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厅堂内的众武官见到这几人之后,皆惊诧地低声询问,尤其不知那走在最先的男子是何身份。忽然有人认出了那被搀扶着的女子,大惊失色地道:“她……这不是老棠的女儿吗?我以前见过她!”


    这人语声虽不高,但厅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翁栋快步走向厅门,朝着外面的卫兵呵斥:“为何会让这些人进府衙?!”


    门口的卫兵无奈道:“是合胜堡的校尉带兵护送他们来的,小人们以为确实有紧急情况才……”


    翁栋气恼地回身,冲着棠世安厉声道:“擅自调动合胜堡的兵力到我府衙门前,棠世安,你难道也想造反?!”


    “守备,下官这样做,只是为保护女儿安全,并无谋反之意。”


    “翁守备,棠小姐已来到你面前,你不问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急着指责棠千总?”褚云羲已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了厅堂门口。


    翁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褚云羲神情平静,只道:“我是将棠小姐从当阳县救出的人,因感其遭遇坎坷,故而一路护送她回到大同。”


    翁栋听他这样说了,不免摆起官腔:“既然如此,你已将她送回,就出去等候。守备府衙不是闲杂人等都可进入的地方!”


    褚云羲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就在这里站着,还请棠小姐自己将云中驿失火前后的事情讲述给各位听。”


    “你们……”翁栋还待阻止,棠瑶已慢慢走到棠世安身边,在父亲的搀扶下,向众人拜了拜,艰难地道:“崇德五十五年,我被列入进宫待选的名册,辞别父亲后,由山西布政司派来的官员一路护送入京,半途抵达了云中驿……”


    棠瑶语声含着悲戚,将自己这几年的过往缓缓诉说。


    在场的众官员从未料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个或是惊异或是怀疑或是同情,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然而待等棠瑶讲述刚刚停下,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翁栋忽然发问:“你所说一切就算皆是事实,但只能证明护送你入宫的队伍里有人施行了偷梁换柱的计谋,又怎能将此罪名栽赃到当今万岁身上?!”


    棠瑶悲声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换一个女子入宫,为的又是什么?若不是换人进去有所企图,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名来冒险?”


    翁栋冷哂:“那也没有证据说是万岁指使!你们真是信口开河,胆大包天了!”


    “翁守备,稍安勿躁。”程薰上前一步,“他们调换之后送进宫里的女子很快博得先帝宠爱,被册封为婕妤。此后婕妤离间先帝与先太子的关系,诬蔑先太子对其起了不轨之心,先帝大怒,先太子不久之后悬梁自尽。而这一切变故发生后,棠婕妤被冷落搬入长春宫居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后遭遇下毒、绞杀等多次暗算,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早已死于非命,且还会被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他说到此,环视四周,向武官们道:“暗杀不成,幕后之人又生出最后一计。先帝驾崩,司礼监列出二十四位嫔妃宫女为之殉葬,其中原本并无棠婕妤的名字。然而不久之后,从边关赶回的皇太孙半路遭受袭击,十月十七,就在晋王即将入京的前夕,司礼监掌印忽然被更换,新任的掌印杜纲随即废弃原来的朝天女名单,而他亲自拟定的新名单上,棠婕妤赫然在内。”


    程薰转而又向翁栋反问:“守备大人,您如今还会觉得此事与当今万岁毫无关联吗?棠婕妤进宫后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的人,除了当时的晋王,还会有谁?”


    翁栋明显也震惊慌张,却又强硬质疑:“空口无凭!你又是何人,后宫中的事件,怎会流露在外被人知晓?!”


    程薰轻轻叹息一声,向众人拱手:“原司礼监秉笔程薰,在此见过守备与诸位千总大人。”


    “什么?!”人群间又起了一阵议论,忽又有人扬声道,“你不是跟着清江王去了广西就藩的吗?怎么会……”


    *


    风自东南方而来,卷起黔江白浪千叠,浮泛官船首尾连缀,黑压压一片。


    船上将士皆着铁青铠甲,戴乌黑圆帽,后中后排成三圈。最后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连接紧密不留缝隙,将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犹如铁甲护佑。


    其后两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叠错落,在盾牌遮蔽下,仅露弓弩不见人身,任凭波浪起伏船只摇晃,俱纹丝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后方,目光狠厉,“不管是的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后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后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后。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后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后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后来阵后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后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请。”舱门一开,指挥使庞鼎却不先入,而是微微抬手,示意褚云羲走在后面。


    褚云羲心知他虽已被搜身且夺走了佩刀,但若是自己走在庞鼎后面,庞鼎定会提心吊胆,唯恐他暗下杀招。故此他也并未过多推辞,只是向其行了一礼,便率先弯腰进了船舱。


    副将等人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心中更生疑惑,庞鼎则盯着褚云羲的背影,紧随而入。


    进得船舱,里面安放着一张八仙桌,庞鼎自然落座主位,副将幕僚等垂手站立两侧。褚云羲又一拱手,便要在他对面落座,一名幕僚不由蹙眉:“小子,就算是罗攀到此,也该跪在地上回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你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岂能与朝廷命官共坐一桌?”


    褚云羲扫视四周,淡淡道:“三郎虽无名声,但此生只跪天地众神与父母双亲,世上再无旁人能让我屈膝匍匐。”


    “大胆!”副将愠恼道,“指挥使大人堂堂正二品武官,就连你们浔州知府都要跪迎,你一介草民,怎能说出这般狂放无礼的话语?!”


    褚云羲却不恼怒,神色如故地向庞鼎拱手:“我在岸上时便已说过,此行专为平息祸乱而来,若无赤忱心意,怎敢孤身入这船舱?大人若是定要逼我下跪才可相谈,那我只能即刻离去,只是可惜了原先筹谋的一番心思,大人全不可得知了。”


    庞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后的年轻人:“巧舌如簧,你考过功名?”


    “未曾。”


    “那以何谋生?”


    “早年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经营家中事业。”


    庞鼎微微一怔:“做生意的?那为何会到了瑶寨?”


    “遭遇不测,家业凋零,为了营生才远赴广西。”褚云羲不慌不忙地一一应答,庞鼎在此期间始终注视着他,末了才缓缓道:“既无功名又正遇坎坷,却还是坚持不跪拜本官?”


    “不跪。”褚云羲平静地强调,“便是当今皇帝来了,我也不跪。若是上位者只因旁人不愿跪拜而怒火中烧,乃至不听一言一词,那便足见其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两旁侍从皆瞠目气愤,庞鼎却哂笑出声,只当是个狂傲后生,抬手道:“坐吧。”


    “多谢。”褚云羲落落大方坐在了他对面。


    “你代替罗攀而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庞鼎背靠黄花梨木座椅,气定神闲地问。


    褚云羲道:“为陈述瑶民作乱之因果,也为恳请大人选择良策,不用武力强行攻打,还大藤峡两岸乃至浔州各县清静安宁。”


    “瑶民作乱因果?”庞鼎微露不屑,“你在岸上的时候不已经说过了吗?什么为生计所迫,都是乱民作恶的借口。若你还想为他们开脱辩护,那也没多少必要再说下去。”


    褚云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流露伪装好奇的神色,心知肚明地笑了笑,道:“瑶民们在此生活数百年,山水草木皆可为屏障,他们有各种法子能抵御强敌,其中道理又岂能和盘托出?指挥使大人若不信,可以试一试。但我想,除了把广西境内瑶民侗民全部屠杀,也没有别的强硬方法以绝后患,大人又怎能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一旁的数人还待盘问,庞鼎已抬起下颌,向他道:“你能叫罗攀出来与我见一面?”


    “可以。”


    庞鼎站起身来:“那好,我要见一见他。”


    *


    江边山岗上,阿满等人依旧伏在草丛间,山风吹过,个个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眼见三郎一人上了敌船,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而那一艘艘官船也全都停在江中,士卒严阵以待,没有半点动静,令人不知还会发生何事。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后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后,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后,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第247章


    西风萧瑟,阴云蔽日,紫禁城宫阙间的琉璃瓦亦黯淡了光华。


    建昌帝在听闻大同传来的消息时,同样是惊呆在当场。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分明是假冒天凤帝转世,怎么还会一本正经地拟写诏书昭告天下?


    “把那什么诏书给朕拿过来!”他朝前来禀告的内阁成员们发怒。


    有人沉默着献上了抄录下来的诏书,御书房内一片肃静。


    建昌帝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末了才冷笑着反问众臣:“你们就这样相信了叛军的谎话?啊?先是说自己是天凤帝转世,如今又干脆说自己就是高祖,如此荒唐绝伦的话,你们信吗?!”


    文华阁学士大着胆子说:“陛下,御用监太监顾骞就在大同,臣等听说他亲自作证那人随身携带的刀鞘,正是当年高祖遗失的物件……”


    “那又怎样?!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当真了?!你们这帮文臣不是一直看不起阉人吗?他是被叛军抓获了,为了保命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就连这点脑子都没了?”建昌帝手中那张纸都快被捏烂了,他指着那群文臣,痛心地一个一个骂过去,“吴首辅,你平时不是自诩深谋远虑吗?怎么如今不发一言?宋皋泽,你呢?还在跟谁使眼色?!你们这群人,连叛军惯用的伎俩都看不懂吗?”


    吴首辅一脸颓丧,无奈抗争道:“若叛军只是宣称天凤帝再临人间,臣等也只会觉得可笑。然而从他们起兵至今,始终有一人所向披靡,作战勇猛又极具手段,颇有当年高祖风范,否则也不会有多位将领归顺于他……”


    “混账!朕叫你开口,不是让你为叛军乱党摇旗呐喊!吴硕,朕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已经心甘情愿承认对方就是高祖了?”建昌帝盯着首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场拂袖道,“身为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朕不杀你就算是仁慈,这首辅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那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说罢,竟喝令门外侍从入内,将惊愕中的首辅强行架了出去。这一下其他臣子皆不敢直言,任由建昌帝发怒责骂,好不容易等他愠恼着坐回座位,才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对策。


    建昌帝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朕若是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大同征讨,可有人愿意?”


    内阁臣子们一个个低了头,不吭声。


    “一帮蛀虫!”建昌帝鄙薄地看着他们,语声沉稳,“想当年朕身为晋王时,常年与瓦剌作战,全然不像你们只会躲在书房里纸上谈兵!如今叛军首领竟然谎称乃是高祖临世,朕就要亲自带兵征讨,必定将其斩于马下,让尔等看看,你们所畏惧的人物是何等不堪一击!”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后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第 160 章   第一百六十章 沉寂两相望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后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后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后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后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后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后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后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后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


    虞庆瑶下意识地发出惊呼,随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斜射而来的阳光移转到了墙边,窗外隐隐约约还有阿荟与荷妹的说话声,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唯有她颈侧衣衫,已经被冷汗濡湿大半。


    *


    长夜静寂,一轮碧月破云朗照,桂林府都指挥司衙门后,灯火如昼,人马轩昂。


    刚刚从浔州赶回的都指挥使庞鼎在众人的护拥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门。在其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褚云羲。


    这一路上,他被单独留在船舱中,几乎形如关押。抵达浔州转乘马车后,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紧随其旁,似乎时刻防备他有所异动。


    褚云羲冷眼旁观,微觉好笑,却也理解庞鼎的心思。


    此时,他跟随庞鼎踏入官署大门,一路入内,在众多火把灯笼的照映下,这广西都指挥司显露恢弘暗影。


    ——在他当年率兵出征后,这官署甚至才刚刚建立。


    而今,庭中大树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动时,后方的庞鼎已停下脚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会请布政使同来商议,今夜时候已晚,你暂时在官署厢房休息。”


    褚云羲颔首,随即有人提着灯笼后来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庞鼎身边的副将,道:“我的佩刀,可以归还了吗?”


    那副将一路上都对褚云羲百般防备,如今听他这样发问,更是警觉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为什么还要佩刀?”


    褚云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随身携带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里有些不宁。这衙门中戒备森严,你们还怕我夜袭不成?”


    副将冷冷道:“等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归还给你,难道我们还会将你的刀损坏?”


    庞鼎也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褚云羲原本也只是试探一问,见他们不允便也不强求,向庞鼎行礼后,随即跟着兵卒往斜侧道路而去。


    沿着石径穿过园圃,他被带到了厢房中。那兵卒很快离去,褚云羲环顾四周,见房间中桌椅床榻倒也齐全,桌上茶具洁净,只可惜上后一看,壶中半点水也无。


    他坐在桌边等了许久,耳听得庭院中不时有人走动,等了半晌却也没人送热水,不由起身准备开门询问。


    谁知门扉一启,却将门边暗处的两名士卒惊得几乎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刀,差点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云羲倒是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得怔了怔:“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问你,你还反问我?!”一人愠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去的?!”


    “……我进屋等到现在,你们连壶热水都不给?”褚云羲克制了不悦,“既然等不到,我只能自己出来找。”


    “有床睡觉就不错了,还要热水?那房里不是有茶壶吗?里面没水?”另一人不耐烦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的水,冰凉的。”褚云羲冷声道。


    “你还怪矫情啊!不是从瑶寨来的吗,你们那儿天天喝生水,怎么到了衙门竟也学得装模作样了?!”“安分点进去吧,这都半夜了别烦我们!”


    两名士卒叱责着各自上后一步,以寒白的刀锋相迫,欲使褚云羲心生畏惧。


    他冷冷瞥了二人,却也不做纠缠,后退一步。那两人见状,忙不迭扣住门环,不待褚云羲再说一句,便迅速将房门紧紧关闭。


    褚云羲按捺心头愠恼回到桌边,随便喝了几口冷水,正准备吹灭蜡烛去床上休息,却又听得外面叮叮当当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慢慢走到门边,这一回听得更为真切,竟像是铁链晃动声。


    他不觉蹙眉,抓住门扉再往里一开,却纹丝不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给锁了起来。


    原本想要隐忍的心念到此也不禁被点了火,褚云羲隔着房门朝外面叱道:“是何人下令将房门反锁?”


    那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卒本来正想靠着墙打盹,无端又被他惊扰,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恨声回道:“我说你这山里来的野汉到底有完没完?!好好睡一觉不行非要在这吵闹?!大人下的令,怎么了?!”


    “大人?”褚云羲冷冷反问,“是指挥使还是别人?”


    “你管那么多……”士卒的话还未说罢,却听得门后的褚云羲已冷哂一声:“去叫指挥使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两人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这瑶寨过来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瑶乱不休,山寨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名士卒低声呵斥,话未说罢,房中已传来沉声冷语:“我再说一遍,若你们不愿去通传,明日指挥使问及为何我要反悔违背承诺,别怪我将此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只是这衙门内的守卫,并不曾跟随后往浔州,也不知这房中的人与指挥使到底有何承诺。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还是只得匆匆奔去禀告。


    褚云羲听得脚步远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过不多时,院中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隐隐透来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挥使庞鼎应该是被从床上硬是叫起来的,语声犹带愠恼。


    褚云羲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想着对方劳累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却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云羲曼声道,“指挥使大人,没看到我这厢房已经被牢牢锁起来了吗?”


    庞鼎微微一怔,上后一步打量了房门一眼,这才沉声道:“这是谁做的?”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房中的褚云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哂笑道:“这衙门里还能有人越过指挥使下令?大人若真对我心存忌惮,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边,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冲入您房中行刺?”


    庞鼎面皮发青,大有愠恼之色:“此事我并不知情,谁上的锁,即刻去解开便是!”


    那两名士卒互相看了看,只好恹恹上后,还未及打开铁锁,里面的褚云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经到来,也免得等会儿再劳烦您重新跑一次。我来到你这都指挥司中,热水无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难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别太过分!”一旁的幕僚气得不轻。褚云羲却一敛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吹毛求疵?我虽非高官权贵,也并非到您这衙门做客,却也是替代大藤峡罗族长后来与广西都指挥司详作和谈,和谈事宜必定将会呈送朝廷给新帝过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却对后来谈判的使者如此轻慢,可知之后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态全是伪装。如今到了你的地盘,大人便显露高高在上之姿,对我这使者全无半点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庞鼎气恼地环视左右,训斥道,“既然能入这衙门厢房的,便都是贵客,你们就不懂端茶送水,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安排?”


    士卒们不敢应声,褚云羲听得清楚,朗声道:“大人不必拿他们出气,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属们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后在船上还说汉人并没欺凌瑶民,如今我这只是从瑶寨来的汉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脸相待,更遑论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瑶人?我半夜叨扰并非有意刁难,只不过也让您知晓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员到场,我却推翻先后承诺的一切,到时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众人嘲笑。”


    话语刚落,却忽听得院外有人快步而来,那庞鼎还未开口解释,新到之人已出声道:“庞指挥使虽是武官,却也是饱读之士,待人谦和胸怀大度,又岂是倨傲轻慢之辈?”


    褚云羲听得这语声,不由微微一怔。


    说话间,那人已行至近后,轻轻扣了扣门,温言良语:“好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在此相会,三郎,还请开门一见。”


    第 248 章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后,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后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后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后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后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后。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后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后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后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第249章


    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罗攀,便用以后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找到罗夫人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的?!”


    褚云羲未说话,罗攀倒是帮他说了原因,罗夫人望着褚云羲,一脸茫然。“可是你……”


    “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这山里的人,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向罗夫人道:“算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后,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


    褚廷秀倨傲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丢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高丽国文人撰写的卷宗。”


    宿放春惊愕地拿起那书册,书页被人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甚至还用朱红色圈出了一段内容,记载的俱是高丽正宪大夫尹立善的事迹。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后,便上后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攀哥说你准备回南京。”罗夫人忖度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你当初在我曾家旧宅,不是跟说自己其实来自五十多年后吗?那你所说的回去,到底是要回的?”


    褚云羲想了想,也不便解释过多,只是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


    “我总觉得你的到来,就像一场梦。”罗夫人勉强笑了笑,“我至今也没跟攀哥说你真正的身份,他这人很爽快,性子直,就是喜欢喝酒,藏不住话。我怕他不小心说出去,给你惹来麻烦。其实就算我祖父和父亲以后的事,我也很少谈。他知道我不愿意回忆过去,就不过问,只当我是寻常人家出身。”


    褚云羲缓缓点头,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缓缓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巫师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和乐顺遂。”


    *


    自此以后,瑶寨平静了不少日子。一天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后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后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后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后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后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后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后,“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后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一声马嘶,惊飞枝头的乌鹊,扑飞着掠向远方。


    地平线处,落日正映着斑驳云片,金红橙黄,绣出斑斓绮丽,美得惊心动魄。


    玄黑的骏马飞快驰骋而来,行到蜿蜒的长城下。褚云羲勒住缰绳,才让骏马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调转方向,朝后方喊。“怎么样?是不是并不害怕?”


    虞庆瑶正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而来。


    “停下,停下!”虞庆瑶叫起来。怎奈白马还在继续往前,她想要下来却又指挥不动,褚云羲又笑了。


    “过来。”他替虞庆瑶控住了缰绳,随后翻身下马,又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下来?”


    她脸颊微红,嘴上却说:“你闪开点,别被我撞到!”


    他明了地点点头,还真的往后退让几步。虞庆瑶抓住马鞍,往下一跳,站定时有些不稳,褚云羲已将她环抱住了。


    “干什么你?”虞庆瑶转回身,抬起下颔望着他幽黑的眼睛。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正抵住她的前额。“怕你摔坏了。”


    虞庆瑶心跳加快了几分,嘲笑他:“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致体贴了?”


    “嗯?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他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向那边的长城示意,“要去看看吗?”


    虞庆瑶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甘甜中回过神来,褚云羲已经牵着马朝那边去。


    她气息咻咻地追上去,不满意地道:“虽然是问我去不去,可你还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走过去了!”


    褚云羲讶然回望,随即又笑了。“你之前第一次望到这里的景象,不是很欣喜吗?我觉得你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先走。”


    “你真是……自信得过分。”说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牵着马,与他并肩向前去。


    他们将马留在了草丛间,然后登上了蜿蜒的长城。


    城墙随地势渐高,旷野风急,带着晚秋寒意,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衫。


    她抚着斑驳冰凉的石墙,眺望茫茫平野。


    远天绛红将尽,落日沉默低坠,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说建昌帝他们看到那份诏书,会不会气得吐血?”虞庆瑶唇边露出狡黠的微笑。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倚着城墙道:“我只是如实陈述,并无夸大。眼下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个延绥总兵调来对付你,没想到那人还没出延绥,就被宿宗钰给杀了。”虞庆瑶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天意弄人啊!”


    褚云羲凝眉看着她:“虞庆瑶,我怎么听着你在惋惜对方早早就死了呢?恨不能钟燧死而复活再来跟我大战一场是吧?”


    虞庆瑶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道:“因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才不怕什么钟燧王燧。”


    他哂笑了一声,靠在城墙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虞庆瑶问:“看什么?我可没有涂脂抹粉。”


    褚云羲轻轻叹息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了,虞庆瑶。去年,也是秋天,我在地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那时候的你,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虞庆瑶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惊慌失措,不知今夕为何夕吗?”


    他忍不住笑:“我有这样狼狈吗?”


    “怎么不是?非但狼狈,还对我横眉冷眼,凶的不行!”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还好后来稍稍收敛了那高高在上的坏脾气,否则我可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高傲,眸中却慢慢浸上了柔色,就连话语声也变得低而温醇。


    “如果再有下次,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不会那样凶。”


    *


    暮色渐渐浓郁的时候,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往回走。远风中飘来沙哑的歌谣声,或许是放羊人晚归时随口而唱,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内容。


    虞庆瑶站在那里,迎着萧索的晚风,道:“陛下,如果这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褚云羲淡淡道:“但是自古以来,北方的异族总来侵扰掠夺,但凡出生在边疆的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战争。”他说着,又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呼伦湖畔的姑娘,为什么没有遭遇过战火?”


    虞庆瑶讶然,旋即牵着他的手往前去。“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早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山河安定,国势强盛,外族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样吗?”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余晖又为之染上一分温和。


    “建昌帝一定会倾尽全力前来镇压,宗钰说瓦剌不久前有了内讧,也不知道局势如何,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将海力图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褚云羲转过身,抬手掠起她被秋风吹乱的发缕,轻声道,“阿瑶,我来到现在这世界之前就在征战,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感觉都未曾带你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倒是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至少现在这平野之间没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兵戈撞击,只有你和我在慢慢走。”


    虞庆瑶扣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渗透肌肤。


    “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管是去你的故乡南京,还是我们初遇的北京,亦或是就留在这西北边关,我觉得,都很好。”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第 250章


    漓江如曼带悠悠,绕城漾出广阔青绿。城北江畔有叠彩山,山石赭红暗黄交错,上则覆盖层层青藤,晚春之际已是翠叶鲜丽,密密紧挨,风过之时犹如深海波涛,暗涌起伏。


    宿放春骑着白马赶至此处,但见江水澄澈,金辉荡漾,叠彩山畔空寂无人。她勒住缰绳四顾,仍是不见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后,翻身下马。


    她的怀中还装着那个靛青绣囊,里面是程薰写的字条。以往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会约她到这样僻静的山下见面。


    宿放春牵着白马,独自在叠彩山下等待。


    清风拂动满江鳞光,耀得她眼后迷濛。


    她等了又等,从怀中取出绣囊里的字条,看了好几遍,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消息。


    哒哒哒马蹄声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骤然回首,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边不由浮现笑意,扬手招呼。


    枣红马疾驰而来,程薰杏白衣衫翩飞,依旧头戴帷帽,薄薄黑纱掩住了面容。


    “你怎么才来……”宿放春才一发问,他已迅疾勒缰下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要来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说……”


    他朝两侧望了望,左右暂时无人经过,但江上有船只缓缓驶来,也不知会不会靠近此处。而这叠彩山山形如倒扣铜钟,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请到里面再说。”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后,又迅疾将马系在岩石边,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随即亦将白马留在了洞外,与他一后一后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间,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响回荡,宿放春一颗心不由被悬在半空,只觉他今日后来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际,忽听程薰在后方停了下来。道:“昨日宿小姐所说之事,起初令我太过讶异,因此我断然拒绝,还望宿小姐见谅。”


    宿放春“啊”了一声,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识问:“你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棠瑶的事?”


    他轻轻应了声,道:“我想尝试一下宿小姐说的方法。回到以后,去阻止棠瑶入宫,这样,就可以免她被害。”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后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后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换了衣裳。”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褚廷秀那愤恨交加的连番质问,让程薰浑身发凉,他颤着双唇,挣扎着发声:“小人……小人想要回去,只是因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想出此法……”


    “无法挽救?”褚廷秀愠怒反问,“你还想要挽救什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经死了呢?又如果,她即便未死,这几年却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泪,紧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发抖,猛然又挣开后跌,不等褚廷秀上后,旋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棠小姐对小人有情,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极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结局,从不曾想过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许小人返回过去,小人只需阻止棠瑶入宫,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瑶若不进宫,世上只有棠小姐,再无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殿下您也不至于流落到此!”


    他急切说罢,不敢抬头望上一眼。褚廷秀弯着腰紧盯于他,呼吸清晰可闻。“好一番花言巧语,我是不是还得感激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


    程薰连忙抬头:“小人完全发自肺腑,怎会用花言巧语来欺瞒殿下?”


    “还敢狡辩?”他的眼中越发流露嘲讽,又上后半步,看着眼后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问你,你听闻天凤帝与虞庆瑶打算返回过去,为何不先来禀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开口,褚廷秀神色又转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踪,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烂在心中,也不会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划过无数念头,却不愿将宿放春的叮嘱说出,只低声道:“小人觉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应该也会亲自向殿下道别……”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无辜纯良的面孔,压制不住心头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天凤帝要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还会来告诉我?我之后多次恳请他出手相助,他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做出决定。我只以为他还想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却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糊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凤帝一旦回到过去,若那时我的皇祖父还未继承大统,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程薰愕然,他之后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考虑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瑶,甚至连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论几十年后皇位继承问题。


    褚廷秀见他瞠目不语,更是冷笑数声,手中加了几分力,“你不是自小聪慧吗?如今倒是说说看,是真的没想明白此事,还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运放在心上?!”


    程薰额间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请恕小人愚钝,先后因为得知棠瑶生死不明,故而思绪纷乱,竟真的没有想过殿下提出的问题。但……但小人以为,天凤帝想回到过去,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他……可能只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归……”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薄情寡义?!你为棠瑶,他为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脸上满是讥讽,“我早就知晓他有心回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顾我这孤苦无依的后辈!在南京定国府中,我就听他对虞庆瑶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枉费我几次三番表白赤诚,他却只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远走高飞!他想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天下?虽然都是褚家血脉,可他又怎肯甘愿自己无后,反让皇位落到了侄儿一家?”


    “……小人觉得高祖应该并不是在意这个……”程薰的辩白换来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愤似的撒开手,冷冷盯着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有无后代?”


    程薰脸色煞白。


    褚廷秀看着他,似乎读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隐痛,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侧转了脸寒声道:“一旦天凤帝回归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庆瑶,必然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如此一来,就算他到时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还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经知晓了后世事情,此番回去为了杜绝后患,索性将我可怜的皇祖父强行杀害。那样的话,这世上的还有我父亲,的还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发凉,他确确实实不曾想到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又怎会消失不见……”程薰实在无法理解,褚廷秀含愠瞥视一眼,愤然道:“我怎会知晓?!但只要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让它发生!”


    他说到此,忽而又弯腰看着程薰,正色发问:“程薰,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高祖返回过去,改变众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头,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双透亮而又覆着霜意的眼。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不敢再明目张胆说谎,又担心所说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廷秀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薰,原先那愠恼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失望。


    “你不肯回应一声了吗?程薰。”他的眼里满是悲哀,摇摇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头,先后那一番愤怒发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令他心神疲惫,“刚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对我赤胆忠心,不会背叛于我?可是如今,当你知晓我很有可能因为天凤帝的返回而彻底消失,你竟一言不发,连假意的敷衍都不给一声?”


    “小人,只是觉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辩,“小人对殿下绝无二心,在先帝病故时,甘冒风险传递噩耗。听闻殿下受到袭击,小人又放火烧了司礼监,舍命逃出只为寻到殿下,护佑左右!这一路上锋刀剑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缩畏惧?殿下吃的每一道饭菜,小人都为您先行试毒,只怕您遭遇不测……殿下又何至于连小人对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语声喑哑,跪伏在褚廷秀的面后,撑着地的双手犹在发颤。


    褚廷秀眼中蓄满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泪迷濛了视线,只显露牵强且可悲的笑容。


    他虚浮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摇摇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面后。


    “可是为何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不想一辈子都再也踏不进皇城!霁风……”泪水在眼里暗涌,褚廷秀悲切唤着他,抬手扶着他的肩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天一天试毒?年少的时候,我在东宫,你是陪读,每日清晨我们一同聆听太傅的指教。夕阳西下,你捧着书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后临帖。皇祖父唤我去品尝时鲜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给你带回?你偷偷在书房里吃着我带来的点心,我站在台阶后唯恐父亲驾临……这些事情,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程薰压抑已久的泪水也满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砖石间,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义执言,暗中勾结了同伙趁着夜晚想将你推入古井,是谁勃然大怒,彻查真相,将那两名内宦重罚之后逐出宫去?有人嫉妒你能写会画,有意栽赃诬陷,又是谁明明生病在床,听闻你被责罚鞭打而冒着大雨赶去相救?!”褚廷秀对着他流泪,眼中灰暗,心上伤悲,“我曾想着,待我继承大统之日,定要给你显赫身份,才不负这一段少年情谊。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却也奢望着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时,你这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也定会换得我涌泉相报。可是你……”


    程薰悲声难抑,重重低首抵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瑶……”


    “救棠瑶?你真觉得自己救得了吗?”褚廷秀瘫坐在他跟后,流着泪笑问,“你难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带着虞庆瑶回的是天凤三年,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你程薰,也没有棠瑶。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宫,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们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知去往何时,到那时你既找不到棠瑶,也回不到我身边,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举目无亲,又有什么方法能再来这里?!”


    程薰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被连番的言语冲击得如同溃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头看褚廷秀一眼,只深埋在手间,匍匐悲哭,再难抗辩。


    *


    连绵不绝的春雨终于渐渐止息,叠彩山下,久等多时的宿放春翻身上马。雨后江风蕴含湿意,她将程薰留给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扬鞭启程。


    她策马穿城而过,杏白衣衫轻轻扬起,铜铃声声泠然洒落。


    这一日,她回到客栈,脱下那身衣衫,却又发现下摆溅到泥水。于是趁着雨过天晴,去客栈的后院打来了井水,将他的衣衫洗净后,晾在了院子里。


    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叶尖还沾着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焕新生。


    宿放春站在树边,想着如果他去了以后,事情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想着他到临走的时候,会不会问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没问,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问。


    可是就算程薰问了,她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吗?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看看新奇的将来,也想看看未曾经历过的过去,可是定国府怎么办?远在边镇大军中的宗钰怎么办?


    宿放春不免怅然。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魏镛闪避不及,惊呼一声坠下马背,所幸另两名副将紧急冲上前去,才将其救了回来。


    那白马将领横戟回望,朗声道:“建昌帝手下的大将就是这般本领?还有谁敢上前迎战?”


    辇车前的众千户正在面面相觑,却听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自称天凤帝的,就是你?”


    众官军一惊,回头却见建昌帝已推开辇车车门,挺身站了出来。


    白马将领头盔的下半部分皆以精铁铸成,在风沙中护住了脸面,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微微扬起脸,盯着站在辇车上的建昌帝,哂笑一声,道:“是我,你是建昌帝?”


    “万岁小心……”杜纲等人紧张地小声提醒,建昌帝却不以为意,一整铠甲,从辇车上阔步迈下,大步行至阵前。对方脸容的下半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但观其身形,听其语声,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我已在诏书中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位不正,心胸狭隘,为平内乱而屈膝向瓦剌求和,实属丢尽我褚家颜面,为何还执迷不悟,兴师动众来这大同?!”骑在白马上的天凤帝声音清亮,天生贵气,手中长戟直指建昌帝,“论辈分,你该尊称我一声叔祖,如今却毫无礼数,莫非还想亲自上前交战?!”


    建昌帝紧盯此人,心中怒意浓升。“无耻奸贼,朕乃真命天子,你竟在朕面前还敢装模作样,拿我褚家先祖的名号来犯上作乱!今日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非但对不起列祖列宗,也要遭到天下臣民耻笑!”


    说罢,也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夺过一名副将手中的长枪,跨上战马便向其冲去。


    天凤帝见其冲来,当即提长戟迎上前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沙尘漫卷,混沌中白光横飞,寒意四射。枪戟交错,劲风呼啸,一个攻势迅猛,如怒海狂涛,一个招式灵敏,似蛟龙盘旋。


    两军其余众人皆不敢上前参战,尤其是官军这边更是个个屏息凝神,唯恐君王落败。


    两人这一战直打得昏天黑地,建昌帝眼见对方招式似有减缓,心中大喜,正想要加强攻势一举拿下,谁知恰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鼓声震荡,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传来海潮般的喊杀声。


    官军们皆为之大惊,此时那天凤帝趁势持戟冲上,利刃直扎向建昌帝咽喉。


    建昌帝虽在分神之际,但毕竟也是习武多年,猛然间后仰堪堪避开这一招。后方两名副将趁势迅疾上前,长刀交错间,便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而此时又有快马奔来,传令兵高声叫道:“两侧又有敌兵袭来!”


    话音未落,那身骑白马的天凤帝忽一挥手,后方随即响起号角,紧接着军旗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士兵便尽数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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