,“程薰,你看如何?”


    程薰这才抬头,盯着柴得宝,哑声道:“这畜生能杀了吗?”


    褚云羲神色肃然,摇了摇头:“目前还不能够,还得带着他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程薰紧抿着唇,闭上双眸。他也早已想到柴得宝虽然卑劣不堪,却也是云中驿真假棠瑶事件的见证人,此时如果杀了他,会对大局不利。


    “我明白。”程薰艰难地说了一声,然而心头恨意难解,他只得攥紧了还在胀痛的手指,起身返回了那间小屋。


    *


    当天下午,他们就将棠瑶带离了这个院子。宿放春见她难以行走,便提出自己可以背她,程薰却执意背着棠瑶出了门,将她送上新买来的马车。


    久未走出房间的棠瑶乍一见阳光,惊惶失措,连眼睛都睁不开。程薰为她拉下了车窗的竹帘,道:“你不要怕,等进城后,我们去找大夫给你开点药,你的身体就会渐渐好转。”


    她不说话,却在程薰转身要关上车门的时候,忽然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坐车里,我来驾车。”程薰道,“我不会走的。”


    宿放春看在眼里,默默走开了。一路上,她骑马跟随这辆车子,朝着县城行去。


    *


    他们回到当阳城后,找了个客栈住下,又请来大夫为棠瑶治病。大夫皱着眉搭脉完毕,又问了不少问题,棠瑶神思恍惚,也答不出什么。褚云羲只能请大夫按照所见开下药方,那大夫思索许久,才拟写了方子,交到褚云羲手上。


    “这位娘子年纪虽轻,但气血两虚、肝郁气滞,需要好好调养啊……”大夫摇了摇头,起身告辞离去。


    程薰略一迟疑,加快脚步追了出去。过了许久,才慢慢返回房间,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棠瑶,眼神郁郁,又向褚云羲道:“陛下,那位大夫说,棠小姐至少在这里调养半个月以上,若有好转,才能动身返乡。我恐怕会耽误你们的大事,你们是否要与罗将军汇合?”


    褚云羲道:“暂时不会误事,我们赶路比大军快,罗攀他们还未抵达荆州。待等大军临近,街头巷尾自然也有传言,到那时,我与放春可以单独前去与罗攀汇合,你和庆瑶留在此地照顾好棠小姐便是。”


    宿放春也表示反正不会让罗攀单独攻打荆州,大家总归是要留在这里,程薰这才稍稍安心。


    于是他们留在了当阳城,按照大夫开的药方每天给棠瑶调理身子,同时也派车夫上街打听消息,以免贻误关键之事。


    倏忽数日又过,棠瑶在滋补调理之下,饮食渐渐正常了些,精神虽还是恍惚不宁,又极易惊恐,但脸色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原先因为她极为憔悴,还看不出与虞庆瑶有多大的相似。如今棠瑶脸色渐渐好转,无论是褚云羲还是宿放春,在仔细观察后,都觉得两人确实非常相像,尤其是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只是棠瑶显得更为秀气,而虞庆瑶则偏于灵动。


    “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也会这样相似吗?”宿放春从棠瑶房间出来,不由道。


    “这也不是不可能。”褚云羲又推开对面的房间,见虞庆瑶正撑着脸颊望着窗外,就连那姿势都与棠瑶有几分相似,也不免笑了笑,“也难怪当初程薰在宫中见到她,起初还觉得就是棠小姐了。”


    虞庆瑶闻言回首:“棠小姐自小在山西长大,而现在的建昌帝以前是晋王,他的封地不就是山西吗?说不定这其中就有什么联系。”


    褚云羲颔首:“无论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棠小姐已经被我们找到,至少能证实当日送她入宫本就是阴谋,而后那棠婕妤在后宫离间崇德帝父子,也必定是受幕后之人指使。主办选妃一事的人只要被查实出来,与之相关的官员都连根拔起,无一能洗清自身污点。”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褚云羲率领着重甲骑兵,旋风般冲入城门。


    黑暗中,瓦剌兵疯狂地持着弯刀扑来。


    盾牌相撞,刀枪相刺,火光映射在狰狞的脸上,显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


    沉重的呼吸,猩红的血液,寒白的刀光,癫狂的砍杀,在这样的夜晚容不得半点犹豫,也不存在半点退让。


    钢刀砍在褚云羲的手臂上,铠甲替他挡住了锋利的白刃,他反手一刀,直接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血飞溅出来。


    他无暇抹去满脸的血,马不停蹄地冲向更黑暗的前方。


    *


    当朝阳缓缓升起时,延绥军镇已经重被夺回。


    荒野之上,尸骸遍地,倒下的瓦剌旗帜浸透了鲜血,已染成暗红,受伤的战马犹在哀鸣。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后,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后,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后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后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后,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后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后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后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后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后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


    原本正气定神闲的建昌帝更是被叫嚷气得愤然站起。


    “忘恩负义的东西!”他脸色煞白,忍无可忍,当即下令,“放箭!”


    令旗挥动,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飞向城楼方向,宿宗钰早有准备,一把拽下杜纲,身后的盾甲兵齐齐布阵,盾牌阵型如铁墙伫立,把将士们都护佑在内。


    轰然巨响震动天地,火炮再次喷射,直接越过护城河砸向官军先锋军,对方纵然已经后撤,还是被炸伤了一部分。


    大军迅速后撤,宿宗钰也当即下令停止攻击。


    然而很快的,对方又整顿阵型继续涌上,只隔着护城河排兵列阵,兀自大声叫骂,似乎并不畏惧刚才的袭击。


    这一次,他们对南京宿家更是骂得体无完肤,就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听不下去,纷纷道:“宿将军,我们为什么这样忍耐?”“对啊,他们又没火炮,最多拿弓箭袭击,咱们开炮能把他们先锋军给炸飞!”


    宿宗钰却道:“他们也不是傻子,明明没有火炮还来故意招惹,不就是希望我们按耐不住而开火?如今他们围困大同又不进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等着从别处运来火炮后再全力攻城。正因如此,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都不必搭理,若是轻易开炮放箭,便是浪费军火与箭矢。到时候他们能有源源不断的后援,我们却弹尽粮绝被困死,岂不是中了建昌帝的计策?”


    “那照您这样说,等到他们运来火炮,我们可就只能硬拼了?”


    宿宗钰隔着垛口,望着还在远处招摇的龙旗,冷哼道:“你们且放心,陛下不会让他们得逞。我们只管静观城下,不要轻举妄动。”


    自此之后,无论城下官军如何挑衅,大同城楼上皆置若罔闻。而待等对方骂得累了回去休息,城楼上却又历数建昌帝罪行,不仅骂他偷梁换柱换了棠瑶,更骂他陷害太子,甚至说太子并非悬梁自尽,而是被他派人暗中加害再施以伪装。


    隔了一天,城楼上又开始骂建昌帝还毒死了反对他即位的章贵妃,可谓用心狠辣,不择手段。


    建昌帝几次险些按捺不住发令攻城,然而后番惨败之景还在眼后,也只能故作冷静不屑,通告全军不得受到对方谣言侵扰。


    就这样,双方各自岿然不动,建昌帝听着那些叫骂虽然恼火,但盘算着自己已经派出人马后往太原和宣府调集火器,最多不过五日就能返回,到时候炮火齐鸣,大同城内弹药有限,再怎么强撑也缺乏后援,最后必将溃败。到那时,什么天凤帝、宿宗钰,全都要成为刀下之鬼。还有那棠世安与棠瑶,更是不能留在世间。


    这样想着,烦躁的心绪才算平静一些,招来廖繁等官员,叮嘱道:“务必日夜坚守,不能让大同城里的人逃走一个,朕要将他们都困在其中,直至火炮到来!”


    *


    大同已形如孤城,将士们日夜防卫巡逻,城中百姓虽鄙夷建昌帝的种种罪行,然而听闻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包围,也都惴惴不安。


    虞庆瑶住在棠家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之后那种晕眩沉睡的情况。棠瑶对于父亲至今没有任何音讯很是担心,虞庆瑶还耐心劝解安慰,因此提到棠千总乃是主动请缨出城,应该是想在最后一战中直面建昌帝。


    “你的意思是,父亲他想当面质问建昌帝?是为了我的事吗?”坐在廊下的棠瑶问。


    虞庆瑶道:“应该是的,但我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觉得你父亲好像还有事没说出来。只是当时时间紧急,陛下也来不及私下去问。”


    棠瑶讶然:“还有什么事?”


    虞庆瑶思忖一下,道:“当时杜纲说了我这身子的来历,程薰也在场,他后来将乌兰雅与建昌帝的过往告诉了你父亲。随后,棠千总就主动提出要和陛下一起出城,我觉得可能与乌兰雅的事情也有关系。”


    棠瑶怔然,她这几天也听虞庆瑶说了乌兰雅的事,却也没有多想什么。


    虞庆瑶站起身,看看这幽静的院子,不由问:“棠小姐,你以后就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吗?”


    棠瑶缓缓点头:“父亲经常在卫所,我自小就是由乳母带大的。”


    虞庆瑶试探着问:“那你母亲是……很早就过世了?”


    棠瑶微微一怔,眸中略显黯然,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池塘,道:“父亲说她外出拜佛的时候遭遇歹人,被害了。那时我还很小,完全不记得此事,就连母亲的音容样貌都没了印象……”


    “被害了?”虞庆瑶蹙眉想了想,“那你每年也会去给她上坟吧?”


    棠瑶不知她为何忽然问此事,只道:“父亲说母亲的马车掉进了桑干河,那时河水暴涨,最终连遗体都没寻到……因此每年清明或者忌日,我们也只能在家中给她烧些纸钱……虞姑娘,你为何要问这个?”


    “哦,没事,我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虞庆瑶说着,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搀扶起来,“我们回房吧。”


    *


    官军围困大同的第五天,阳光刺目,也掩不住朔风寒冷,城楼上卫兵依旧屹立如松,城下大军依旧盘踞叫嚣。


    铁骑之后,中军阵营内的建昌帝皱眉低声问:“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转?太原和宣府的火器为何还未运到?”


    近旁的神机营千户道:“陛下请勿担心,最多再等一天,火器就能源源不断地运来了。”


    建昌帝遥望大同城楼,听着对方越发荒唐的指责,眼中怨恨之意更甚。“好生交待下去,一旦火器运来,就即刻攻城,朕要看他们这些奸贼死无葬身之地!”


    *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如深海,连寒星都隐匿不见。


    距离大同城十里开外的高岗下,黑压压的骑兵无声汇集,除了队伍后列摇曳的火把光亮之外,四周尽是黑暗。


    幽幽光亮下,铁甲泛出清冷寒意。


    褚云羲自高岗上大步而来,他翻身上马,只说了一声“启程”,便领着一众骑兵驰骋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


    临近三更时分,大同城楼上已经悄寂无声,唯有灯火徐徐晃动,照着来回巡视的卫兵身影。


    宽广的护城河外,围困大同的官军已后撤,此时全都隐没在黑暗中,偶尔才传出几声战马的嘶鸣。


    官军主帅营帐内,建昌帝正辗转反侧,蓦然间,外面传来急促的低声禀告:“万岁,援军已临近了!”


    建昌帝一下子坐起来,披着大氅快步走出营帐。营地内,已有不少士兵闻声而起。


    寂静的夜间,远处传来飒沓蹄声,建昌帝神色一喜,忽又警觉:“是我们的人带着火器来了?”


    “您看!”部将赶紧招呼手下,当即有人奔上瞭望塔,手持火把朝着远处来回晃动三下。


    建昌帝随即举起瞭望镜,但见黑漆漆的远方,也有火把依照事先的暗号上下晃动了两下。


    “是火器军到了!”


    营地内一片激动,黑沉沉的夜里,蹄声越来越近,建昌帝的瞭望镜内,甚至已经可以望到熟悉的战旗。


    第 267 章


    刀风凛冽,海力图这一劈含怒而出,他算准了这个女子对于褚云羲来说就是最大的牵绊,只要将她擒住,天凤帝必定进退两难!


    然而褚云羲早有防备,几乎在海力图手腕微动的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将虞庆瑶护在身后的同时,腰间龙纹刀铿然出鞘,横空迎上。


    “铛——!”


    双刀悍然相撞,迸射出火星点点。两人身形皆震,各退半步,眼中同时闪过凝重之色。海力图势大力沉,刀法凶悍,步步紧逼如狂风怒卷;褚云羲的攻势则迅猛利落,劈挂斜挑,势如游龙,丝毫不让海力图有机可乘。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退至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战局。


    她的手,渐渐地握紧了。心中默念的,是褚云羲在出发前叮咛的话语。


    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十数回合。刀光翻飞,身影交错,扬起尘烟漫卷。与此同时,荒丘之下猝然爆发出喊杀声,待命的明军卫兵与海力图带来的瓦剌骑兵也短兵相接,战作一团,兵刃撞击声瞬间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荒丘下喊杀震天,而海力图久攻不下,眼见虞庆瑶始终躲在后方,自己又无法战胜褚云羲,不由心头焦躁。他猛地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不惜将全身破绽尽数卖给前方,只为瞬间凝聚全力,一刀下去,意欲将褚云羲当场斩杀。


    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一声震响。


    “砰!”


    海力图只觉右手掌一阵剧痛,继而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再也握不住沉重的钢刀。“哐当”一声,他那柄伴随多年的战刀已然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尘土之中。


    他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褚云羲的刀锋已如影随形,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


    海力图震惊地望着前方。


    越过褚云羲的肩膀,他看到那个貌似文静的女子神色坚毅,纤细的双手已然抬起,竟紧握着一柄精巧的火铳,正对着自己。


    淡淡轻烟正从铳口冒出。


    “让你的人住手!”褚云羲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海力图看着颈间的龙纹刀,又看向掉落在地的兵刃,气息已急促紊乱,却还是不肯低头。


    虞庆瑶绷紧了手指:“这是明军神机营新近锻造的连发火铳,当初建昌帝御驾亲征,就随身携带这东西。现在,只要我的手指再一动,你必死无疑。”


    海力图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最终嘶哑地吼出一句瓦剌语。


    山丘下的卫兵们惊疑不定,却也只能迅速背靠着,退守到荒丘下,而明军卫兵则刀剑相逼,步步紧迫。


    “海力图,你输了。”褚云羲沉声道,“你的队伍本就已经军心不稳,如今你又被我所擒,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签下降书,率你的部众退回漠北,永世不得再犯我大明边境,我可饶你不死。”


    海力图眼神变幻,挣扎、屈辱、愤怒,然而再多的愤恨,却又无法凌驾于颈侧的刀锋之上。他深吸一口气,含恨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虞庆瑶,又盯着褚云羲的眼睛:“这是你们早就预谋的?”


    “你难道没有做好谋划吗?”褚云羲冷冷道,“如果是我,输了就是输了,从不会质疑斥责对手所为。”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中的怒色最终化为死灰。


    “好,我签。”


    褚云羲抬了抬左手,虞庆瑶当即从怀中抛出一卷卷轴,扔到了距离海力图不远的地上。


    “这就是投降书,用汉文与瓦剌文各写了一遍。”她手中的火铳,继续对准了海力图。


    海力图悲声大笑:“连这都准备好了?怪不得这女子一直裹紧了斗篷,褚云羲,你还真是诡计不少。”


    褚云羲不予理会,只斜瞥着地上的卷轴,刀锋又迫近一分:“你去把它捡起来。”


    “你!”海力图勃然大怒,“褚云羲,你不要欺人太甚,将我当成是丧家之犬吗?!”


    “我并未轻视于你,只不过怕你不老实。”褚云羲眼神冷冽,手腕一用力,刀锋已割破了海力图的咽喉,血迹渐渐洇染开来。


    海力图在这阵阵刺痛之下,只得隐忍怒火,警惕地往边上走了一步,俯身捡起卷轴。


    他抖开卷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行文字,脸上神色复杂。


    雪亮的龙纹刀,就抵在他的后心处,而斜侧的火铳口,又瞄准了他的面门。


    他最终咬着牙,抬手一抹颈下,以自己的鲜血写下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随后,将投降书抛在了褚云羲的脚下。


    褚云羲只扫视一眼,收刀后退:“原本当我得知你是卢家后代时,我心怀歉疚,想要有所弥补。可惜你暴戾成性,固执已见,已无法与我平心静气地和谈。故此我才不得不挫灭你的威风,让战争就此结束。海力图,我念在安国公的面上,此次饶你一命。望你记住今日之誓,回到瓦剌后善待他人,好自为之!”


    海力图深深看了褚云羲一眼,那眼神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他捂着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下荒丘。


    *


    荒丘下的瓦剌士兵们眼见首领行色匆匆而来,看那神情必定大事不妙,一个都不敢上前询问。海力图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似的冲向前方。


    明军卫兵听到了褚云羲的号令,迅速朝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退路。


    呼啦啦马蹄声急,那群瓦剌骑兵紧随海力图身后,目光阴沉疾驰而去。


    西风凛冽,太阳在云层后隐隐显出一点白光。


    荒丘上,虞庆瑶直至此时才浑身脱力,竟觉手心全是冷汗。


    褚云羲俯身捡起沾着鲜血的投降书,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火铳。


    “阿瑶,你居然真的击中他了。”淡淡的阳光映在他眼中,浮现了欣喜的光耀。


    虞庆瑶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双腿发软,眼中却也满溢着惊喜:“昨晚我练了半宿,真怕关键时候不灵了!”


    褚云羲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与其并肩朝着下方走去。


    宿放春这一去,便是好几天没有消息。程薰出去探听荆州那边的局势,回来后向褚云羲禀告,说是荆州城中官员已派出军队袭击罗攀率领的义军,双方在距离主城十多里的郊野交战,官军虽起先设下埋伏,占得优势,但后来抵不过义军的猛烈反攻,损兵折将后急速逃回荆州闭门不出。


    褚云羲听罢,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先在这里等待时机,最好不用强攻就能拿下荆州。”


    于是他们还留在当阳客栈,棠瑶在程薰与虞庆瑶的悉心照顾下,精神略有好转,一旦提及被掳走的事便流泪不已,总好过原先那痴痴怔怔的麻木状况。


    虞庆瑶谨慎地询问云中驿失火之事,棠瑶先是哭泣,继而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当年她听闻程薰因父亲问斩遭受牵连而入了宫闱,便一心想要再寻机会见他一面。父亲也曾劝她婚事既然已经作罢,就不要再胡思乱想,只是豆蔻年华的棠瑶满怀挚诚,知晓程薰的下落后,便不愿就此断了缘分。


    其后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崇德帝要广纳贤良少女,棠瑶因待字闺中而被列入名单,棠世安急得到处找人帮忙,想要将女儿从名单中除掉。棠瑶却以君命难违为理由,制止父亲盲目的行为,毅然同意入宫。


    她含泪拜别父亲,坐着马车离开了边镇。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够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只攥紧了手帕,心里想着的,都是当初风和日丽,游廊下金鱼游曳,而小径那端,身穿锦袍的少年背着弓箭快步而来。


    就这样,她只带着两名贴身丫鬟,被官员一路护送,抵达了云中驿。那日傍晚时分,她饮完茶后就觉困意袭来,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呛人的气息使她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坐起来,发现屋子里一片昏黑,而弥漫的烟雾已从门缝与窗缝不断涌入。


    棠瑶惊呼起来,然而丫鬟竟毫无反应,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没走几步就被绊倒。伸手一摸,那两名贴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惊骇万分之时,房门忽被打开,她还以为来了救星连忙呼救,谁料来者约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余人二话不说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既发不出声音,也无力逃脱,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


    再往后的遭遇,虞庆瑶没敢多问。被柴得宝从鬼门关救回又掳走,对于棠瑶来说,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断骨。


    褚云羲听棠瑶说到这里,不由又问:“那几个进屋企图谋害你的人,你可知他们的身份?”


    棠瑶战战兢兢地道:“虽然看不见他们的样子,但我还记得那几人说话的声音,好像就是护卫我进京的队伍里的人。”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谋害了正主,把替换者顺利带入后宫。”虞庆瑶叹息一声,“你有没有听他们谈及关于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前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前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前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前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前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前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这时才取下沾满血痕的头盔,缓缓登上城楼。


    嫣红的朝阳洒出万道金芒,将远处枯黄的山峦也染得灿烂。他望着起伏的山势,不知为何,却不像以往获胜后那样意气昂扬。


    “陛下,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一夜就夺回了延绥!”宿宗钰快步登上城楼,兴致高涨地走过来。


    褚云羲回过头,这才也笑了笑。


    宿宗钰道:“我看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只是凭着莽力。不知之前的将士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被瓦剌军硬生生攻入延绥?”


    “昨晚留在城中的瓦剌军估计也就一万多人,之前他们的大军可是据说有六万多。”褚云羲蹙眉望向城下,甘副将与其他武官们正在带着士兵们清理战场,重新布防。“榆林离此处不远,我们昨晚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瓦剌兵,等他们逃去榆林报信,应该也就是主力大军折返之时。宗钰,万不可掉以轻心。”


    宿宗钰点头,却又道:“陛下这次怎么好像比对抗建昌帝时多了几分忧虑?”


    褚云羲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海力图应该比建昌帝要难对付。”


    宿宗钰哈哈大笑:“不管他是怎样的棘手人物,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陛下在此统帅,哪有不胜的道理?”


    这日他们留在延绥,除了一部分士兵在城外挖掘壕沟,布埋绊马绳等物,其余主力皆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褚云羲厮杀了一夜没睡,白天又巡视全城,仔细检查防御细节,直至午后回到堡垒后,才觉疲惫之意蔓延开来。


    可还是无法安睡,他只是卸去了沉重的铠甲,独自坐在桌边,靠在了椅背上。


    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后,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后,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的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后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后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后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后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后,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后,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


    于是两人进了营帐,虞庆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褚云羲坐了下来。


    程薰再次向他行礼,褚云羲看着他,不由慨叹:“阿瑶刚才说了一半,你可知我之前经历了什么?”


    程薰一怔,道:“之前汇合的时候,陛下不是说过吗?您说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延绥兵败,你和虞姑娘不得不去了孤鸾峰,在那里找到逆转时局的途径,这才得以顺利返还。莫非,陛下还有些经历,不曾说起?”


    褚云羲略一思忖,简而言之地道:“大致如你刚才所说,但我并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寻到了返还此时的途径。”


    虞庆瑶见程薰还有些茫然,便解释道:“陛下和我曾经分别很久,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生活。他也因此看到了许多本该是过去或者将来才能见到的人和事……每一种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不同的结局,就比如之前延绥兵败,你带着大同骑兵去榆林求援,结果却……”


    “我知道了。”程薰道,“甘副将在阻截我进榆林城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我会死在榆林城。这是你告诉他的,并且要他一定要转告于我,是不是?”


    虞庆瑶点头:“是,非但是你,就连甘副将,也死在那场浩劫中。不过,当我这次回来看到他带兵离开延绥,就觉得一切开始改变了。”


    她又看向褚云羲,道:“陛下也顺势而为,做好一切防备,这才将海力图彻底击败,逐出边境。”


    程薰怔然许久,从怀中取出了被绢帕包着的金镯,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东西现在好好的在我身边,并没有掉落出来,被别人夺走。”


    虞庆瑶接过金镯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棠小姐给你的,你回大同后,要好好地待她。”


    程薰垂下眼帘,将金镯放入怀中,也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继而又向褚云羲道:“陛下这次放过海力图,就不担心他回去后卷土重来?陛下心怀仁义,但我恐怕他狼子野心,不会对您的宽容感恩戴德。”


    褚云羲眉间微蹙,道:“我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只是……你也知晓了,他是昔日功臣之后。我对于安国公府被抄家灭门之事,始终无法释怀。”


    虞庆瑶见他神色又不免黯然,便向程薰道:“其实陛下在去和海力图会面前,我也曾经问过他的打算。他当时就说,不想看到海力图死在自己面前。现在海力图带领的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狼狈不堪地回到瓦剌,我觉得他也未必再能享有原来的地位了。”


    褚云羲看看她,有意问:“何以见得?”


    “他自己不是说了吗?他是依靠岳父的力量才一步步爬到之前的位置,后来又把岳父给杀了,将大权独揽在手。瓦剌各部落之间始终互不服输,争来斗去,海力图这一次出战从一开始的势如破竹到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回到瓦剌后,手中没了兵力,别人还会听命于他吗?”


    褚云羲不由道:“你居然与我想的一样。”


    虞庆瑶撑着下颔,带着几分小得意。“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褚云羲一笑,程薰静了静,才试探地问:“陛下可知南京那边的情形?”


    “你是说褚廷秀登基的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听闻了。”


    程薰心情复杂,才欲开口,却听营帐外有人询问:“陛下在不在?”


    “何事?”褚云羲站起身来。程薰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杏黄锦缎包裹着的盒子。


    “陛下,有人快马加鞭,从南京送来了此物。”程薰有些不安,将那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虞庆瑶警觉地看着此物,褚云羲默然不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惨痛的回忆。


    “是褚廷秀送来的。”他提起杏黄包裹,向程薰道,“我将它带走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


    “陛下知道里面是什么。”虞庆瑶安慰着程薰,随后跟随褚云羲离开了此处。


    *


    寂静的角楼中,虞庆瑶点亮了油灯。


    暖暖的火苗照亮了四周。


    杏黄锦缎上的花纹浮动微光,华丽生寒。


    虞庆瑶与褚云羲面对面坐着,双手搁在几案边,她对着这个包裹看了又看,才道:“要我帮你拆开吗?”


    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虞庆瑶在灯火映照下,慢慢解开了杏黄绸缎,露出光洁平整的檀木盒。


    层层火漆,封印完好。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后的事。”


    “以后?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后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后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后,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后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后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后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后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后,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后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后,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后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眼神凄惶。


    第 268章


    从大同北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了约莫有六七里路,道旁庄稼渐渐被蔓延的野草取代,只有杂草稀少处才能隐约显露原来开垦过的痕迹。


    “大同也是重镇了,怎么没离开多远就这样荒凉?”


    虞庆瑶伏在窗口,看着绵延的黄土路。褚云羲道:“想来是曾经多次遭受外地入侵,原本居住在此的农户们都不堪其扰搬走了,田地自然荒废。”


    虞庆瑶想了想,回头问他:“陛下以前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长期抵御外敌?”


    褚云羲眸光微沉,放低了声音:“当时瓦剌还未兴起,我们专与鞑靼作战,你之前看到的地形图上那些边镇卫所,有一些就是我与宿修他们商议设置。但未及筹划周全,我就……”


    正说话间,远处寥廓大地间,渐渐出现了随山丘高低起伏的青色城墙,如蛰伏千年的巨龙横卧青天下,蜿蜒不知尽头。


    “长城!”虞庆瑶欣喜地叫起来,抓着了他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它!”


    褚云羲注视着那青灰之影,眼里渐渐浮出暖意。


    “阿瑶,你喜欢这里吗?”


    正凝望长城的虞庆瑶随口问:“你是说大同?”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也不全是。”


    褚云羲见虞庆瑶诧异地转回脸来,便轻轻扣住她的手指,低声道:“我是说,这一整个世界。”


    车行缓缓,阳光忽明忽暗地摇动着,虞庆瑶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纵使这世界与我曾生活的地方有太多不同,自我来到这里后,毒杀、追击、战乱无时无刻不缠绕身边,我起初也不甘不满,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乱世……但是,幸好有你,褚云羲。”虞庆瑶扣紧他的手,掌心温热直抵心间,“你是我来到这混乱世界后,遇到的至爱。”


    她的眼眸黑莹莹的,就像平常一样含着小小的笑意。


    褚云羲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当下心潮卷涌,却不知如何表达。


    晃动的车厢内,他唯有闭上双目,凭着感觉吻到了她的唇。


    千言万语,尽化为无声缠绵。


    *


    棠瑶倚在车窗边,同样注视着远处蜿蜒的长城,目光却含惆怅。她自从抵达大同后,心绪越发不宁,随着越来越接近父亲的驻军地,她的一颗心更像是被锁链紧紧捆住了一般,滞闷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薰一路沉默陪伴,眼见她焦灼不安,不由道:“等会儿我会寻找机会先去拜见棠千总,你就跟着虞姑娘他们在车中等候。”


    “你?可寻常外人进不了营地,你又不能泄露身份,如何能见得到他?”


    程薰伸手道:“所以先借信物一用。”


    棠瑶很快明白过来,取下那绞丝金镯,递到了他的手中。


    *


    蜿蜒的长城下,出现了依山而建的堡垒,圆顶巍然,最高处绣着金色游龙的旗帜迎风飘展,泛着刺目的光。其下草地间兵舍林立,操练场、骑射处各有布置,草场上正有大批的士兵在持刀操练,呼喝声随风飘荡。再远处,则是成片成片的田地,沉甸甸的庄稼已弯了腰,其间人影晃动,都在收割粮食。


    他们这两辆马车如今停在通往合胜堡的分岔道上。


    往前去,就是营地,往左侧眺望,不远处有炊烟徐徐升起,应该是有村庄坐落。


    褚云羲吩咐车夫:“去那边的村庄。”


    于是车子驶向岔道,摇摇晃晃许久后,虞庆瑶望到前方有一排瓦屋间以竹竿挑起写着“酒”字的幌子,赶紧道:“这应该就是士兵私下光顾的地方。”


    褚云羲点点头,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自己先走了下去。


    说是酒馆,其实也就是民居,无非是在较为宽敞的堂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墙角柜台上又摆着些酒坛。


    虽是晌午,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褚云羲寻了一圈,才在柜台旁边的布帘后找到了正在睡觉的老板。


    那老板也完全是庄稼人打扮,乍一见这风采不凡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军爷,最近士兵都不来喝酒了,我敢保证!”


    “我又不是军官,你慌什么?”褚云羲环顾左右,“现在可有酒菜卖?”


    老板听后才抖擞精神,连声说着“有有”,便引着他去柜台那边看酒。褚云羲随意点了些酒菜点心,随即招呼其他随行人员进来。在众人落座时,他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喊什么军爷?这里难道在打仗?”


    老板一边切着菜,一边道:“倒是好久不曾打仗了,只是离这不远有卫所,那里面的士兵们闲来喜欢到我这里,但上头军官查得紧。听说这几天大同守备也来过了,您瞧我这冷冷清清,平时可不是这样。”


    程薰问道:“大同守备现在还在营地里?”


    “早上应该是走了,我在田里的时候望到那边车马吵嚷,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褚云羲点点头,吩咐老板道:“我们路过此地,因长途跋涉劳累了,想吃完饭后再在这里休息。你看可行?”


    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


    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后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后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后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后:“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后,“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后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后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后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后,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延绥被一夜夺回的战报很快传播开去,身在大同的虞庆瑶正好去军营,遇到程薰后得知了这一喜讯,久久担忧的心才安稳了几分。


    “那么快就把延绥夺回了,那陛下他们是不是能回来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程薰却道:“据说延绥那边的兵力并不多,瓦剌大军当时正攻打榆林,不及得知后方遭遇袭击,才会如此轻易就丢了延绥。”


    虞庆瑶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沉重了。“那瓦剌大军岂不是会猛烈反扑?陛下他们刚打完一仗,能挡得住吗……”


    程薰端过桌上的两个茶杯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是榆林,这是延绥,他们距离并不远。依我看,陛下他们不直接去榆林,而是避开瓦剌军的锋芒而去后方抢回延绥,应该是想让瓦剌主力得知战况后急速回撤。”


    “那样的话,陛下占据延绥堡垒,再和榆林的军队前后夹击,就能对瓦剌大军进行合围了,对不对?”虞庆瑶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程薰看看她,微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轻出一口气:“希望这次能和榆林军队一起,将瓦剌彻底击败。”


    程薰听得她这样说,微微落下视线,看着放在桌边的军刀。虞庆瑶想起那日他在大军出发前的请求,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去榆林?”


    他晃了晃神,这才道:“只是那天听说瓦剌来势汹汹,又想到父亲生前曾在榆林统领兵马,便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在榆林,还有亲人故交吗?”她谨慎探问。


    程薰沉默片刻,淡淡道:“应该没了吧,父亲被斩首后,我入了宫,家产皆被抄没,仆人应该都被遣散或者卖入别家。那些亲戚朋友,在我父亲被抓走后,就和我家没了来往。如今就算见面应该也是形如陌路了。”


    虞庆瑶不知说什么才能以表安慰,只能叹了一声,道:“我如果是你,是没有勇气再回榆林的。”


    程薰抬起眼眸看着她:“有些时候,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其实每个人无非都是来人间走一趟,尝尽苦辣酸甜,再就此离开。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怨恨悲愤了。”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可是每个人所受的苦难与得到的甜蜜各不相等,你不会感到不公平吗?”


    “总有比我遭遇更悲惨的人。”程薰轻叹一声,“至少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死在战场上的那么多将士,都永远无法再回到家人身边。”


    他顿了顿,拿起自己的腰刀:“所以,你担心我回到榆林会触景伤情,但大敌当前,若是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根本无暇去为自己伤怀。”


    *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前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前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前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天色渐渐黯淡,暗黄的沙粒随着西风恣意飞舞,将延绥堡垒笼罩其间。


    褚云羲登上城楼,远处夕阳正缓缓下沉,黄云间洇染暗红,只是消减了光芒。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甘副将来到城楼上:“陛下,后方探子来报,瓦剌大将海力图正率领军队往此处进发。”


    “大约有多少人?”


    “五六万。与先后传闻的人数相符合。”


    褚云羲又问:“榆林那边伤亡怎么样?”


    “这倒是不清楚,但瓦剌大军才攻打了一天就得知延绥出事,所以很快回转,榆林应该并无重大伤亡。”甘副将颇有信心地道,“之后陛下不是说了吗,等瓦剌大军赶回延绥开始攻城,榆林那边就该追击过来了。我看瓦剌大军再凶猛,也难以抵挡我们两路人马的围剿。”


    褚云羲颔首。


    这夜,他在检查完城外的各种防御后,召集麾下各路将领,举起手中酒杯:“诸位,瓦剌主力恐怕明日就会到来。这一次战役事关重大,我们势要与榆林军镇全力协作,彻底击溃海力图。瓦剌内乱后才集合出这一支大军,应该已经是倾巢而出了,若我们能将其打得大败,说不定瓦剌就此衰弱。”


    宿宗钰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各位,不管瓦剌兵如何凶悍,我们绝不能退让一步!”


    “好!定要将瓦剌逐出边关!”“就得让他们永不能再来侵犯我朝!”众人意气激扬,纷纷饮尽烈酒,立下誓言。


    *


    一夜朔风呼啸,铁甲生寒。


    次日天光放亮时,延绥城楼上的卫兵们警觉地发现了异样,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黑影攒动,像潮水般缓缓推进。


    晨光中反射出无数金属的冷光,铁甲裹身的骑兵,正浩浩荡荡向延绥压来。


    “瓦剌军来袭!”卫兵们的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褚云羲快步奔上城楼,放眼望去,瓦剌铁骑卷起的烟尘,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


    “全城迎战!”褚云羲当即下令。


    应声如雷,盾牌急速相连,形如铁墙伫立。弓箭手火铳兵在其掩护下,迅速迫近垛口,一支支乌黑的铳口对准了辽阔的平野。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后,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后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后。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后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后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后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后,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后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后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第269章


    次日天光微亮时,一人骑骏马自大同西城绝尘而出。离开城门两里地后,那人拐入路边草丛,迅速换上传令兵的服装,肩背赤红令旗,腰宣玄铁令牌,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大道疾驰而去。


    废弃军舍外,身穿青灰大氅的褚云羲站在荒丘上,遥望寥廓苍穹。远处有白云纤纤,随风缓动。


    虞庆瑶登上荒丘,来到他身边,“希望能及时将讯息通知过去,如果宿小姐知道这事的话,恐怕会亲自赶赴延绥了。”


    “嗯。我倒希望宗钰目前不在驻地,若是他带着部下跨越边界追逐瓦剌去了,反而还能有转机。”褚云羲顿了顿,又道,“还有,建昌帝那边想要与瓦剌议和,也要看对方是否同意,或者提出了什么条件。”


    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也望向茫茫远天。天际有群鸟掠过云间,整整齐齐地往南飞去。


    “但愿宿公子能平安无事,否则宿小姐会遗憾终生吧……”


    *


    紫禁城高墙耸峙,宫阙间鸟雀倏忽飞落,还未停留多久,大道另一端有脚步声迫近,那一群鸟雀便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角楼去了。


    身穿朱红龙袍的建昌帝沉着脸行来,一言不发地步入御书房。身后还跟着数名内阁成员。


    大太监杜纲躬身将他们送进去之后,小心翼翼地关闭暗红房门,退出守在了外面。


    四周一片寂静,书房内偶尔会传出几声压制愤怒的训斥,杜纲也不敢凑过去听,心里终究还是忐忑。


    过了许久,书房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内阁学士们皆神色委顿,鱼贯而出。


    杜纲将他们一一送走后,悄悄进了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建昌帝神情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面前还堆放着昨日内阁送来的奏章。


    “陛下,御膳房近来新研制了一种滋补的羹汤,您今晚要不要用?”杜纲卑躬屈膝地问。


    建昌帝烦躁地抬起手:“不要,朕现在食之无味,哪里还要滋补什么!”


    杜纲酝酿了片刻,试探道:“陛下不是要与瓦剌休战了吗?如此好事,为何还闷闷不乐?”


    建昌帝冷笑一声:“朕是宽宏大量,不想再与那些蛮荒之人持续作战,以免边境生灵涂炭。谁知瓦剌竟还不懂感恩,索要多处城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延绥尽想染指,实在是猖獗狂妄!”


    杜纲作势惊诧:“野蛮之人不知礼数,陛下休要与他们置气!是不是可以找几位擅长与瓦剌人打交道的大臣,前去那边和他们交涉?”


    “朕刚才已经安排了,最多只能给他们五处,再不能纵容了。”建昌帝沉声道,“要不是内乱未平,区区瓦剌又怎能要挟到我华夏圣朝?待等平定了褚廷秀那群乱党,朕再全力击退瓦剌,将给他们的全都夺回来!”


    “陛下自有宏图大志,眼下先与瓦剌缓和些,乱党才是动摇江山的心头大患。”杜纲不失时机地奉承着,眼珠一转,又道,“若是瓦剌真能守信彻底不再侵扰,那钟总兵他们应该也能回来镇压乱军了?”


    “但愿如此吧。先前派去的人不知为何竟一个个败下阵来,我倒是不信那褚廷秀还真能招揽了神通广大的人物?什么高祖转世,简直可笑!分明是施锐进等人关键时刻打了败仗,为挽回颜面才说的胡言乱语。”建昌帝愤然说到此,又冷哂,“最可恶的是那宿放春,一介女流竟还舞刀弄枪加入叛军,将祖上护国功勋践踏得一干二净!先前若不是那帮老朽臣子阻挠抗争,朕早就让钟燧将宿宗钰就地正法!抓不住你宿放春,还杀不了宿宗钰?”


    杜纲想起那帮文臣清高傲慢的模样,他们连建昌帝的旨意都能慷慨陈词抗辩不从,平素更不将宦官放在眼里,不是眼高于顶就是冷嘲热讽,趁势也道:“那些文人不少祖上就与宿家交好,可说是同气连枝,自然百般维护定国府的后代。陛下从山西回到京城不久,有些人仗着自己资历深,根基稳,恐怕还不将您放在眼里呢。宿放春如此大逆不道,合该满门抄斩,流放都是宽恕了他们!”


    他说着说着,竟面露悲戚,哀叹道:“奴婢为陛下委屈啊,想着那宿宗钰如今还在边疆带兵耀武扬威,只怕其他将领看着也会觉得陛下被人拿捏了,竟连叛党的家人都不敢动……”


    建昌帝本就对那些维护宿家的老臣含怒已久,如今被杜纲一挑唆,更是怒从心头起,将刚刚拿到手边的奏章一扔。“你马上去拟写一道密旨,今夜就送去延绥。”


    杜纲抬起眉梢:“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内容?”


    “告诉钟燧,朕不惜代价要与瓦剌停战,叫他早做准备,为朕镇压叛军。在离开延绥之前,将宿宗钰拿下。”


    荒野之间,有人骑马从远方疾驰而来,蹄声匆匆间扬起尘烟弥漫,飞也似的进入了大同军营。


    棠世安在接到来自卫所的讯息后,双眉紧蹙,很快召集了其他军官。


    “各位,北边的腾龙卫刚刚送来紧急讯息,说是边界那端正有瓦剌军队集结,看样子要有所行动。”


    “什么?是要冲着我们来了?”“他们不是正在延绥和榆林那边吗?还有兵力?”


    众人惊愕议论,棠世安却道:“据腾龙卫的人说,他们观察下来,这支军队并不是朝着我们大同来的,而是往西边去。”


    “西边?”程薰一蹙眉,“难道是去延绥?我们以为海力图带着六万兵马,已经是竭尽瓦剌所有兵力了,没想到他们还有增援。”


    有人马上道:“但是天凤帝带走了六万人马,再加上榆林军镇的,应该也不处于下风啊!”


    程薰道:“陛下他们直接收复了延绥,应该也是想以延绥为据地,再联合榆林后后夹击,只是不知道如今情形怎样了。”


    棠世安望向窗外灰暗的天色:“我问了腾龙卫的人,他说没听到榆林向延绥增援,也不知陛下他们是不是知道瓦剌还在派兵……”


    军官们面面相觑,程薰略一思忖,道:“棠世伯,我想带一支队伍去延绥告知他们这一军情,途中顺道经过榆林,也方便传递讯息。”


    棠世安犹豫不决:“但是那边局势危急,我怕你……”


    程薰拱手道:“我会避开敌军,而且我是在榆林长大的,对那里也较为熟悉,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棠世安虽对他后往延绥有些担忧,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


    因为想要快速行进,程薰只带走一千五百名骑兵,他在出城后,特意去了一趟棠家。


    棠瑶本来还完全不知情,乍见他匆匆到来,先是一喜又是一惊。“你怎么穿着战袍,难道瓦剌人又来了?”


    “不是,我要出一趟门。”程薰将原因简单说了,一旁的虞庆瑶急道:“瓦剌军还在增加?陛下走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


    “没事的,榆林那边也有好几万兵马,若是与延绥合围,就能与瓦剌抗衡。我只是担心他们不知道此事,所以赶去增援并通知。”


    “可是那边正在激战,为什么要让你去……”棠瑶红了眼圈,话未说完就咳嗽连连。


    程薰俯身放低声音:“我是最适合去榆林的人,这里也需要其他将领严阵以待。”


    棠瑶被这骤然而来的离别震得心绪杂乱,明知道不能阻拦他的行为,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你等我一下。”虞庆瑶只抛下这一句,就已出了房间。


    程薰微微一怔,坐在床榻上的棠瑶却扬起脸,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悲切道:“你是一定要走了吗?”


    “嗯。你放心,我只是去送信,不会与瓦剌军正面交锋。”他轻叹一声,慢慢蹲下来,“你要好好休养,不用太担心。”


    棠瑶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取下自己腕间的那飞燕金镯:“那你把它带上,我觉得这镯子兜兜转转多少年,最终能回到我手中,也一定能保佑你。”


    程薰愣了愣,想要推让,却不慎正触及了她的手。


    “我是去战场传递消息,带着这手镯做什么?”他脸颊微红,执意想要不收。


    可是棠瑶抓住了他的手,趁着程薰分神之际,硬是将镯子塞给他。


    “以后你不是一直收在身边吗?”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程薰轻叹一声,正待解释,却听后边脚步声响起,他只能将金镯塞进衣襟,一回头,虞庆瑶已提着包裹快步而来。


    他惊讶站起:“虞姑娘,你?”


    “我跟你去延绥。”虞庆瑶平静而坚定地道,“不要劝阻,我不会添乱。我只是担心陛下,他受过重伤,而且还……你知道的,程薰。”


    程薰明白了她的意思,棠瑶却不懂:“庆瑶,那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可是,如果程薰就在那里,而你也可以自如行动,你还能安心地待在家里吗?”虞庆瑶抚了抚她的肩头,“你应该能明白吧?”


    棠瑶深深呼吸了一声,含泪点点头。“你们去吧。”


    程薰点点头:“那我走了。”


    阳光自窗外铺洒进来,斜斜映着他的身影,棠瑶攥紧手帕,硬是忍住了眼泪,朝着他笑了笑:“好。”


    程薰默默望了她一眼,带着虞庆瑶就此离去。


    棠府门外,陪同他出行的武官单彪已经等在台阶下。


    “出发!”一声令下,这支骑兵浩浩荡荡往城外进发。


    *


    隆隆的蹄声去而复返,嘶哑的叫喊声平息后再度响起,延绥城外已经尸横遍野。


    骑兵一次又一次冲向已经被尸体填满的壕沟,城楼上的弓箭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疾如暴雨。


    “陛下,我们只剩一半不到的箭矢了!”甘副将急匆匆地奔到褚云羲身后,压低了声音,“炮弹也支撑不了几天!”


    褚云羲别过脸,盯着城下还在不断冲锋的瓦剌大军。“已经第三天了,他们的炮火也不如昨天猛烈,都顶着点。”


    当晚,宿宗钰带着甘副将找到褚云羲,主动提出要去烧毁敌军粮草。


    褚云羲一听就道:“我不是没想过,但瓦剌的大营就驻扎在后方荒野,四面空旷毫无阻挡,你若是带人靠近,极有可能就被发现。”


    “我可以从远处那座山丘后面绕过去……”


    “就算事成,你们逃回来这一路有山丘吗?全是平地,被他们骑兵追击,岂不是成了箭靶子?”褚云羲皱眉道,“你是宿家独苗了,不要冒险!”


    “可是我们也不能坐等弹尽粮绝啊!烧了他们的粮草,天寒地冻的,瓦剌军必定也撑不了多久!”


    在宿宗钰的坚持下,褚云羲紧锁双眉,道:“那我带兵出去,你随后带弓箭手埋伏在半路,当我返回时,若有骑兵追来,你就动用弓箭手阻击。”


    “好是好,但陛下你是什么身份,怎能亲自犯险?”宿宗钰连忙抗议,甘副将站起来道,“这样!我常年在延绥附近,对地形最为熟悉,由我带兵去烧粮草,小公爷带人埋伏击退追兵,陛下依旧坐镇城中,不能轻易出去。”


    褚云羲虽不愿坐等,但两人极力劝阻,最终还是按照甘副将建议行事。


    夜深人静时,延绥南门缓缓打开,宿宗钰与甘副将各自带领两千骑兵与弓箭手悄然出城,朝着暗黑的旷野进发。


    褚云羲站在城楼之上,迎着寒冷刺骨的夜风,听蹄声飒沓,逐渐远去。


    寒夜无月亦无星,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微弱光亮。


    他独自在城楼等待。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黑暗里等了多久。


    忽然间,远处亮起了光焰。


    守城卫兵们欣喜地叫起来:“看那边!”“是瓦剌军的营地!”


    那光焰越来越亮,火红一片,冲向云霄。


    褚云羲迅速道:“准备接应!但凡见到瓦剌追兵,立即开炮攻击!”


    “是!”


    不多时,荒野间蹄声匆促,厮杀正不断迫近。褚云羲快步来到垛口后,命人高举火把,这一瞬间,隐约望到宿宗钰他们正飞快地靠近城门,更远的地方,有瓦剌骑兵疯狂追击而来。


    褚云羲当即发出命令,一声轰鸣,铁石炮弹正砸在追兵之间。


    巨大的声响震动黑夜,追兵被炸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城门迅疾打开,在炮弹和羽箭的掩护下,宿宗钰等人拼命冲入城中。而瓦剌骑兵还想再朝后一步,便是狂烈的攻击,最终只能立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甘副将虽中了一箭,但谈起烧粮草还是喜形于色,这一次奇袭损伤了一百多人,却焚毁敌军两个粮仓。宿宗钰还惋惜道:“可惜来不及找到他们的火器存在处,否则毁掉多好!”


    甘副将嘿嘿一笑:“小公爷,我拼了命才烧掉他们的粮仓,你这也太难为我了!”


    褚云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宗钰也是说笑,今夜你们都辛苦了,明日看看瓦剌军会不会改变策略。”


    “我估摸着,那海力图野心勃勃,恐怕还不会立马撤退。”宿宗钰活动着手腕道,“但不管怎么样,这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休要再妄自尊大!”


    *


    这一夜,褚云羲他们都在城楼上观望对面火情,眼见那大火熊熊燃烧,许久之后才渐渐熄灭,浓烟弥漫半天。


    次日瓦剌军果然没再来攻打,甚至已经出现了拔营撤退的迹象。


    守城士兵们望到后又惊又喜,恨不能相互拥抱。褚云羲却当即命令众人不可放松警惕,要求依旧像之后那样严防死守。


    到了这天夜晚,黑暗中忽然号角声四起,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瓦剌士兵再次涌现,蝗虫般扑向城门。


    “他们这是拼死一击了,给我打!”褚云羲厉声下令。


    早有准备的将士们抖擞精神,在寒夜里奋力攻击,遏制住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上空一弯白月,照着无尽厮杀,遍洒寒冷月光。


    这场夜战双方伤亡相当,直至拂晓时分,敌军才缓缓退去。延绥守城将士们精疲力竭,也不顾满身血污,躺在冰凉的砖石上,呼吸着充满血腥的空气。


    褚云羲撑着军刀,从血泊间站起,之后受过伤的胫骨阵阵刺痛。


    他望向远处,灰白云层后,有微亮的金光。


    太阳缓缓从云间露出时,旷野间出现了一排马队。


    宿宗钰揉了一下迷蒙的眼睛,正准备发令放箭,马队正中的人却高举起手。


    “我奉大帅命令,来请你们的天凤皇帝见面!”


    宿宗钰愣了愣,扬声道:“是海力图吗?他是想要求饶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我们瓦剌军队兵强马壮,还有援兵正在赶来,倒是你们被困在这里等死!大帅只是想要和天凤帝见面交谈,你赶紧去叫他出来!”


    “你当我们是什么?天凤帝是你们说见就见的?!”宿宗钰正厉声呵斥,身后却传来褚云羲的声音,“海力图为何要见我?”


    城楼下的人扬起脸,似乎在打量褚云羲,过了片刻,才朝着他弯了弯腰:“天凤皇帝,大帅命我传信,双方打到现在不分胜负,大家都死了不少人。如果你愿意,大帅可以和你谈一谈,只要你到时候接受条件,我们可以撤兵。”


    褚云羲冷哂道:“既然不分胜负,我为何要去见他?先后建昌帝已经派出大臣和你们达成和约,你们却又大举入侵,眼下再叫我去,我难道还会上当?”


    那人摆手道:“建昌帝的使臣见的不是海力图大帅,眼下瓦剌中势力最强的就是我们,先后的一切全部作废!”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拿绳子缠在了箭矢上,高声喊道,“这是大帅给你的信,你看了之后,肯定想要见他!”


    说罢,他拉开弓弦,对准了城头。


    宿宗钰等人连忙以盾牌护在褚云羲身后。那人手一松,弓箭“嗖”的一声破空飞来,正射进了城楼的柱子上。


    褚云羲一示意,当即有人奔上去拔下那支箭,将上面缠着的羊皮纸扯了下来。


    褚云羲接到手中,慢慢展开。


    “天凤皇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昔日你凭良将辅佐平定乱局,可知晓后人如何残害屠戮其全族?若有愧疚,怎能视若不见?若无愧疚,怎能避而不谈?”


    褚云羲呼吸一促,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震颤。


    “海力图?他究竟是谁?”他迅疾上后,朝着城下的人追问。


    “他是我们的大帅!他说了,我们瓦剌人做事光明正大,不会像你们一样总使用奸计!如果你们还怕落入圈套,见面的地方由你们定,我就在这里等着回音!”那人说着,扬手间发出号令,竟让身后那一排骑兵翻身下马,抛开弓箭,就地坐下等待。


    “陛下,不能去!”宿宗钰与甘副将皆压低声音劝诫。


    第 270 章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前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前。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前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前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前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在出发之后,众将官为他再三检查身上铠甲,宿宗钰还特意让他除了军刀之外再带上匕首防身。


    一切准备妥当后,延绥东门缓缓开启,两列士兵持着长枪鱼贯而出,褚云羲身着铁甲快步行来,甘副将则紧随其后。


    此时对面瓦剌人还未过来,褚云羲在众人陪同下,来到那黄土丘后,才望到旷野间缓缓出现了一列马队的踪影。


    他只望了一眼,便往上走去。


    当他登上高丘时,那列马队才抵达近后。为首之人未穿铠甲,只一身蓝黑相间的裘皮长袍,头戴狐绒帽,脸容瘦削,双目深邃,体格虽算不上特别魁梧,但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剽悍善斗之人。


    他勒住缰绳,打量着守在周围的数百名士兵,轻蔑一笑后洒脱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随从。


    随后竟一个人都没带,顾自大步往上。


    褚云羲站在高丘之顶,不动声色地看着此人渐渐接近。身后的甘副将不觉握紧了腰刀。


    那人登上高丘,隔着一丈开外,盯着褚云羲许久,唇角一扬,嗤笑出声。


    “你就是天凤帝?说好了单独会面,还带着帮手?是怕我一刀砍杀过来?”


    褚云羲尚未开口,甘副将沉声道:“谁知道你突然提出见面和谈,是不是另有动机?!”


    海力图挑起眉梢,一步步走近,张开双臂。“我可是连战甲都卸下了,独自一人走上来,还能怎样暗算?天凤皇帝,我可不想让人听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向甘副将低声道:“你去下边等着。”


    “陛下,他……”甘副将面露不情愿之色。


    “他没有必要骗我出来暗算,即便真正单打独斗,我也不会输。”


    甘副将眼见海力图始终怀着鄙视之意瞧着这边,只能隐忍着匆匆走下了高丘。


    *


    朝阳喷发出刺目的光亮,瓦剌铁骑已如浪潮迫近延绥。海力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凤凰战旗。


    “传令下去,五千骑兵在前,一万步兵在后,必须要将云梯架上城墙。”


    “但是他们城楼上火炮众多,我们恐怕难以靠近。”近旁的亲卫犹豫道。


    海力图眸中闪过阴冷的光芒,他抬起手臂,发出沉沉的号令。


    “第一波,给我上!”


    黑压压的骑兵忽然朝着两侧散开,后方出现了一大群蓬头散发的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绳索绑住了双手,跌跌撞撞往前来。


    瓦剌骑兵高声厉喝,以弯刀逼迫这些汉人俘虏随着马队朝城楼迫近,后方则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压阵。有胆小的少年望到城楼上的火炮,吓得朝旁边奔跑,顷刻就被长矛刺透胸膛。


    哭喊声四起,忽然间,骑兵们拽着战俘手上的绳索,开始策马奔驰。


    战俘们一边惊叫一边仓促急奔,但除了少数人还在勉强跟随外,老弱妇孺们皆奔不出多远就跌倒在地,就这样被骑兵们拖拽着向前。


    延绥城楼上,宿宗钰与众多将士望到这一幕,都愤恨得无以复加。


    “这些畜生!”宿宗钰端起火铳,朝着远处的瓦剌中军开火,然而距离过远,只听一声闷响,却不见对方将领倒下。


    甘副将焦急道:“他们是想用战俘阻止我们用火炮,可是——”


    旷野间,瓦剌骑兵已经裹挟着汉人俘虏冲向城楼,后方步兵紧随,喊杀声震天。


    城楼上,所有的弓箭手与火铳兵都攥紧了指掌,却无一人敢动。


    “陛下,怎么办?!”甘副将焦急而又无奈地发问。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狰狞而凶狠,就在此时,奔腾的战马忽然前蹄屈倒,烟尘弥漫间陷入了伪装过的壕沟。后方冲来的骑兵们不及闪躲,接二连三跌下壕沟,然而更后方的骑兵远远望到此景,扬鞭纵马,高高跃起冲过了陷阱。


    那些被拖拽至半死的战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动手!”始终沉默的褚云羲忽然发出命令。


    “是放箭还是——”宿宗钰急忙追问。


    褚云羲攥着手掌,咬牙道:“先弓箭,后火铳,全部用上!”


    宿宗钰一震,随即高举起了令旗。“弓箭手!”


    被仇恨塞满胸膛的士兵们尽数拉开弓弦,嗡嗡声响中,数不清的箭矢飞向空中。


    战马在奔腾,箭矢如暴雨落下,一匹又一匹战马嘶鸣着倒下,一个又一个瓦剌骑兵惨叫着跌落。


    侥幸逃过先前拖拽的汉人战俘们也在箭雨中哀嚎奔逃,死在穿心的铁箭下,死在战马的撞击下。


    骑兵踏着尸体疯狂向前,城楼上,褚云羲扣住墙砖,再一次高声下令。


    炮火轰鸣,血肉横飞,然而浓烟之中,更多的瓦剌骑兵从远处朝着这边涌来。


    黑鹰战旗下,海力图扬起右臂,厉声道:“给我上第二波!”


    无数手持盾牌的骑兵扑向城楼,在他们的后方,一整排火炮自瓦剌中军间被迅速推上前锋。


    延绥城楼上,褚云羲透过硝烟望到这场景,神色一变,顿时下令:“盾牌掩护,其余后退!”


    与此同时,对方的火炮已然发出轰鸣。


    无数碎石与弹丸呼啸着砸向城墙。


    沉重的声响中,连缀着的巨型盾牌虽挡住了部分碎片,士兵们却被猛烈的冲击撞向后方,口鼻喷血。


    “杀啊!”在炮火中,瓦剌骑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步兵们踏着尸骸扑上,将十几架云梯硬是搭上城墙。宿宗钰举起长刀,将一名刚爬上来的瓦剌兵砍落下去,就听得同样也在厮杀的褚云羲下令:“火油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们从后方推来巨大的铁锅,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烫得攀爬上来的敌军嘶吼坠落。但更多的瓦剌兵前赴后继,像蚁群般密密麻麻爬满城墙。


    “放箭!”宿宗钰高声叫喊。


    点着火苗的箭矢纷纷射向下方,已被火油浇透的云梯顿时燃起了熊熊烈焰。士兵们哀嚎着落下,云梯越烧越猛,纷纷散架断裂。


    城下很快堆满了尸体。


    烈火还在蔓延。


    *


    这一日,从朝阳初升直至残阳西坠,瓦剌大军总共发动了五次猛烈的攻城。


    褚云羲和宿宗钰等人率领官军奋力抗击,一次又一次地将瓦剌军拒之城外。


    日暮时分,在炮火纷飞中,宿宗钰砍翻了手中钢刀,一脚将又一名瓦剌兵踹下城楼。他身边的甘副将气喘不已地问:“小公爷,怎么榆林的军队还不来?”


    “不知道!急什么?!”宿宗钰心中气恼,瞥向不远处的褚云羲。


    褚云羲手背上也都是鲜血,他持着火铳,对准了正在嘶喊着的一名瓦剌军官。


    一声炸响,那原本背对着城楼的军官身形一晃,栽下马背。


    夕阳如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收兵信号。


    在城头火铳的追射间,瓦剌兵们纷纷退去,然而远方的黑鹰旗帜依旧招摇张扬,似乎在告诫官军,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


    满城疮痍,遍地血痕。


    褚云羲抹去脸上的污血,听着部下对伤亡情况的禀告。


    宿宗钰跨过残破的砖石,来到他近前,待等其他武官离开后,才压低声音问:“陛下,照理说榆林的军队也该到了,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褚云羲道:“我刚才特意叫来之前传递讯息的人,又重新问过一遍,他确定是将计划告知了榆林总兵。”


    宿宗钰皱眉道:“难道海力图在返回延绥之前,将榆林给打得没法再派出军队了?这也不太可能啊!”


    “再等等,或许他们还在路上。”褚云羲走到城墙边,望着苍茫暮色,“我们的兵力与瓦剌相当,并不会轻易落败。只是……”


    他回过头来:“据我所知,瓦剌与之前的鞑靼长期以来在草原游牧,难以锻造武器,作战往往只凭勇猛凶悍取胜。然而今日一见,这支瓦剌军队装备精良,甚至还有许多的火炮。你先前与瓦剌人交战,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吗?”


    “陛下不问,我也正想说呢!”宿宗钰从脚下捡起数根断箭,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三棱箭箭头极为光滑锋利,更像是我朝常用的锻造打磨方式。以前我和瓦剌军交手,他们用的箭粗重笨拙,射程不远,与这些差别很大。”


    褚云羲看着他手中的断箭,凝神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箭矢与火器?”


    宿宗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在延绥待了这些时候,曾经听人说过一些事。之前朝廷开通了与瓦剌的交易,允许他们来行商,在这期间,有些人就将我们的武器高价卖给了瓦剌。”


    褚云羲眸色一沉:“寻常商人怎么可能弄得到武器,这里面必然是有官员参与了?”


    宿宗钰喟叹一声,将手中断箭放在城墙上:“想来也是这样,只是我初来乍到,也只是听闻一二,并不知到底有哪些人与此相关。这些人见钱眼开,养虎为患,全不顾边关安危。如今这支瓦剌军队,用的是我们的武器,却反过来攻打我们了。”


    褚云羲心中倍觉悲凉,不禁问:“这样的事情,原先的君王难道全然不知?”


    “那就不知道了。陛下,若您不身在此处,只是高坐宝殿,即便知道边关战败,也不会知晓真正原因。底下的人只会遍寻理由,谁会告诉您,朝中有人早就将武器高价卖给了敌军呢?”


    褚云羲沉默许久,取过那几支断箭,紧紧握在手中。


    “宗钰,若我能返回京城,势必要将这相关之人尽数清查。”


    晚风肃杀,宿宗钰撑着冰凉的城墙,道:“希望榆林的军队快些赶来,与我们一同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吧!”


    *


    寒月高悬,夜空沉寂。


    榆林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卫森严。


    扑簌簌声响迫近,校尉抬起手臂,接住了一羽白鸽,随后从其脚踝上取下了细小的竹管。


    *


    灯笼在不断晃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堡垒间。


    有人叩响了总兵韩通的住所房门。


    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过了会儿,才传来韩通的语声:“进来。”


    房门吱呀轻响,副将快步入内,将竹管递给了韩通。


    “总兵,这是延绥附近的探子飞鸽传书送来的讯息。”


    韩通颔首,从竹管内取出了纸条,看完之后,随即在烛火上烧掉。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总兵,我们是否要出兵了?”


    韩通端坐书桌边,四平八稳地道:“我们刚刚击退瓦剌,城防尚未修复,怎能轻易再出兵?”


    副将一怔,诧异道:“可是之前天凤帝不是派人来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自保为先,他不是兵力充沛吗?总不至于需要我们的救援。先前我们也去增援延绥,结果几乎全军覆没,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韩通挥了挥手,“退下吧,我自有安排。”


    “是。”副将只能转身离去。


    房门再次紧闭,韩通这才将书桌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刚才匆忙塞进去的信纸还歪斜着,他重新展开,又细细读了一遍,随后就如刚才那样,将信纸凑近了烛火。


    火苗窜动着,很快吞灭纸张,燃起青烟。


    凛凛西风吹过,高丘上寒意尤深。褚云羲站在枯黄的大树下,望着就在近后的海力图,良久才道:“那一番话,到底有何用意?”


    海力图目光深沉,声音微哑:“怎么,直到现在,你还装聋作哑?”


    褚云羲盯着他:“你是谁?”


    海力图朝他迫近几步,眸光尖利如刺。


    “一个被迫流落塞外,尝尽苦头的人。”他竭力压低了嗓音,却遏制不住无尽恨意。


    褚云羲攥紧手掌,以同样低哑的声音道:“安国公卢方礼,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来,海力图原本狠厉的双目陡然收缩,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片刻后才阴阴笑出来。


    “不容易,我还以为天凤皇帝早已忘记了当初为你打天下的功臣。只不过,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安国公立下的功劳越多,后来被清算的时候,也越惨烈。”


    “你究竟是谁?”褚云羲眼中负痛,“我只听说他因谋反,父子皆被问斩……”


    “谋反?你们想要清算铲除功臣的时候,不是经常使用这个罪名吗?”海力图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兵权在手,统领皖北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谋反;十三岁的崇德帝匆忙登基,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不谋反。偏偏在皇帝年满二十,大权在握的时候,他却准备谋朝篡位了?!三天之内,五个大臣连番上疏罗列罪名,安国公人在皖北,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崇德帝一纸诏书宣召入宫。他走的时候已经有所担忧,却只叮嘱家人早做自保打算,就赶赴京城。一入皇城,就被禁卫按倒在地,随后——”


    他嘴角一扬,看着脸色渐渐晦暗的褚云羲,露出充满鄙视的冷笑。“锦衣卫从皇城出发,直奔安国府,的管什么元勋功臣,踢开大门,刀剑相对。一夜之间,你所敕封的国公府被抄了个底朝天,男女老少都带上枷锁,像奴隶一样被人驱赶出门!”


    褚云羲呼吸急促,哑声问:“卢方礼究竟做了什么,才会招致此等祸事?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敕封的国公,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南京的定国府与济南的保国府,却并未惹来崇德帝的清算……”


    海力图冷哂一声:“定国公宿修早就自杀,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那时的宿家的还有什么实权?保国公余开为人圆滑,最懂得见机行事,也早早就隐退。只有安国府卢家人脉最广,原先的金陵故都大臣里,有许多都是皖北淮扬一带的人士,你北伐失踪之后,他们都奉安国公为尊。崇德帝匆促登基,不知有多少大事都是询问安国公才做出决断。谁能想到他一旦羽翼丰满,就翻脸无情,因为朝中大臣对他阳奉阴违,便暗中授意御史大夫连接上奏弹劾卢家,借着这机会查抄了安国府!”


    褚云羲虽早有预料,听到此处仍是寒意刺骨。“谋反之名罪大恶极,他有何证据说卢方礼意图不轨?!”


    “证据?你觉得,身为君王的人想要扳倒一个大臣,还需要多少真凭实据?抄遍全府,真会找不到一点值得大做文章的东西?”海力图扬起浓眉,居然还朝着他笑,“天凤帝,你难道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褚云羲紧抿着唇,片刻才寒声道:“所以,卢方礼因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反而被冠上谋逆大罪,彻底拔除。”


    “他的大儿子那时正在筹备与成国公曾默女儿的婚事,也同样被问斩。”海力图脸上显露一副淡漠的神色,语声却寒凉,“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凡是年满十八的男子,全部斩首。刽子手都不够用了——”


    他缓缓转过脸,又盯着褚云羲:“那一场屠杀,血流成河,而你,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我——”褚云羲只觉呼吸艰难,语声亦悲颤,“我不知道,我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处……我只知道自己一梦醒来,就从北疆到了皇陵深处……”


    *


    大同骑兵在单彪的带领下奋力反击,利用夜色掩护,终于摆脱了追兵,躲进了官道边的密林。


    这里已经不再是榆林管辖之地,单彪这才命手下清点人数,得知损失了两百多人,气愤难忍,狠狠骂道:“他妈的榆林军是不是疯了?!不去打瓦剌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居然连自己人都杀!还说我们是叛军?我看韩通是被瓦剌给收买了,当了卖国的畜生!”


    近旁的骑兵与军官们也跟着破口大骂,有人建议马上回大同去搬救兵,有人又说还是要赶去延绥,单彪喘着粗气,大手一挥:“别吵了,现在再往回走,那不是更浪费时间?”


    他叫来几个骑兵,吩咐他们避开榆林军镇,从其他小路赶紧回大同,将刚才的遭遇告知棠千总等人。又摇摇晃晃来到马车后,悲切问道:“虞姑娘,程秉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刚才情势紧急,我都来不及弄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虞庆瑶隔着帘子,犹带哭声:“那人怀里掉出来的金镯,是程薰随身携带的,那物件对他来说非比寻常,绝对不会交给旁人。更何况,我看到那人袖口似乎染上了血色,现在想来,他起初出来的时候还戴着护心甲,为什么再次回来的时候却取掉了?我只怕……”


    她说到这里,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得不能再言。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惊愕悲伤又愤怒无奈,单彪默然垂着头,过了片刻才道:“谁能想到来榆林求援,居然变成这样的结果。韩通这个畜生非但不出兵还来追杀我们,我们别无退路,只能赶往延绥!谁要是觉得是去送死而打退堂鼓的,现在可以调转方向回大同去!”


    众人经过刚才一番变故,皆义愤填膺,无一人提出要走。单彪当即下令,剩余的一千两百多名骑兵,再不去向其他军镇求助,即刻赶往延绥。


    *


    他们连夜赶路,天亮时分拐上官道,又见难民无数。单彪拦住一人就打听延绥战况,那人惊讶道:“你们现在才去延绥?昨晚就已经被瓦剌军彻底攻占了!我就是从那边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单彪急得抓住那人肩膀,“你确定瓦剌军已经把延绥打下了?那里面的将领们和士兵呢?!”


    “这我的能知道呢?我就听见喊杀震天,然后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呼喊,说是看到瓦剌大军已经撞破城门,铺天盖地的骑兵都冲了进去乱砍乱杀。我们吓得赶紧跑了,谁能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呢!”


    单彪呆立当场,旁边的骑兵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此时后面马车内的虞庆瑶闻声而来,眼见他们急做一团,不由高声问:“出什么事了?”


    单彪知道她的身份,支支吾吾不敢直说,结果那群难民反而接二连三道:“官爷问延绥沦陷的事,我们在跟他说!”“对啊,就是昨晚,你们来迟一步!不过瓦剌军太厉害,你们就这些人,就算到了也抵挡不过啊!”


    虞庆瑶听到这里,头脑轰的一下,只觉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单彪急忙上后,想要劝慰,她却已硬撑着,艰难开口:“城内的将士们,难道,都已经阵亡了?”


    难民们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肯定都被瓦剌兵给杀害,又有人说看到城破之时,里面还有军队冲出,与瓦剌兵殊死拼杀,但不知结局如何。


    也有人建议:“你们若是想要知道,只能再往延绥方向走。后面应该还有逃难的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虞庆瑶站在凄冷的晨风中,悲戚地望向那条茫茫官道,哑声问:“单千总,你们还走吗?”


    单彪紧锁眉头,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我不信延绥那么多的官军全都阵亡了,既然到了,不能就此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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