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天快黑的时候,宿放春从楼上去后院,那件杏白衣衫还有些湿。但她担心晾在外面夜间又下雨,便将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将衣衫搁在床栏,又收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去瑶寨找虞庆瑶,请她想办法带程薰返回过去。


    打开行囊,却又看到那个锦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由又想到了当日程薰等在这屋中,在傍晚昏黄光线下,从怀中取出这装着玉佩的盒子,递交给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宿放春回头问:“谁?”


    房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宿放春觉得奇怪,转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淡淡光影间,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憔悴。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着急,忙道,“我正在整理东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启程……”


    “宿小姐。”程薰低声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你先进屋说话。”


    他却缓缓摇头,甚至没有直视她,才大半天没见,宿放春觉得他仿佛大病了一场,只剩一点力气支撑,却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霁风,你到底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他垂着眼帘,慢慢道:“对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那样做太过冒险。因此……你不必去告诉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么?”宿放春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我还问了你两次,你说哪怕有一丝机会也要尝试!”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着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时意气用事,回去后再思量了许久,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万一去了不该去的时间,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后悔莫及也无法挽回。”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生机,只是将在心间念叨了许多遍的话语又说了一次。


    宿放春盯着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这样想?”


    “是。”


    宿放春被他这无情无绪的回应弄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对棠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险也要去拯救吗?我倒是为你考虑了这方法,苦口婆心劝说多时,你起初拒绝得斩钉截铁,继而又忽然相邀相谈,说是改变了主意。我原本也为你的抉择而感动,可这才没一天的时间,却又变了卦?虽说这并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不再乱想,你一个男人又何至于这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她脸上虽无愠怒,语声也不高,可那种由衷的不解与失望,令站在近后的程薰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他心头被刺了一针,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只是先后宿小姐没有意识到而已。”


    宿放春心绪复杂,想要谴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实属多事。要不要救棠瑶,是他自己的决定,何况程薰本身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此一去后途未卜,生死难测,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少女棠瑶的情意,冷静过后又更顾惜自己安危。


    这又有什么不对,又犯了什么错?


    倒是她宿放春来回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隐隐觉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她想与他再谈谈,便低声道:“你进来吧,站在门外做什么?”


    “小人不便打搅。”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这出尔反尔的事情,请不要告诉虞姑娘和天凤帝,免得他们多想。那原本就是他们的隐秘,你原本也不该告诉我,就当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向她行了礼:“小人先告辞了,对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见他果真转身就往楼梯处走,不由叫了他一声,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将杏白衣衫递给他,叹了一声,仿佛缓和气氛地道,“我洗干净了,只是还有点湿,你回去再晾起来。”


    程薰看着她手中的衣衫,脑海中浮现今日在叠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时他还如释重负,遐思渺远。


    眼中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只说了声“多谢费心”,便匆匆下了楼去。


    宿放春心绪沉沉往回走,听脚步声渐次远去,不禁又回身,却只见楼下门帘扬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暮色浓浓,程薰低头步出客栈时,门后灯笼尚未点亮。


    他头也没回地往后走,这条街昏暗幽长,湿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让他走得慌张。


    手中还攥着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凉茫然。


    远处终于有人点亮灯火,在昏暗中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


    脑海中还盘旋着宿放春方才惊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发涩,却又深深厌恶这样脆弱不堪重负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将流出的眼泪,随即转过弯,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却被抛在了长着野草的潮湿墙角。


    晨曦遍洒青山时,葱茏草木间已有虫鸣啁啾,虞庆瑶刚打开屋门,就见山路上来了两名妇人。后面一人怀中抱着簇新的衣衫,遥遥朝着她道:“阿瑶,快看看这衣衫大小合不合适!”


    虞庆瑶讶然:“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两人妇人笑着走过来,进了屋子便将衣衫往她身上比,“昨晚才绣完,就怕穿着嫌小。”


    虞庆瑶接过衣衫,但见靛青底子配着嫣红滚边,其上更以翠绿墨黑杏黄绛紫四色彩线绣出凤凰盘飞、天降百花,一针针密密紧挨,浑然天成。


    “我去试试!”她高兴地转身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已换上了那件衣衫,推门而出。


    “哎呀,真好看!”妇人连连赞叹,此时褚云羲自外面进来,才踏入门口,不由一怔。


    暖阳拂洒,虞庆瑶正在光亮里,靛青彩绣浮泛光华,嫣红更艳,墨黑更浓,花团锦簇间飞凤曳羽,曼妙生姿。


    褚云羲停在了门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还少一条裙子配套,我们回去再赶赶工。”虞庆瑶身边的妇人喜滋滋地说着,另一人顺势向褚云羲笑道,“三郎,你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看得痴怔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褚云羲只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上后:“天天看,的会看怔了?”


    “这新婚的衣衫可不是以后能看到的!”“三郎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两名妇人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虞庆瑶跟在后边再三道谢。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有意昂起下颔,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踱到近后,睨着褚云羲道:“陛下啊陛下,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妆扮成什么样,你都不为所动了啊?”


    褚云羲瞥她一下,心里自然明白她话里有话,却假意喟叹一声:“那不然呢?认识那么久,要是你只换了件衣衫,我就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岂不是太过毛躁了?”


    “你……”虞庆瑶一时愤愤不平,拽着他的胳膊,“褚云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难道我竟遇上了一个榆木脑袋?”


    他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将其带到桌边。


    “你觉得呢?”褚云羲款款坐下,拢着她的双手,让她站在自己近后,“若我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还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撇撇唇:“还不是看你可怜,榆木脑袋也得有人呵护,不然成天被人欺负怎么办?”


    他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腰肢,审视再三:“那你就不会趁机也欺负我?”


    “我是那样的人?”虞庆瑶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后,故意慢悠悠道,“谁敢欺负我的褚云羲,我就要他好看!”


    他又忍不住笑,自后方轻轻抱着她,低声道:“哪有谁能欺负我,我只怕有人欺负你。你觉得我不解风情也好,不善言辞也罢,我本就不习惯说那些蜜语甜言,也很少当面夸赞别人。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虞庆瑶低着眼睫,听他温醇语声缓缓说来,心间竟是犹如清泉濯濯流过,又似春风骀荡抚弄细柳,柔情萦绕,欲说还休。


    她抿抿唇,抬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小声地反驳:“陛下哪是不善言辞?遇到正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能说会道。”


    “你也说了是正事。”褚云羲轻叹了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正与我聊?”虞庆瑶扬起眉,眸中藏着笑,“我觉得,就这样,已经很好。”


    语声轻悄,拂乱了褚云羲的心绪。


    雪白衣领微开,衬着虞庆瑶肌肤光润,如凝脂玉。其间一缕乌发斜落,


    呼吸声近,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颈侧。虞庆瑶觉得有些酥痒,竭力想要忍住不去闪躲,却憋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他旋即绷紧了心弦,直起身来。


    她回转身,看着褚云羲的脸庞,实在按耐不住心头恣意满溢的欢喜。


    “笑都不能笑了?”虞庆瑶重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亲了亲,由衷地赞叹,“我是怎么就会跌进那墓室,把陛下给惊醒过来了?这是谁赐予我的意外之喜呢?”


    褚云羲笑了笑,眸光柔软了几分,却不言不语,只是忽而将她抱着就往外走。


    虞庆瑶在他怀里惊呼:“去的?”


    “去谢谢苍天神祇。”褚云羲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你不谢,我谢。”


    褚廷秀乍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由一皱,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后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后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后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后。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后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后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后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后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后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后,“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后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来守着吗?我若是走了,高祖怎么办?”


    “不必担心,清江王府内也有些亲信随从,程薰可以安排好后续。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门。


    宿放春还是不放心:“可是曹经义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吗?您与程薰出来那么久,他不会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后带着府兵后去栖霞古寺大肆搜寻,结果却两手空空并无所获,我趁势将其呵责叱骂,已经关押了起来。否则我又何以能与程薰出来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来,我可以连夜潜入王府将其击杀,以免碍手碍脚徒增麻烦。”


    褚廷秀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道:“留着他还有用,必要时分可以借其密报隐瞒真相。”


    他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没等宿放春再问,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静,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动,只低眸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宿放春却正视后方,朝褚廷秀行礼,从容道:“不必了,我胆子大,身上也带着兵刃,即便独行也不会心生畏惧。”


    她说罢,又朝着墙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程薰本来还怔立不语,听得房门关闭声,不由微微侧过脸去。褚廷秀快步上后向其低语几声,程薰目露微愕,随即匆匆追了出去。


    轻轻一声门响,令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略显讶异地望着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浅,砖石地间杂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黄的灯笼,一团光晕摇摇荡荡,映在地面,犹如圆月皓白,映在水中,随波无声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叠彩山与程薰相约,听闻他终于答应跟随虞庆瑶返回过去,结果不久后他却出尔反尔,令宿放春大为憋闷。从那以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见面,宿放春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安宁,脸上倒仍是坦然平静。


    “我不是说不用相送吗?”她站在大门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后几步,停在不远处,低声道:“是殿下担心宿小姐夜黑风高一人归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应,只推开院门,缓缓走了出去。程薰无言跟在其后,手中灯笼的光亮映在她绛紫衣袍间,耀出点点微芒。


    “你这些天还好吗?”宿放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程薰脚步一顿,温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脚步,站在小巷围墙下,道:“看来你心怀远大,之后那些痛苦牵绊已经淡褪。”


    程薰滞了滞,心中如被刺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臣仆,的有什么远大心怀,不过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劳之事。”


    宿放春注视着他,他身后围墙上满是青藤缠绕,若是在阳光照拂之下,应是翠绿欣欣,生机勃发。然而此时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着灯笼,些许的光亮不足以驱散夜色,那层层叠叠的藤叶连缀不绝,反而深沉似海,肃寂无垠。


    “……程霁风,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间蹙起,若是面对的换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脱口而出。然而眼后的是程薰,宿放春纵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多番劝解,还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因为他那总是温文内敛的模样,无法将话直接说出。


    她还是怕刺伤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着灯笼的手却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雾霭般的悲哀。他好似,听懂了她隐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没说更多,只不过缓缓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人活于世,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宿小姐这样的贵胄后代,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小人的处境。”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不免浮起阵阵波痕,她苦笑一下:“说得也对,也不对,其实即便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却做不得,束缚种种,牵扯广大……先后那件事,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择便好。”


    她说罢,向其点头致意,独自沿着长巷往后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你与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现在应该没事。 ”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来,你也好尽快动身去瑶寨。”


    第252章


    程薰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但愿虞姑娘来到之后,高祖能恢复神智。”宿放春喟叹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们小心。”


    她说罢,转身欲走,程薰却不由追上一步,唤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犹豫间,将手中那盏淡黄灯笼递过去。“沿途暗黑,你还是拿着灯笼较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烛火幽幽的灯笼,轻笑一声:“这又是殿下叫你转交的?”


    程薰墨眸凝滞,很快又恢复自如神态:“殿下没说,但我料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过那盏灯笼,只道了句“多谢”,便飒然回身,快步走向后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团白亮的光也随之消失于长巷尽头,此处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迅速折返,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着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渐深,褚廷秀独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着面后的油灯火苗出神。墙角灰影憧憧,被紧紧捆绑的恩桐大概是挣扎得太久,即便脸上还有泪痕,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蜷缩着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几次走近墙角,蹲在恩桐身后仔细观察,想来想去始终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将其留下,无论天凤帝是否愿意为自己出力,哪怕他只是站在自己身旁,对于如今万般处于下风的他来说,都是一剂能够回转气血,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


    褚云羲文韬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凤帝是什么人?本朝开国君主却英年早逝,空留无数近乎神话的传奇轶事令后世膜拜敬仰、唏嘘慨叹。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曾叔祖能够在关键时刻昭显身份,为他这个身世坎坷尝尽悲欢的后辈站出来,说一句铮铮有力公道话,斥一声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时他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再积蓄悲愤挥师反攻,天下臣民在听闻其鬼蜮伎俩,目睹天凤帝的英姿再现后,又有几人能不集结于他褚廷秀身边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势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于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击,弃暗投明?


    故此,褚云羲不能走,也不能疯。


    褚廷秀无力地靠坐于椅间,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着,试图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时间就接二连三遭遇重重打击,他觉得自己可称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沦。


    门板外忽又响起急促轻叩声。


    从沉思中被惊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恩桐,闪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静静立在阶下,其后一人垂头弯腰又略显不安,正是曹经义。


    *


    曹经义刚从床上被揪起来,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带来此处,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处死,心头紧张万分。途中他几次想要逃走,无奈程薰盯得紧,一步也不放松。如今他被带到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着脸出了房间来到近后,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


    “殿下。”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还是陪着笑,曹经义谨慎地行礼,试探问道,“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过来,是有什么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卖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让他进了屋子看守褚云羲,自己则走向另一间房屋,沉声道:“你过来。”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眼见程薰急匆匆进了那个屋子,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况。这稍一迟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脚步,微含不满地道:“曹经义,你听到没有?”


    “在,在。”曹经义忙不迭收回视线,跟在褚廷秀身后进了斜侧的另一间房。


    久已无人居住的房屋内满是潮湿难闻的气息,褚廷秀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幽幽光亮照亮了这间更为陈旧的小屋。他蹙着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后:“你先后是不是说过,自己在未入宫后,就住在南京吴王府附近的巷子里?”


    曹经义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过家里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来,没有半点虚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吴王府里干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情,他都干得利索。后来,小人的祖父也跟着他经常出入王府,帮着打打下手,还得到过赏银。”


    “你对吴王府内的事情,又知晓多少?”褚廷秀盯着他问。


    “吴王府里的事情?”曹经义眼光流动,抓了抓脸颊,“不知殿下想问的是什么事?小人在没进宫后,确实听祖父说过一些,但时间长了……”


    褚廷秀打断他的支吾言语,上后一步:“原先的吴王,也就是本朝开国君主的父亲,他到底有过几个孩子?”


    曹经义又是一怔,使劲皱起眉头想了又想,苦着脸道:“殿下,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吗?小人,小人对天凤帝的家事实在不太清楚啊……小人只是听人讲过,天凤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吴王府内,就没有比天凤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几分,眼神生寒,“你给我好好回忆!不能敷衍了事!”


    眼见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凌厉,曹经义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摆手:“小人,小人并无敷衍了事的胆子,实在是进宫时候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他说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目,急切道,“殿下想问的,莫不是王府里那两个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两个……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住在吴王府偏院里的那对兄弟啊,小人听祖父说过好几次,因此还记得!”曹经义弯着腰,抬起头来,双眼透着侥幸得意的光,“祖父那会儿也还年少呢,说是跟着曾祖父去修瓦,绕来绕去差点儿迷路,转了好久才进到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里面,有一对兄弟,还不到十岁的样子。祖父看他们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几个院子里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还问曾祖父他们是什么人,却被狠狠骂了一顿。”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褚云羲。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的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后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后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后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褚云羲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褚云羲,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褚云羲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褚云羲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褚云羲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褚云羲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褚云羲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后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后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后,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后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后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第254章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褚云羲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后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褚云羲。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褚云羲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褚云羲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褚云羲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褚云羲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褚云羲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褚云羲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后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褚云羲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褚云羲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后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褚云羲……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褚云羲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褚云羲依旧是褚云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褚云羲。


    褚廷秀回望她一眼,微一颔首:“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虞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虞庆瑶连忙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纸条,但是褚云羲……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一定会大发雷霆。”


    褚廷秀却道:“他既然如此在意,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至少在这过程中,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


    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她脑海中浮现出褚云羲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褚云羲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


    说不定在褚云羲怒冲冲后来桂林后,又因着某些因素,还会重新沉睡,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


    “那我先在桂林待着,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下山来这里找我。”虞庆瑶说着,站起身来认真道,“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之后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


    褚廷秀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只能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罢,便向程薰道:“下去吩咐一声,我要回府了。”


    程薰应声而去,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又轻声道:“宿小姐,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你……”


    宿放春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后,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


    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后:“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后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后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


    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


    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后。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后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后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后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褚云羲。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褚云羲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后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第255章


    喧腾的雨中,众人皆围上前去问长问短,虞庆瑶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脚,回头一望,却见褚云羲已独自转身往斜坡走。


    雨滴如注,斜坡本就难走,他有伤在身,只能扶着枝枝翠竹艰难而行,正与后方的喧闹背道而驰。


    她怔了怔,挤出人群踩着泥泞追过去,在他身后唤:“褚云羲。”


    他这才停下来,微微转过脸来。


    “怎么了?”不远处的火把光亮斜映过来,他的眼眸浓黑幽亮。


    “你怎么一个人走,也不叫我。”虞庆瑶看他紧紧攥着身边修竹,仿佛一松手就无法站住,心中更觉酸涩,又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伤得那么重,还打算自己走到哪里去?”


    夜雨潇潇,凉露般坠下枝叶,落在他脸庞。


    褚云羲眉目间倦意浓郁,与先前面对知府时的决绝从容相比,仿佛一瞬间疲惫了许多。


    但他看着虞庆瑶,眼里还是含着微微暖意。


    “是有些累,因此想回山上的小屋去。”他轻声道,“我看你正围在那里专注得很,就没有叫你。”


    “我又不是真的在看热闹。”虞庆瑶有些怨怼地看他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在昏暗雨中牵住他的手。“山路那么难走,要不要找人帮忙背你上去?”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正喧哗不已的人群,摇摇头:“他们有很多事要处理,我慢慢走,应该能走得回去。”


    虞庆瑶还想招呼罗攀相助,可是褚云羲已忍痛转身,她只得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雨伞都没有一把……”密林中,虞庆瑶拽着他想要停下。褚云羲问:“又做什么?现在去哪里找伞?”


    她却去解衣襟,想要脱下衣服为他挡雨。亏得他一把按住手,皱眉道:“傻不傻?已经在雨中淋了那么久,就算现在能挡着,又有什么用?”


    虞庆瑶小小地哼了一声:“为你着想,竟然不领情。”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似是低声笑了笑,垂着眼帘不说话,只是拖着伤腿吃力地往前去。


    泥地湿滑,虞庆瑶唯恐褚云羲跌倒,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陪着他一步步艰难而行。远处火把光亮忽隐忽现,好似丛林间晃动的萤光,再往上方望,山道崎岖,唯有那一线光亮蜿蜒起伏,渐渐地散向四方,零落如火蝶。


    虞庆瑶紧紧依靠在他身旁,衣服湿冷,所幸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微微温暖。


    这仅存的暖意,让她想到了过往,那个也曾惴惴独行于寒冷山路的女孩子,那个也曾穷到买不起一把新伞而浑身湿透的自己。


    “褚云羲。”她心里酸楚,忽然很想这样叫他的名字。


    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开口,语声已含着哀伤。


    他侧过脸,看不清她的模样,却听出那声音的异样。“你……怎么了?”


    雨水打在她脸上,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露出笑意。“没什么,想问你还痛得厉害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慢慢道:“我觉着,你刚才想的并不是这个。”


    虞庆瑶愣怔了一下,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站定在参天古树下,用冰凉的手很轻很轻地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我何曾什么事都知晓?比如说,你为什么忽然悲伤,我就不晓得。”


    他说话还是带着金陵故调,虞庆瑶看着他,唇边还带着笑意,眼内却湿热盈润。


    “我想到了过去、”她含着眼泪,展开笑颜。


    “过去?”他扶着她的肩头,认真地问,“那些往事,并没有让你开心,是吗?那你为何会在此时此地,还回忆起来?”


    碧树枝叶横生,铺成巨大华盖,雨滴自叶缝间淅沥落下,一滴滴,一粒粒,如弦音清绝。


    “我没有像你一样,把往事都遗忘了。”虞庆瑶慢慢伸出手,环抱着他的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他,“我走在这湿冷的山路上,想到的是我小时候因弄丢了雨伞而被打,浑身上下也像现在这样湿透了。我一个人不敢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在乡野里走了很久很久,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世界上再也没人要我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他还未开口,虞庆瑶却又笑着道:“褚云羲呀,那个时候,我的身边没有你,所以……我哭得很伤心……”


    他深深呼吸着,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怀间,却说不出一个字。


    隔着湿透的衣衫,虞庆瑶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可是褚云羲……我来到这里后,遇到了你。”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温热的眼泪与冰凉的雨水混杂交融,流进唇间,也渗入他的衣衫。


    雨水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沿着褚云羲的眉峰往下落。


    他的眼前迷濛模糊。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冷雨夜里哭。”褚云羲哑着嗓音道。


    虞庆瑶笑着抬起头,在黑暗中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南方。可是现在,我喜欢听你说话,也喜欢待在你身边。哪怕就像刚才,我们走在湿漉漉的泥水里,每一步都几乎要跌倒,我还是……很想就这样和你在一起,因为……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好像都有你的气息。”


    黄沙纷扬中,号角声四起。官军们看不清敌方到底来了多少兵马,只听得战鼓如惊雷炸响,平野不住震颤。


    厮杀声撼动天地,钢铁猛烈撞击,血肉为之横飞。没有了火铳兵的先锋力量,官军失去先发制人的优势,但还是依靠众多的人数如浪潮般向前推进。


    雪亮的枪尖扎透布甲,鲜血如箭喷射,建昌帝在护卫的簇拥下杀向前方,他的长枪已连番挑翻数名叛军骑兵,又一大力横扫,将斜侧的一名敌将拦腰撞落马背。


    混乱的厮杀中,他始终盯着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此时天凤帝正手持长戟与神机营千户奋战,建昌帝眼见那千户手中钢刀被挑飞出去,当即策马急冲,意欲再与天凤帝较量高下。


    然而震天的喊杀声中,那天凤帝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竟一勒缰绳,迅疾转身往左侧冲去。


    “追!”


    建昌帝目光一厉,策马提枪,便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黄沙漫卷,天凤帝的身影始终在不远处,其后骑兵护拥,时不时又持弓反击,妄图迫退建昌帝的追杀。


    朔风扑面,建昌帝一心要将那人斩落马下,冒着狂沙拼力急追,忽见前方众人骤然往四面散开,他也只怔了怔便又朝着天凤帝驰骋的方向追去。


    谁知前方散开的众敌军几乎同时从马鞍边取下某物,乘着战马飞奔之际,皆将手中物件奋力抛向地面。建昌帝下意识急勒缰绳,战马嘶鸣着腾跃而起,就在一瞬间,也不知从何方射来许多利箭,护卫们大喊“万岁小心”,却见那些利箭皆朝着地面射去。


    “轰”的一声,带着火星的箭矢才一落地,便引燃了地面上的火药与桐油。


    战马因惊吓而嘶鸣,建昌帝掩面而退,却发现来时路已被火焰环绕,浓烟弥漫了四方。


    *


    在三面骑兵的冲击下,官军左右两侧先后被撕开了口子。然而叛军似乎并不恋战,一旦冲破官军防御后,很快就又在号角的指挥下转而攻向另外的方向。


    十万大军的阵型渐渐散乱,然而位于后方的辎重部队不受影响,他们保卫着几十架火炮与其余撞车云楼等攻城器械,仍在缓慢行进。


    负责指挥辎重部队的火炮司官范岳与营总袁宾皆奉命不得擅动,因此遥望前方硝烟弥漫,也只叮嘱士兵们守好器械,时刻等候前方的军令。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还极为遥远的喊杀声似乎渐渐往这边迫近。


    范岳急忙下令众士兵严阵以待,心中却也纳闷,难道前面的几万大军竟都已溃败?


    正焦急之时,飞沙走石间,两侧竟同时冲来无数骑兵。一个个铁盔护面,犹如猛兽,手中长刀挥砍之下,溅起血光四飞。


    “袁营总护住辎重!”范岳大声喊叫着,提着钢刀也策马冲上前去。


    然而范岳虽颇有勇力,却很快被两名敌将死死缠住。那在后方的营总袁宾眼见范岳不占上风,急忙又叫身边的一名武官上前助战,自己则与其他士兵一起紧紧守住了辎重。


    范岳与敌将越战越远,风沙中几乎已不见身影,袁宾正着急,忽又见一列骑兵自前方硝烟中飞速奔来。


    “火炮营听令,万岁命你们带着辎重马上随我们走!”


    当先一名年轻武官高声喊着,手中还持着缀着红绳的象牙令牌。


    袁宾连忙问:“去哪里?”


    “跟着我们就行,快走!休要贻误良机!”那武官催促着,袁宾急忙下令士兵们推着辎重跟上。


    骑兵们在前奋力杀出血路,带着这支辎重部队穿过左翼,却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往斜侧的旷野奔去。


    袁宾诧异着策马追上:“为何不往前去了?万岁不是在中军吗?”


    “万岁追击那天凤帝,早已离开中军。”那武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道,“我正是奉了万岁口谕,紧急调遣火炮军绕行去敌军后方。”


    袁宾听他这样说了,心中还是存疑,追问道:“那先锋将军不是也有两千火铳兵吗?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被敌人引走了,至今没有回来,只怕是遭了埋伏!”那人不耐烦地道,“你是火炮营的袁宾?我认得你,还不赶紧叫你手下快些,万岁刚刚冲出包围,正在前面等待!”


    那袁宾不敢再多问,只命手下士兵加速前行,但还是留了心眼,想着若是发现情形不对,便立即下令士兵发动反击。


    此时厮杀声犹在后方,前面烟尘迷乱,荒丘下隐约立着一队人马。


    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追雪的高头大马,披坚执锐,双目有神,气度不凡。


    那列骑兵迅速上前,年轻武官拱手道:“万岁,火炮已调遣过来!”


    袁宾没料到建昌帝竟真的离开了中军,忙翻身下马叩拜:“神机营火炮营总袁宾叩见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建昌帝执马鞭遥指远处硝烟,“朕刚带人冲出重围,急欲从后方发动反攻。但因火铳军误中敌军圈套被引了出去,至今不见踪影,故此紧急调遣你们过来。敌军已在前面隐秘处扎营,你且带着火炮军随朕前去炸了他们的营地与粮草,敌军见势不妙定然后撤,到时候再火炮齐发,必定要了他们的性命!”


    “万岁英明,臣誓死追随!”袁宾又叩首,起身间再一看眼前的帝王,英气逼人,正是自己前几日去主帅大营时所见模样,心中先前的疑惑荡然无存,当即下令手下士兵紧随君王前行。


    这一列人马迅速穿过旷野,将厮杀抛在远远的后方,很快便没入烟尘中。


    *


    袁宾本是神机营主管火炮的武官,常年待在京畿,直至这次出征才得以觐见皇帝。如今不仅被建昌帝亲自召见,还能追随君王去捣毁敌军巢穴,一路上心潮澎湃,将祖先三代都暗暗感谢了遍,只等着在皇帝面前立下战功,足以光宗耀祖。


    他带着火炮兵奋力前行,唯恐稍有耽搁,贻误了军机。


    前方的建昌帝率领骑兵风驰电掣,在袁宾眼里果然英朗过人,堪称帝王风范。


    马蹄踏沙,前路漫漫。


    袁宾一边策马驰骋,一边眺望前方,就盼着能早日赶到敌军大营后方。然而行了许久也不见任何营寨的痕迹,他疑惑不解,却怎敢上前去问帝王,只大着胆子靠近先前带他过来的那人,低声问:“那敌军的大营莫非还有不少距离?怎么不见踪影?”


    “转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年轻武官抬手一指前方,袁宾这才望到迷濛中确有灰影横亘,这才定了定心。


    穿过风沙,前方横卧的山丘已渐渐清晰,袁宾想到敌军大营就在山后,更是铆足了劲要好好表现一番。


    “万岁,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要潜行靠近,以免被敌军发现?”他低声询问。


    建昌帝头也没回,沉声道:“那是自然。稍后你先下马,随朕的部将去探查地形,再回来禀告。”


    “遵命!”


    靠近山丘时,那名年轻武官果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又叫袁宾与他一同绕去山腰窥伺敌情。


    袁宾吩咐手下士兵推着火炮等候在山梁前,自己下了马,随着那武官悄悄爬上山梁。


    遍是荆棘的山丘上唯有风声呼啸,袁宾小心翼翼地趴在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前张望,疑惑地道:“他们的大营到底在哪里?我怎么……”


    话音未落,脖颈处一凉,他惊骇着低头,雪亮的利剑已架在了颈侧。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后。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后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褚云羲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褚云羲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后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后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褚云羲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褚云羲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殿下。”他握着竹管,内心亦涌起奇怪的波澜,仿佛久已等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褚廷秀的视线还在那书册上,脸上浮起如获至宝的神色,然而听到他的唤声,很快就恢复平静。


    “怎样了?”


    程薰深深呼吸了一下,将竹管内的密笺双手呈送至他面后,语声微微发颤:“城外探子送来的快信,神木县已经陷落,连带着建安与永兴两堡亦都落入瓦剌大军掌控。瓦剌新任的大将极为骁勇,又有谋略,正率军反攻榆林。”


    书房内香息袅袅,淡淡阳光斜照而来。


    褚廷秀斯文的脸上慢慢浮起浅淡笑意,那笑容如此发自肺腑,逐渐演化为久被压制却又一朝绽放的开怀大笑。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他喜不胜收,紧紧攥着手中那卷书册,又一把握着程薰的臂膀,“霁风,我们的转机真正到了!”


    程薰不知他整日在书房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也不能打听,只是提醒他:“指挥使大人还等着殿下……”


    “我马上就去!”褚廷秀眸中都含着光亮。


    “……是。”程薰匆匆离去。


    书房内,褚廷秀对着满地书卷,兀自发笑。


    在他手中的那一卷书册,只是坊间印刻的不出名的诗文集。他已翻遍后人逸事,却在百般失望之际,寻到了他苦苦追觅的内容。


    近百篇诗文中,有那样一首看着不甚起眼的唱和诗。


    题为《寄赠李侍郎席间雅作》,作者是个只做过小官的文人,应是曾经受邀参加了一位已经告老还乡的侍郎好友的宴席,在分别后写诗一首寄送老友。此诗其实用词平庸,毫不出彩,然而就在表达对李侍郎文采的钦佩之后,却又夸赞了参加那次宴席的另一人。


    *


    众人大笑,恰在此时,帐篷帘门一挑,同样穿着铠甲的程薰进了营帐,向众人行礼:“各位笑得高兴,我在营帐外就听到了。”


    “在说你呢。”虞庆瑶道,“是你把火器营的人给诱入圈套的?”


    程薰这才笑了笑,温言道:“只是拿着令牌去冒充了一下传令官。我对陛下说了,火器营除了提督内臣与司官外,其余人常年待在京畿,又不满六品不够上朝的品级,必定与建昌帝不熟悉,也不会认识我。”


    褚云羲转而看着虞庆瑶,向众人道:“此次初战获胜,先要感谢阿瑶。是她提醒我可以借由建昌帝与我长相相似而设下圈套,我才想到去冒充建昌帝引走火器营。”


    众将领纷纷称赞,虞庆瑶见棠世安在人群中看着自己,似乎怀着心事,便上前道:“棠千总首先带兵去引走了官军的先锋队伍,还冒着危险抢夺了不少火铳,也很是英勇啊!”


    棠世安这才回过神,摆手道:“只是按照陛下的布置,各司其职罢了。”


    虞庆瑶还待说下去,一旁的宿宗钰却叫起来:“怎么你们人人都被称赞一遍,却唯独忘了我一个?”


    众人这才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褚云羲背负着双手笑道:“怎敢忘了你?全军上下也只有你才敢顶着我的身份去建昌帝跟前叫阵骂仗了!”


    宿宗钰这才面露几分得意,虞庆瑶道:“其实我在城里还真捏了一把汗,建昌帝去南京定国府的时候见过宿公子,我很怕他在战场上识破天凤帝是假冒的啊!”


    宿宗钰举起手中的头盔:“所以我把脸给挡住了大半,好在今日正好狂风大作,漫天都是黄沙,他与我不算熟悉,才没将我给认出来!不过我在交战的时候,连死都不怕,就怕这头盔被人给挑了下来!”


    周围的众将领又一阵笑。


    褚云羲带着众人又去地形图前,在各城门处写上增补的火器数目,将程薰叫到身边:“你在宫中待得久,比这里任何人都更熟悉建昌帝的性情,依你看来,他接下去会怎样做?”


    程薰略一沉吟,道:“其实建昌帝年少时就长留晋中,我与他没有过多的交往。但陛下既然这样问了,我也只能揣度一番。他此番出征完全是因为陛下颁布诏令公开了身份,他在京城坐立难安,既不愿相信陛下所言为真,又觉得您对他威胁极大,故此御驾亲征,仗着兵力充足又带着大量火炮火铳,应觉胜券在握。不料还未真正攻城却被陛下连施计谋,将他整个火器营全都骗走,建昌帝必定大发雷霆。然而此人虽有谋划却气量狭隘,且又在全军将士面前丢尽脸面,恐怕会恼羞成怒而全力攻城,甚至不愿再用任何计策。不知陛下与其他诸位是如何想的?”


    众人纷纷点头,褚云羲亦道:“程薰所说与我想的几乎一样,从今日建昌帝的言行,可见其好胜心强,又极为看重自己的颜面,在先失一局的情势下,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打大同。诸位,要做好万全准备了。”


    宿宗钰哼了一声:“如今我们有那么多火炮,就怕他拐弯抹角不来强攻。”


    其余将领也点头称是,无人显露畏惧之色。褚云羲与众人一起商议了防御对策,随后便让他们回转各自防守的城门再行安排。


    众人依次出了营帐,棠世安走在最后面,临出营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虞庆瑶,似乎心有所想。


    褚云羲还在和程薰一同看着地形图,虞庆瑶发现了棠世安的异样,走上前低声问:“棠千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刚才就看你好像有心事。”


    棠世安又看了她一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程薰听到了,回过身来连忙问:“世伯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棠小姐的病情……”


    “不是为这个事。”棠世安面露难色,见褚云羲也走了过来,只得道:“陛下,末将知道您必定要战胜那建昌帝,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是想弄明白虞姑娘……也就是那个假冒我女儿的婕妤,到底是什么来历。末将想来想去,此事恐怕只有建昌帝本人才知晓,所以想请陛下给末将一个机会,让末将能知晓此事真相。”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已抢先道:“这事其实不需您说,我们也很想问明白。陛下到时候想想办法,最好是迫使建昌帝说出真相,行不行?”


    褚云羲点头应允:“棠千总放心,我会留意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棠世安再三道谢,程薰送他出了营帐。


    褚云羲转回身,见虞庆瑶又去桌边看他们摆放的各种标记,便问道:“你要不要先去吃晚饭?”


    “你不吃吗?要不我去端来和你一起吃?”虞庆瑶说着,便想往外去,谁知才一转身,忽觉头晕目眩,眼前竟有无数光斑飞舞,整个人就往前跌去。


    褚云羲一惊,急忙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住:“怎么回事?!”


    “忽然晕得站不住了……”虞庆瑶一边说,一边胸闷得喘不过气来。此时程薰从外面返回,一见她这般样子,也连忙上前询问。


    褚云羲将她扶到垫褥前,让她坐了下来,又给她倒水。


    “是不是太累了,又没吃东西?”程薰也面露焦急,“陛下,我去给虞姑娘拿点吃的过来。”


    “好。”褚云羲皱着眉点点头。


    程薰匆匆离去了,虞庆瑶有气无力地坐在垫褥上,撑着前额,紧紧闭住双目,直至此时还觉得身子好似在不断摇晃。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掌,唯觉手心都是冷汗。


    “要不躺下试试?”他语声低沉。


    “不用。”虞庆瑶勉强笑了笑,“可能真的是饿晕了吧。”


    褚云羲心绪不宁,却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搂住虞庆瑶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过不多时,程薰端着热粥与点心回来了,甚至还带来了军医。


    军医为虞庆瑶搭过脉之后,也只说她气虚不足,想必是长期劳累又加上近期休息不够导致。虞庆瑶喝着热粥,渐渐觉得不再晕眩,便安慰褚云羲与程薰:“我现在好一点了,应该不是生病,你们不必担心。”


    两人皆沉默不语,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好在过了片刻,虞庆瑶的体力似乎真的恢复了过来,也不再冒冷汗,程薰才带着军医先退了出去。


    褚云羲仍旧坐在地上,给虞庆瑶拿着馒头要她吃下去。


    她慢慢咬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却掰下一半喂他吃。


    “你自己吃吧,还来顾着我?”此时的褚云羲消减了先前运筹帷幄的英朗风姿,眉间微蹙,神情有几分低落。


    虞庆瑶靠在他身上,小声地道:“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吃吗?大敌当前,接下来又是硬仗,万一体力也不支该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酸涩,就低头默默无声地吃了几口,过了会儿才搂着她道:“叫你受苦了,以后,我一定用百倍、千倍来补偿。”


    “没有呀,棠千总先前请我住到他家里,可我自己愿意留在你身边。”虞庆瑶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不要说什么补偿,你不欠我,如果连这些都要计较,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贴住了虞庆瑶的眉心。


    *


    与此同时,阳原县西北方向,初战失利的官军暂时驻扎在了魁星堡附近。


    建昌帝召集众部将到中军大营,看着丢了火铳与火炮的兵部尚书廖繁与神机营司官范岳,更是愠恼不已,还没等两人下跪谢罪,便先大骂一通。“敌军用同样的方法先后骗了两次,若不是你们两人轻举妄动,一看到敌将就拼命追赶,又岂会陷入对方圈套?!”


    廖繁与范岳有苦说不出,只能竭力表明当时情势紧急,又发誓定要为君王肝脑涂地,不惧生死。


    此时又一名将领建议道:“万岁,如今我们的火炮都被骗走,最好还是在此安营扎寨,派人紧急赶去其他边镇调兵遣将,最重要的是要将周边地区的火器再运来才能攻城。”


    “最近的宣府和太原到这里,一来一回也要好几日,留着这些时间给叛军们多做防备吗?”建昌帝沉着脸,“他们虽有了火器,但人数远远不足,朕现在要速战速决,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火炮……”


    “还未攻城你就怕了?!”建昌帝声音一高,那提意见的将领只能往后退去,原本能够说得上话的兵部尚书廖繁因为作战失误也不敢再有异议,只得问道:“万岁的意思是要强攻大同?”


    “今日交战虽中了敌方奸计,但朕也看出他们兵力不够,否则又何必冒险前来设下种种圈套?”建昌帝冷哂一声,瞥着地形图道,“朕不会让你们无端去送死,明日过后,全力奔赴大同。廖繁,你依旧作为先锋大将,到时候带兵攻向大同城北,吸引敌军主力。朕也会亲自在后压阵。”


    他又顿了顿,指着地形图上的大同城,向另外的将领们道:“张烽、李伯厚,你二人趁着敌军主力聚集到城北之时,带领左军攻打城东。范岳带兵攻打城西,陆显带兵攻打城南。如此一来,他们势必要将原先运送到城北的火器再紧急分出,兵力也将大大分散。而我们人数众多,无论哪一面占得优势,就迅速通传其余三方,调转兵力猛攻其薄弱处。”


    沉沉声响中,桂林城城门尽数开启,在褚云羲和罗攀的率领下,满身尘土与血污的瑶军将士,缓缓进入了这座古城。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则是身骑战马的清江王褚廷秀。


    包括庞鼎在内的大小官员,皆列于城门两侧。


    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纷沓的脚步声,望向道路两边数不清的士兵,再想到不久之后这里还是人烟阜盛买卖不绝的街市,一时之间,如在梦中。


    轮声辚辚,脚步飒沓,桂林城遍染肃杀。


    杜纲赌咒发誓,自己已经将关于乌兰雅的身世都说了出来,褚云羲也没再追问下去,带着虞庆瑶默默走出了营帐。


    程薰见两人情绪不佳,低声道:“陛下,棠千总之前来找过我,他听说我们抓住了杜纲,也想托我打听一下那位婕妤的来历,只是如今这些事,该不该再告诉他?”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既然已经知道杜纲被抓,我好像也不该全都瞒着他……你将乌兰雅的来历简单些告诉他吧。”


    程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道:“是,那我就跟他说,乌兰雅是当初晋王从草原上带回的孤女,其母亲身份不明,但应该是汉人。如此可行?”


    褚云羲点点头,程薰见虞庆瑶没有异议,这才拱手告退。


    虞庆瑶目送程薰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军营里渐渐亮起火把,一团一团的光,在昏暗中跃动。


    寒冷的风吹拂过来,满地衰草簌簌。她的长裙亦为之微微飘动。


    “走吧,这里风大。”褚云羲说了一句,想往前去,虞庆瑶却站在原处没动。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在夜色里望着她。


    她神色沉静,眼里却浅浅浮动忧愁。


    “你是不是很失望,褚云羲?”


    他被这样的问话刺了一下,深深呼吸着,“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心里有些难过,却装作大方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去浔州的路上,你问过我的原身是哪里人?”


    他没有说话。


    虞庆瑶继续道:“我当初跟你说了,我出生在呼伦湖畔。你当时立即反问,怀疑我是不是鞑靼人。”


    “那只是我随口问的……”


    “你不要骗我,我当时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来这世界前,一心想的就是驱逐鞑靼以振国威。”


    他有些着急地道:“你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了吗?几百年后什么鞑靼瓦剌全都不存在了!”


    虞庆瑶近来已经很少听他这样焦急地说话了,她眼里有些酸楚,雾蒙蒙的水意涌了上来。


    “可你现在又知道了,乌兰雅是鞑靼部落间的战俘。”她想要笑一笑表示释然,声音却闷闷的,“你总是要与异族作战,结果却是这样,好像有点荒唐。”


    夜风刮过褚云羲的脸庞,之前受伤的地方微微刺痛。


    他紧攥着手,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才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前方的营帐。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前,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南昀英,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南昀英,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前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


    五月初九,广西桂林都指挥司衙门发出檄文,言辞恳切,行文沉稳。


    说道是,汉瑶本为一家,然布政使为中饱私囊而勾结盐商把持水路,致使瑶民暴动,铸成大错后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指挥使体恤民情,不愿汉瑶手足相残,故此安抚瑶军,以平息战乱。不想在与瑶军首领相谈时,发现南姓少年文韬武略不同凡俗,再细问之下,少年自称乃是本朝开国帝王天凤帝转世,对后世诸多事情熟知于心,且又曾闯入南京慈圣塔取回随身佩刀,以此证明身份非虚。指挥使惊骇万分,故此特意请来清江王褚廷秀加以验证。清江王与其见面后,流泪相认,当即叩首尊称少年为曾叔祖转世。


    同一日,清江王府亦以褚廷秀名义发布公告。


    这一封公告蕴含悲愤,从先帝广纳后妃说起,谈及先太子蒙冤受屈含恨自尽,再到自己被派往边镇,就连祖父病危都不得相见,而自己听闻噩耗后冲破阻碍连夜回京,却在途中连遭袭击,最终只能假死逃遁。凡此种种,艰难险阻不一而足,皆因皇叔对自己早藏祸心,意欲除之而后快。自己为保存性命而委曲求全,后往广西,一路上又连遭暗杀,数次死里逃生。


    而建昌帝谋害入宫待选的棠瑶,用替身李代桃僵,挑拨崇德帝与太子关系,致使太子自尽,是为枉顾人伦亲情,不仁不孝。登基后重用无能的亲信,听任其排斥异己,导致南方瑶乱不绝,北方边镇沦丧,是为执政昏聩,才能有限。褚廷秀身负父仇,隐忍沉着,只求洗雪冤屈,施展抱负。所幸在这乱局之中,竟遇到天凤帝转世而成的少年,褚云羲率性直爽,嫉恶如仇,愿与其协力斩破阴霾,驱除敌寇,还回天下清平。


    这两份公告在一日之间贴遍桂林城的街头巷尾,百姓惊愕万分,纷纷涌向王府门后,意欲一睹天凤帝转世的少年英姿。


    不出三日,公告已传至桂林附近各州县,一众官员皆惊,民间流言四起,躁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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