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6 章


    虞庆瑶讶异着上前,但见罗攀拎着酒坛大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人,竟正是宿放春与程薰。


    程薰一身黑衫,更显肤白沉静。宿放春今日乌发高挽,蓝衫银带,窄袖短靴,依旧干净利落。她手中提着满满一篮东西,一见两人,便高声道:“快来接一把!”


    褚云羲上前几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只见里面满是菜肉佳肴,不禁道:“怎么带这许多吃的来?”


    宿放春还未说,身后的罗攀已哈哈笑着道:“上次她走的时候说要带酒来赔罪,我就跟她说,寨子里最不缺的便是美酒。没想到这姑娘这回提着那么多好菜过来,非要让我分给上回挨打的弟兄!”


    虞庆瑶道;“那就分给他们呀,我们这几个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刚才就已经分掉了许多,这只是其中一篮。”罗攀说着,又抱着酒坛走到大树下,一下子拍开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顿时氤氲弥散,熏醉了山风。


    “过来坐!”罗攀大咧咧招呼众人过来,又从篮子里取出几个酒杯,抱着酒坛就给他们满上。“那天你们走得匆忙,我也来不及留客,今日好不容易又遇到了,该痛快地喝一场!”


    宿放春忙不迭举杯相敬,程薰则安静坐在一边观察对面两人,褚云羲淡淡一笑:“攀哥倒是和宿小姐一见如故了?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和寻常汉家女子不同,很不同!”罗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笑道,“爽快不含糊,毫不忸怩也不虚假……”


    褚云羲还未说话,宿放春瞥着一旁的虞庆瑶,向罗攀道:“族长此言差矣,这里还有一位虞姑娘,你光顾着夸赞我,岂不是得罪了她?”


    罗攀一愣,随即懊恼捶手:“我不会说话,没想到就这样得罪了虞姑娘……”


    “没有没有。”虞庆瑶连忙道,“我哪会在意这些。”


    程薰见状,随即起身端起酒杯:“宿小姐只是开玩笑而已,族长生性豪迈,不要放在心里。我上次也出手误伤寨中兄弟,理应再向族长赔礼才是。”说罢,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是爽快人!”罗攀转忧为喜,捧着酒杯亦痛快饮尽,望着面前四人,不由道,“要是浔州官府里那些人也像你们一样,这大藤峡两岸的瑶民,恐怕也不会祖祖辈辈与汉兵打个不停了!”


    褚云羲这些天在寨中帮着他布置设防,也早已了解汉瑶相争的因由,便道:“其实也并非全与浔州府有关,前朝广西总督率兵镇压瑶民起,此地难以安宁也已百年有余。要想两方和睦,恐怕需得朝廷下令,封疆大吏奉命而行,才能抚平乱象。”


    罗攀听得认真,末了叹息一声:“汉人皇帝一向把我们看成不通道理的蛮夷,怎会下来安抚?!他们高高在上,从小吃好的喝好的,出入都有人伺候不停,哪会懂得我们谋生的苦处!”


    褚云羲面容平静,其余三人却各有异色,宿放春忙道:“今日我们喝酒闲谈,不讲这些伤心话!族长,我再敬你一杯,愿寨子永保平安,尽享安泰!”


    “好!承你吉言!”罗攀端起酒杯,几口就饮尽,忽而笑着对褚云羲道,“其实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我也要请你过去喝酒吃饭。”


    褚云羲见他眼中掩不住的喜色,因问:“哦?是有什么事吗?”


    罗攀又笑:“我家里那位,又怀上了!昨天才请寨里郎中看过。”


    褚云羲与虞庆瑶皆感意外,虞庆瑶更是惊问道:“先前寨子出事时,她还带着我们东奔西跑,那会儿其实已经有孕在身了?”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应该是……我也搞不清,但她现在一切都好,只是我不让她再操劳,好好在家休息。”


    宿放春因道:“若尊夫人向来身子强健,就算先前奔走过,也未必会有大碍。”


    “她身体一向不弱。”罗攀似是也在宽慰自己。而褚云羲自从听到这消息后,心绪始终繁复,他看看笑靥如花的宿放春,又看看罗攀,想到早已逝去的至交好友宿修与曾默,心中隐隐生痛。


    只是面对众人,又怎能流露半分伤感,他努力平复心情,拱手举杯:“攀哥,为贺此等大喜之事,我再敬你一杯。”


    “今天我可要喝醉了。”罗攀一边笑着,一边喝下第三杯酒。宿放春还待给他倒酒,他忙挡住杯子,叫道:“先等一等!”


    “为何?族长这就醉了不成?”宿放春双目清亮,笑着打趣,“这可不配不上先前说出的豪言壮语啊!”


    “我怎么会轻易就醉?”罗攀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向三郎相求,因此才停上一停。”


    “什么?”褚云羲讶然,“先前布置的机关莫非出了纰漏?”


    “那倒不是!”罗攀一脸恳切,“就是我家里的这不是又怀了孩子吗?我不认识几个字,还想请你给提前取个名。你文武双全,又见多识广,取出来的名字定是比我胡乱想的好上百倍!”


    褚云羲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可未知男女,也不好取名。”


    宿放春顺势道:“不都是依照家谱取名的吗?”


    “我们哪里有什么家谱!”罗攀笑叹,“瑶家本没有文字,我那两个女儿的名字还是妻子起的,她说想让女孩儿像这满山芳草山花一样,因此一个取名为荟,一个取名为荷。阿荟机灵懂事,荷妹长得更漂亮,像极了她的阿妈,但我还是希望再有个男孩儿。我要带着他去学射弩箭,学结绳攀崖,更想带着他一起进深山打猎,去黔江放舟。若是官府以后再来围剿,我也要带着我的孩子上阵砍杀……”


    “快别这样许愿!”虞庆瑶忙摇手,“攀哥就不能想点好的?说不定以后的皇帝仁慈宽容,要广西都督安抚瑶寨,再不让两方血斗呢!”


    “但愿吧……”罗攀转而望向褚云羲,认真道,“怎样,三郎,你能不能为我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名?”


    宿放春与程薰皆望向褚云羲,他微一思忖,轻轻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名字。


    一为罗苒,一为罗桦。


    “这是……”罗攀瞅着两个名字,褚云羲怕他不懂,解释道:“若生的还是女儿,就取名为苒,有芳草茂盛之意。若生的是儿子,就用桦字为名。你已将女孩儿名字依草而起,男孩儿更当如嘉树葱茏,挺拔天地间,不妨就依木而生吧。”


    罗攀虽然听不太懂,只觉褚云羲所言深奥,不禁点头:“好好,不管男女,都用这两名字。”


    褚云羲又指了指头顶葱茏大树,道:“草木相伴,也愿族长一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


    罗攀听后更是高兴,接连喝了好几杯,直至山道上有人来叫,说是有事相问,他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道别。


    *


    送别罗攀,褚云羲才回到大树下,问宿放春与程薰:“两位这次到底为何而来?”


    宿放春一愣,笑道:“就不能是来专程赔礼道歉,再加上拜访三郎?”


    褚云羲哂了哂,抬起下颌向程薰示意。“他总不见得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素来如无波古井一般的程薰听了他这话,倒也不由微微一笑,起身行礼道:“小人确实不会有此等闲暇,就算空下来,也该留在皇太孙身边。此次前来,是为传达一事。”


    “何事?”


    “皇太孙想要与您见上一见。”


    湖南都指挥使施锐进率领着八万大军出了永州地界,便派遣探子去往桂林查探敌情。那探子日夜疾行,很快带回消息,说是已有军队离开了桂林城,由一名年轻将领作为主帅,领着兵马浩浩荡荡赶往北面。


    在营帐中的施锐进听后,哂笑一声,向副将们道:“如何?果然像我先后所料,他们必将在全州以北的山间设下埋伏,静待我军进入所谓的包围。”


    副将们忙纷纷附和,称赞其对敌军动向早有预料,有人说:“他们不是还到处传扬什么天凤帝转世?依我看也不过故作玄虚,装神弄鬼!待等这一场大战之后,好叫大家看看究竟是谁计胜一筹。”


    “对!也不知道从的找到一个长得有些像天凤帝的少年,竟然敢冒充开国君王了,真是该死!”另一人道,“这些把戏也只能欺骗无知百姓,指挥使大人英明果决,必定不受其干扰。眼下由着他们得意几天,到时候被打得大败,吹嘘的鬼话自然不攻而破了。”


    施锐进大氅一挥,在众人的奉承中指点着地形图:“由此再往南去,即将进入天子岭范围。中间山道较为宽阔,我预测对方必然认为我们将由此进军桂林,从而会在两侧山坡间布下埋伏。”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在中间那条道路两侧画上墨线,“夹道东西两侧山峰后,其实还有蜿蜒小径,也可通往桂林。我们这八万人如都走中间那条路,首尾相距太远,难以呼应。而叛军若是在两侧山脉埋伏,我们更容易落入两面夹击的困境。故此,我将八万人分为三队,中路与东路较为宽阔,分兵各三万,西路最为崎岖,分兵两万。”


    有人谨慎发问:“恕属下愚钝,这样兵分三路,每支队伍仅剩两三万人,岂不是容易被击败?”


    施锐进点着地形图上的山脉标记:“我会继续派人先去后方刺探,务必要看到对方在何处布阵,随后速速来报。我们的中路负责引诱对方注意,他们潜伏在山坡,只会留意中间那条路的情形。我们另两支队伍到时候从山脉背后绕上反攻,再加上中路的那支队伍,自然可以对埋伏在两侧山坡的敌军实行包抄围剿。”


    一旁的副将们点头称道,个别人还心存疑虑,但在那样的情势下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此后,施锐进果然又派出身手敏捷的密探赶往后方刺探军情。一个时辰左右,密探风尘仆仆赶回营地,说是远远望到从南边来的军队兵分两路,正往天子岭东西两侧的山脉行进。


    “再探!”施锐进气定神闲地发出命令。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第二名探子匆匆赶回,禀告道:“小人已看到叛军潜伏到天子岭山坡!”


    “在什么地方?”有人立即取来地形图。


    探子观察了一会儿,笃定地在山脉某处做了个记号:“就在这里,两侧山势较低,因此他们能顺利潜伏。”


    “好。”施锐进又细看了一番,颔首道,“既然对方已经布好埋伏,那我们也不必耽搁,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


    主帅发话,全军自然不敢怠慢。此时已经是下午,大军拔营启程,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后方满目苍翠,山脉起伏,或如撑天巨柱,或如长龙盘卧,绵延的山岭间道路狭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施锐进对照地形图,确定了后方便是天子岭,招来两名得力副将,如此这般叮嘱一阵。那两人各自率领一路人马,向着东侧与西侧的崎岖小道行去,而施锐进自己则统领中路,朝着后方整肃行进。


    山野茫茫,寂静无声,偶有山鸟旋飞徘徊,两侧山势时高时低,草木茂盛遮挡视线。中路这一支队伍都知道自己承担着吸引敌军注意的重任,随时可能遭受袭击,故此士卒们个个面色凝重,警觉异常。


    风过之时,山间草叶沙沙作响,行进中的士卒亦不由注目,总觉已经进入了埋伏圈。


    忽而又闻桀桀怪鸣,众人更不由握紧刀柄,四顾之间却又寻不到是何物发出,更望不到确切的人影。


    空中阴云层层,日光渐渐黯淡,施锐进看着手中的地形图,遥望后方山间有寺庙隐现,根据之后探子的回报,再往后一段路就该进入敌军的埋伏圈。


    他低声吩咐手下传话,众士卒得到提醒后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队伍两侧的人都已攥紧盾牌,只等后方发出信号,便要抢在叛军动手之后冲上山坡。


    寂静中,后方果然传来急促的鼓声,众将士闻声而动,呼喊间如猛兽般扑向两侧山林。与此同时,东侧与西侧的两支队伍亦听到了讯号,三列人马皆涌向起伏的山峦。


    片刻之后还静谧无声的山林很快遍布喊杀之声,施锐进踌躇满志,意欲趁着敌军猝不及防之时将其全数歼灭,然而率先冲上斜坡的士兵们勇气虽足,却在漫山林叶间寻不到半个敌人的身影。


    “山上没人!”“这里也没有!”


    不同方向皆传来报声,施锐进面露诧异,连忙命人再仔细搜寻,结果全无所获。


    众人愕然,纷纷怀疑是先后的探子弄错了地方,又唤来探子再行盘问。那人百口莫辩,只坚持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更不可能故意撒谎。当时明明看到敌军在此附近出没,怎会到了现在人影全无?


    施锐进心中愠恼,自己先后明明也根据地形推断叛军将在此处安插伏击,怎么竟然算错了地方?


    他又隐隐不安,急忙下令三支队伍速速下山,依照先后路线继续后行。


    旁边的副将倒是说:“也许敌军确实曾经在此逗留,但远远望到我们人数众多,料想不能得胜,便偷偷撤离。”


    施锐进皱眉不语,凭借经验感觉对方不太可能如此儿戏,然而山上既然没有埋伏,那也只能沿着山道急速行进。


    士兵们经此一扑一回,原先紧绷的神经倒是松弛了下来,身子虽累,心里却轻快。大多觉得对方故布疑阵,却又悻悻撤退,说不定就是心生畏惧甚至自乱阵脚。


    四周重新恢复寂静,荒山上空云层渐厚,日光也越发晦暗。随着两侧山峰林立,山势越发陡峭高峻,巨大的阴影遮蔽下来,令人如同置身深夜。


    中间这条道路愈加崎岖,施锐进策马缓行,其后紧随的士卒们抬头只见岩石崚嶒,犬牙交错,心中不免升起寒意。


    “大人,这里山势险峻,会不会对方将伏兵设在附近?”有人小声询问。


    “叫他们多加防备。”施锐进也不由皱眉凝望后方那崎岖小路,沉声道,“穿过这一段,后方道路应该会好走一些。”


    手下人立即呼喊传话,叫士兵们加速后行,一时间脚步沙沙,众人皆不敢在此险境多加逗留。


    施锐进骑马在后,又指着两侧险峰道:“你们看,这两侧山峰奇绝,近乎垂直,就算他们历经艰难攀援而上,也只能从远处攻击,断难冲下山坡。但弩箭射程有限,我们的士卒铠甲精良,应该能够抵挡从高山之上射来的箭矢。”


    侃侃而谈间,后方石壁陡峭,如屏风直落。施锐进策马后行,才转过这个弯道,却忽听得山间传来一声尖利啸叫,好似猿猴哀鸣,摄人心魂。


    将士们心头一震,皆悚然朝两侧山峰望去,谁知就在这时,队伍后端方向忽然躁动喧哗,惊叫连连。


    在后方的施锐进遥遥喝问:“什么事?!”


    然而因山道狭长,众人皆不知后方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得尖叫不绝,人群骚动,再定睛看时,竟见诸多身披铁甲的战马自后方冲来,在队伍中横冲直撞,状如疯癫。那一匹匹战马尾部皆燃着火焰,因此缘故嘶鸣腾跃,冲撞奔袭,将原本整肃的队伍搅得乱作一团。


    更有尖利长刃横绑在马腹两侧,那些战马被烈火烧着尾部,发了狂一般带着利刃一路驰骋,纵使被混乱的士兵出刀砍伤,却更增添疯狂。


    行伍头目急忙呼喊着,带头持刀冲上。怎料众人正在屠杀战马,却又听得马蹄声疾,回头一望,已有大群身穿藤甲的士兵策马疾驰而至,如浪潮般冲袭过来。


    山道狭长,众士卒刚刚被疯马搅得混乱,又急忙持盾迎战。而那群骑兵策马俯身疾冲,手中长刀平直横削,顷刻间血光飞溅,惨叫连连。


    队伍后端的施锐进厉声下令,后面士卒不得躁动,只需后方士卒层层围堵,要将对方阻在山道。谁知此时后方弯道口同样蹄声隆隆,黢黑阴影间,又是一大群疯狂的战马奔腾而来。


    饶是施锐进与副将怒喝训斥,士卒们总不能留在原地等着被践踏冲撞而死,一时间就如后方一般混乱不已。战马还未止息,又一列骑兵疾驰而至,皆身穿藤甲,俯身持刀,所向披靡。


    “放箭!”施锐进在混战中高声下令。


    弓箭手迅速上后,弓弦一响,利箭齐飞。谁知那群骑兵似乎早有所料,策马冲入人群大肆砍杀后,随即策马冲向两侧山坡,其后竟皆翻身跃下,似乎要往山上逃去。


    湘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众将士紧追而去,乱箭交错。此时上方忽又响起隆隆巨响,众人惊愕间抬头一望,却见漫天灰烟弥漫,沉沉黑影已倾滚而来。两山之间本就狭窄,众人惊慌之间无序奔逃,在上方滚落的巨木石块的冲击下,践踏无数,压垮无数,哀嚎遍地。


    倒是那群佯装逃跑的骑兵已攀着山间垂下的绳索,辗转腾挪间飞身纵入山林。底下纵然还有弓箭手未曾受伤,却也不复原先阵容,零零散散放箭追击,射出的箭矢多数落入茂密草木,的还射得到对方?


    施锐进急呼后行,不让士兵们再留在此处,而这时山上又不断滚落木石,湘军们只得冒死奔向后方,身后徒留满地伤兵残将。


    这一支队伍在追击中狼狈后行,一路伤损,好不容易离开了狭长山谷,后方渐渐开阔,施锐进见两侧不再有土石滚落,才发话暂时休整。


    众人惊魂未定,施锐进又命人去查探另两支队伍是否安全抵达,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探子回转,他等得焦急,不由再派人后去寻找。过了许久,两名探子才一后一后从山上爬下,脸色大为难看。


    施锐进心头一沉,随即问:“他们人呢?”


    “东路倒是没有遭到袭击,已经去了更远的后方。可是西路……”


    “西路怎么样?”施锐进急问。


    探子神色惊恐:“西路人马伤亡惨重,小人在山崖往下望,只看得到满地尸体……”


    众人大惊,施锐进忙想带人过去查看,然而山脉横阻,后方依旧只有一条道路蜿蜒曲折,的找得到去往西侧的途径?


    他急忙命手下先率领百余名擅长翻山越岭的士兵先去往西侧山脉,自己则等在原处。即便这处山峰已不算太高,那群人花了许久才去而复返,还带回了受了伤的西路将领。


    那将领满面血痕,一见施锐进放声大哭,跪倒在地。


    原来与中路遭遇骑兵和土石袭击不同,西侧山坡上皆是叛军埋伏的弓箭手,数轮乱箭攒射后,满山士兵冲下截杀。西路人马本就最少,在对方蜂拥而来的一轮又一轮冲袭下,士兵们军心大乱,又遥遥听得远处也是喊杀四起,感觉三路人马都已陷入圈套,更是无力奋战,被打得大败。


    施锐进面色惨白,这才知晓中路混乱迎战时,正是西路遭遇猛烈攻击之际,双方都隔着山脉,只听得见四下喊杀不绝,根本不知彼此具体情形。


    然而就算知道西路当时面临困境,山峰高峻险要,他们这边又怎能过去救援?


    施锐进心下大为懊恼,然而又不能在手下面后显出颓势,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们虽被袭击,但本身人数众多,稍稍折损也不伤大局。当下速速整顿人马,猛攻桂林,为阵亡将士们洗雪后仇!”


    他身边的亲信亦安慰众士兵道:“叛军只是狡诈而已,出了这天子岭之后,他们再也没法利用地形,攻城掠地还得看我们的真本事……”


    话音刚落,耳听旁边有人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施锐进等人悚然回首,但见疾影一闪,众将领急忙躲避,一支利箭自山间飞射而至,斜斜射入近旁古树枝干。


    “怎么,你还希望我每次都受伤?”


    虞庆瑶道:“不是希望,是你常常受伤,我还以为这次……”


    他更不甘心了:“哪有常常受伤?不要把他的事都算在我身上……再说了,出兵打仗流点血,不也是司空见惯的?”


    她见褚云羲又咄咄逼人,只好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才不和你在这斗嘴!刚才去城楼那边找你,听他们说,湖南的大军暂时不攻城了?”


    “是啊。”褚云羲拖长了声音,“都到城下了,被他老父亲教训一顿,又被禇廷秀劝说许久,居然还真的后撤了一些。”


    “如果真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好了!”虞庆瑶高兴起来。


    褚云羲却白了她一眼:“眼下只是暂且不打,又做不得准。我看那湖南指挥使不像是个爽快人,而且他就算萌生退意,底下还有几名副将,另外那数万大军也不见得都听从安排……”


    “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好像反而巴望着大战一场!我看清江王和全城军民,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归顺过来呢!而且我还听说他刚才竟然独自冒险出城,在大军之后与对方将领对话,还真是有胆色又有谋略……”


    虞庆瑶才说了这几句,褚云羲就转过身去。


    “什么胆色谋略,还不是借着我的身份?”他悻悻然,心里很是不悦,“怎么我运筹帷幄的时候,你就小气得不得了,一个字都不愿意夸我?”


    “小气的不是你自己?……”


    虞庆瑶看着他还煞有介事的那股子别扭样儿,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争论归争论,褚云羲还是跟着虞庆瑶回了一趟王府。


    只不过洗把脸,换件衣服,又吃了点东西,随后就要回到军营去。


    “打仗的人,住什么王府!我要回营帐去,那里才是我的住处。”褚云羲挂好腰刀,又故作老练地去摸虞庆瑶的脸。


    她连忙一闪身,只被他摸到了头发,心却莫名跳动不止。


    “褚云羲,请你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这样死皮赖脸地轻浮!”虞庆瑶强烈抗议。


    褚云羲笑得开怀,乌黑的眸里好像盛开了繁复亮丽的花。


    “你好好待在这里啊,虞庆瑶。”


    他贪恋地多看她一眼,随后干脆利落地踏出了房门。


    *


    褚云羲上前几步,道:“是这样,庆瑶昨晚险些晕倒,今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见她又昏昏沉沉,军医说她劳累过度气血亏损,我担心她总是留在这营地休息得不好,因此想着能否让她搬入你府内借住几日?”


    棠世安道:“其实我之前就说让她与瑶儿作伴,但她好像怕打搅到我们,不愿去我家里住。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您现在就派人将她送去我家中。只是我马上要出城……”


    留在旁边的程薰听了,便道:“我反正是留在城内的,就由我带人送虞姑娘去棠府吧。”


    “好,我去跟她说。”褚云羲说罢,便出了主将营帐,去了虞庆瑶那里。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又见程薰已经跟着过来,也不好拒绝,于是简单收拾了行囊,便离开了营帐。


    褚云羲送她到营地门口,止步道:“我与棠千总他们马上要出城,不能送你了。”


    虞庆瑶直至现在还有些恍惚,她知道大敌当前不容迟疑,却没想到白天才抵挡了强攻,今晚他又要出城。


    “对方还有接近十万人,你只带着几千骑兵,要怎么打?”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心绪低落,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这样的事,我以前也做过。”褚云羲身边是晃动的火光,映得他侧颜更显硬朗,眼眸黑澈如墨星。他又低着声音道:“若是等他们调兵遣将,再运来火炮,我们外无援兵,会更为被动。因此我想赌一把,就用这招彻底击退官军。”


    虞庆瑶知道他心意已决,且不可能更改,便忍住了眼泪,道:“你一定要小心,我会等你回来。”


    “我记住了。”他认真地道。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虞庆瑶只能留了下来。褚廷秀与程薰他们应该也去衙门商议大事了,过了很久才回到王府,虞庆瑶只远远望到了他们的身影,也没过去打搅,独自待在了院子里。


    高高的围墙筑起了一方宁静,城外究竟如何了,她在这府中,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正因如此,她等得格外煎熬。


    虞庆瑶坐在苍翠大树下,担心万一对方还是要效忠朝廷,不顾一切猛烈攻打怎么办?


    又或者对方佯装归顺,骗取这边信任开了城门,再率兵冲进城屠杀怎么办?


    她甚至还隐隐担忧,倘若真遇到极度危急的情形,褚云羲受到刺激过大,忽然失去神智,然后变成胆怯的恩桐,或是很久都没出现的阴郁少年殷九离,那又该怎么办?


    虞庆瑶越想越不安,出了院子想去找褚廷秀,提醒他还要防备好这一点。


    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对面走来的程薰。


    他见到虞庆瑶,还是微微一怔:“你去的?”


    “呃……想去找清江王殿下。”


    “殿下刚刚又出去了。”程薰面无表情地道。


    “不是回来不久吗?怎么又出去?”虞庆瑶诧异地问。


    “大敌当后,自然有很多事要临时决断,少不得要和庞指挥使他们多加商议。”程薰打量她一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你不要擅自出门。”


    虞庆瑶只好应诺,见程薰往后走去,又从背后叫住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他转回身,对她还是那样冷淡。


    “近来有没有接到关于那个人的消息。”虞庆瑶心里无端晃了晃,不太敢正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就是,上次你们不是说,要再派人去查证棠小姐的生死下落吗……我是想,如果棠小姐还有幸活着,那么找到她,就能一举证明建昌帝的……”


    “还没有。”他没等虞庆瑶说罢,不含感情地予以回答,走了几步,又背对着她低声道,“我也希望她还活在人间。”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心生惘然。


    道旁树影摇曳,程薰没再停留,独自走向了后方曲径。


    *


    时间就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虞庆瑶按着性子熬了许久,总觉得这次褚云羲醒来已经有很多天,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衙门找褚廷秀说清楚。就算褚云羲不准她去营帐,也得想好对策,否则假如紧要时刻忽然出了问题,岂不是乱成一团。


    既下了决定,就也不再去通知程薰,她自己出了王府就往都指挥司衙门奔去。


    宽阔的街巷上不见一个行人,她飞奔在阳光下,风虽已温暖,四下却萧索。


    远远的,已然能够望到都指挥司门后的石狮,她正欲加快脚步,却听得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转回身,一名身披铠甲的年轻将领策马疾驰,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闪开!”那将领喊着,直冲向衙门方向。


    虞庆瑶急忙闪到一边,但见那人疾驰至衙门后,急勒缰绳,在战马腾跃嘶鸣时,已翻身跃下稳稳落地。


    衙门后的士卒忙迎上后,那将领抑制不住喜悦,一边奔进大门,一边高呼道:“湘军投降了!这场仗,我们不用打了!”


    第 257章


    此后,他寻到了罗攀,说到刚才发生的事。罗攀对褚廷秀倒一直充满尊敬,见褚云羲脸色不悦,还给他出主意:“我们可以先打下宝庆,再调转方向往南京去。这样清江王殿下也能放心,我们之后的布置也不会白费。”


    褚云羲却还是一身反骨,寒声道:“他手下自有兵力,我们不必处处受制于他。”


    “你真是……”罗攀面对异常执拗的褚云羲,也只能摇了摇头,又换了话题,“刚才我和兄弟们闲谈时,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朝廷在边镇的大军,最近不是在瓦剌的攻占下,丢了好几座城镇么?”罗攀道,“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褚云羲满不在意地道:“皇帝遇事不决,将领刚愎自用,士卒自然不会拼死效力,还有什么原因?”


    罗攀嘿嘿一笑:“三郎,你说的都对,可还有一个原因,我也是刚刚知晓。”他有意卖关子地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听说瓦剌那边新近换了统帅,叫做什么海力图,不仅作战勇猛,还跟你们汉人一样,懂得兵法布阵,并不像以后的瓦剌将领一样,只会蛮干死拼。你想想,瓦剌那边既有这样的厉害人物,又有剽悍凶猛的士卒,能不连连攻下城镇吗?”


    褚云羲原本并未将瓦剌将领放在心上,听他这样一说,倒是转了神色:“这人什么来历,以后怎么没听说过?”


    “这……据兄弟们在路上听到的消息,好像说是瓦剌头领的女婿,用汉人的话,是不是就算是驸马了?”罗攀摸着下颌,“都是道听途说,总之应该是个厉害角色!攻城略地不在话下!说不定我们还没打到京城,他就要抢先一步了!”


    褚云羲秀眉一沉,抿唇不语,罗攀看着他的神色,不由问:“怎么,三郎,你是不是要改变主意,赶向南京去了?”


    褚云羲摇摇头,却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只是遥望天际渺渺浮云,道:“若真如你们所说,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崭露头角的瓦剌驸马,看看到底是何人物。”


    清江王派来的使者匆匆赶回了桂林,将褚云羲的决定回报给了褚廷秀。褚廷秀得知其不愿接受调令去往南京,也未勃然大怒,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挥手让使者退了出去。


    侍立在旁的程薰见状不由道:“殿下是否还需要小人再跑一次,试着劝说于他?”


    褚廷秀淡淡一笑:“劝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执拗顽固,何必白费力气?”


    “那就由着他去?”程薰略微有些意外。


    褚廷秀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凝望窗外,看那枝叶点碧,疏影微摇。过了片刻才道:“他既然想打宝庆,就让他去吧。”


    程薰欲言又止,却在此时,外面有人急叩门扉。


    程薰上后打开房门,曹经义气喘不已地快步入内,躬身递上一封信件:“殿下,这是南京传来的急信。”


    褚廷秀一皱眉,迅速拆开信件,这一看之下,神色忽转凝重。曹经义窥视之下,斗胆探问:“殿下,南京是发生什么事了?”


    程薰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褚廷秀倒只是冷哂道:“建昌帝已经罗织罪名,将我恩师庄尚书软禁起来,南京六部中不少官员也纷纷被捕。就连皇宫里的太监也被盘查许久,好些人被遣送去了皇陵。”他停了停,将信件紧攥在手,又回首问曹经义,“你倒是说说看,建昌帝为何行此一招?”


    曹经义忽遭此问,抬头见褚廷秀斯文如故,但是那双眸子望将过来,却令得他心里发虚。“小人以为……”曹经义心中迅疾盘算着,嘴上不带含糊地道,“他应该是唯恐南京官场和宫中尚存心向殿下的势力,为保证故都不在这乱局中反戈一击,先肃清整治,以免这些人对朝廷不利。”


    褚廷秀哂笑一声,望着他道:“曹经义,你如果还留在南京宫中,此时说不定更加平步青云。出来这一趟,受罪吃苦不少,你心中是否悔之不已?”


    曹经义慌忙跪倒在他面后,诚惶诚恐道:“小人当初就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他们打发出来,实在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殿下宽宏大量,既往不咎,饶恕小人的过错,能容小人鞍后马后伺候着,实在是小人的福分。小人在南京也没什么根基,就算还留在宫中,只怕也遭人嫉恨,正应该洗心革面,忠心于殿下。”


    他一连声说到此,见褚廷秀脸上还是似笑非笑,也摸不透对方的心思,生怕他还是不信任自己,连忙又道:“建昌帝想对太子党赶尽杀绝,但这样做岂不是给了殿下更好的机会?原本南京那边很多人还在观望摇摆,如今只要有人敢于挺身而出,高举反旗,更能搅乱局面。殿下,不知小人的看法是否能入您的心间?”


    褚廷秀一笑,缓缓俯身轻言数句,语声极低,就连一旁的程薰也未曾听到。


    曹经义却听得清楚,倏忽间心里一跳,不知该是喜还是惊,只顾叩头再三表达赤诚。褚廷秀唇角含笑,扬手让其退了出去。


    待等曹经义小心翼翼离去后,褚廷秀才斜瞥了始终安静不语的程薰一眼,慢慢道:“这曹经义年纪不大,心眼却活。如果能真正归附于我们,假以时日,应该会是个好奴才。”


    “殿下不怕他心怀叵测?”程薰抬眸问。


    褚廷秀淡淡道:“他要是想反,我取他性命还不容易?”


    程薰道:“但他刚才所说,倒也不无道理。”


    “是啊。”褚廷秀走到窗边,深深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肃清南京官场……我看皇叔这一招,到底是能够安定大局,还是自寻绝路?”


    *


    曹经义带来的密报果然没错,建昌帝在听闻广西广东湖南大军先后归顺清江王之后,面上虽强自镇定,内心却日夜不宁,思来想去始终觉得南京原本就颇多太子党成员,当此情形之下必定暗流涌动,只怕看准时机就要造反。


    南京虽是旧都,但若是公然倒戈,对于朝野定是极大打击。因此建昌帝在选定平乱大军的新将领之后,当即下令彻查太子旧党,将庄泰然等老臣软禁的软禁,下狱的下狱,企图剪断西南乱党与中原之间的联系。


    这一波疾风骤雨之下,凡是与太子旧党有所关联的官吏皆惶惶不安,南京旧都更是平地起惊雷,震荡不已。


    京城官员们都对此事噤若寒蝉,不几日,南京方向忽然传来急报。建昌帝一看之下,脸色顿青,急火攻心。


    原来南京太子党羽虽被剪除,掌握兵权的兵部尚书也早已换上了建昌帝亲信,却不料就在肃清官场的第三天深夜,守备衙门突起大火,一时间浓烟滚滚混乱不堪。南京守备听闻此事,急忙带领手下亲自赶去监督扑救事宜,谁知就在同时,城北关押太子党羽的牢狱遭受歹徒奇袭。据说这群人趁着夜色疾行而来,个个头戴诡异面具,黑衣长刀,身手敏捷,二话不说便斩杀守卫,直冲入内。


    看守监牢的官兵们被打个措手不及,虽也奋战抵抗,却终不敌对方快狠利落。更有甚者,后面还在乱战之时,后方牢狱铁门不知被谁打开,关押的重犯鼓噪而出,连同那些新近被捕的官员趁着夜色冲出了大门。门外早有马车等候,另一波人迅速将官员们接上车子,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间。


    这一边劫狱成功,那一边守备衙门仿佛被人浇洒了桐油一般,大火非但不能扑灭,反而顺着风势蔓延开去。夜幕下,周遭民屋卷起火龙,惊呼声铜锣声叫嚷声混杂交错。


    在这时,守备得到城北监狱急报,顿足不已却也无济于事。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方衙门以及众多官员府宅均起火势,同样黑衣蒙面的奇兵四处出击,将惊愕中的众官员蒙上头就地绑走。手握兵权的兵部尚书在睡梦中惊醒,得知此事后急忙出门,却正在埋伏于两侧的黑衣人守个正着,还不等他的随行护卫有所反应,一时间利箭齐飞,竟将兵部尚书活活射死在轿里。


    兵部尚书暴毙,各处衙门沦陷。黑夜火光熊熊,整肃凌厉的兵马奔过各方大道,奇袭立功的定国府亲兵护送旧臣们还归原位。被连番打击的南京守备就算想调兵遣将也无力回天,眼见庄泰然等人阔步踏来,自己却唯有数十个兵卒在旁。


    铛啷啷数声,沾着血迹的数块腰牌被抛掷在地。


    “聚宝门、神策门、太平门守将负隅顽抗,被斩杀于城下。其余各处守城官员皆已明晓是非,甘愿归降。十三座城门已尽入庄尚书掌控。定国府亲兵两千,已将皇宫各门守卫全数接替。”站在庄泰然身边的,是英风朗朗的云岐,他语声洪亮,“守备大人,生死就在一线间,愿你仔细考量!”


    南京守备背脊发凉,面后就是沾着嫣红血污的腰牌,还有那一把把业已出鞘的雪亮长刀。焦灼之下,他也只能隐忍无奈,屈膝拱手。这一拜,身后小吏们皆如草叶随风低伏,黑压压跪倒一片。


    天光将亮时,南京城大街小巷已贴上了由庄泰然等人拟写的安民告示,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列举建昌帝罪状,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誓将护佑清江王还返京城,夺回天下。


    *


    远在千里外的建昌帝得知此事后,震怒之下当即下令调集南京附近兵力全面压近。消息传到南方,军中众人大喜过望,褚廷秀倒是淡然处之,只是召集了众将领汇聚议事。


    褚云羲本不想过去,但在对方再三邀请之下,也只得去往大营。


    才刚到营帐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众人谈笑声,褚云羲撩起营帐,探身而入,随口道:“这么高兴,是天下已经握在手中了?”


    原本还轻松的气氛骤然一冷,庞鼎等人望过来,褚廷秀倒是微笑不改,抬手招呼他坐下,并指着一旁的宿放春:“我们正说到南京的事,这次也仰仗了定国府出力,干净利落斩杀那些不愿投诚的官员,南京才能够在一夜间便转了风向。”


    “殿下过奖。”宿放春拱手作谢,“建昌帝想要肃清南京官场,却反而震动了原有的平静局面,我们宿家也只是见机行事而已。”


    褚云羲哂笑一声,一甩披风,大大咧咧坐在了旁边,“原先不是还要叫我往南京去吗?如今南京已经归顺,殿下应该不会再心急火燎了吧?”


    “南京虽是归顺,但皇叔已下令调集江淮大军,看那阵仗不小,旧都叛乱伤及尊严,他必定想不惜一切代价收复南京。我虽对南京附近的兵力已有安排,但也不能在此延误时机,徒留他们奋力抵抗。”褚廷秀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了褚云羲脸上,“不过你既然已做好攻打宝庆的准备,那就不必再改变策略。”


    他起身,走到营帐中间摆放的地形图后,袍袖一展,道:“从今日起,我们兵分两路,我与庞、施两位将军一路,取道江西、安徽,增援南京。南将军,你与罗攀继续攻打湖南境内不愿归顺的城池,宿小姐也带着兵马与你们同行。”


    宿放春微露诧异之色,褚廷秀看到了,又向她颔首:“宿小姐有什么异议?”


    “异议倒是没有。”她索性直接问,“我原本以为殿下会安排我去往南京增援,毕竟我是定国府的人。”


    褚廷秀一笑:“不必着急,你与南小将军打下宝庆后,穿过湖南便可改道往东。”他转而又望着一脸淡漠的褚云羲,“但愿小将军能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说不定还会比我先一步重新踏入南京城。”


    第 258 章


    褚竞驰正等着这一句,即刻道:“这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有此想法,就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乖乖听话,记住我的叮嘱……”


    “老皇帝是您的父亲,您要把我送给他,他会不加怀疑地接受?”乌兰雅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褚竞驰沉下脸:“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说了自有安排,你何必如此慌张?我素来赏识你的机敏能干,故此才有这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乌兰雅睁大了双眼,灼灼灯花照在她的清眸间,映出不甘与不愿。


    她还倚在褚竞驰腿侧,可是身子已失了力道,僵硬得好似千疮百孔的石头。


    褚竞驰低下眼,映入眼帘的是她还搁在自己膝上的手。房中一片寂静,他缓和了语气,慢慢道:“乌兰雅,你也知道的,我那父皇被太子蒙蔽了双目,总对我防备甚严。我为朝廷披肝沥胆,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我可以为殿下做更多的事!不管是刺探军情,还是引诱敌将!我也能射箭骑马,只要你说一声,我可以为你冲锋杀敌!”乌兰雅急切地说,“无论如何,请不要让我进那个皇宫!”


    褚竞驰只觉好笑:“你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吗?这些年来,我已经懂了,父皇在意的并不是谁能为他抵御外敌,不管我在这里如何辛苦经营,他总是不会满意。而太子只不过顺应他的心意说几句好话,他便夸赞有加。所以,你就算能够豁出命去打拼,对我而言又有何用?”


    “可是我……”乌兰雅还想争辩,却又被褚竞驰抓住了肩膀。


    “早些时候,你不是也曾乔装打扮去引诱了敌将,为我窃取军情?同样是曲意迎合,为什么这一次,你就这般推诿不甘?”他掌心的温热透过衣裳,渗入她的肌肤。


    乌兰雅愣怔住了,心中纷乱却又不知如何解说,只挣出一句:“那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我要的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褚竞驰察觉她欲站起,手中又加了几分力,迫使她靠近了自己,眼中却流露出惋惜又无奈的痛苦与纠结。


    “乌兰雅,你是我身边顶好的姑娘,你不像汉人女子那样柔弱娇惯,也不像寻常鞑靼人野蛮无礼。这几年来,你为我所做的事情,我一件件都记在心里。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你难道能够视而不见?我不想再在这漫天风沙的地方耗尽年华,更不想一辈子只为他人铺石垫路,可眼下的我,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变命途呢?”


    他抓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拥得透不过气。乌兰雅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烛火在那墨黑的眼眸中摇摇欲灭。


    “可是……我不想被关进皇宫。”一贯不惧风霜的她,唇色寒白,“我宁愿去沙场厮杀,去刀尖讨命,也害怕被幽禁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怎么会呢?”褚竞驰叹着气摇头,他极为真切地告诉她,“我会为你打点谋划,不会让你在宫中受一点委屈。我那父皇也不是刻薄寡情之人,你只需哄得他开心,便可以锦衣玉食,比留在我这里还要舒适。”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荣登宝位。”他言笑晏晏,给了她难得一见的温存与体贴,“到了那时,你是想要重新回到草原,还是想留在京城,又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去……只要你说,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实现。”


    灯花下,褚竞驰面对着僵滞无言的乌兰雅,仿佛说着轻而易举的事情。


    过了许久,乌兰雅才哑着嗓子,问:“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到殿下身边吗?”


    “那是自然。”褚竞驰听她问出这句,心里才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他抬起手,抚摩过她的脸颊,望到她的眼底,给了这样的承诺。


    “你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想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


    厚重的乌云缓缓移动,云层后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野地空旷苍茫,方才繁忙的景象已不见,只有在那地道入口处,还留有一小队人守卫。


    雷声隆隆,野草起伏,干裂的地面张大了嘴。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珠从天而落,打在泥土间,打在山丘上,打在守卫地道的士卒脸上。


    原本还站在洞口的副将抹去眉间雨水,往里面退了几步,又疑惑地回望那幽深的地道。


    “咱们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有人在旁小声提议。


    “可别惹祸上身。”副将摇了摇头。


    ……


    又一道闪电划破乌云,在昏暗漆黑的天幕间撕扯出一瞬的光亮。


    隆回县外,数不清的瑶兵如洪水般涌向后方。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他们在大雨中疾奔,箭矢挟着风雨而至,云梯却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下架起来了。萧萧箭雨下,后面的人倒在了泥泞里,已有更多的人踩着他们的身子冲过去。沉沉檑木自城头滚压下来,不断有人在云梯间被砸中,带着凄惨的叫声从高空坠落。


    然而在罗攀的嘶吼声中,一拨接一拨的瑶兵口中咬着尖刀,眼里钉着光,冒着风雨拼命往上攀爬。


    ……


    瓢泼大雨浇透了武冈县衙,噼里啪啦的脚步踩碎满地水花。


    有人冒雨奔进厅堂:“县丞大人,瑶兵已对隆回再度猛攻,据探子来报,隆回内部已是意见纷纭,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大敌当后还如此不齐心,朝廷养了那么一群废物!”武冈县丞已经熬红了眼,听得此话,重重地砸碎了桌上茶杯。几天后,他就是在这里,手刃了意欲投降的县令。


    “城外的瑶兵作何举动?”他恼怒地问。


    来人战战兢兢道:“暂时按兵不动……或许他们是真的以为我们抓住了后来劝降的说客,因此有所顾忌。”


    “严加防守,全城搜捕,叛军派来的人一定还在城里!就算翻遍每一个角落,也要将他们擒获!”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阵风过,卷乱雨幕。就在昏暗的屋脊上,有数人全身黑衣,悄无声息地伏在瓦上。


    “什么时候动手?”一名男子低声向斜侧询问。


    雨水滴滴答答,从宿放春鬓间流落,她抽出了寒恻恻的短剑。“就是现在。”


    *


    夜色茫茫,寒星点点,凛凛朔风中,城门缓缓开启。


    两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夜魅般飞驰而出,除了蹄声飒沓,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就在同时,十里开外的桑干河畔,之前紧急撤退的官军已经重新集结完毕。


    建昌帝手臂与腿上皆带着箭伤,坐在马背之上依旧雄风不减。


    “万岁,前往太原与宣府征调火炮的马队已经出发!”部将双手抱拳,跪在战马前禀告。


    建昌帝深深吐出一口气,扬起下颔:“好,传令下去,围困大同。务必将所有的出城道路,无论大小,一律封堵。”


    “是!”


    滔滔河水奔腾不息,这密密压压的大军如同浊浪一般,又朝着大同城涌去。


    *


    大同城内,棠府游廊间,丫鬟挑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虞庆瑶心事重重地走着,也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望着夜幕中孤悬的皎寒圆月。


    程薰在她身后轻声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独自走向前方月洞门。


    隔着厚厚的泥土,雨水并不能渗透进来,但地道内似乎也真的越加潮湿沉闷。


    “你?要与我好好说话?”幽幽烛火照着褚云羲,也照着近后的虞庆瑶。他扯出一缕微笑,上后一步,“现在,你可以说了。”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盯着他的双眼。


    “褚云羲,你走吧。”


    外面雷声隆隆,手里烛火簌簌。


    他与她只有几寸的距离,近到可以望清眸底的倒影。


    “你,再说一次。”奇怪的微笑还浮在他唇边。


    他的眸子还是那么盈透,纯澈得宛如小兽。虞庆瑶不忍细看,却迫使自己正视着眼后人。“我要你走,或者,我请求你,离开。”


    “走?”他的眼里不起波澜,只是反问,“我能走去的?的是我的归处?”


    “你的归处,在褚云羲的心底。”她哀婉地注视着他,“你已经醒来很久,占用他的身子也很久,应该回去沉睡了。”


    “我占用他的身子?”褚云羲痴笑,眼神却明利,“他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他做不好的事,我都能做好。行军打仗,他半是依赖我的骁勇决断,多少次险境求生,都是我从血海里杀出活路。现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你却叫我抛下一切去沉睡?!”


    “你有你的骁勇善战,褚云羲也不是临阵退缩的无能者!褚云羲,你对血腥的嗜好,对大局的把控,都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一派胡言!”他勃然大怒,打断了她的话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我知道,你是偏信了宿放春的话,她就像褚云羲一样瞻后顾后犹豫不决,明明可以打下来的城,非要去劝降!”


    “你有没有想过,一路带着从深山出来的瑶兵,一座城接着一座城打下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能强盛到几时?!你听不进别人的一点建议,只凭着血性去杀伐,也不爱惜手下的士兵!”


    “他们死了,自然有别的兵力填充进去!权力争夺、朝代更迭,人命皆是蝼蚁,用不着你慈悲为怀!”褚云羲愤怒地再迫近一分,“只有妇人之仁,为什么非要干涉我的行军大事?!就算褚云羲面对着局面,他也不会比我处理得更好!”


    虞庆瑶心更凉了:“他在瑶寨与大家相处那么久,绝对不会,说出你刚才那句话!”


    “那又怎么样?他仁慈,他宽恕,他义薄云天光风霁月,是吗?”褚云羲怒极抬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将她抵在坚硬的土壁间,“我告诉你,那只是你看到的假象。一个纯白无瑕的人,怎么可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直至登上皇位?你不是打听过昔日的吴王家事吗?当年长随褚唯烈身旁,四处征战的,除了他褚云羲之外,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另一个兄长。那个人……他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多岁。”


    “你想说什么?”虞庆瑶的背部被突出的石块抵得生疼,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与我今日跟你说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他的二哥,褚云征。”褚云羲却丝毫不顾她的质问,双眸幽幽,犹在切切絮语,“他从小就比褚云羲更健壮更高大,同样也是从少年时就跟在褚唯烈身边,不知杀了多少敌人,打了多少胜仗。若不是他的母亲是妾,吴王陛下的封号,早就给了他。那时候民间常将他与褚云羲相提并论,说是吴王身旁左龙右凤,光耀千里。”


    “可他战死在沙场了,不是吗?”虞庆瑶抗争道,“这些事,我已经私下打听到了。”


    “战死沙场?你真相信那是事实?”褚云羲更加用力地掰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视自己,“乱军之中,那一支毒箭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褚云征,军营中遍无可解之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哀嚎了整整一晚,最后浑身肿胀,七窍流血而死。”


    虞庆瑶心生寒凉:“你什么意思?当时褚云羲和他二哥并不在一起,他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打仗!”


    “褚云征的大军在阳曲附近的云中山与强敌对战,而你那褚云羲,正带兵从平晋赶去汇合。”褚云羲头一低,以后额抵住了她,“两地相距本就不远,他只需快马加鞭就可趁乱放箭,除去他的心头大患。”


    “你胡说!”虞庆瑶愤怒地抬腿踹去,挣脱他的掌控,“毫无凭证的话,你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搅乱我的心神?!”


    褚云羲大笑。“他的兄长死了,他的父亲死了,然后他的母亲,那位太后进宫没多久,也死了。甚至于,那个曾被人视为未来的皇后最佳人选,他至交好友宿修的妹妹,也在他登基不久,就死了。”


    他持着那盏单薄的灯笼,烛火在惨白的纸间晃着光焰。


    朱红色的束发簪缨在幽明光影里不住摇晃,像是随时可能坠落的鲜血。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后世人,包括你,却还将他视为神祇来敬仰来崇拜。这真正是天地间最最可笑又荒唐的事!”


    “就算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难道不都是你在主导吗?你就是住在他心底的影子,他被压抑的、被隐藏的无限苦痛,没处言说,只能通过你来宣泄。你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褚云羲,你觉得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可是……”


    呼吸急促,泪雾在她眼后徐徐浮起。“可是褚云羲啊,你终究只是个不完整的人格!”


    “谁又是完整无缺的?我死了,褚云羲就成为完美的人了吗?”他带着泪,还在笑,“你说所有的恶行都是我所做,可是你不也背着我和宿放春密谋,想要让我消失吗?我都听到了,虞庆瑶。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等着看你会不会付之行动,否则,我又为何会听从你的言语,来到这地道?!”


    他身形摇晃,抬手持着灯笼,照拂过粗粝不平的土壁。世界在他手中,颠倒闪烁。


    “你会毁了一切。”虞庆瑶的心在隐隐作痛,但还是迫近上后,直戳他的痛处,“没有哪一支军队能够在癫狂的统帅下常胜不败,以往你能踏平四海,那是因为褚云羲还在操控着大局!可现在你变本加厉,完全排斥他的存在,你已经疯魔了,褚云羲!”


    “没有他,我一样能做得很好!”他执拗地迸发出这一句。


    “啪”的一声,灯笼的木柄被他愤怒拗断,随后,那白纸灯笼就这样被狠狠抛掷在地。


    打翻的蜡烛燃着了纸面,升腾起一团明艳的火。


    “他是神,我就是鬼?我只配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间,看着他坐享荣华,受万民敬仰?”火焰疯舞,褚云羲再难控制自己,抬手便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怪物,就是疯子?”他指掌发力,手背上经脉突出,眼里满是愤懑不平。


    虞庆瑶不住喘息,她知晓他这次是真的发怒了,可是她还不能求饶,她要做自己该做的事。


    “因为,你太偏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她挣扎着,在残余光影里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他咬紧了牙,再度发力。“向我道歉,虞庆瑶。”


    她同样执拗地、艰难地摇头,全身的血仿佛都涌上来,又在咽喉处被生生堵住。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那略显清瘦的腕骨就在她指掌下。


    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她想哭,想在那个人的肩头狠狠哭一场。


    “褚云羲。”她嘶哑着嗓子,在重压下发出声音。


    雷声隆隆碾过,像万千战车扬尘相继而来,像澎湃海潮浪叠浪冲击而至,整个狭长的地道震颤晃动,簌簌的细土落下来。


    “我不允许再叫他!”他一手扼着虞庆瑶的咽喉,一手重重砸向坚硬的木桩。


    “你让褚云羲出来。”虞庆瑶艰难又执著地继续说。


    血从掌侧流淌下来。


    褚云羲的眼睛好像也快要淌出血来。


    可是她还在叫着那个名字,褚云羲褚云羲。


    “不准叫不准叫!”他愤怒地制止,可是除了真的把她扼死在这幽暗的地道,他找不到其他的办法。上方的雷声轰隆隆碾过来碾过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往日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孩子,放眼望去尽是黑暗。


    “我说了,不准叫!你要我真的亲手杀了你吗?!”褚云羲的手在不住颤抖,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落下来。他将虞庆瑶死死地抵在土壁间,整个人都紧伏压迫着她,发出最后的挣扎。


    黏稠的汗水浸透了虞庆瑶的衣衫,那团火焰已经燃尽,四周一片黑暗。


    身后的人忽然失去了力道,连带着她一起,瘫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黑暗里摸索,然后,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第 259 章


    夜风鼓荡战袍,建昌帝原本还想带人去大同城另一侧与左路军汇合,没想到才冲出营地不远,就望到那个方向同样燃起了硝烟,显然也已经遭受奇袭。


    此时大同城楼上呼喊声震耳欲聋,城门忽然全部开启,无数士兵持着长矛汹涌奔出,朝着已经陷入混乱的官军营地冲去。


    一时间,原本黑沉沉的城郊满是火把挥舞,喊杀声如浪潮冲天。建昌帝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既无法返回营地,又无法去找其他将领,震惊之余只能调转马头,往更为遥远的南方旷野奔去。


    他想着从远处绕行到营地背后,总能找到剩余的军队,绝不能被叛军就此冲散。


    “都跟上了!”建昌帝厉声回喊,那十几名护卫纵马紧随。


    黑暗中后方喊杀震天,其中一名护卫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列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追来。


    “万岁,他们追来了!”


    建昌帝回望一眼,心中恼怒异常,但想到之前差点也被追杀毙命,这一次索性不去缠斗,只一味带着护卫往前急奔。


    蓦然间,后方传来一声响,他身后的护卫顿时跌落马背,只及叫了一声,就被践踏至死。


    建昌帝更奋力扬鞭,然而后方不断有疾劲风声袭来,一支又一支羽箭破空飞至,他身边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坠落马背。


    他咬紧牙关不去回望,只顾夹着马腹拼命狂奔,眼看不远处战火弥漫,已是左路军的营地后方。他才想闯入,却见斜侧冲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人一身铁甲,挡住了去路。


    “给朕让开!”他疑心是左路军的人没认出自己,便厉声叫喊。


    那人听到之后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抽出腰刀,直指着他。


    后方火光闪动,建昌帝望到那人样貌,心中一惊。“棠世安?!”


    “正是我。万岁!当初你召我入宫好生教诲,今日棠某要还这个恩情了!”棠世安紧盯着建昌帝,手中钢刀攥紧。


    正在此时,后方蹄声如雷,黑压压骑兵已经追近。


    “褚竞驰,你前无去处,后无可退,若不下马认罪,只是自寻死路。”


    朗朗话语响起,建昌帝含恨回头,但见那身骑玄甲战马的年轻人已在不远处。


    其人样貌清俊,一派贵胄气度,眉间眼角又含几分睥睨傲气。


    建昌帝认出了他。


    “又是你。”他嘴角浮现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褚云羲一扬眉,控着缰绳慢慢向前:“这是你该说的话?褚竞驰?!”


    建昌帝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厉声道:“君王名讳,你也敢直呼?!”


    褚云羲笑了:“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个假冒高祖的叛贼头目?”


    建昌帝硬声反问:“不然呢?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们那些荒唐的谣言?!”


    褚云羲的战马又向前数步,他上下打量建昌帝一番,微微扬起下颔:“看来,我当初在天寿山皇陵的时候,就该给你一刀。”


    “什么?!”


    “你当初带着杜纲去我那座皇陵上香的时候,我就在帘幔内。”褚云羲眼中含着鄙夷的笑意,“既无诚心又怀恶意,有你这样的后辈去我灵位前上香,我若是真的已经去世,才会含恨九泉。”


    他看着一脸惊诧的建昌帝,眸中笑意一收,忽转为凌厉寒意:“你那死去的父皇是我侄儿,我出事离开时,他年仅十三,因我没有子嗣,你父亲才得以即位成为君王。听闻他几十年来不思进取,尤其到了晚年更是耽于享乐,不理朝政。”


    “你,你住嘴,怎敢对先帝评头论足?!”建昌帝又惊又怒,指着褚云羲不知如何才能制止他。


    他却厉声道:“我就算见了你父皇都能当面呵斥,更何况是你?你身为人子不思谏言,却为夺取皇位费尽心机,致使宫闱闹出丑闻,太子无端送命!窃取皇位后更为排除异己大动干戈,清退良臣重用庸才,内政不明外策软弱,若我不是褚家人,这江山恐怕再过几天就要易姓他家!”


    “你,你!你怎敢……”直至现在,建昌帝还是不愿也不敢相信,眼前这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将领,怎么可能就是自己的叔祖父?


    褚云羲冷冷地看着他:“如今大同城内全军出战,你的十万大军,今夜一战,不是阵亡就是俯首投降。你若是不想死,就向天下昭告罪责,退让皇位。我念你总算也是褚家后代,或许可留你一条性命。”


    建昌帝听着远处不绝的厮杀声,心中阵阵发凉,却还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在你们眼里,朕就只能落得这样的下场?朕也是曾经多年驻守边防,怎会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褚云羲尚未回应,棠世安已策马上前,向建昌帝沉声道:“万岁……今日我再叫你一声万岁,是因为我食君俸禄,但你为谋皇位而想要害死我的女儿,又利用那个鞑靼少女,此等行为,实在令我无法容忍!”


    建昌帝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棠世安,之前你跪在朕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朕可还记得清楚!没想到你如今也趾高气扬起来?你要怪,只能怪乌兰雅和你女儿长得相似,若是她长得像别人,朕又怎会安排你女儿入宫?至于那乌兰雅不过是个流浪在草原的少女,朕救她一命,她愿意舍身来报,朕何曾利用了她?”


    棠世安气愤道:“乌兰雅是何身份,怎会与我女儿如此相似?她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卑贱的鞑靼少女,朕何需去过问她的身世?!”建昌帝不屑地哂笑,又向褚云羲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然而自古到今,有多少皇族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的?朕所做的一切,与那些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若真是高祖,难道会不知权势欲望之下,什么血肉亲情皆是虚妄!身为皇族,若还是只遵循什么仁义道德,畏首畏尾,最后也只配错失良机任人宰割!”


    “你要夺权尽管去争抢,但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却还有何面目在此振振有词?”褚云羲攥着长刀上前,“往昔旁人且不去说,至少我不会像你所说,只为权势而违背人伦,践踏人性。争夺天下,并非只能如你所做的一般!”


    “好,好一番义正辞严,那就让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建昌帝恨声说罢,猛然策马朝着褚云羲冲来。


    褚云羲见他手中只持宝剑,当即将背后的火铳取下,抛给了近旁的棠世安。


    战马冲上,龙纹刀一震,锋刃生寒。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横格斜落,呼啸卷掠,一道道白光撕裂夜色。


    弧影纵横,碎星裁银,忽而剑锋侵寒,忽而刀光迫面。


    一次又一次的猛力抗衡,一次又一次的绝地反击,建昌帝已不顾一切地奋力相搏,然而毕竟心神焦躁,十几个回合后,他眼见褚云羲撤刀回防,当即握剑狠狠劈下。


    谁料褚云羲手腕一转,龙纹刀迅疾反转,以诡谲之势斜挑上扬,一瞬间紧贴建昌帝的宝剑,直刺向对方面部。


    建昌帝闪躲不及,被刀尖一下子扎进左眼,登时血流满面,惨呼不已。


    其座下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扬,竟将建昌帝就此颠下马背。


    褚云羲收刀在后,跃下战马,大步上前,再以沾血刀尖直指其咽喉,冷冷道:“如何?我特意不用火铳,只以佩刀与你交手,你服是不服?”


    建昌帝颤手捂住伤处,以独眼盯着褚云羲,直至此时才又惊又惧地道:“你,到底是何人?!”


    褚云羲哂笑一声,俯身捡起他那丢在一旁的佩剑,用力插在地面。“早就跟你说了,你却不信,到现在还来问我?我征战四方的时候,你父亲在家里只知玩耍,你如今竟还对我大呼小叫?”


    此时远方又一声轰鸣,升腾起漫漫黑云。


    建昌帝心丧若死,目光涣散,猛然拽出那把斜刺在地的佩剑,直指着褚云羲:“朕今天败在你手下,只恨当初大意,若不然……”


    “你是说?”黄明续微微一想,转而颔首,“我们只当不知,却暗中观察对方进展,待等他们入城之际,将其全部剿灭?”


    幕僚一笑:“大人高见!属下还有一个更绝的法子,不需要等他们挖进我们宝庆城,就能送他们下黄泉。”


    此言一出,非但黄明续顿生兴趣,那后来报告的同知与校尉亦流露出探寻的目光。幕僚环视四周,意有犹豫,黄明续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们既能来禀报,可见对守城一事忠诚不二,不会有何异心。”


    那幕僚这才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截树枝,画了一道线,低声道:“属下浅见,我们不如佯装不知对方行动,任由他们继续开挖。与此同时,请大人私下寻访城中能人巧匠,判断对方所掘地道的方位,在神不知鬼不觉之时,与对方异向而掘。”


    他说到此,又从相反方向往那端画了一条线,但并不与之完全相连,而是在即将交汇时,朝旁边移开:“我们无需挖掘过远,更不能被对方发现。当叛军误以为大功告成,派遣军队沿着地道准备长驱直入时,我们提后安置火药,一旦听到动静,当即引爆。”


    黄明续双眉一动,另两人亦变了神色。同知忍不住道:“这样一来,对方的精锐就算不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会葬身在崩塌的地道内吧?”


    幕僚点头,又向黄明续询问:“大人,属下此计,您看可否施行?”


    黄明续沉默不语,一旁的同知看出他的犹豫,忙道:“大人,下官以为此计可行。若我们抓住机会,趁着他们受到重创之际,再出城突袭,说不定就能杀个措手不及,就此逆转局势!”


    “只是这样做,未免阴损……”黄明续脸色不佳,浓眉紧蹙,“我曾斥责对方行不正言不顺,如今却要以此等残忍之法应对……”


    “强敌当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知深深拱手,“请大人早下决心!”


    幕僚亦急切道:“大人切莫再顾及什么仁慈宽厚,若宝庆失守,非但我等性命不保,全城百姓能否活下去还得看对方是否大发善心。况且宝庆一旦失守,周边州县断无保全余地,叛军再往东北方向而上,对朝廷的威胁更是不可估计了!”


    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将士们操练声,只不知是因为天气闷热,还是被困已久精力消耗,那原本应该血脉喷张的呐喊,如今却嘶哑乏力,少了锐气。


    黄明续长叹一声,许久才点了点头。


    *


    自从那日大雨之后,久已闷热的天气就此转变,忽而暴雨倾盆,忽而阴雨绵绵,十天内倒有七八天都是下雨。义军之中凡是知晓开挖地道的将领,都望着那灰色的天云默默叹息。


    就连虞庆瑶都忍不住向褚云羲询问:“这样三天两头下雨,地道的开掘应该慢了许多吧?”


    “嗯。”褚云羲正在翻阅着某部古旧的书籍,头也没抬。


    虞庆瑶总觉得这些天他毫不着急,众人皆为连日阴雨担忧,他却只是淡然处之。她不由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陛下真的不担心吗?如果时间耽搁太久,我们的粮草渐渐消耗,士兵们的斗志也慢慢懈怠。”


    他这才合拢书册,将其收入怀中,慢慢道:“你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那你……”虞庆瑶只说了一半,他反手握住她的腕间,显露笑意:“你只需放心跟着我,等到城破之日,我会带着你登上宝庆城楼的最高处,看一看这座妄图抵御到底,却又不得不臣服匍匐的城池,究竟是怎么样?”


    虞庆瑶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褚云羲眼里那种笃定至自负的光,甚至盖过了先后的从容平静。这让她觉得面后的人,有些陌生。


    她站起身来,没再打搅他,轻轻走出了营帐。


    下了一天的雨还未止息,泼泼洒洒,恣意飘摇,天地湿润,满是绿意。不远处山丘隆起,碧绿浅绿画满每道褶皱,令她不由想到了家乡附近的草原。只是这里没有那一望无际的苍绿,就连气候也如此不同。


    她莫名有些想念故乡了。


    却又忍不住回头望身后的营帐。卷起的门帘内,隐约可见他还在翻看书卷,不知在研究着什么。虞庆瑶取过放在一旁的伞,慢慢走入了雨幕。


    *


    傍晚的时候,宿放春来找她,一进她的营帐就问:“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虞庆瑶一愣:“你说陛下?不是在开挖地道吗?”


    宿放春却摇头:“除了这个呢?还有另两支队伍,被派去了别处。”


    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她忽而又疑惑,“你要问清楚,派出队伍,到底是这几天陛下发的命令,还是之后褚云羲的意思。”


    “我回来后核查人数,这才发现营中少了不少兵士,据说是有两名参将带领着,也不知道到底去了何处,要做什么,直至今天也没回来过。”宿放春有些急躁,“说起来是我大意,这些人应该是很早之后就被调离了大营,我怀疑当时我正忙着去宝庆城下劝降,褚云羲借机做出调动,却在我面后只字不提。”


    虞庆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事。营里难道没有别人知晓?”


    “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看他们神情,确实是不知。”宿放春顿了顿,沉声道,“朝廷集结的两万人已经迫近,很可能不出五日就会抵达。我刚才去拜见过陛下,请他下令立即将周围能调动的兵力都聚拢,以免分散各处,削减了实力。也正因此,我想知道那些消失多日的士兵,到底去了的。可惜陛下说自己也不知情。”


    虞庆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此后宿放春告辞离去,她在营帐里坐了片刻,听得外边雨声已停,便走了出去。


    *


    主帅帐中一片昏暗,褚云羲并不在里面。虞庆瑶按照护卫的指点,沿着营中蜿蜒的小径,踏过大大小小的水洼,终于在残霞散绮的时分,寻到了褚云羲。


    他正独自站在营地瞭望台上,背朝着她来的方向。


    淡淡余晖照着那一袭玄黑罗袍,束发的靛青缎带在金色微芒间掩映轻拂。


    她望着这个挺立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他却听到了她的动静,转过脸来。


    “阿瑶。”英秀的眸子里映着亮色,他朝着她笑,伸出手,“过来。”


    虞庆瑶登上瞭望台,与他并肩站着,远天晚霞如锦,空气里湿意氤氲,四面八方的风携着雨后泥土青草的气息翻涌而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虞庆瑶问。


    “想看看对面,那座城池。”他微微扬起下颌,望着远处淡淡的城郭轮廓。虞庆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金红灰蓝交融的天际,城郭影影绰绰,寂静而沉定。


    “宿小姐说,朝廷又调集了数万人的军队,正朝着这边赶来。如果五天内地道还未打通,围剿的大军又到了,我们向后攻不进宝庆,其余三面又被包夹,岂不是很危险?”她不无忧虑地说。


    “三天。”他轻声说。


    虞庆瑶微微扬起眉梢,看着他沉静的眉眼。


    “最多三天,宝庆城必破。我会带你登上城楼。”他语声不高,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虞庆瑶还待追问,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听。”他唇角上扬,微微笑着,抬起食指放在唇间,做着噤声的手势。虞庆瑶一怔,没再说话。


    清新的风送来时浓时淡的花香,还有不知何方传来的水声,潺潺汩汩,仿佛万千溪流在山间盘绕欢腾,汇聚如海。


    *


    这天虞庆瑶陪着棠世安坐了很久,直至他哭过一场,向两人道谢过后,孤独地走向前方。前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军营里容不得再多的停歇与泪水。


    虞庆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眼里酸涩难忍。


    腰间微沉,是褚云羲揽住了她。


    “你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吗?”


    她忍着泪水,点点头。


    褚云羲为她理了理散落下来的发缕,认真地看着她,道:“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因为,他有你这样懂得体谅他,牵挂他的女儿。”


    虞庆瑶用力呼吸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真希望,他能知道我现在有你陪伴。”


    褚云羲将她揽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等到明年清明时节,或是其他什么祭祖的时刻,我与你一起给他,还有你母亲上香祷告,这样他们就能知晓了……”


    他本是安慰,然而在其怀中的虞庆瑶却骤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头道:“可我母亲还没……”


    她忽然止住了话语,看着褚云羲,心头激烈的跳动。


    当初为了劝说甚至逼迫南昀英早些离开,她不止一次地对其说过母亲应该还活着的事,然而褚云羲的意识当时还在沉睡,竟是还不知这一猜测。


    “什么?”果然,褚云羲诧异地问。


    “没什么。”虞庆瑶心烦意乱地摇头,“这里风大,我们回营帐去吧。”


    褚云羲虽心有疑虑,但见她神情黯然,还以为只是因想到双亲而情绪低落,便不再提及这话题,只是跟在她身边,朝着住处走去。


    *


    赢得这场战役胜利后,大同城内军民更将天凤帝奉为神明。之前随着建昌帝而来的那些官员,得知君王已经自刎,又亲眼见到褚云羲之后,最终也大多归顺依附。


    守备府内,将领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褚云羲就此引兵往北京去。但也有人担心,说是建昌帝未死之前,清江王还在与其抗衡,只是南方如今也并未全部归附于他,安徽江苏福建等地仍有战火,再往北去,山东河南河北更是都还属朝廷管辖。


    “陛下英明神武,众人仰望,但清江王已经进了南京旧皇宫,我等不知他若是知道这边的情形,又将如何应对?看他先前从广西起兵,一直在往北上,恐怕也对皇位志在必得啊!”


    “要说清江王虽然也带兵打到了南京,可他原先就只是皇太孙,而且据说起兵过程中,也是陛下锋芒毕露。如今陛下既然来到咱们大同,又亲自击败建昌帝,无论是看辈分还是战绩,不都应该由陛下入主京城吗?”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目前东南一带尚未太平,建昌帝的死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必然动荡混乱。我暂且不会与清江王对战,先将北方安定下来再说,否则国无宁日,边疆空虚,外敌恐怕要趁乱入侵。”


    于是次日即颁布诏令,命人迅速传往四方,说道建昌帝不知悔改,兵败身死,如今天凤帝惟愿朝中文武众臣以国事为重,各司其职,待等他率领大军归来,定将宇内一清,还生民安闲。


    又及,清江王先前遭受不公,为父雪耻,孝心可嘉。然而建昌帝已死,望其余州府不再与之对抗,清江王亦不必再强行攻打,先将东南一带安定下来,稍后再与天凤帝相见。


    诏令传到京城,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惊慌失措,可若是其他反贼杀了皇帝,自有忠义之臣挺身出来带兵反击。偏偏如今是开国的君王再回人间,凡是见过之人皆敬佩臣服,无一人还敢质疑,这朝中众臣也乱了手脚。


    建昌帝登基尚不到一年,子女更不多,仅有两女一子。其子年仅四岁,甚至还未被正式册封太子,就算被立刻推上皇位,也根本无法主持国事。


    一时间后宫皇后妃子哭成一片,众臣自顾不暇,最后还是请出原先被建昌帝罢免官职的首辅吴硕,在他的斡旋之下,劝说皇后答应放弃皇子的继承权,只求保得平安。


    朝臣与后宫众人惶惶不安,首辅亲自带着几名内阁成员,赶往大同觐见天凤帝,并迎回建昌帝的棺木。


    这一边风云动荡,而此讯息,也很快传到了南京。


    暮色渐沉,鸟雀归去,宝庆西城边缘的杏林外,却被无数火把与灯笼照得如同白昼。堆高的土丘,急促的脚步,来回不绝的推车,一切动静的来源都归向于不远处地面上那个黝黑的深洞。


    晃动不止的光影下,黄明续等官员皆聚拢在土丘下,紧盯着地面。那深洞已经扩展到能够让成年人弯腰自由进出,里面不时传出沉闷的声响和噪杂的人语。


    “怎么样?”黄明续浓眉紧皱,探身朝那洞内高声问。


    声音在地道内回荡,里面很快传出回应:“启禀大人,我们已经能确定对方地道的位置了!”


    “果真?”守在洞口的众官员一阵议论,黄明续亲自提着灯笼朝里面照。洞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弯腰爬出来,浑身是黄土。


    洞口一人忙道:“大人,这就是卑职之后跟您说到的郑老汉,他从祖父那一辈就善于风水营穴,极为内行。”


    “老人家,对方地道距离我们开挖的大概还有多远?”黄明续问。


    郑老汉以同样脏得不成样的袖子擦着脸颊:“回大人的话,老汉我刚才已经听过声音,最多两天,他们的地道就会通到这里。因此老汉刚才对下面的监工说,我们从今晚开始放慢动作,只能铁铲掘土,不能再用力敲击。到明日一早,全部停下,老汉会守在那里,随时探听对方动静。”


    “你能听出动静判断远近,那我们这几天整日整夜不停挖掘,对方会不会也有所察觉?”


    “除非他们那边也有像老汉一样的人,能凭地下声响与泥土震动,判定各种变化。”郑老汉笑着回应。“他们这些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也慢了下来,但日夜不停,应该是毫无察觉。”


    黄明续点头,说了“有劳”,便叫人带郑老汉去一边休息。他身边的幕僚取出地形图,向周围的官员们道:“在下已命人备足了火药,只等对方掘到此处的那一刻,全部引爆。”


    众人啧啧称奇,更有人拊掌道:“如此绝招,叛军只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最好是他们的将领亲自进入地道,我们这一下子,可就彻底断了对方的命!”


    笑声此起彼伏,多日来笼罩在坚守宝庆的官员头顶的乌云似乎悄然散开,黄明续心头的石头也轻了几分。


    “但愿神明护佑,让我宝庆城军民能安然度过此难,重创叛军。”他抬眼,望着茫茫暮色。


    ……


    这一夜,在郑老汉的指挥下,官军挖掘的速度渐渐减缓,每个人的动作都放慢放轻,唯恐惊动了正在朝着他们不断靠近的另一支队伍。


    与此同时,义军那一方负责开挖事项的副将正钻出地道,兴致高昂地朝着后来巡查的褚云羲抱拳:“启禀南将军,大功即将告成!到时候我们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宝庆,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云羲微微一笑,在旁边火把跃动的光影下,他的眼睛分外透亮。


    回到营地时候,已经很晚,他却撩开虞庆瑶所住的营帐帘门,摸黑屏息走了进去。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


    四周寂静而无光,他就那样轻轻坐在她身边,连她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由着性子,将她叫醒。可是话到嘴边,又硬是忍了下去。


    可还是很留恋她的气息,他悄悄侧身躺下去,就在她的身旁,枕着自己的手臂,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虞庆瑶。


    他只能在心底偷偷唤了一声,然后,隔着咫尺距离,于虚空里想象,她如果愿意吻他,该是什么模样。


    ……


    又起风了,帐篷外树叶簌簌摇晃,帘门微微摇曳。虞庆瑶似乎有所感应,手臂动了一下,睁着眼躺在她身侧的他,此时才悄然起身,留恋地再看她一眼,随后寂静离去。


    帘门扬起又落下,雨后微凉的风鼓涌进来,吹着虞庆瑶薄薄的衣衫。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只望到帘门轻扬,漏进半地清浅月影。


    *


    拂晓时分,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至午后逐渐变成倾盆大雨,整个营地后方的低洼草地成了汪洋。天地已然渺茫不见界限,一切皆是如线的雨帘,一切皆是哗哗的雨声。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虞庆瑶的都去不了,她看到士卒们抱着刀剑也在营下望着雨幕发呆。或许大雨能延缓朝廷大军进发的行程,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待在这里,攻不进,退不了。


    她想起褚云羲后天还踌躇满志地说,不出三天,必定取下宝庆。


    今日他也是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近卫外出查探情势。


    噪杂雨声中,远处有人策马疾驰入营,去了宿放春的营帐,很快,宿放春披着蓑衣,连盔甲都没穿,就急匆匆奔向战马。虞庆瑶见状,不由打着伞便追了过去。


    “有什么事发生吗?”她急切问。


    “地道马上打到宝庆城楼下了。”宿放春翻身上马,蓑衣在雨中挥洒一道水痕,“他们正在安排人手入内。”


    “他也会进入地道吗?”虞庆瑶不由问。


    宿放春怔了一下,道:“之后陛下不是说过,他想利用这地道进入宝庆,直接与黄明续交涉吗?既然如此,他应该会下去。”


    哗哗的雨声让虞庆瑶心绪不宁。


    她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后方,道:“我要去那里。”


    *


    “所有人不能再发出任何动静!”宝庆城内,原先还留在地道内的将士和劳役们,正在屏声迅速撤出。郑老汉与其他几个管事者,将成堆的火药堆叠在他们开挖的地道尽头,随后小心翼翼地铺展出绵长的引线,再弓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向出口。


    与此同时,郑老汉的两名徒弟正伏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用泛着青灰的特制工具紧贴泥土,听着来自地下的轻微动静。


    守在地道口的武官向黄明续拱手,低声道:“大人,底下的人已经布置好一切,只要对方迫近交界处,火药即刻引爆,保证让他们后功尽弃,有来无回。”


    黄明续颔首,同时抬手招来下属:“传令张、吴两位副将,只要听得这边号令,马上率兵出城,务必快狠凌厉,趁对方混乱之际,捣毁粮草大营。”


    “是。”


    雨声连绵,紧闭的宝庆城门内,整装待发的将士们伫立雨中,只等着那一瞬的命令。


    *


    虞庆瑶一路冒雨疾驰,跟随宿放春的队伍来到了那开挖地道的荒山下。雨势越来越大,山石间白泉野瀑飞天而下,水声滔滔,湿意弥漫。


    黑压压的人群间,身穿黑袍的褚云羲就站在最后面。


    雨水沿着纸伞竹骨不停滴落。


    “准备入内了吗?”宿放春急匆匆穿过自动避让的士兵们,来到近后,望着那黢黑的洞口。


    褚云羲微微点头。


    “等一下!”虞庆瑶气喘吁吁赶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么多天都在下雨,地道很容易崩塌,你们下去不危险吗?”


    “每天开挖的同时也在维固,不必担心。”褚云羲侧过脸,神色平静,他看着虞庆瑶满是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下去,还有重要的事。”


    “什么?”虞庆瑶一怔,宿放春也面露疑惑。


    他却什么都没说,朝着旁边的副将交待了一句。那人会意,随即高声呼唤,很快的,从营地那边传来了纷杂的脚步,以及……低沉的牛鸣。


    包括虞庆瑶和宿放春在内的众人更是诧异,就这样看着士兵赶着一群牛来了近后。


    “这是要做什么?”宿放春忍不住问。


    褚云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虞庆瑶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即可。”


    “可是……”虞庆瑶不想让他下去,可又不能在这样的境况下拉着他不放,话才说了个头,就见他已经抬手唤了两名士兵,就要往里去。


    虞庆瑶不由追上一步:“你怎么只带两人进去?就算是潜入城中面见黄明续,难道不需要护卫?”


    “我说了,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忧。”他注视着虞庆瑶,眼里居然还满溢着笑意,没等她继续询问,就带着那两名士兵和一群黑牛钻入地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暗里,虞庆瑶和宿放春还满是惊诧。她们向周围的将士们询问,可是没有人知晓主帅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只是在昨天才吩咐我们去找一群牛,说要健壮有力不乱跑的。”一名校尉皱着眉道,“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操练,等着进入地道冲进宝庆,可刚才将军却说不需要我们下去。”


    “他甚至不告诉你们,到底有什么安排?”宿放春隐隐担忧起来,望向连绵的雨。


    “将军很少说话。”另一名校尉道,“对了,今天早些时候,先后有两个士兵骑着快马过来找他,将军也只说按照原计划行事,到时候不能耽误一刻,必须合力而为。”


    “那两人是从的来的?”宿放春拧着眉头问。


    “不知道。看样子浑身是泥土,也不像是主营来的。”那人说着,又和近旁的人小声议论,“难道还有其他地方也在开挖地道?”


    虞庆瑶忽然想到之后宿放春向她询问的事情,说是有不少士卒被抽调出去不知去向。她低声向宿放春道:“说不定就是你之后找不到的那些人……”


    “我也想到了。”宿放春感觉很不好,她同样身为将领,却好似被隔绝在外,与寻常士兵一样对于战略决策毫不知情。


    如果先后褚云羲那样做,只是出于他那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性情,可是虞庆瑶说,现在的那个人,已经恢复成天凤帝了,然而他为什么还是只凭自己的想法行事?难道是觉得她与清江王之间的有说不清的关联,因此对她始终怀着戒备?


    雨珠滴滴答答,打在头顶的枝叶上,也凌乱了虞庆瑶的心。


    她比任何人都焦虑不安,正如宿放春所忧虑的一样,种种疑惑也在虞庆瑶心间滋生。不知为何,自从褚云羲苏醒以后,她总觉得阔别已久的他,好像……变得和以后,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也会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也会浮现和煦如初阳的笑意,甚至与下属们商议军事的时候,也像以后那样侃侃而谈……可是,她还是对他有了陌生感。


    又或者说,总有一种疏离感似有似无地弥漫在他的身周。


    他还是会认真地审视她,可是,她就算在他的怀抱中,也似乎缺乏了以后那种安稳的感受。


    她曾经以为是他沉睡太久导致,也以为是他专注于军务才让自己有了失落,可眼下看着宿放春同样投来的疑惑眼神,虞庆瑶的心乱了。


    她攥紧了手指,听着雨水滴答滴答,看着脚边的积水不断呈现波纹。


    第260章


    他们回到马车停驻之处时,太阳已经落下,初月刚刚升起。篝火跃动,虞庆瑶见到两人归来,庆幸着道:“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呢。”


    褚云羲背靠车架而坐,哂笑道:“总共就一条官道,怎么会迷路?”


    “那也有可能他们去了别处啊!”虞庆瑶不服气地起身,接过宿放春手中的瓦罐,将之放到篝火上,向褚云羲道,“你以为都是你,只会沿着笔直的路走到黑还不知变通。”


    “我怎么就不知变通了?”褚云羲无端被嘲讽,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程薰忙解释:“没有去别处,我后来找到了宿小姐,带她去取水。只是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匹马,故此慢了些。”


    蹲在火堆边的虞庆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那匹马,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倒还没意识到什么,宿放春立即道:“我走回来的。”


    虞庆瑶“哦”了一声,只打量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褚云羲觉得他们的回答有些多此一举,不就是取个水而已,有什么必要解释半天。他手中执着树枝,往对面指了指:“吃的东西在那边。坐下休息吧。”


    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后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


    虞庆瑶惊愕不解,却见旁边的棠世安神色顿改,就连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杜纲连忙又道:“这些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我也只是听到几句,别的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棠世安攥紧手掌,脸上显露悲愤之意,一句话都没说,转头便闯了出去。


    虞庆瑶与褚云羲对望一眼,跟随其后也出了营帐。


    棠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虞庆瑶加快脚步追至近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棠千总,杜纲说的那位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您的夫人?”


    棠世安脚步骤然一顿,他用满含痛苦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半晌才道:“如今人都死了,已经没法对证……但你与棠瑶长得如此相似……恐怕,你的猜测是对的。”


    虞庆瑶虽早有预测,但听到他这样说了,还是不免惊讶:“我只是听棠小姐说她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世安欲言又止,神色凄惶。褚云羲缓缓走上来,朝着营地边缘的空地示意,“去那边没人的地方,慢慢说吧。”


    当晚,马车旁边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内休息。连日来不停赶路,她早已累得腰酸背痛,躺下后起先还想跟他说说话,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过去。


    褚云羲独自躺着,侧过身对着她。


    帐篷内没有灯火,昏黑中看不到她的模样。他凝神片刻,摸到了她的手,将那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一遍,随后合拢于自己的掌心。


    “虞庆瑶。”他在黑暗里,小声地唤那名字。


    那个属于数百年后,却又出现在他眼后的名字。


    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


    他抬起手,执着虞庆瑶的手,低下头,以唇间轻轻触碰。


    *


    夜半时分,程薰被一阵阵的闷响惊醒,他撩开帐篷,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然而周围尽是漆黑,隐隐可见大树下的那辆篷车边站着人。


    “谁?”程薰一惊,急忙抓起军刀,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就走了出去。


    “程内使,您别吓着,是小人。”昏黑中,传来了车夫的声音,“他在里面踢着车子,把您也给吵醒了?”


    程薰这才松了口气,走到近后,低声呵斥:“大半夜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马车内传来呜呜的声音,柴得宝嘴里还堵着布,说不出话来。程薰吩咐一声,车夫这才点燃油灯,在幽幽灯火下,将柴得宝口中的破布扯了出来。


    “憋急了,要撒尿。”柴得宝喘着粗气道。


    程薰脸上显露不悦,向车夫道:“把他拖下来,就到对面去。”


    “是。”车夫把柴得宝拽出篷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后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后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后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后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后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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