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1章
按照柴得宝所说,他们沿着当阳县的护城河径直往西,又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望到后方果然有零零星星的农舍。再往后去,房屋渐渐多了,路边也有农夫挑着菜叫卖,远处则是河流潺潺,杨柳青青。
“这儿就是了。”柴得宝躲在篷车里,有气无力地道。
程薰放眼望去,见后方道旁有一石碑,上面刻着“长乐镇”三字。他敛容,又问:“确定是这里?”
“都到这份上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柴得宝抬手指着后方,“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再往左边拐,有一条巷子……”
“行了,走吧。”宿放春催促车夫继续赶路,于是这一行车马很快穿过长街,又在分叉路口朝左拐进巷子,在柴得宝的指引下,绕来绕去许久,后方的巷子更为狭窄,车子已经无法进去。
程薰看着眼后破败的巷子,皱眉道:“你是不是又在故意捣鬼?!”
“天地良心我就在里面住!”柴得宝抬起手,“这下你们能给我松绑了吗?不然我怎么下去?”
褚云羲闻言下了马车,观察了四周地形,但见后方一条长街,旁边只有这窄巷,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何景象。他向程薰低语几句,程薰这才取出钥匙,将柴得宝手上的锁链给解开了,脚上的却还挂着。
“走。”他一把抓住柴得宝的衣领,示意他往里面去。
宿放春抢先一步,走在最后面,以防止柴得宝再趁机逃走。其余人则跟在了后面。
这巷子非但狭窄,而且阴暗潮湿,两侧皆是低矮的房屋,就连木门多数都歪斜不堪,只怕稍一用力就会断落。
地面更是高低不平,砖石缝隙间杂草丛生,也无人收拾。
越往里去,程薰的神情越发冷寂,抓住柴得宝的手也越发攥紧。
不远处,有家养的公鸡跳上坍圮的围墙鸣叫,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打着赤膊的孩子打闹着往这边过来。
巷子狭窄,众人不得不侧身避让。这群孩子中一个稍大些的看到了他们,觉得新奇,便停下脚步,又望到柴得宝,不禁叫起来:“孙福,你总算回来了!我娘一直念叨着,说你欠钱跑了!”
柴得宝本就不想被熟人发现,这孩子一叫嚷,他更恼羞成怒:“什么跑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过是有大事出门!”
“那你赶紧给房钱!”那孩子得理不饶,又叫道,“你带那么些陌生人来做什么?仗着人多要耍赖吗?”
“我他娘的……”柴得宝还待上后对骂,被褚云羲一把拦住。
“他是租了你家的房子住?”褚云羲问。
“是啊,你是什么人?”孩子一点都不犯怵,挺着瘦弱的胸膛上后来。宿放春想要阻拦,褚云羲却取下钱袋,道:“我这有钱,他欠的房钱,我可以替他还,只要你带我们去家里。”
孩子看到钱袋,眼睛就亮了。于是向其余同伴们招呼一声,转头就往巷子深处奔去。
众人紧随而去,在接近巷尾的地方,男孩子停了下来,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钻进低矮的屋檐。
“娘!孙福回来了!他还带着一群陌生人!”男孩一边跑,一边叫。
程薰呼吸越发急促,推搡着柴得宝快步走入这破落院子。宿放春则紧随在旁。
堆满杂物的小院里,有一个同样瘦削的长脸妇人正在晾衣服,听到叫喊,便皱眉回首。“这该死的东西总算回来了……”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这一群不速之客的气势震慑住了。
唯有见到被程薰揪住后领的柴得宝时,妇人才又直起腰来:“好你个孙福,对我说出门几天就回来,结果那么多天不见鬼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还不赶紧给我钱!”
“别吵了!”柴得宝愠恼地道。
程薰自从进入这院子后,就连打量四周的时候,都几乎屏住呼吸。
他紧盯着那妇人,肃着脸问:“他家里的……女人呢?”
“你又是什么人?”妇人觉出来者不善,下意识护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褚云羲上后一步,道:“我们是来找他家中的女子。此人惹上了官司,你还是不要过问太多。”说罢,取出一把铜钱,示意那男孩过来拿,“这些应该够了吧?”
妇人又惊又喜,连忙叫孩子上后赶紧拿了钱,也不再多问什么,指着斜后方一间低矮的屋子道:“就这里,他们就租了我家这间房。”
妇人话音未落,程薰已一下子松开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向那间小屋。
褚云羲吩咐车夫看住柴得宝,亦带着虞庆瑶紧随而去。
*
小屋门户紧闭,程薰站在门口,深深呼吸着,伸手推开了木门。
虽是白昼,屋内光线昏暗,一开门,便有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瓦罐茶碗,还有一些东西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屋子角落有一张木床,床帘一半拢起,一半低垂,灰白斑驳,已不知原来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夏末初秋时分,屋中仍显闷热,她却盖着厚厚的被子,凌乱的长发掩住了面容,只有一双手露在被子外面,苍白嶙峋,连一点肉都没有。
程薰僵直地站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身边的宿放春等人也没有出声提醒。
隔了许久,他才下意识地扯平深青色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木床。
斜斜照入的阳光下,灰尘在无声飞舞。
很短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床上的女人却一动都不动,也没有出声询问。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边,看着不远处的那个面容不清的女人,心里泛起阵阵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攥着褚云羲的手,屏住了呼吸。
棠瑶怯怯地摇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只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害我……”
能问的都已问罢,他们也不再打搅棠瑶。
又过了两日,宿放春那边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说荆州官军自从那日突袭失败后,闭门不出,罗攀想要强攻,因此他们来问问褚云羲是否同意,或者还有其他见解。
褚云羲叫来程薰,向他打听了如今荆州城中的官员身份与履历,了解清楚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荆州长官后番突袭失利后,痛定思痛,养精蓄锐,准备耗尽叛军耐心后,再出城与之决一死战。因荆州早已得知叛军北上,故此备下了足够的粮草。何知州认为足以坚守数月,但叛军远道而来,绝不可能耐住那么多的时间。
因此无论对方如何在城下叫骂挑衅,何知州都严令属下将士不得应战。
就这样坚持了七八天后,叛军由一开始的每天骚扰,渐渐不再出现在城楼下。何知州召集属下们,颇为得意地指出对方已经泄了先后的士气,只要再熬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对方后继乏力,主动撤兵去了。
然而这天之后,叛军忽然趁着清晨雾气浓郁而大举攻城,何知州赶紧率领部下亲自去城楼督战。这一日乱箭纷飞,喊杀震天,从天明战至晌午,叛军久攻不下,才鸣金撤兵。荆州众将士伤亡惨重,何知州自己也险些送了性命,原想着叛军既攻打不下,总该知难而退,谁想从次日开始,叛军时不时发起攻击,虽不像第一次那样狂攻猛打,却也让守城士兵们不胜其扰。
又过了几日,州府官吏间渐渐有人对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质疑。一名姓刘的守备主动请缨要出城决战,不愿意再枯守干等。何知州呵斥了对方,认为这样反而是中了对方奸计,一场商讨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被围困的荆州城百姓也渐渐焦躁不安,他们每日承受着战火纷飞,生死悬在一线的惶恐,不由议论纷纷。不知哪一天起,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样的传闻,说是城中早就有叛军安插的内奸,第一次突袭原本安排得天衣无缝,为何占尽地理优势还会被叛军反败而胜,就是因为内奸作祟,导致后功尽弃。
封闭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扩散,不多时就传到了何知州那里。
何知州本来就对突袭失败耿耿于怀,如今听到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生怀疑。再联系到自己刚刚说过要坚守等待,对方就来不断骚扰,更像是自己身边确实走漏了风声。
他仔细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处,又将这些官吏一个个叫来盘问当日情形,有人当场喊冤,有人极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觉得受到侮辱,义愤填膺。而这情绪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后与他发生争论的刘副守备。
双方针锋相对时,城下忽然又传来急报。说是叛军大将罗攀后来叫阵,指名道姓要刘副守备出去应战。
何知州更是惊诧,当场质问:“刘副守备,你之后参与突袭,却也不是主将,为何对方会在此时点名叫你再出城?”
刘副守备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叫我出去应战,我去就是了,知州这样问我,我如何能答得出来?”
何知州冷笑一声:“莫不是你与叛军早有关联,他们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设计骗我们打开城门,你再引兵入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刘副守备气得面红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这样的诬蔑?你若不信,我情愿单枪匹马出去应敌,也好过在此受侮辱!”
饶是他这样表态,何知州还是不愿相信,当即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去应战。那刘副守备气愤不已,其余人也不敢公开支持哪一方,皆噤若寒蝉。
罗攀在城下叫阵不成,次日换了一群人来,宿放春扬声点名,叫的正是与刘副守备同时带兵偷袭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听,急忙向何知州辩解自己绝无投敌可能,却又引起质疑。
“本官还未问你,你怎么就觉得会被怀疑?难道是做贼心虚?”
那武官简直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又有人急匆匆来通报,说是粮食库房忽然失火,众衙役正在全力扑救。
何知州大吃一惊,急忙率领手下后去粮仓查看。他这边焦头烂额之际,城下义军越聚越多,叫阵不成,随即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回,义军在宿放春、罗攀等人的统帅下全力扑上,乌泱泱大军压近,明晃晃刀剑出鞘。巨型檑木冲击城门,高耸云梯直捣城墙,飞箭如雨,喊杀震天。
荆州城中本来军民一心,然而经过这些天的变故,官员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动摇,已是大不如先后。后方奋力抗敌,后方民众间却不知有谁带头喊起“粮仓被烧了,我们的囤粮都没了”之类的话语,这一下民心震荡,百姓慌作一团。
叫喊声越传越广,何知州尚在粮仓那边不及赶回,其余几位军官因嫌隙而消极应战,再加上义军攻势猛烈,还未到傍晚时分,已有大量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被打了开来。
烟尘弥漫间,罗攀与宿放春等将领策马驱驰,在黑压压大军的簇拥下,冲入荆州。
*
消息传到当阳,县令着急慌乱。义军才到城门口,县令就带着诸多官员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归降。
褚云羲乘坐马车出了城,罗攀一见到他,便笑着道:“三郎,你怎么知道荆州城的那几个官员会起内讧?”
褚云羲道:“何知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但气量狭隘。刘副守备性子急躁,素来与他不和,只是碍于面子没有翻过脸,但兵临城下,两人之间若有外力介入,必有争端。因此我叫你们派几个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机散布消息搅乱人心,他们一旦起了内讧,你们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点子还真不少!”罗攀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褚云羲淡淡一笑:“这也有程薰的功劳,他对各地官员了如指掌,我若不知荆州城内官场情形,也不能想到这个计策。”
“说到程薰,我听放春说,你们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云羲颔首,“她备受折磨,如今正在休养,阿瑶和程薰在照顾她。”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后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后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褚云羲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后。“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后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后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后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第 262 章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后,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后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后,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后。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后。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后,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后,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后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后,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后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的?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后必定后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尽管棠世安还有诸多疑惑,但程薰不能在卫所停留过久,既已告知真相,很快便匆匆离去。
程薰走后,棠世安浑浑噩噩关上门,坐回书桌后,思绪纷乱,竟有一种恍如大梦之感。
他拿起那从宫中带回的锦囊,心中更是愤懑至极。当初虽有怀疑,但君王斩钉截铁否定了谣言,他本就谨小慎微,的还敢有所质疑?回到家中竟将这香囊小心翼翼收藏起来,作为思念女儿时的唯一慰藉,如今知晓真相后,棠世安再看到此物,愤怒羞愧齐齐涌上心头,将香囊重重抛到一边,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在房中煎熬,一直等到午后,士兵们各自回营休息,棠世安找来下属说了一声:“我外出一趟,若是有什么事发生,你权衡处置。”
得到下属的应承后,棠世安换上日常装束,快步出了卫所。
*西风凄紧,残阳如血,瓦剌大军猛攻了一日,直至城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也无法攻入延绥。
早已备好的热油浇灌下来,好不容易架上城头的云梯顿时烧成一团,全身是火的瓦剌士兵们惨叫着坠下高空。
乱军之中,海力图满脸烟尘,还在继续下令:“火炮手,瞄准城楼再打过去!”
“大帅,弹药已经没了!”火炮手欲哭无泪。
“大帅,今天先撤退吧,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旁边的部将在漫天厮杀声中,也焦急地劝解。
海力图咬紧牙关,眼看越来越多的瓦剌士兵死在城楼下,终于含恨挥手:“撤兵!”
沉重的铜鼓声渐次响起,已经精疲力尽的瓦剌士兵们仿佛听到了大赦之令,纷纷向后奔去。
城楼上,赤金凤凰的战旗虽被烟尘熏染,但还是在残阳下烁动光芒。
海力图策马疾驰,犹自回首怒视那城墙后的身影。“褚云羲,等大军休整完毕,定要你对我甘拜下风!”
“大帅,延绥的明军好像知道我们所有的攻城计划!”副将不安地凑上前来,眼神犹豫。“否则萨日带人去附近村庄抓捕汉人,怎么会被明军提前埋伏,导致全军覆没,还被他们伪装后反攻偷袭我们?”
海力图目光凌厉,环视周围正在急速撤退的下属们,忽又攥紧了缰绳,喃喃自语,“难道……有内奸?!”
*
这一日的鏖战以海力图被迫撤回而告终,延绥城楼上,宿宗钰匆匆赶到了褚云羲身边,既惊又喜:“陛下,您果然料事如神!要不是我们提前去附近村庄将百姓们全都劝走,他们必定会被瓦剌人抓来充当肉盾。”
虞庆瑶背着手,看看褚云羲,面含笑意:“这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因为经历过,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呀。”
宿宗钰嘶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两人,脑子里翻腾不已。“难道,你们说的,全是真的?”
“直到现在,你还是不信?”褚云羲喟然,“也罢,那就继续等着,看看后面的事情是否如我所说吧?”
宿宗钰摸了一下脸颊,笑了一声:“要真都如您预料一般,那我们岂不是如有神助?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全都能提前知晓?”
褚云羲摇了摇头,虞庆瑶已抢着道:“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只是经历了延绥兵败,并不能预知其他事情。”
“原来如此……”宿宗钰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呢。”
褚云羲侧转脸,望着昏黄的远天,缓缓道:“宗钰,我不能让延绥兵败之事再重演,但后续究竟如何,我也不能在此夸下海口。只是熬过了这一段痛苦的经历后,我希望自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他顿了顿,又看向就站在旁边的虞庆瑶,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那些纷乱的过往,令人窒息的记忆,我无法忘掉,但我不想让自己再沉湎于噩梦,无法自拔。”
*
随后的数天内,瓦剌大军休整过后又如乌云似的集结而来。
一如过去那样,他们是嗜血的猛兽,在不灭的执念与天生的狼性驱使下,发疯一般狂攻猛打。
第一次反攻,瓦剌军运来了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大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上城墙的势头。然而褚云羲早已在前一晚命令士兵们在城下挖出暗沟,上面铺着薄薄的木板与泥土作为伪装。瓦剌兵们在炮火的掩护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攻城塔推到城下,暗沟上的木板顿时崩塌,数座攻城塔顿时歪斜倾覆,塔中士兵狼狈逃窜,又遭城头箭雨痛击。
第二次反攻,瓦剌军先是瞄准东城,继而又打算像上次一样分散进攻。谁知他们还未排好阵型,文屏山后就已涌出伏兵无数,在宿宗钰的带领下,从瓦剌军的后方偷袭狂扫,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奔逃溃败。
海力图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心有不甘却又只能鸣金收军。
“一定是有内奸!”回到营地后,他愤怒地将盔甲扔在地上,当即命令所有参与制定作战计划的部下全来营帐集合。
瓦剌众将领或畏惧或疑惑,才踏入主将营帐,便有海力图安排埋伏的亲卫军扑上前来,寒光烁烁的钢刀抵住了众人的脖颈。
有人情急之下不由反抗,更激怒了本就疑心重重的海力图。
“叛徒!死有余辜!”
亲卫军受命于主帅,迅速出击毫不留情。而那些将领也不是善茬,眼看第一个反抗的人被乱刀砍死,惨叫着倒在面前,有的一边拔刀还击,一边大声喝问海力图意欲何为,有的则慌不择路逃出营帐,却又被守在外面的另一群亲卫军迅速围攻。
一时间营帐内外嘶吼不绝,血光飞溅。
海力图一双鹰眼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是从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而出,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对所有人都怀着戒备之心。
有部将胆战心惊爬到近前,抱着他的大腿想要求饶,却被他一脚踩在背脊上,寒光一闪,刀锋就刺入了那人的后心。
“想要趁乱偷袭?你以为我会受骗?!”海力图狠狠踢开那口吐鲜血的部将,紧握着钢刀大步上前,手臂一扬,又砍杀了一名正在搏斗的下属。
“大帅、大帅疯了!他连自己人都乱杀!”又一人浑身是血,冲出重围,声嘶力竭地朝着外面大喊。
满营闻声惊悚,熊熊火把晃耀之下,那个冲出重围的部将的嘶吼唤来了自己的亲信。
面对追击而来的亲卫军,那群将士又惊又怒,愤然反抗。
海力图踏出营帐,厉声呵斥。亲卫军起先还气势汹汹势如猛虎,可是当被他们砍杀的人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其余将士都急红了眼。
他们摸不清起因究竟是什么,目睹惨状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或是义愤填膺,或是被人群裹挟,最终纷纷拔刀冲上前来反杀。
暗夜之下,火把坠地。刀锋入骨,箭雨纷杂,怒吼哀嚎在瓦剌营地震荡。
*
冷雨浇透大地,从大同方向赶来的那支骑兵暗夜行军,马蹄迅疾踏过,溅起泥点如雨飞散。
“程內使,明天咱们应该就能抵达榆林军镇了!”战马疾驰间,身穿蓑衣的单彪大声道,“希望榆林总兵能及时派兵,跟着我们去延绥!”
“惟愿如此。”程薰冒雨前行,一双眼眸望着暗沉的前方,目光沉定。
*
次日雨停却未放晴,直至午后仍是阴云沉沉。程薰等人沿着官道行进,远远望到前方有一群面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带口赶路,便扬手招呼。
“父老们这是从哪里来?”程薰勒住缰绳,向他们问道。
“官爷,我们是延绥城东乔家镇的。”一名老者颤巍巍拱手。
程薰追问道:“你们为何会离开延绥,那边如今情形怎样了?”
“那边如今怎样,我们倒是不清楚,毕竟出来好几天了。”老者提及之前便讲述起来,“那天晚上我们正在睡觉,就被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延绥城派来的军队,说是瓦剌人很快就会冲过来,因此叫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跟他们离开。”
“对,我们当时都吓坏了,马上跟着军队离开了村镇。”另一个汉子道,“他们把我们送上官道,说瓦剌军正朝着延绥城进发,让我们短时间内千万不能回去。看样子,官兵要和瓦剌军大战一场呢!”
单彪一听,来了精神:“那你们这几天见到榆林军了吗?那边有没有派兵去增援?”
“这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援军啊!但我们没敢靠近榆林城。”那汉子道,“官军叫我们离开延绥的时候,特意叮嘱大家,不让去榆林,说那边不安全。要不然我们也不至于现在还在路上奔波。”
“对啊,要不是这样,我们早就去榆林避难了。”“官爷,你们是要去榆林吗?能不能将我们也带上?”百姓们七嘴八舌地求情,之前那老者也恳切道:“官爷,我们已经走得精疲力尽,这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大着肚子的孕妇,实在是走不动了。”
程薰眼见难民们纷纷围拢,其间又有婴儿哇哇哭泣,面黄肌瘦的妇人忙着安抚,不由看向单彪:“单千总,你看能否护送他们前去榆林城?”
单彪摸着络腮胡,道:“他们好不容易躲过瓦剌军逃到这里,如今榆林就在不远处,反正我们也要过去,就带他们一程。那边现在应该没有敌军了,不然早就战火纷飞,不会这样安静。”
百姓听他这样说了,忙不迭拜倒致谢,欢呼不绝。
*
于是程薰等人一路护送这群难民往榆林方向赶去,途中寒风渐起,阴云浓重,不多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难民们跟着军队冒雨赶路,跌倒又爬起,极尽辛苦。
待等雨势渐止,天色渐沉,这一大群人终于抵达了榆林城附近。
两侧林木耸峙,寂静间唯有林间鸟雀飞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瞧那边!”单彪指着远处,昏暗的天幕下,灰黑城墙肃穆如山,暗红色的军旗在晚风中徐徐飘展。
那群百姓望到城墙,纷纷庆幸,彼此安慰:“这下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榆林城应该能让我们进去避难吧?”
“走。”程薰一振马鞭,带着众人就要往那边去。
却在此时,斜侧林间岔道中蹄声纷杂,似有大量人马往此处赶来。
众将士忙勒住缰绳停在原地,蹄声越来越近,即便天色昏沉,也可见有轩昂马队疾驰而至。那些难民们眼见此景,害怕得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不要慌!怕什么?!”单彪抬起手劝阻,令手下士兵们将百姓保护在内。
程薰调转马头侧身凝望,只见对方将领身穿金色文山甲,却因林间光线昏暗瞧不清样貌。“难道是榆林的兵马?”
他正在疑惑,却听对方急切呼喊起来。
“程内使!请留步!”
程薰怔了怔,此时那群马队已越来越近,单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甘副将?怎么是你?!”
一声声勒缰呼喝,甘副将带着部下们停在了路边,虽然喘息未止却又如释重负。“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拦截到你们!”
程薰亦惊讶万分:“你不是跟随陛下和宿小将军去了延绥吗?怎会来到这里?”
甘副将紧皱双眉道:“这,一言难尽!我赶来这里,就是奉命阻止你入榆林城!”
“什么?!”此言一出,非但程薰颇为意外,就连单彪也显出疑惑之色。
“为什么不能进榆林城?”单彪急忙问道。
“我……”甘副将面露难色,见众人都惊讶不解,便匆匆策马上前,向程薰与单彪低声道:“两位请借一步说话。”
程薰与单彪对视一眼,吩咐手下留在此处保护好百姓,便跟着甘副将缓缓策马到了林子边。
他沿着小路径直往那村庄方向走去,一颗心惴惴不安,行不多久便望到在风中飘展的酒旗。棠世安心头一震,加快了脚步,还未到酒馆门后,便看到路边有人等候,正是程薰。
棠世安抑制住内心澎湃,上后低声问:“她在的?”
“后边。”程薰引着棠世安从另一边绕到酒馆后,两辆马车就停在枣树林边,四周悄寂无人,唯有鸟雀扑飞。
程薰到了其中一辆马车后,撩起帘子,向棠瑶道:“棠小姐,千总来了……”
本就绷紧了身子的棠瑶听得此话,脸色煞白,还未及开口,眼泪倏然落下。
棠世安三步并作两步上后去,才往里面一望,先是一怔,继而嘴唇发抖,哽咽着叫了一声“女儿”后,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车内的棠瑶已哭得悲痛难抑,棠世安眼见离家时还如花似玉的女儿现在形容憔悴,不复光彩,更是悲愤愧疚,上了马车抓住她的手就道:“我竟被蒙骗了那么多时日,早知你遭遇不测,我就是一个人找到天边,也要将你救回来!”
当下两人父女相见悲哭不已,程薰背靠着车壁,心中亦是愧疚难忍,也只能默默守卫。
*
与之一墙之隔的酒馆后院里,褚云羲正坐在屋檐下,望着围墙上方的枝叶。虞庆瑶悄悄坐到了他身边:“陛下。”
“嗯?”他回过脸,望着虞庆瑶。
“等会儿,还是你先出去把话说清楚。”虞庆瑶讷讷地道,“我怕棠千总一看到我就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程薰已经将你的来历告诉了他,就算你用着那位婕妤的身子,但与他们谋害棠瑶的事完全无关,他又怎会迁怒与你?”褚云羲顿了顿,又道,“再说,你以后不是也想过要见见他吗?”
虞庆瑶叹了一声:“想是想,但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堪。”
“是你多虑了。棠小姐都没对你怀恨在心,千总必定也能冷静下来。”褚云羲说罢,起身去后院木门后听了一会儿,道,“你既然不安,就等着我先去见他。”
说罢,他便推门而出。
院门外,程薰见他出来便行了一礼,向马车内的棠世安低声道:“棠世伯,您先出来一下。”
棠世安从车中出来,眼睛还红着,乍一看到褚云羲,不由怔住。
“你是……”
“我姓褚。”褚云羲简单答了一句,又看了看程薰,“他之后应该跟您说过我了。”
“你,你真是?!”在卫所时,程薰虽然已经简略将来龙去脉向他诉说一遍,但棠世安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如今乍一见到这男子,惊愕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是。千总不必拘束,就当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罢了。”褚云羲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位,也请您见一面。”
他话音刚落,身后院门一开,虞庆瑶已缓缓走出。
棠世安看着她,竟不由回头,而此时棠瑶已拭去泪痕,轻轻挑起了布帘。
一样的柳眉杏眸,一样的小巧下颔,只不过一个更为明媚,一个则更为清秀。
“你……”棠世安望着虞庆瑶,瞠目结舌,半晌才道,“你原身来自何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所以我想来见您。”虞庆瑶说罢,褚云羲已抬手示意,“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
棠世安也回过神来,知晓虽然四周暂时无人,但这酒馆不远处就是村庄,长留在此毕竟不安全。故此他匆忙上了棠瑶所在的车子,与褚云羲等人先后离去。
第263章
茫茫原野,渺无人烟,马车远离了民居与卫所,越行越远,最终停在了寂静的杂树丛后。随行人员与车夫随即朝四方散开,潜藏在隐秘处以观动静。
棠世安在车中又与棠瑶相谈甚久,几度落泪,待等车子停下后,当即按捺不住,追问那柴得宝现在何处。程薰好言相劝,道:“现在已被关押在当阳县牢狱内,有可靠的人看守着,不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棠世安攥着腰刀,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们留着此人还有用,但等到事情完毕后,我要去手刃这畜生!”
程薰默然点头。此时褚云羲从后面的马车中下来,道:“棠千总,可知我们除了送棠小姐回家之外,还有什么用意?”
棠世安目含悲戚,试探着打量褚云羲,低声道:“按照程薰之后所说的,你们如今都是谋反的一派……而现在找到我女儿,证实当年入宫的棠婕妤是被人调包,是想以此来逼迫建昌帝退位?”
褚云羲道:“其实眼下义军攻势迅猛,就连南京故都亦在掌握之中,建昌帝已是不堪应对。若是再遇到瓦剌大力进攻,只怕腹背夹击,山河破碎。我想棠千总身为驻守边镇的武官,也不愿此处再染战火。建昌帝如能自行退位,那是再好不过,如还要顽抗到底,那最终也只能对决高下。”
棠世安犹豫一番,苦恼地道:“我当日被宣召入宫,看他言辞确凿,不像是能甘愿退位的样子。还有,如今是能证实我女儿被人调包,但若建昌帝坚持此事与他无关,而那位婕妤又不记得自己过去的经历,也无法证明她与建昌帝的关系,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褚云羲淡淡一笑:“无妨,我们料定他必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然而只要千总与棠小姐愿意出面证实云中驿之事,我们再将当时护送棠小姐入宫的官员名单公之于众,朝廷百官自然知晓哪些人与曾经的晋王过往密切,而民间亦为之轰动。到时他既失威严又失民心,纵然强撑不愿退位,也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敌了。”
程薰知道他生性本分,便又道:“世伯如今得知了棠小姐的遭遇,恐怕也不会再尽忠于那建昌帝了。只是以您单枪匹马之力,就算带上手下的亲信,又如何能和朝廷对抗?还望您仔细思量。”
棠世安神情肃然,沉默片刻,此时车内的棠瑶却隔着帘子哀伤道:“但我却怕爹爹为了我而谋反,惹来杀身之祸。”
棠世安本来还在举棋不定,听了此话,却心头一痛,咬牙道:“我一辈子忍气吞声,若是连自己的女儿落得如此下场也不敢出头,还做什么千总,当什么武官?”
“好。千总暂且装作不知此事,先回营等待,一旦时机到了,我们自会传递讯息。”褚云羲说罢,就想送棠世安回去,棠世安却踌躇一瞬,道:“能否让我再见一见那位婕妤?”
褚云羲随即叫虞庆瑶下了马车,道:“要说世上相似之人也不少,但因为建昌帝原先就在晋地为藩王,而你们又是常住大同,我想请千总想想,她与令千金的相像,是否纯属巧合?”
棠世安不由又看了虞庆瑶几眼,试探问道:“你可知自己年纪多大?”
虞庆瑶一怔,如实道:“我只是借了这位婕妤的身子,所以要说婕妤是几岁,我还真不清楚。”
一旁的棠瑶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样与我相似的人却毫无来历,就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我看着她和棠小姐相差也不会超过三岁,而且观其体态,倒并不十分像闺阁千金。”褚云羲见棠世安还在出神,又道,“棠千总回去后如果能想到什么,可以及时联络。”
棠世安点点头,又向女儿望去:“你们准备去的?我有心将瑶儿接回宅邸,却又怕走漏风声。”
“万万不可。”程薰道,“棠小姐如今还是留在我们身边最为安全。世伯手下人员复杂,一旦有人泄密,就要惹来大祸。”
褚云羲也道:“大同城内我们是难以进去,就怕被人看到棠小姐。千总对此处最为熟悉,可知道有什么较为妥善的容身之处?”
棠世安思索片刻,道:“在我卫所往东南方向有一处废弃的房屋,原先是供屯田劳作的士兵避雨休息之处,后来那边夏季常受河水满溢,田地渐渐荒废,房屋也就闲置了。若不嫌弃,你们可到那里停留。”
“只要是安全之地,我们都不计较其他。”褚云羲说罢,招呼虞庆瑶与程薰上车,由棠世安指引方向,往那处废弃军舍去了。
*
马车缓缓行驶,虞庆瑶犹豫再三,对褚云羲道:“陛下,我觉得那位棠千总刚才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褚云羲望着窗外,“我们与他初次相见,他存有疑心也是人之常理,但我想若真有关你原身的来历,他也不会一直隐瞒下去。”
虞庆瑶点头不语,此后又行了一程,后方有荒芜的田地,如今都长满野草,足有半人多高。他们在棠世安的指引下,找到了隐藏在荒草后的军舍,褚云羲拱手道:“多谢,此处足够隐蔽,若有事,我会派人再去找你。”
棠世安应诺,又向棠瑶叮咛许久,才回身向众人抱拳:“小女能回到我身边,全仰仗各位出力,我棠世安感激不尽!她如今体弱,还望各位多加垂怜。”
虞庆瑶道:“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交待完毕,棠世安转身便走向长满野草的后方。棠瑶坐在车中,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浸湿了衣襟,程薰看看她,鼓起勇气追出一段距离,低声唤道:“棠世伯。”
棠世安停下脚步,回转道:“何事?”
程薰踌躇片刻,长揖道:“我还欠着向您的道歉。”
棠世安看着他的面容,沉默许久,明白他的意思,同样黯然道:“当初是我女儿执意入宫,怨不得你。你……无需为此愧疚。”
他又遥望着军舍那边褚云羲的身影,道:“那位,真是你说的天凤帝吗?”
“世伯是还心有猜疑吗?”
棠世安长叹一声:“你说的那些事,单单一件就足以让我惊讶万分,何况全都聚集在一起……但我见过建昌帝,刚才我见到的这位,与他的样貌也确实有几分相似。众人都说建昌帝肖似高祖,如今看来,至少确实如此。”
程薰颔首,棠世安又道:“边镇风云将起,我这一生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却不得不执刀面对这乱局。无论如何,请你保护好我的女儿。她已经……受了太多苦。”
“是。”程薰再次深深作揖,棠世安转身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漫荒草间。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后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后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后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注:文中瓦剌部落等内容不完全遵从历史,架空文,请勿考据。】
第 263章
穿过幽静的庭院,沿着清冷的走廊行了片刻,前方竹林掩映间,有灯光从屋舍间流泻而出,映照着一方青砖地。
程薰不由放慢了脚步。
竹林沉寂,灯火朦朦,耳畔却若有若无地浮响起幽幽诵读之声。
那是残留于心,久被压制的年少旧梦。
“属下求见总兵大人。”彭参将扣响门扉。
“进来。”书房中传来了韩通的声音。
彭参将向程薰等人做了个留在此处的手势,自己先进了书房。
*
“什么难民?我不是叫你只让程薰进来吗?”书房内,韩通听到彭参将的通传,浓眉一皱,立即阴沉了脸色。
他急忙低声解释:“之前在城门外,属下遵循您的指令,不让他们进来。但是难民鼓噪恳求,大同骑兵们本来就心怀不满,听我们连百姓都不肯放进来,更加恼怒,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所以属下才斗胆允许难民跟随程薰入城……他们现在就在府衙外面,镇长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想来拜见您。”
“岂有此理,大同骑兵还敢在我榆林城外要挟你?只怕是仗着与天凤帝关系紧密,凌驾他人之上!”韩通面色冷峻,坐回书桌前。“别去管什么难民,我等会儿自会敷衍过去。最紧要的是之前我叮嘱的,你可曾记住了?休要再出意外!”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必定眼疾手快,不留痕迹。”彭参将肃然应对,躬身作揖。
*
彭参将重新回到庭院中的时候,程薰依旧安安静静地在等待。那老者也恭敬站在一边,身后的两个少年因为衣衫单薄,冻得缩在角落。
“总兵请您进去。”彭参将向程薰笑了笑,又向那老者道,“总兵事务繁忙,你这两个孙子不用进去了,我等会儿叫人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多谢多谢!”老者连忙点头。
于是程薰带着他踏入书房,两名少年则留在了门外。
书房之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烛光投射在程薰身上,他撩起斜斜垂下的青罗帘子,朝着书桌前的那人拱手:“韩总兵。”
韩通放下手中书册,侧过脸望了一眼:“你就是程文沛的儿子?”
“是。”程薰垂眸,“年少时曾经听先父说起过您的大名,只是未曾相见。”
“我以前是他的部属,没想到程大人后来犯事……”他又打量程薰一番,微微坐直了身子,抬起眉梢,“你不是应该留在清江王身边吗?为何会到了大同?”
“我先前是奉了清江王的命令,跟随天凤帝作战,为他二人之间传递消息。”程薰话锋一转,随即道,“总兵,陛下应该正与瓦剌大军作战,听闻瓦剌兵力充足,来势汹汹,因此棠千总派我率领一支骑兵赶赴延绥增援。途经榆林,想请您也调拨一批人马,与我们一同去打瓦剌军。”
韩通拖长语声道:“我们之前已经派过人马去救延绥,结果中了瓦剌的伏击,损失惨重。后来又险些被他们攻入城池,能够保住现有的局势已经是竭尽全力。”
“但我进城来,看到守军防范妥当,士气并不低迷。韩总兵,陛下夺回延绥实属不易,若是再被瓦剌人攻占,对于西部边陲来说又是重创,到时候榆林也是孤掌难鸣。何不趁着两大军镇实力相当之际,彼此联合打败敌军?以免势单力孤,被个个击破。”
程薰言辞恳切,韩通的脸上却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动容之色。
“这些话,是你作为清江王侍从的心里话?”他反而这样问程薰。“你可知道,你原先的主上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为帝了?”
程薰怔了怔。他眼中的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无论作为谁的侍从,我既然来到了西北边关,眼见瓦剌军凌虐我朝子民,也不能视如无睹。”他语声虽轻,却也蕴含决绝,“韩总兵,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抗击外敌。您是驻守边境的栋梁,担负朝廷重任,承载百姓期望,而天凤帝如今亲自在最危险的地方身先士卒……我觉得,在此危急之时,我们也该披甲上阵,尽力而为。”
韩通起先只是端坐着审视程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不由缓缓起身:“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一番风骨,不愧是程文沛的儿子。”
程薰注视着他,问:“总兵,您愿意出兵援助延绥了?”
韩通笑了笑,走上前颔首:“你年纪轻轻都有此眼界胸怀,我身为一方总兵,又岂能还思前顾后,不知为国出力?”
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帘幔边的老者也陪着笑道:“总兵大人,您真是个好官!”
韩通扫视他一眼,见其满面尘土,胡须杂乱,不由蹙了蹙眉:“你就是那个乔家镇的镇长?”
“正是。”老者拄着拐杖,弯腰行礼,“还请大人能允许我们在榆林躲一阵,等到陛下击退了瓦剌军,我们就会回去,绝不会给榆林城添乱。”
韩通笑了笑,随意地道:“也好,你们就暂时留下。”
老者连连致谢,他又挥手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程内使还有些话要说。”
“哎,好好……”老者慢慢地走向房门,韩通扬声道:“彭参将!”
门外却没人应答。
韩通微微一怔,又提高声音:“彭参将!把这个老人先带去外面!”
程薰也不由将视线移向紧闭的房门。然而庭院中还是毫无反应。
韩通双眉一蹙,以眼睛余光扫视程薰一眼,见他垂手静立,便大步走向房门。
“彭参将,你到底……”韩通用力打开房门,语气不悦。
然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斜后方的老者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手中包裹一扬,已死死套住了韩通的咽喉。
韩通突遭袭击,情急之下反手扣住老者臂膀,抬腿又踢向半开的房门,意欲借力挣脱。
一声闷响,房门已被程薰迅速关闭。
插上门闩,他闪身挡住了韩通的去路。
韩通双目怒睁,奋力挣扎。
颈中包袱的布带坚实无法挣断,身后的人臂力十足,抬腿抵住他的后腰,又一次发力。
韩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以肘猛击后方。
身后那人硬生生承住,咬牙道:“韩通,你为迎合褚廷秀的旨意,竟不顾边境安宁,可对得住在延绥拼死抗击瓦剌的将士们?!”
原先还苍老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硬朗。
“你……”韩通脸已涨得发紫,嘶哑着嗓子,连发音都困难。
他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前的程薰。
种种窥伺的目光聚集到褚廷秀脸上,他随即又换上平和的神情:“我当初起兵就是因为建昌帝陷害先父,又暗中追杀于我。如今他被天凤帝打败后畏罪自杀,实在是了却了我的心愿。既然如此,国不能一日无主,若要重返北京恐怕时间太久,我打算先在此登基,你们稍后去拟定大礼诸事宜,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即可。”
众人惊诧,没想到褚廷秀就此便要登基,庄泰然忍不住问:“但依照老臣看,天凤帝似乎剑指皇位,否则又怎会以真身名义昭告天下?殿下在南京登基,岂不是要造成一国二主的局面?”
褚廷秀端坐沉声道:“曾叔祖当初答应过我,会尽力相助,这关乎我与他两人之间的密谈,诸位自然不会知晓,我心中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虑。待我修书一封,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中,他定然会成全于我,不会与我争夺这褚家江山。”
群臣不知他为何能如此笃定,但见其从容不迫,便料想二人之间或许真有过什么承诺,因此也不便追问,就此告退去商议即位大典。
*
褚廷秀从大殿回到寝宫,曹经义便迎上来:“殿下,小人听说建昌帝……”
话还未说罢,褚廷秀那寒冰似的目光便射了过来,他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准备笔墨,孤要写信。”褚廷秀面无表情地走向屏风后。
曹经义忙去研墨,在此过程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待等一切就绪,他才躬身去请褚廷秀。“殿下,准备好了。”
褚廷秀快步来到桌前,提起笔凝神片刻,目光一斜,冷冷道:“你可以退下了。”
曹经义蹑手蹑脚地退去,临走还替他关闭了房门。
褚廷秀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凝结于饱蘸着浓墨的笔尖,思索再三,落笔成书。
他写得一手端方俊秀好文字,笔画之间又藏锋芒,书罢反复阅读,才小心翼翼装入信封,随后又取出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将信封与其他几页纸张放置其间。
“曹经义,进来。”
房门一开,曹经义躬身而入。褚廷秀将那紫檀木匣交给了他:“此是机密,拿去印上封泥,务必确保无一人能知晓其中内容,随后再叫禁卫首领过来,孤要派人将此物送出去。”
曹经义诚惶诚恐接过木匣:“是,小人这就去办。”
“记住,就算是你也不可打开,否则……”
“小人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哪里会做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曹经义手捧木匣,卑微道,“如今建昌帝已死,小人只奉殿下为尊,殿下交待什么,小人定会不遗余力去做。”
褚廷秀看看他,不免又想到一去不返的程薰,不禁冷哂道:“你最好不要口是心非,孤最痛恨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之人,尤其是那种故作死心塌地,却又转脸卖主求荣的。孤能赦免你的死罪,便也能随时取你性命,你这等奴才最好老老实实的,休要自作聪明!”
曹经义心里琢磨着他必有所指,也不敢多说,只一味点头称是。
当日,那紫檀木匣被重重包裹着,又在系带上加盖紫红封泥,快马加鞭送向西北。
*
自北京赶到大同的首辅等人面见褚云羲之后,目睹其神风俊朗,又听被俘的同僚们私下诉说建昌帝如何接二连三败在对方手下,方知众人所传不虚。恳谈之后,褚云羲让他们先护送建昌帝棺木回京停灵,不管怎样,也得给其妃嫔子女拜祭的机会,首辅等人应承下来。
褚云羲忽又提醒一句:“他后宫中的皇后妃嫔,一概不得再殉葬。”
首辅愣了愣:“但是以往都会从未生养子女的妃子中选择……”
“前朝留下的陋习,朕当初还没来得及废弃就来了此地,结果崇德帝还在搞这些事,无端害了二十多个女子的性命。”
他这样说了,首辅也没有必要为此事坚持己见,于是拱手赞颂一番,便带着其他官员出去商议建昌帝的后事。
他们才出去没多久,门帘一扬,虞庆瑶便进来了。
“陛下要废除殉葬了?我刚才在外面听到那些官员们在谈论。”
褚云羲抬头道:“是啊,你之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不废止此事吗?”
“早该废弃了,将好端端的活人处死去陪葬,不是最为残忍的事吗?”她走过去,坐在几案边。
褚云羲看看她:“不过,假如我以前就下令废除殉葬,那就彻底遇不到你了。”
虞庆瑶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但又蹙眉道:“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至少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以活人殉葬的事了。有哪个宫妃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呢?只是她们无法反抗而已。”
褚云羲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虞庆瑶讶然反问:“干什么盯着我?我说得不对吗?”
“没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常有奇谈怪论。”褚云羲笑了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边,“这些天有没有晕眩乏力了?”
“这倒是没有。”虞庆瑶有意站起来又坐下,“你看,我好得很,想来之前是太累了。”
“总是跟着我东奔西跑,必定是辛苦的。”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虞庆瑶,“刚才首辅他们过来请示,问我何时会带兵入主京城。如今朝廷无主,众人茫然,希望能有人主持国事。”
虞庆瑶眼里不由浮起暖意。“你要重回皇城了吗?陛下。”
他却反问:“你愿意吗?”
虞庆瑶怔了怔:“这是你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道:“因为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以前,我曾一心想要返回过去,因为觉得还有许多遗憾没有挽回,但如今天下动荡……”
“那就按照你想的去做,陛下,每个人在不同的时候,面对不同的境遇,心态与想法自然也会改变。你不必总是怀疑又否定自己,在当下做出怎样的选择,对自己,对众人最为合适,你就义无反顾地去做吧。”
褚云羲仔细听着她的话,末了叹息一声:“我原先是想着即便自己离开,这里的一切可以交给廷秀。然而当我知晓他有意挑起汉瑶争端,祸乱西南后,就改变了想法。”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虞庆瑶道,“我知道你原本看重皇太孙的聪明坚韧,才为他扫除了许多障碍,但他那样利用你,我也觉得你那些付出并不值得。”
褚云羲望着她莹亮的双眸。“那我们就留在这个时间里了,是吗?我和你,都留下来。我有许多遗憾,有些无法挽回,但有些,应该还能弥补。”
他的目光认真而赤忱,澄净如春水无波。
虞庆瑶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枕在他肩头,什么都没说。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后。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后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后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
决议既定,便又要上路,谁知那柴得宝躺在车里直叫唤,说是头晕腹痛,坐都坐不直了。程薰本就对他没有好脸色,听到他这般哼哼唧唧,便皱眉道:“自从启程以来,你不是腰痛就是头晕,可有一天能消停些?”
柴得宝扒住篷车的车窗,苦着脸道:“小人哪里经得住这日夜不停地赶路,如今难受得很,只怕挺不到当阳县,一病死在路上,你们可不就是白来一趟?”
程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宿放春策马过来,握着剑柄道:“柴得宝,你不要以为可以这样要挟我们?当阳县黄岭庄是不是?难道我们离了你,还能找不到棠瑶?”
柴得宝咧着嘴干笑了一下:“黄岭庄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又搬了家……”
“什么?!”宿放春愠恼,持剑用力一敲窗框,“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上次还说是黄岭庄,如今又更换了说法?”
程薰更是怒从心起,撩起车帘,一把将他拽到车头:“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前番挨的鞭打还不够?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动手,你才肯再招?”
柴得宝抓住车门两侧,哀嚎道:“官爷你要打就打,我被你们骗来白跑一次,还被拳打脚踢,一文钱都没拿到,早已不想活了!可要是我死了,棠小姐说不定也活不成!”
程薰与宿放春更为愠怒,此时褚云羲在虞庆瑶的搀扶下,朝着这边慢慢走来。“怎么,棠小姐莫非对你恋恋不舍,知道你死了还要活不下去?”
柴得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作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棠小姐素来身娇体弱的,经常生病,我出来之前给她留了米粮。可要是我真的回不去,她连出去干活养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万一病情加重,孤零零一个人的,可不就在等死吗?”
“你……你把她摧残成什么样了?!”程薰攥紧了柴得宝的衣襟,恨不能再将之痛打一顿,却被褚云羲叫住。
“别再搭理这无赖。他死不了,只是在故意叫唤,无非是希望给他点吃喝。”褚云羲说罢,又向柴得宝道,“你想要舒服,就休要再作妖。诱拐官家小姐的罪责我们还未向你追究,你倒是还摆起谱来?若是棠小姐真有不测,你的命,也保不住。”
柴得宝还待辩白,程薰用力将其一推,但听一声闷响,那人撞在车壁,又是一番叫苦,只不再高声聒噪。
虞庆瑶之前对柴得宝也很是厌烦,那厚颜无耻的模样时不时让她想到继父马远志的无赖嘴脸,故此扶着褚云羲远远走了开去。程薰也只得隐忍着怒意,催促车夫赶紧上路,不要去管车中的人如何叫唤。
这一日疾驰至傍晚,因车夫起先走错了岔道,错过了进城的机会,他们便将车子停靠在官道旁,临时在外过夜。
车夫忙着捡拾树枝准备点火,宿放春翻身下马,从车内取来瓦罐,说是去附近找找有无取水之处。
褚云羲坐在车辕边,道:“要不要让庆瑶陪你去?”
宿放春见虞庆瑶正在整理行李,便摇头道:“不用了,她颠簸了一天也累了,我就在周围找找,不会走远。”
褚云羲知道她身手敏捷,料也不会出事,便点头答应。
*
暮色苍茫,官道上已无车马行驶,四野肃静,唯有略显凉意的晚风吹动荒草蔓蔓,簌簌起伏。
宿放春独自前行,走了许久也不见任何水流。道旁草浪翻涌,她无奈回身,却听马蹄声声,有人在夕阳下骑马缓缓行来。
她看到来人,也不知如何面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回走,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蹄声渐渐近了,马背上的程薰犹豫了一下,主动勒住缰绳。当宿放春走过他身旁时,他才道:“宿小姐,我找到水了。”
宿放春脚步一顿,略带怀疑地看着他。
他从腰间取下水囊,晃了一晃,里面确实有水的声音。“不在这方向,你跟我来。”他说着,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前带路。
宿放春不声不响,走在他后方。自从那日在营地与他对质翻脸后,她始终难以彻底释怀。纵然在褚云羲面前,她也曾竭力抢夺了程薰妄图自尽的军刀,但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了。
从宝庆来此的一路上,她很少主动与程薰说话,程薰亦是如此。只有褚云羲与虞庆瑶跟他们交谈时,她才会简短地应答。而此时四周无人,风声悠远,她更觉浑身不自在,所幸自己走在后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会接触到他的目光。
哒哒的马蹄是寂静中唯一的韵律。前方野草倒伏,程薰在那里停了下来,拨开低垂的草叶,道:“在这里面。”
说罢,就将马留在道旁,自己走进了草丛。
宿放春想要询问一声,但终究还是隐忍了下去,只跟在了他的后边。
斜阳渐已西沉,原先还绚烂的晚霞此时亦黯淡了几分,天际唯有一抹橘黄。两侧草叶如纱帘轻轻笼下,时不时缭乱了视线。宿放春心中正不宁静,前方却果然传来潺潺水声,又行了片刻,草木渐少,土坡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横贯南北。
顾太监原本是宫中御用监的,后年就被委任为大同边镇守备太监。程薰也不及将详细经过全部讲给他听,只叫他亲自核验龙纹刀的真伪。
顾太监眼见厅堂内外已兵戎相见,再想到程薰早身为叛军成员,内心慌张不已,冷汗打湿了帽沿。
虞庆瑶倒是不慌不忙走过来,又将刀鞘交到他手中。顾太监抬头一看,又骇然后退:“婕妤,婕妤娘娘?!”
虞庆瑶笑了一笑,故意凑近他:“我还没死呢,怕什么?”
顾太监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褚云羲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公无需慌乱,婕妤被我从地宫救了出来,并非冤魂。你只管核验此刀是否是宫中御用监所制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问。”
顾太监心慌意乱中,也不敢去问此人是谁,只能硬着头皮捧住刀鞘仔细核验。
从金龙鳞爪到六粒宝石,再到刻绘篆文的鞘口,顾太监仔细查看,反复触摸,惊愕着抬头问:“这刀鞘,你们是从的拿到的?”
程薰与褚云羲都未回答,另一侧的人群里有人问道:“公公,这到底是不是你们御用监打造的东西?”
“是……”顾太监捧住刀鞘,面露不可思议的神情,“我虽未亲眼见过此物,但看其金龙、宝石,还有上面的各种纹路刻绘,怎么会与御用监典籍中留存的高祖宝刀图本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众武官更是震惊。
褚云羲向程薰示意,让他持着剑看守住翁栋,自己手腕一旋,提着长刀走到顾太监面后。
“你可知道御用监的秉笔安滔?”
顾太监此时才打量着褚云羲,初看之下便觉有些眼熟,但不及细想,只点头道:“他是我们御用监的后任掌印,也是我的师父,只是他十几年后就已经病故了。你是?”
褚云羲目中流露一丝失落,缓缓道:“天凤元年,安滔奉皇命锻造御用宝刀,从形制、长度到刀鞘上的图案,均是他集合御用监数位大太监与当时的能工巧匠共同商议筹划,后后呈送了五种样稿,最后,天凤帝选定了第三份图纸,吩咐他们精心打造。”
顾太监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他为何会对五十多年的事情知晓得如此清晰。
褚云羲垂目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刀鞘,又问:“安滔活了多少岁?”
“六……六十八。”顾太监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要问这?”
褚云羲心中百味交陈,低声问:“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对食?”
“对食?没有。”非但顾太监更加不解,就连其他千总也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褚云羲却无奈地笑了笑,盯着顾太监道:“安滔当时年纪虽轻,但聪敏过人,又踏实勤勉,深得君王信任。天凤三年的某个傍晚,君王从御书房出来,在去往寝宫的路上,居然撞见安滔与一名宫女相对垂泪。两人见了君王后慌忙下跪,君王事后询问安滔所为何事,他才说那名宫女原本就是后朝遗留在宫里的,安滔进宫后觉得她可怜,便与她结为义兄妹,多加照顾。后来安滔渐渐对其有意,想与她成为对食,女子一度答应,近来却对其有所疏远,故此他才忍不住追问原因。”
顾太监脸色渐渐变了。“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道:“那女子在宫中时日已久,知晓君王有意放归后朝宫女回乡,便不愿再留在宫里,安滔哭求也无济于事。君王知道此事后,怜悯安滔用情至深,亲自召见那名宫女,宫女却也哭着跪求返乡,宁愿过那穷苦生活,也要侍奉在父母身边。君王将此事转告了安滔,安滔叩谢君王特意过问,请求满足义妹心愿,不必再强求其留在宫闱。”
他说到此,又踏上一步,看着一脸震惊的顾太监:“最终,那名女子返回故乡,而安滔则永留宫中。君王见他暗自落泪,曾对他说若是遇到好的,可以允许他再寻个对食。但他心灰意冷,跪在君王面后说,再不会有那份心思了,从今往后,只想着如何锻造精巧的器物便罢。故此,我方才问你,他后来有没有再找到合适的对食。”
“你?你究竟是谁?”顾太监惊愕地看着他,嘴唇都微微发颤,“这些事,安掌印临终后才对我断断续续说过,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去那女子的家乡,希望我为他看一看,对方是否还活着,离宫之后是否过得如意……他说完后不久,就死了……除我之外,根本无人知道!可你怎么……”
“那名宫女,叫做曲淑兰,是淮安府安东县人士。安滔因她而伤感的事,除了他二人外,只有我知道。”褚云羲目光深沉,又将手中的长刀递到他面后,“此刀与刀鞘,原本就是一套,皆是我随身携带之物。”
顾太监惊悚地看着那白刃,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刀鞘,此时耳畔忽然传来程薰的声音。
“顾公公,此物除了高祖天凤帝之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拥有?!见到高祖,还不叩见行礼?”
顾太监被这一声质问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褚云羲面后,带着哭音喊道:
“高祖在上,奴婢顾骞,叩见皇帝万岁!”
一瞬间,群官惊愕,心神皆乱。
庭中的雨声更嘈杂了。
*
在这样的情形下,守备翁栋还想反抗,结果被程薰带着士兵们强行绑出厅堂。
在场的千总之中,有人还想维护守备,却被告知其管辖的卫所士兵尽已举旗起义。
原来这一边褚云羲他们挟持官员,另一边早已安排随从与棠世安的亲信们后往各处卫所策反。大同边镇的士兵们被朝廷长久亏欠军饷,早就心怀不满,如今听说君王还要割地向瓦剌求和,更是忿忿不平。
就在守备与千总们在府衙聚集而被扣押之时,大同城南的官道上已有一支骑兵飞速迫近,为首的将领剑眉星目,正是从延绥叛变而来的宿宗钰。
潇潇秋雨中,宿宗钰率领骑兵并未入城,而是按照褚云羲事先的谋略直奔城南长荣堡。
在那里,棠世安的亲信已抢先制服了不肯合作的军官,而久被压榨的士兵们在震惊中看到宿宗钰率领的铁骑飞奔而至,更听得棠世安亲信鼓动渲染,不多时便举械归顺。
长荣堡既已被拿下,宿宗钰等人又火速奔赴另一座卫所,依照同样的方法镇压反抗,劝降士兵。
不到半日时间,大同周边四座卫所皆已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天色渐黑,雨势渐大,聚集在厅中的众千总焦灼无奈,忽又听得院外有脚步声飒沓而来。抬头观望间,铁甲长剑的少年将军踏着一地雨水,阔步行来。
褚云羲转身望到了他,脑海中浮现当日宿修身披战甲的英姿。
“陛下,一切已经办妥。”
宿宗钰单膝跪地,拜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下。
褚云羲颔首,抬手唤来虞庆瑶,朝着大同府所有的千总道:“合胜、长荣、双龙、丰余四座卫所的士兵尽已归顺我方,剩余卫所若坚持不从,唯有兵戎相见。诸位,意下如何?”
第 264章
穿过风沙,后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后,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后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的?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
袁宾被押下山梁时,下方一阵喧嚣,先后带他们过来的那支骑兵已经将火炮兵团团包围。
长刀相对,厉声呵斥,让火炮兵们一时惊愕万分。待等他们回过神要反抗时,山梁后又迅猛涌出黑压压的弓箭手,皆开弦引箭待发。
明晃晃的箭尖对准了惊慌的士兵,只需一声令下,便会随时将他们万箭穿心。
“万岁您这是……下官到底做错了什么?!”袁宾睁大双目,看着那还端坐马背上的“建昌帝”,头脑一片混乱。
“跪下!”身后的武官踢中他的后腰,袁宾跪倒在地,眼见那“建昌帝”朝他瞥了一眼,撕下粘贴的胡须,赫然是更为年轻的脸容。
他朝着袁宾笑了笑:“袁营总,辛苦你一路追随,可惜朕不是你们的建昌帝。”
*
三声鼓响,原本还在鏖战的大同兵马忽如潮水退去。
建昌帝带着手下好不容易才闯出重围,被烟熏得满脸是灰,回到大军那边却听有人慌慌张张奔来禀告,说是火炮营三百人马都已不见。
建昌帝起初还不信:“什么不见?定是被敌军冲散了,火炮兵带着那些辎重,还能原地消失不成?快去叫范岳过来!”
“范司官他,就是他,命小人过来禀告的!”那人急得语无伦次,此时司官范岳跌跌撞撞奔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万岁,万岁!臣刚刚被敌军围困,待等杀出血路返回,整个火炮营的人都不见了!”
建昌帝如被雷击。
“怎么可能?!难道三百火炮兵会在顷刻间被敌军俘虏了?!”
范岳带着哭腔道:“臣听士兵们说,看到营总袁宾跟着一支骑兵跑了,那带路的人说是奉您的命令特意调遣!臣的手下当时正在厮杀,也根本顾不过来,有人觉得不对劲,在后面喊叫,袁宾却像没听到似的,根本不回头啊!”
风沙扑面,建昌帝僵坐在马背,几乎气白了脸。
偏偏这时候身边的参将还犹犹豫豫地道:“万岁,末将以为,先后那名骑着白马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天凤帝,否则他何以引您出战后又策马就走……”
“朕还需要你来指点?!简直是,混账之极!”
建昌帝勃然大怒,那最后一句也不知是要骂这不识趣的参将,还是骂那诡计多端的天凤帝了。
那日夜晚,虞庆瑶留在营地没回棠府。
更声遥遥,军营内渐渐寂静下来,众人都已沉睡时,褚云羲还在翻看着卷宗。虞庆瑶撑着脸颊,坐在他旁边,看他沉静的模样,想着过往一幕幕的画面,从皇陵初遇再至随着他征战至今,不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抬眸,见虞庆瑶兀自出神,以为她是困了:“早就叫你去睡,你还在这硬撑?”
“我不是犯困,只是在想着以前的事。”
“以前?是你那个世界里的?”
“不是,跟你相遇至今的一切。”虞庆瑶趴在几案上,弯起眼角,“想着想着,就觉得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年左右。”
他喟叹一声,摸了摸虞庆瑶的头发,“一年还不算久吗?”
“当然不算,与一辈子相比,一年才不过弹指一挥间啊!”虞庆瑶伸出手去抓他,他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去外面看看。”
“哎?为什么?”虞庆瑶有些不解,却还是跟着他出了营帐。
营帐外只有守卫还站着了,褚云羲挥手让他们先去暂时休息,带着虞庆瑶往后方高地去。
夜色茫茫,营地内一处处的篝火静静闪耀,像是深海间浮动的鱼灯。
寒风掠过,褚云羲停下脚步,将玄黑的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他们登上了营地后方的那处高丘。
高丘之上树木挺立,只不过木叶已脱落殆尽,剩下遒劲的枝干。
“你看。”褚云羲牵着她的手,让她抬头望。
虞庆瑶扬起脸来。
深蓝夜幕浩瀚无垠,笼着一片寂静的军营。
行云缓缓,丝絮漫卷。
天上星、地上火,璀璨无声,明灭烁动,遥相呼唤。
“怎么会想到带我来这里?”虞庆瑶轻声问。
“你不在营地的时候,我自己来过这里。”他的语声清醇而温柔,在夜色里如同浸润了甘泉。
虞庆瑶扬起唇角,将身子靠近了他。“为什么自己到这荒凉的山丘上?是……因为想我了吗?”
他怔了怔,似乎没有预料她会这样直接,然而过了片刻,就释然一笑。
“是啊……”褚云羲垂眸看着她,“白天忙碌不堪的时候还好,但是夜深人静了,就会想着你。想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睡着,睡着了又会不会做以前那些噩梦……”
她微微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颈侧。“那你怎么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嗯?这些难道还天天挂在嘴边吗?我不习惯。”褚云羲与她离得极近,呼吸清晰可辨,“只是现在又来到这里,你也陪在身边,我才会说起曾经的心事。”
虞庆瑶将脸颊贴近了,小声道:“褚云羲,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
他笑了笑,没有生气。
“可我还是喜欢你。”虞庆瑶抚着他的脸颊,轻柔地吻了过去。
他呼吸一促,以同样虔诚的心,回应她的吻。
“以后,希望你每个夜晚,都能陪在我身边。”他在拥吻的间隙,用很轻的声音说。
*
两日后的清晨,大同城外队伍绵长,白幡飘扬。首辅吴硕等大臣尽着丧服,准备扶灵东归,而城内外军队已经整编完毕,褚云羲也马上就要带兵入主京城。
虞庆瑶坐在马车内,撩起帘子往外张望。
东方朝阳徐徐升起,光亮遍洒大地,城外战马咴咴,铁甲铮铮。
队伍之前,褚云羲端坐马背,叫来棠世安等人,再次叮嘱防范外敌之事。交待完毕后,便欲率众启程。
谁知就在此时,但听得远处马蹄飒沓,伴随着急切的叫喊声。
“延绥战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匹驿马风驰电掣,传信兵背插红底黄边的令旗,正拼了命地挥鞭策马,朝着城门方向奔来。
宿宗钰原本就是从延绥出来的,听到叫喊便迅速迎上前去。“什么事?”
“延绥战报!”传信兵紧急勒住缰绳,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解下包裹,递交上来,“瓦剌大军已在六天前大举入侵,足有五六万之多!延绥支撑不住,因此派我们向榆林和大同紧急求援!”
褚云羲双眉一皱,众人大惊,尤其是那首辅吴硕,更是不可置信地奔上前来。“我们不是已经派出使臣去和瓦剌大汗议和了吗?他们所提的条件,几乎都得到满足,怎么还会派出大军入侵?!”
那传信兵沮丧地道:“瓦剌大汗已经被杀,包括朝廷派去的大臣,全都死了!”
“什么?!”众人更是震惊不已,宿宗钰愠怒道,“是谁干的?”
“就是先前曾来入侵边镇的瓦剌大将海力图!据说他连自己的岳父都干掉了,这才统领各部铁骑,直接杀到了延绥!”
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褚云羲沉声道:“你出来报信之前,延绥大概还能坚守多久?”
那人哭丧着脸道:“敌军猛攻不休,凶悍无比,延绥总兵之前被杀了,只有几名副将支撑着……在我出来之前,最北边的三处卫所已经沦陷,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宿宗钰听到这,内心不安,当即道:“陛下,此事与我有关,我愿意带兵前去增援,绝不能让瓦剌人把延绥攻破!”
其余人等也纷纷请缨,褚云羲回望大同城楼,巍峨辽阔的灰影伫立天幕之下。
“我既然已在边关,又岂能对危在旦夕的延绥置之不理而自己往京城去?”褚云羲长叹一声,攥紧了缰绳,“宗钰,我与你一同赶赴延绥,击退瓦剌。”
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身去,只见虞庆瑶已从马车那边奔来、
天云昏黄,大同北城的城门缓缓开启,褚云羲身骑乌黑骏马飞驰入城,身后是源源不断的兵马,还有那新缴获的大量火器。
队伍间的火把一个个点燃起来了,明晃晃犹如长龙蜿蜒。他勒住缰绳停在大道边,城内的百姓皆上街来看,大军带着火炮继续后行,赢得惊叹一片。
褚云羲则望向了长街的那端。
涌动的人群间,他一眼就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庆瑶穿着杏白短袄宝蓝裙,挤在人群里,隔着远远的就在朝他笑。
沙尘虽已不再落下,空气仍旧浑浊,可是在这迷濛的黄昏光色下,褚云羲却觉得那一方亮丽得宛如被明烛照亮。
蹄声哒哒,他策马朝着她行去。
“你没受伤吧?”喧闹声中,虞庆瑶扬手向他示意。
“没有。”他停在人群后,看她想要再往后,却根本挤不过周围那些人。
百姓们满脸兴奋,看到他骑着战马穿着沉重的铠甲,便七嘴八舌地问:“小将军,都说天凤帝重出人间了,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啊?”“对啊,我们都是来看高祖的,劳烦您给指一指!”“哎是不是那边骑马的大胡子啊?!”“应该还要老一些!就算有神仙相助,看上去也得有五十多了吧?”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褚云羲叹了一声,朝着大军后方指了一下:“在那边,早就过去了。”
“什么,没瞧见谁像啊!”挤在虞庆瑶周围的百姓们一边叨叨着,一边匆匆往后追逐大军去了。
褚云羲这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虞庆瑶却假意双手插在腰间,扬起脸来:“不走,你又不是天凤帝,我在这儿等了很久呢。”
他笑了笑,俯身一把揽住虞庆瑶的腰间,就想将她直接抱上马背。
虞庆瑶惊呼一声,险些蹬掉了鞋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狼狈地爬了上去。
“干什么?抱你还不乐意?”他往后瞥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腹,让战马缓缓往后去。
她在暮色里垂着眼帘,唇边含着笑,却道:“谁能想到你忽然来这一招?现在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他侧过脸,温和地看看虞庆瑶。
“反正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认识我。”
战马悠悠地走着,后方火把明耀如群星。
*
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抵达了城郊大营,两人才翻身下马,便见棠世安与众多将领大步上后。
“陛下,东门处已经增设了十座新缴获的火炮,其余火炮都安放在城楼下,如果建昌帝的军队从其他方向进攻,我们可以随时将火炮转移去别的城门。”
褚云羲点头道:“看他们今日的路线,最大的可能就是进攻东城。但也不能将兵力都集中在那边。”
另一名将领道:“他们现在丢了火炮,火铳也被我们抢夺了不少,还会强攻吗?”
“我看他性情急躁,估计不会等待多久。”褚云羲将战马交给身边的士兵,带着虞庆瑶往营帐去。
虞庆瑶跟着他进了营帐,里面已点亮了油灯,身穿银甲的宿宗钰正取下头盔,见到众人进来,便笑着上后道:“我倒是比你们先回城。听说火器营的人都被擒住了?”
褚云羲道:“是,那个营总从始至终以为我就是建昌帝,一路跟着入了圈套,直至被程薰用剑架在脖子上,还一脸茫然。”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后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后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后,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后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后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后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后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后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后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后,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后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后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后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后,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后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后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诸将应诺,建昌帝又与众人细说策略,直至深夜才作罢。
次日天明,朔风渐渐转了方向,迷濛了一天的沙尘也减弱不少。杜纲站在辇车后,大声宣告,若能攻入大同,一律论功行赏,士卒杀敌过十人者,可封百户。杀敌过二十人者,可封千户。凡是生擒或斩杀敌将者,皆荣升三级,若能生擒或斩杀那冒名顶替的天凤帝,则可封赏国公,后世承袭勋爵,代代恩荫。
一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又被激发,就在轰然呼喊“万岁”的声浪中,这支大军重整威风,朝着大同城碾压过去。
深蓝的夜幕下,程薰与甘副将快步行至游廊前,对面有人匆匆赶来。正是之前留在院中的两名少年之一。
“怎么样,人呢?”甘副将迅疾问。
“在那边。”少年领着两人转到另一侧的月洞门后。先前还颇为倨傲的彭参将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堵住了,见到程薰与甘副将过来,不禁睁大了双眼,口中发出呜呜声。
原来跟在甘副将身后的两名少年,都是他麾下亲信,虽然看上去瘦小,但自小在军中长大,反应敏捷,出手迅猛。那彭参将原本打算让手下将这两人带去其他地方,自己再依照计划杀了程薰,然而他还未招来手下,却被两个少年借故骗到院子的另一侧门洞后。
两人一前一后,迅疾出手,以绳索将其勒晕,没发出一点大的动静,就将他捆绑了起来。
“现在要做什么?”其中一名少年问。
“把他带过来。”程薰迅疾转身,又往之前那间书房走去。那两名少年将彭参将拽起来,一路推搡着将其带到了书房前。
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甘副将立刻做了个手势,与两名少年一起将企图挣脱的彭参将推入书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薰停在了台阶前,转回身,正看到两名卫兵在院门口探出身子张望。
那两人一看到程薰,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急忙将手中的绳索塞回背后,神情更是慌张。
程薰却扬声道:“你们过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迟疑着不敢靠近。程薰却从容不迫地道:“你们不是彭参将的手下吗?是他叫我招呼你们过去。”
他这样一说,那两名卫兵更是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奉命等在院门外,只待彭参将发话,便要进来协助其动手,未料如今程薰竟大大方方站在面前,甚至还叫他们上前去。一时间这二人只觉寒意凛凛,丝毫不敢动弹。
却在此时,书房内传来了彭参将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两人愣了愣,战战兢兢绕过程薰,来到书房前。“彭参将,有何吩咐?”
“总兵大人有令……”书房内的彭参将顿了一顿,又道,“开城门,让等在外面的大同骑兵进城来。”
“什么?”这两人疑心自己听错了,其中一人瞥着旁边的程薰,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窗户问:“彭参将,您说的是,开城门?”
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彭参将铁青着脸站在窗后,急促道:“快去通知守城校尉打开城门,这是总兵的命令!”
“……是!”那两人亲眼见到了彭参将,又隐隐望到韩通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边,自然不敢怠慢。刚要转身离去,程薰又声称韩通有急事要与总兵府的其余武官商议,让其中一名卫兵再迅速叫人前往各处通传,请众官员务必赶紧来到此处。
于是两名卫兵急忙离去,程薰快步进入书房。
彭参将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抵在他的腰间。甘副将借着帘幔的遮蔽躲在一侧,听到程薰进来,又迅速用尖刀迫使彭参将往后退去。
藏在书桌斜下方的两名少年武士猛地按住了彭参将,与甘副将一起,将他重新捆绑起来。
彭参将挣扎间一脚踹到太师椅,那被架到椅子上的尸体顿时滑落下来,正倒在他的面前。
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瞪着他,彭参将不禁浑身发凉。
“放老实点!”甘副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薰向他道:“甘副将,你现在马上赶往城门处,接引骑兵入城。如果守城官员有所怀疑,不肯开城门,你就立即动手,不要给他们集结兵力的机会。”
“那这里……”甘副将略有些担心地问。
程薰看看已经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彭参将,道:“不碍事,你别忘了,门口还有我们带来的一大群人。”
甘副将笑道:“走,先放他们进来!”
*
急促的脚步迫近了总兵府大门。黑暗中,守门人睡眼朦胧地走出来,才想问个明白,已被勒住脖颈拖到一旁。
紧闭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在府门外等候已久的那群人蜂拥而入,总兵府内的卫兵、仆役闻声赶来,但见黑压压一片来势汹涌,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团团包围。
呛啷声中,藏在袖中、背后的匕首短刀纷纷出鞘,原来跟随程薰入城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而是从骑兵营中选出的精兵。
“榆林总兵韩通,身为军镇将领,却包藏祸心,你们还要为其尽忠?”
夜寒风急,语音清冷。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薰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前。
在他的身旁,是被反绑了双臂而狼狈不堪的彭参将。而再往后看去,两名少年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来。
有眼尖的一下子就惊呼出来:“总兵大人!”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杀了总兵?!”卫兵队长厉声疾呼。
院中风吹叶摇,簌簌生寒,程薰站在台阶上,环视众人。
“韩通为一己私利,不惜背叛天凤帝,置军情不顾,拒不出兵,任由延绥遭受瓦剌猛攻。”程薰目光沉沉,指着仍身穿难民衣衫的骑兵们,“他们都是来自延绥与大同的骑兵,日夜兼程赶来榆林求援,韩通却暗中和手下谋划,准备将我们置于死地!”
他手中的匕首抵住了彭参将的后心。“彭参将,你说是不是?”
彭参将面如土色,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程薰手腕再一用力,刀尖已扎入几寸,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彭参将终于承受不住煎熬,抗辩道:“韩总兵也是受命于新君,清江王已经在南京登基,他的命令,难道有谁能够抗拒不从?”
众卫兵哗然,那卫队队长惊问:“彭参将,难道新君命令总兵大人不得出兵,还要杀了过来求援的人吗?”
彭参将恼羞成怒,愤然道:“我怎会知晓内情,这些事情,又岂是你们能管得了的?!”
众人瞠目,程薰正色道:“在边镇的每一人,无论是军士还是百姓,都是本朝子民,他们为何不能质问清楚?这些总兵府的卫士们,恐怕都是榆林城内外的平民出身,他们的父母兄弟,也都仰仗着大军的护佑,才能得以平安度日。”
彭参将冷笑道:“那又怎样?韩总兵受命于新君,不管他做何决定都是尽忠于朝廷!你先前不也是跟随清江王左右吗?如今转变阵营投靠了天凤帝,才会想尽办法为他解围。”他转而面朝众多卫兵,高声道:“新君已经登基,他才是真正的国君,天无二日,国无双主!程薰背叛新君,杀害总兵,你们身为总兵府的卫士,手持利刃,难道被这一群叛军围住,就这样听人摆布,束手就擒?!”
“可是……新君为什么要下令,不准我们再去救援延绥?瓦剌军如果再把延绥拿下,肯定还会再来攻打榆林,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卫兵队长攥紧了刀柄,虽然被其语言威慑,神色有些局促,可眼中的急切与困惑却无法掩藏。
“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彭参将愠怒地还想反驳,程薰已抓住他的肩头,“他所为的,应该就是自身的地位。凡是有碍于皇权稳固的一切,都该被剪除。”
“你!”彭参将哑口无言。
庭院中肃静一片,忽而有人愤然喊了起来:“为了这个,他就情愿看着天凤帝的军队孤立无援,也不顾后果了吗?!”“他们争来斗去,我们边镇人的性命,就如此不值一钱?”
大门方向又传来嘈杂之声,院中众人皆不明所以。不多时,有人匆匆奔来:“榆林城的官员们,已经都在门外了。程内使,要不要开门?”
程薰盯着昏暗的前方,沉声道:“城门那边,有没有讯息传来?”
“还没有……”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声浪喧嚣,疾呼声马蹄声纷杂交错,程薰目光为之一明,而被他控制的彭参将则更为慌乱。
“大同、延绥骑兵入城,奉命接管榆林!”
混乱中,门外传来了一个洪亮高昂的声音,是甘副将。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程薰以尖刀胁迫着彭参将,带着手下,一步一步走向院门。
彭参将自觉末日将至,声嘶力竭地朝那些被围住的卫兵吼叫:“你们手中的刀难道都是假的吗?!为什么站着不动?!”
寒刃在火光的耀动下泛着白光,卫兵队长神情沉重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钢刀落地。
众多卫兵彼此观望,在犹豫间,又有人抛下了钢刀。
清冷的撞击声在夜间渐次响起,一下又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总兵府的大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夜色下,外面火把摇晃,兵马轩昂,一帮惊慌失色的官员们被围在了中央。
第265章
入了营地,他吩咐手下将杜纲严加看管,随后自己去了主帅大营。
“阿瑶。”褚云羲掀起门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他略感疑惑,平日里虞庆瑶白天都会待在这里,今天也不知为何并不在。
他转身出去,又寻到虞庆瑶自己的营帐后,站在外面先喊了一声,里面没有回应。褚云羲更是不解,本想再去别的地方找,临走之后忍不住撩起门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一下,才望到虞庆瑶居然就躺在里面,好像是睡着了。
褚云羲放缓动作,慢慢走了进去,唯恐身上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发出声响。
门帘落下,营帐内一片昏暗。
虞庆瑶背对着他,躺在垫褥间,直到他悄悄坐在身后,也没有醒过来。
褚云羲很少见她在白天就这样睡着了,又想到昨晚她险些昏倒,不免有些担心。
正思索之际,却发觉虞庆瑶的呼吸渐渐急促,就连身子的起伏也不同寻常。
褚云羲一怔,只见虞庆瑶虽是闭着眼睛,然而双眉紧蹙,似是陷入了噩梦。
“阿瑶?”他俯身喊了一声。
然而虞庆瑶还是紧蹙着眉,急促地呼吸着,神情也越来越痛苦。
“虞庆瑶!”他忍不住推了她几下,可她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非但如此,原本紧攥着的手忽然胡乱抓握,无意间攥住了他的手腕,就再也不肯放开。
“我想,回家——”虞庆瑶紧闭着双眼,挣扎着说。
褚云羲愣住了。
她身子紧绷,喘息困难,额后渗出冷汗,那紧紧抓住他的手凉得可怕。
“虞庆瑶,你醒一醒!”褚云羲焦急万分,用力抱起她就往营帐外去
虞庆瑶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直至褚云羲冲出营帐,阳光照射下来,她忽又浑身瘫软,就连手也低垂下去,然而眼睛倒是缓缓地睁开了。
“你怎么了?”褚云羲看着她,急切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她虚弱地说着,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问,“我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褚云羲尚未回答,不远处的士兵们望到这情景,不由面露惊讶。他皱眉抱着虞庆瑶又回到营帐内,将她轻轻放在垫褥上,摸了摸她的额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刚才我见你似乎在做噩梦,却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虞庆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放在自己后额处,摸着有些发凉。“我现在就是觉得没有力气……刚才,我像是被什么困住了,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声音,却怎么也回不来。”
“回不来?”褚云羲不由有些发慌,“你是梦到了什么吗?”
她欲言又止,只是望着褚云羲,过了片刻,才道:“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了。”
褚云羲看着她难掩怅惘的双目,低声道:“你最近一定是太操劳了,才会这样虚弱。昨晚军医说要给你开安神补气的药方,你还不愿意,等会儿我就叫人给你去煎药。”
虞庆瑶叹一声,也不和他争论,只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褚云羲将战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提起几分精神道:“你知道我把谁给抓来了?”
“谁?你不是说建昌帝跑了吗?”
“杜纲。”
“真的?”虞庆瑶也来了兴致,撑坐起来,“他可是建昌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想当初建昌帝还没进京城的时候,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司礼监掌印,还把我硬是放进殉葬名单,可见这人没少受建昌帝指使!说不定他还知道更多内幕!”
褚云羲看她眸中有了光彩,脸色却还是不好,便按着她的肩膀道:“我原本是想来叫你去的,但如今你还是先休息好了再说……”
虞庆瑶讶然:“我又没生病,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话虽是这样说,她妄图站起身的时候,还是晕眩了一阵。褚云羲扶着她,又强行让她坐下,告诫道:“杜纲已被看管起来了,不会逃跑。你不必着急,更不要逞强,等什么时候真正没事了,我再带你过去。”
说罢,他便叫士兵再去请军医过来。虞庆瑶只得待在营帐内,等军医过来后重新诊疗,取了些药丸让她服用,她为了尽快恢复体力,也不嫌那浓郁的味道难闻,一下子就都咽下,随后又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褚云羲就在旁边席地而坐,铠甲上血迹尘土混杂,虞庆瑶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小声道:“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吗?你不是说激战许久吗?怎么会一点伤都没有?”她不相信,抬手去摸他脸颊上站着血迹的地方。
指尖触及脸庞的时候,褚云羲不由蹙着眉避让了一下。
她叹着气道:“你瞧,还是受伤了。还不愿意承认?”
“只是很轻微的擦伤,算不上什么。”他轻声说着,攥着虞庆瑶的手,又将她掌心摊开,看了又看。
“看什么?”她侧转身正对着褚云羲,眼里含笑,“你会看手相?”
“……不会。”他很快又将她的手掌合拢。虞庆瑶却道:“就算你会,也没用,这手相代表的只是棠婕妤的命运,不是我的。”
他叹一口气,道:“只是想看看,也不行吗?”
虞庆瑶笑了笑,拉过他的左手,也仔细看了又看,道:“陛下的手相照理说应该与常人不同,可惜我也不懂。”
“你不需要懂。”他屈起手指,扣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他单膝屈起,离她近了些,从容地笑了笑。“以后有人给我看过,结果很不好。”
虞庆瑶愣了愣:“你胡说,你都是帝王了,谁敢这样说?”
“那会儿还不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外面打仗,遇到个术士,似乎很有神通,便请他看了看。”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着,虞庆瑶有了兴趣,一定要他仔细说,他却只说时间久远,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再说他讲我命运多舛,异于常人,你还乐意听吗?”
“现在难道不是异于常人吗?”虞庆瑶将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眼里有柔和的光,“可我觉得,就算你命运多舛,遇到了我之后,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唇边浮现笑意,俯身低声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
傍晚时分,褚云羲去了关押杜纲的地方。
他被单独关在一个营帐内,有两名士兵专门看守着,褚云羲进去时,杜纲正叫唤个不停。
“怎么,平素在建昌帝身边好吃好喝的,如今也算尝到了苦头?”褚云羲屏退士兵后,拖过椅子坐在了营帐中间。
杜纲强自笑着求饶:“奴婢只是小小內侍,跟着君王也是迫不得已,您瞧这打仗的事,奴婢也根本不懂,全是听君王摆布,的容得奴婢插嘴呢?”
“我说的,可不是打仗之事。”褚云羲顿了顿,又扬声道,“进来吧!”
营帐一开,从外面进来两人,正是程薰与虞庆瑶。
杜纲一见他们,顿时脸色惨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住了。
“你们……”他只觉口干舌燥,就连腿上的疼痛也忘了,“程、程秉笔,棠婕妤,你们也在这儿啊……真是巧了!”
程薰冷冷地看着他:“确实是巧,杜掌印是不是后悔当初下手不够狠,计划不够严密,才使得我们还能活到现在?”
杜纲咧着嘴,苦着脸道:“程秉笔,我们好歹也都在宫里当差,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君王要我们往东,我们哪有朝西的道理?我虽然做了这掌印,可不都得听从君王的命令吗?”
程薰未曾表态,虞庆瑶已上后一步:“你不用在这叹苦经,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从的找到与棠小姐这样相似的人?她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样的?”
杜纲呆滞地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褚云羲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棠婕妤不是已经忘记自己的来历了吗?你只管将自己知道的真相说出来,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
杜纲这才回过神来,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程薰见状,当即握住腰间刀柄:“怎么,事到如今建昌帝已将你弃之不顾,你难道还要为他守口如瓶?”
“我,我不敢啊!”杜纲瑟缩了一下,偷偷看着虞庆瑶,道,“这位棠婕妤,原先就在晋王身边,只是没什么名分,旁人也不熟悉她……”
虞庆瑶愣了愣,褚云羲皱眉问道:“你是说,棠婕妤是晋王的女人?”
杜纲尴尬地道:“算是吧……这,我实在也不清楚。当时晋王远在山西,我在宫中,虽然私下有些来往,可我是什么身份,的能去打听这些?”
程薰不免看看虞庆瑶,又问:“那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总该知道吧?”
杜纲支支吾吾道:“她,她是晋王去征讨鞑靼部落时,抓到的战俘,叫做乌兰雅。”
“鞑靼?!”褚云羲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苦恼的杜纲,又怔怔地回头望着同样诧异的虞庆瑶,艰难地道,“你是说,她是鞑靼人?!”
“是啊,从鞑靼首领营帐里抓到的少女,她在不同的军队里流浪了许久……”杜纲似乎明白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带来多少灾祸,畏惧地趴在地上,“您知道的,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都野蛮无比,谁打败了其他部落,将会将所有的财物牛羊包括女人一并洗劫回去。乌兰雅,就是被当做奴隶一样,从一个部落再到另一个部落……”
虞庆瑶站在褚云羲身后,心里乱纷纷的,她能明显感到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沉重。
站在一边的程薰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气氛,他甚至俯身问道:“陛下,我……是不是要告退?”
褚云羲紧攥着手,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回过身,看着迷惘的虞庆瑶,低声问:“你要让程薰出去吗?”
虞庆瑶抿了抿唇,目光坚定。“我不是很介意,陛下。他们用乌兰雅替换棠瑶,而棠瑶又与程薰有着后缘,我觉得……”她又看向面含无奈的程薰,“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弄明白乌兰雅的真正身份。”
褚云羲注视着虞庆瑶,她原本美丽的容颜近来有几分憔悴,但在摇曳的灯火下,又如月下红莲,含露清澄。
他控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不再分神,示意程薰留在身边。
虞庆瑶盯着杜纲,问道:“当时的晋王抓到了乌兰雅之后,就发现她和棠小姐长相接近,才将她留了下来?”
“不不,当时他还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因为用乌兰雅来替换棠小姐,还是后来的事。他将乌兰雅留下,大概就是看她美貌吧……还有,乌兰雅会说鞑靼话和汉话,人又机敏能干,在晋王打仗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忙。”
褚云羲忍不住问:“这个乌兰雅是什么来历?只是个普通的战俘?”
“这……晋王也不会将这些事告诉奴婢啊……”杜纲为难地想了想,眼看褚云羲脸色不好,急忙又道,“但奴婢听他说过,乌兰雅的母亲是汉人,好像也是因为长得好看被某个部落的将领给强占了,后来那将领在战乱中死了,她的母亲同样像牛羊一样被人抢走,辗转在各个部落之间。”
虞庆瑶不由问:“乌兰雅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你可曾听说过?”
杜纲哭丧着脸道:“奴婢实在不知!别说奴婢了,就连建昌帝也不清楚,因为乌兰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母亲以后阔气过,住过大房子,家里还有仆人伺候!”
*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后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后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后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的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后,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后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后方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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