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南昀英。”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前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前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前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前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前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南昀英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前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前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的,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后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后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后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后,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


    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后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后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后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后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后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后路。


    *


    连喊两声,营门那边才有两名守卫奔来,见了大军皆惊讶万分,道:“总兵大人!宿将军今日带着众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营。”


    “去什么地方了?”钟燧不悦地道。


    “早上发现了瓦剌人的踪迹,小将军是去追击敌军了。”


    “瓦剌人?”钟燧皱眉,面露猜疑,林副将忙又高声道,“先放我们进去,别管宿宗钰在不在,总不能让总兵在营地外面候着他吧?”


    那两名守卫这才又去叫来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抱着木板架设桥面。钟燧等不及,吩咐陈副将带领其余骑兵皆在外面等候,自己带着林副将和一小部分士兵进入了营地。


    营地内果然只剩下少数士卒,见到总兵来势汹汹都很是意外,钟燧环顾左右,既不见宿宗钰,也不见甘副将,更是不悦,沉声问:“难道这营地里就没有管事的人了?如此草率,万一被人偷袭岂不是后院失火?!”


    人群中这才挤出一名百户,拜倒在地,说是两位将军临走时交待过,由他负责营地安全。


    钟燧哼了一声,踏入主将营帐内,叫那名百户上前,问道:“你们确定是瓦剌军有动向?”


    百户道:“千真万确,早上有探子来说,发现有一支瓦剌军队在边疆处集结,看样子在谋划要对我们动手。宿将军当即与甘副将率领士卒们赶往那里,说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一旁的林副将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停战了吗?”


    钟燧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那名百户,道:“你带人速速出去寻找,如果见到宿宗钰赶紧叫他们回来!”


    百户拱手离去。


    钟燧与两名副将等在营帐内,过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带兵回转,焦躁无奈,又去营地转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四野风起,营中点燃火把,红影晃动,照得影子乱舞,更显荒凉。


    钟燧等人又回了营帐,那名百户临走前倒是吩咐手下准备酒菜,已经送了过来。钟燧命副将们都不得饮酒,自己也只简单吃了些东西。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的士兵们都已到了休息时候,等候在营门外的骑兵们又累又饿,被冷风吹得受不住,陈副将便进入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见宿宗钰等人回转。


    钟燧也已失去了耐心,打算吩咐两人带兵出去寻找,正在商议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有士兵大喊:“宿将军回营!”


    三人不由站起,林、陈两名副将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营门外火光摇曳,果然有一小支队伍迤逦而来,但望之人数却并不多。


    哗啦啦声响间,这支队伍踏着木桥进入营地,当先两名将领脚步匆促,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污浊不堪。


    林副将认出走在最前之人正是宿宗钰,只不过原先俊朗的面容上沾满血迹,全不见往日光彩。


    “宿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其余的人马呢?”林副将大声问。


    宿宗钰紧抿着唇不语,他身后的甘副将忙上前解释:“我们与瓦剌军正面遭遇,本以为对方只有不到一千人,谁知他们后面还有大军……”


    “大军?有多少?”陈副将不由上前一步。


    “足有两三千铁骑。”甘副将懊丧道,“我们寡不敌众,苦战许久,折损了不少人……”


    林副将吃惊道:“难道这骆城山营地里的骑兵,就剩你带回的这些了?!”


    宿宗钰还未回答,营帐内已传来钟燧冷冷的声音:“宿将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还是轻率行事?!”


    宿宗钰握着军刀步入营帐,见钟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还摆着酒菜,不由一哂:“总兵大人在这里好酒好菜吃喝着,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恼。”


    钟燧叱道:“你以为我专程来此享乐的?若不是你先前不听军令,我何至于跑来骆城山?你且说说看,到底遭遇了哪一部的瓦剌军,又折损了多少士卒?”


    宿宗钰冷着脸,道:“他们又不曾通传姓名,我怎会知晓?至于不听军令,我已对那传令的士兵说了,局势有变不可轻易离开。若是我真的跟着他走了,那支瓦剌军长驱直入杀过来,只怕我这满营的士兵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钟燧一拍桌子,怒意冲头,“朝廷已要与瓦剌议和,从此不动干戈,我叫人来通传你回延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却狂妄自大不愿过来,非但如此,还在这紧要关头又去招惹他们,折损了将士不说,岂不是影响议和大事?”


    宿宗钰打量了他一下,反问道:“请问总兵,朝廷打算用何条件与瓦剌议和?”


    “我还需要向你交待这些?无论是什么条件,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万岁宽宏大量,不再与瓦剌计较,便是全天下臣民的好事!只有你宿宗钰才仗着年少轻狂逞英雄,以往你出去杀敌,我就忍了,如今你居然越发自大,连军令都公然违抗,破坏两国议和,简直是罪无可赦!”钟燧怒斥至此,扬声道,“宿宗钰,还不俯首认罪,跟我回延绥大营?!”


    宿宗钰一双明目盯着钟燧,既无愤怒也无急躁,只是道:“总兵大人今日来此,只怕不管我是不是在营地,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总而言之,就是要来抓捕我吧?否则的话,为何在我营地外,早已候着黑压压的骑兵了呢?”


    钟燧冷笑:“你知道也罢,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我下令动手?!”


    宿宗钰微微扬起下颔,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好。”


    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出鞘。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后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后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后,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


    她仍站在原处,平静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早已经受过风雨侵袭,不是娇弱不堪的身子。你无需这样谨慎对待。”


    程薰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对皇太孙也是向来如此,习惯了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宿放春双手抱臂,“你还真的很固执。”


    他不再回应这一话题,只是起身道:“来回赶路也累了,小姐休息吧。”


    宿放春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将马系在旁边树间,过去坐在草垫之上。程薰又以火把点燃了另一堆枝叶,燃起了篝火。


    火光扑簌簌跃起,红艳舞动,映得他眼眸愈黑,脸庞愈白。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后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后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后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后,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后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后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后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的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后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后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的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后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后。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第242章


    饶是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也颇感意外。


    “清江王?”他不禁蹙眉,“我离开金陵时,廷秀不是还在宫中养伤?他受了一箭,如何能长途跋涉来到广西?”


    “君王有旨,他又怎能违抗?”程薰面含无奈,语意未尽,又旋即问,“能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以免周围有旁人经过……”


    “那就去我暂住之处。”褚云羲说罢,便领着两人往那石屋去。


    一路上,宿放春望着那起伏的青山碧林,时不时向虞庆瑶询问离开南京后的经历,又见褚云羲行走不便,不由向她低声问:“那位……他是受伤了?”


    虞庆瑶点点头,将先前浔州府官兵前来围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宿放春一凛:“原来如此,难怪我入山后,那些瑶民警觉异常,追踪不放。没想到这看起来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免不了争端杀戮。”


    “当时要不是我们用计穿过吊桥,这寨子可真的危险了……”虞庆瑶想起那夜寒风冷雨,黔江滔滔,仍是心有余悸。


    宿放春却洒脱一笑,攥了攥腰间金鞘双刃:“可惜晚了一步,若正逢上你们被围困,我少不得要出手相助。”


    程薰背着帷帽,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原先只是安安静静地远望翩跹浮云,听得宿放春这样说了,忽道:“宿小姐,此处地远山僻,民风彪悍,可比不得南京故都,更何况你还得隐藏行迹,万事更要多加谨慎。”


    “闲谈而已,你总不改处处叮咛的毛病。”宿放春回头瞥他一眼,不由喟叹,“年纪轻轻的,却是老成得过分。”


    程薰倒也并未介意,神情还是淡然。“小姐从国公府偷跑出来,这一路上历经凶险无数,好容易才安全抵达广西。若掉以轻心出了岔子,叫皇太孙如何能够放得下?”


    “偷跑出来?”虞庆瑶讶然,“这是为什么?”


    宿放春凝脂般的脸颊不免染上绯红,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皇太孙无依无靠独自南下,一路上若没有人暗中保护,岂不是危机四伏,如同羊入虎口……”


    她话只说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褚云羲忽然回头看看她,道:“原来你是专程为保护他而来。”


    后面那三人皆一愣,宿放春更显出几分不自然,却随即端正神态,镇定一笑:“定国府宿家向来拱卫皇权,当此情势之下,我也不得不隐匿行迹……”


    “当今圣上是建昌帝。”程薰又幽幽打断了她的话,眉间眼里皆是深沉,“宿小姐慎言……”


    “你这个人可真是!”宿放春红着脸盯他一眼,抱怨道,“每次见面少不了唠叨叮嘱,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


    虞庆瑶微微讶异,程薰却马上停下脚步,向她拱手:“小人不敢,只是替皇太孙提醒一两句,宿小姐若不悦,小人以后尽量少说话。”


    “我也没不允许你说话啊!”宿放春气笑了,此时前方已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到了。”


    虞庆瑶指着山腰上的石屋:“进去再说。”


    宿放春这才正了正衣襟,大步向前而去,程薰只望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敛容追随其后。


    *


    四人入得石屋,虞庆瑶刚进门便要去准备茶水。程薰站在门边,见她脚上似也有伤却还在忙碌,踌躇片刻,在她走过自己身旁时,低声道:“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你……不必忙碌了。”


    虞庆瑶怔了怔,望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尴尬一笑。“没事,你们爬山涉水的,总要喝点热茶。”


    不知为何,哪怕早已知晓程薰现在对自己并无敌意,更无杀机,但每次见到他,虞庆瑶总会下意识地后退警觉,乃至不敢多看几眼。


    或许是他那看似沉静的眸底常含淡漠,令人感觉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也或许当日在宫中她曾被这人重重按压至寒凉水中,险些丢了性命,那种濒死挣扎的痛苦令虞庆瑶至今难以释怀忘却。


    因此即便程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棠婕妤棠瑶后,再也没有对她动过粗,可是虞庆瑶对他始终敬而远之。


    而今程薰似也看出她的避让,便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褚云羲扫了他一眼,坐在桌边,示意宿放春也入座。宿放春正迟疑间,褚云羲淡淡道:“我如今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早失亲友,居无定所,你不必多想什么,也无需在意彼此辈分。”


    虞庆瑶正坐在外面烧水,听了此话,心中未免仍有些怅惘。


    宿放春这才坐到桌边,因说起褚廷秀受封清江王的由来。当日建昌帝在宿家遭遇袭击后,大为光火,非但下令彻查宿家,更令南京守备率人在全城巡查搜捕可疑之人。褚云羲是在云岐的帮助下,得以带着虞庆瑶逃了出去,此后一路南下,渐渐地没法再探知南京城中的后续变故。


    “皇太孙之前一直在南京宫中养伤,我也曾向皇帝请求进宫探望,却被拒绝。”宿放春缓缓道,“新帝留在南京的那段时间里,故都六部官员被频繁调动任免,说是要祛除因袭陈旧之员,实际无非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先太子关联紧密的官员多数都被调任前往远地,有些年纪较大的唯恐祸及自身,索性称病告老还乡,以求保全身家性命。非但如此,就连与我宿家交好的官员,也大多被挑出错处,纷纷遣离。”


    褚云羲皱了皱眉。“那庄尚书与他门生云岐可还安好?”


    “庄尚书与先太子一脉交往过多,在南京与京城都是官场皆知的,他眼见同僚各被贬谪,便也递交折子,说自己年老体弱,祈求归乡。新帝接到折子后,也没再挽留,由着他带家眷离开南京,回了扬州老家。”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云岐倒还是在兵部留任,但今非昔比,新任的上司知晓他是庄尚书派系的人,对他颇多挑剔压制,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褚云羲默默点头,门外的虞庆瑶不由问道:“那皇太孙怎么会被封到这里为王?我们原本还以为新帝会在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走。”


    “确实,皇太孙曾是最可能的继位之人,新帝趁着他下落不明时登了基,眼下皇太孙又在故都重现,其间内幕详情虽不为人知,然而提及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宿放春沉声道,“庄尚书在回扬州前,也曾与我私下说过,那时我们揣测新帝如果要将皇太孙带回京师,势必剪除他一切党羽,再其后有可能还会寻找借口将其圈禁终生,不再让他与朝堂众人有所接触。为免这样,尚书大人暗中联络,发动南京与京师诸多臣子相继上表颂扬新帝恩德,彰显皇太孙归来乃是国运亨达的吉兆,不知是否因此,新帝竟没将皇太孙带走,而是给他几处地方由他选择。”


    “哦?那难道是廷秀自己选择来广西?”褚云羲饶有兴致地问。


    宿放春看看他,微露讶异之色:“不是您提醒皇太孙,往广西来的吗?”


    虞庆瑶拎着水壶走进来,听到此言不由惊讶:“我们什么时候提醒过他?那会儿皇太孙在宫里养伤,我们在南京城的废宅里躲避搜捕,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连见都没能见他一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褚云羲,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更觉奇怪。


    “两位离开南京前,曾对云岐说过要到浔州,云岐后来又想方设法告知了我。”侍立在旁的程薰略一停顿,款款道,“我私下揣度,恐怕这话是有意说起,为的是让皇太孙知晓两位去向,以作后续打算,便将此事禀告了上去。不知我这番揣度,是不是多生事端了?”


    褚云羲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我确实有意向云岐透露去向,他与你,都是心思谨慎之人,断不会遗漏重要讯息。也就是说,廷秀知晓我去往浔州,便向建昌帝请求来到广西为藩王?”


    “正是。”程薰温和应答,“这广西域内只在前朝有过藩王,府宅尚在,却已无人居住。新帝忖度过后,朱笔一挥,便封了皇太孙为清江王,仍用前朝桂王的王府。”


    褚云羲倒了一杯茶,沉定道:“此地山林繁多,汉瑶又水火不容,争斗频发,赋税难足,前朝起便是多事之地,历任官吏皆苦不堪言。建昌帝将廷秀放到这里,恐怕是想让他终老于此,有生之年再回不到中原。”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希望皇太孙在路上暴毙。我正是担心途中有变,才悄悄离开了南京,暗中跟随保护。”宿放春双眉微微拧起,“您有所不知,皇太孙箭伤未愈便被催促动身,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即便风雨交加也不得暂缓行程,若不是霁风在旁细心照顾,恐怕皇太孙早已不支。”


    程薰道:“皇太孙启程前,新帝又说南京宫中的内侍曹经义年轻机敏,将其安排随行。皇太孙也心知这是新帝明着安插在旁的探子,却无法将其剪除,因此这一路上小人昼夜守护时刻提防,只怕曹经义寻得间隙下毒谋害。我们在半路上也曾遇到流匪盗寇拦截厮杀,数次命悬一线,所幸沿途官府派兵增援,宿小姐亦暗中相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抵达桂林。”


    “皇帝有意安排老弱无能的兵马送皇太孙启程,那些半途杀出来的人还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呢!”宿放春微微扬起下颌:“我定国府眼下虽不太济事,毕竟也是元勋世家,由北往南所经之地里,总也有些人脉亲信,能暗中调动兵马护送。”


    她与程薰虽是只言片语,虞庆瑶在旁听着,也是心惊胆战。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也不知这一路上他们到底劈开了多少荆棘,趟过了多少血河,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


    宿宗钰驻扎的地方名为骆城山,距离延绥总营有百余里之远,骑着战马来回都要足足两天,因此平素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外,两地之间也甚少往来。


    此处位置偏远,荒凉贫瘠,稍有些人脉的将领都不愿来此。甘副将在大营时和钟燧起过冲突,他性情直爽,还以为彼此都是武将,吵过之后就能雨过天晴。结果钟燧表面上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事后却以骆城山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把守,而将甘副将及其手下调遣到了这里。


    甘副将忿忿不平却也无奈,带着士卒们在此扎根苦守,过得极为艰辛。幸而一年后从南京来的宿宗钰也到了骆城山,他虽是落难,但定国府毕竟家大业大,宿宗钰携带财物甚多,为人又豪爽,很快就与甘副将一众人等结为朋友,于困境中共甘苦。


    这日秋猎结束后,宿宗钰也并未将烦恼事挂在心间,仍旧如往常一样作息,哪怕没有敌人入侵,每日也带着士兵们勤加操练,闲暇时练剑射猎,自得其乐。


    说也奇怪,以前常来骚扰的瓦剌人最近却不再出现,宿宗钰与部下们皆感到不同寻常,特意派出探子化妆为牧民,混迹到两国边界的集市去打探。探子回来后禀告说,乌尔特部的首领在会见另一个部落的使者时,被对方当场刺杀,他的女婿海力图闻讯赶来,抓住凶手后,一刀将其斩首。而后两个部落发生激战,自然不会再有功夫来侵犯我朝。


    宿宗钰听后,略微放了心。瓦剌名义上的大首领年老体弱,继承人实力也不够,反而是乌尔特部作战最为凶悍,他们如今陷于混战,对于边境倒是好事。


    那探子离开营帐后,宿宗钰叫来甘副将,正商议其他事,却又听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


    “启禀将军,有驿使送来急信。”


    宿宗钰一怔,起身走了出去。


    暮色苍苍,旷野之上,果然有人牵着黑马在营门前等候,面容为布巾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


    又是夕阳西下时分,枯叶飘落无声,远处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无尽烟尘。


    夜幕初降,蹄声匆促。随着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终于停在了延绥军镇的大营前。


    总兵营帐内,钟燧听闻来者身份,急忙跪倒在地,接过了那人递上的信件。


    拆开火印封口,他凝神细看,双眉渐渐皱起。


    “传令陆、陈、林三位副将,速速到此。”


    *


    次日黄昏时,宿宗钰才带着人操练完毕,才走到半路就听卫兵来报,说是大营那边派人来请他过去议事。


    宿宗钰一听就蹙眉:“有什么急事吗?”


    卫兵摇头不知,这时那传令兵匆匆赶来,见了他就拜道:“总兵大人吩咐小人通传,说是瓦剌那边局势有变化,还请将军速速过去相谈。”


    宿宗钰停下脚步,问到:“什么变化?他们不是在内讧吗?”


    传令兵道:“这个,总兵大人不曾说,这等军事机密,也不是小人该问的。小人只负责将话传到,请将军及时动身,不要延误军机。”


    正说话间,甘副将闻声而来,向宿宗钰道:“末将随宿将军一起去。”


    宿宗钰还未回答,传令兵却又道:“总兵大人说了,只需要宿将军前去延绥,甘副将务必驻守营地,不可使得军事重地无将领把守。”


    甘副将一皱眉,随即向宿宗钰暗中递了个眼色。


    宿宗钰于是正色向那传令兵道:“你去回报总兵大人,我这里日前也得到了机密,知晓瓦剌有新的变局,绝对不能离开。他若是真有其他事要告知,可以再写信派人送来。”


    传令兵被他这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待等那人一走,甘副将随即道:“我们这样公然违背钟燧命令,他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宿宗钰哂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


    *


    那传令兵连夜赶路,回到延绥时已经累得头昏眼花,钟燧见他居然没将宿宗钰带回,怒而叱骂。传令兵也无可奈何,索性说:“小人将总兵的命令对宿将军再三强调,他还执意不来,说什么瓦剌的动向他比您更清楚,故而不能擅自离去营地,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要写封信过去就可以。”


    钟燧冷笑数声:“他这是摆起架子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延绥总兵了!”


    说罢,当即招来林、陈两名副将,率领一千骑兵向骆城山驰去。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后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后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后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后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后,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后:“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后,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后。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后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后。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后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后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后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后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第 243 章


    “好。”宿放春拱手作别,转身临出门前,却留意到窗下小桌上那瓶锦绣斑斓的野花,不由看看虞庆瑶,笑道,“住在这深山里,你倒是不觉贫苦,还饶有兴致妆点起来。”


    虞庆瑶脸颊一热,忍不住道:“那是他自己弄的,我都不知道。”


    宿放春吃了一惊,看看端肃沉静的褚云羲,再看看那被团团围簇一枝独秀的浅紫山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抿唇一笑,便出了屋子。


    *


    褚云羲本想送二人下山,在她们的极力劝阻下,还是留在了原处。虞庆瑶因要去找罗攀,便带着宿放春往山下走,程薰慢慢地跟在后面。


    少了来时的急迫,又加上找到了褚云羲,宿放春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放缓了不少。


    虞庆瑶因问及她这一路上如何过来的,宿放春道:“我都是偷偷跟着护送皇太孙的队伍,此次南下不能被新帝知道,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个与我身材容颜有些近似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坐车出城转一圈,免得引起旁人怀疑呢!”


    “那这一路可真是辛苦,皇太孙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他?”


    宿放春怔了怔,道:“知道啊,但我和他这一路都没见过面说过话,一切安排都是霁风从中传递。”她说着,不由轻笑起来,“只是这人实在无趣的很,除了转达讯息外,就是那几句千万小心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亏得是我,若随行的是宗钰,只怕早就受不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了。”


    沉默了许久的程薰这才抬眼瞥瞥前面的两个姑娘,慢悠悠道:“宿小姐,小人素来恪守本分,端肃谨慎。再说你我身份有别,小人又怎能与您随意玩笑?”


    虞庆瑶忍不住回望一眼:“没见过这样给自己贴金的,你在宫里差点掐死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端肃谨慎?”


    宿放春愕然,程薰脸上掠过轻微的局促之色,很快又转为不惊波澜的平静。


    “那时是为探查你的身份,该小心时小心,该决断时决断,这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幽幽带上帷帽,拂面黑纱轻轻飘飞,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


    虞庆瑶嗤笑一声,向宿放春悄悄说了句什么,引得宿放春笑出声来。


    程薰瞥了瞥,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横生旁逸的绿枝。无数枝条间嫩叶勃发,嫣红如珠,一团团一簇簇,在明媚春光下盎然着艳丽姿容,张扬着大好时光。


    “霁风,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宿放春脚步轻快,似是随意,又似是有意捉弄地问。


    程薰面容为黑纱所掩,也藏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淡漠的语音。“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小人生气的,也容不得小人生气。”


    宿放春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哂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虞庆瑶心有所思,回望一眼,道:“那个飞燕镯子呢,你还带在身上?”


    宿放春不知她所说何物,程薰亦不由一怔,脚步甚至亦为之停住,片刻后才道:“什么镯子?”


    “你怎么会不记得?”虞庆瑶皱皱眉,“当日我在宫中被拉去做朝天女的时候,有内侍在大殿里趁乱给我套上一个金镯,那会儿我浑浑噩噩被迫喝了毒酒,后来不就被送入了崇德帝的陵墓?再后来,你和皇太孙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们,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了你们,你就将那个金镯索取了回去。我那时就觉得那镯子对你来说必定有重要作用,你却不肯透露半点……”


    “所以你说这一通,又是来追问镯子的用途?”程薰似乎有些不悦,“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不是看你显得永远云淡风轻吗?”虞庆瑶笑盈盈地道,“所以我才想到那细金镯,不知你是不是还一直珍藏在怀呀?”


    宿放春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会儿总算逮到时机,抱着双臂打量两人,一脸惊愕,“什么镯子,什么珍藏?你们……”


    虞庆瑶见宿放春这样,方才感觉到她似乎是有了误解,忙道:“不不,别想歪……”


    “镯子早被我卖了。”程薰难得怫然,“以后不要再说!”


    他冷冰冰抛下一句,一低头,任由乌黑薄纱笼住了面容,按着腰间绣春刀,顾自往山下行去。


    虞庆瑶意外于他的反应,只得紧紧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缓和,怎奈他冷得像冰,静得似井,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而宿放春不觉放缓脚步,落到了最后,停停走走,远望近观,看着前面的景致,眼里浅藏笑意。


    褚云羲与罗攀回到半山,进屋去商议对策,虞庆瑶则带着阿荟姐妹在外玩耍。阿荟一边扔着小石子,一边愤愤然道:“城里的汉人怎么这样坏?!上次把我们抓起来吊在树上,现在又来做坏事!”


    荷妹则害怕地拉着虞庆瑶的衣衫问:“汉人还会再来吗?”


    “……你们的爹爹会想法子的,不用担心。”虞庆瑶心情复杂,坐在了屋后,没过多久,屋门一开,她回头见罗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们都很担心。”虞庆瑶小声道,“这些天不能让她们随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罗夫人眉间亦染上郁色,她望着犹在屋后石阶上玩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她们说到讨厌汉人、害怕汉人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罗夫人话中的涵义。眼后的她衣着装束与寻常瑶家女子一般无二,谁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辅佐天凤帝成就开国基业的元勋国公?而阿荟与荷妹自幼生长于瑶寨,视汉人为异类仇敌,又怎能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是她们口中憎恶畏惧的汉人?


    “她们还小,不懂得世上不是只有黑白两色,也并不能一概以汉人瑶人来区别好坏。”虞庆瑶又试探问,“你有没有想过,等以后告诉她们一切?”


    不远处,女孩儿的嬉笑声清晰可闻,罗夫人唇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劝解瑶寨中的人们不要憎恨汉人,可是就算有人听了我的话,那又怎么样?她们进城的时候还是会被遭人白眼,因为言语不通而搞错意思的时候,还是会被人嘲笑。更别说,那些被打被杀的,数都数不清……”罗夫人慢慢转过身,“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如果跟孩子们说,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城里的汉人不会因为她们的母亲是汉人,就对她们好,她们……终究还是要生活在这里。”


    她说话时,神情淡然,似乎只是在讲着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虞庆瑶听了,心中却泛起隐隐哀伤。


    那边的阿荟与荷妹尚不知母亲在说些什么,一个跑一个追,绕着大树笑得开心,好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畏惧与担心。


    虞庆瑶想要向罗夫人说些劝解宽慰的话语,可是不知怎的,思来想去,却觉得自己即便说出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安静片刻后,才道:“但我还是希望,阿荟与荷妹,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进城。不因穿着语言有异于汉人,就被排挤冷遇,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罗夫人微微一笑:“但愿吧。”


    话语刚落,屋门又开,褚云羲与罗攀一后一后走了出来。罗夫人回首道:“商议好了?”


    罗攀点点头,拍着褚云羲的肩头,道:“三郎和我说好了,今夜就带人去吊桥那边死守,不让官兵们动手。如果他们要动武,我们也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轻易认输。”


    虞庆瑶神情一变:“这是又要开打?”


    “不是。”褚云羲平静道,“不知浔州府衙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们先做好守卫,再探虚实。对岸那两个山寨也要派人去通传信息,到时候彼此联手,从两边山间夹击而下,官兵们要想砍掉吊桥,恐怕也非易事。他们若一时不能取胜,必定回去禀告官员,到那时无论知府是否亲自到来,我们总也能找到对话的人物。”


    他虽说得平淡,虞庆瑶心中自是忧虑重重。罗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三郎像上次那样负伤了!”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我只怕他自己不要命。”


    罗攀大笑,朝褚云羲道:“三郎,虞姑娘对你可真是关切得很!”他打量两人一番,忽而又笑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拜过堂?”


    虞庆瑶心头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云羲,他虽有些讶异,却还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没有。”


    罗夫人见虞庆瑶不吭声,以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么还问起这个?”


    罗攀嘿嘿一笑:“那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他们情投意合,跟咱们一模一样。”


    他也不顾罗夫人脸颊微红,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们若不嫌弃我这瑶寨简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就在这里拜堂洞房可好?到时候,我罗攀一定亲自去请周围所有瑶寨的长老们过来,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们只要愿意来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们在山下摆上长桌宴,几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闹腾个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语声洪亮,虞庆瑶听了忍不住唇角带笑,大树边的荷妹与阿荟也闻声奔来。


    “是喝谁的喜酒啊?!”阿荟兴奋地抓住罗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说笑呢。”罗夫人忙道。


    “喏,这不是在说他们吗?”罗攀指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对阿荟道,“你看他们般配不般配?”


    阿荟愣了愣,随即一手拉住虞庆瑶,一手又拉住褚云羲,扬起脸来笑,眼睛里闪着星莹:“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最喜欢看新娘了!”


    虞庆瑶心间仿佛被三月春风吹拂了遍,就连眼里也含着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云羲,只是对着阿荟道:“这个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荟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又拽褚云羲的衣袖。“三郎,你会不会让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么喝喜酒呢?”


    罗攀夫妇都忍不住发笑,褚云羲看看静默无言的虞庆瑶,又低下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阿荟。


    他还是第一次被孩童这样无拘无束地牵着手。她的手上甚至还沾着泥巴。


    可是他并无芥蒂,反而缓缓俯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话语虽轻,一旁的虞庆瑶却听得真切。她的手还被阿荟紧紧攥着,小小的掌心温热无比,而虞庆瑶的心亦烫得厉害。


    她微微低着眼睫,想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可是阿荟已经欢悦地跳起来:“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谁会不愿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闪亮的银手镯银耳环,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着虞庆瑶的手:“阿瑶,你说是不是?”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为什么是十八岁?”


    虞庆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少年?”


    褚云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虞庆瑶半拖半诱地让他继续和自己一同往后去,“说不定某个机缘巧合,遇到什么人,或者看到什么东西,你忽然一下子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啦。”


    “……那时的我,如果变得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又会怎样?”


    “怎么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含着轻松的笑,“我又不会害怕。”


    虞庆瑶说着,又道:“给我再编两个指环。”


    褚云羲不解,但还是摘了几缕草叶,上上下下地编制了两个指环。自己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好像不太好看。要这个干什么?”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就在崎岖山道上,将手伸出去:“给我戴一个。”


    他看看她,取了一个草环想给她戴上,虞庆瑶却又一摇头:“不对,要戴这里!”


    她微微抬起了无名指,向他示意。


    褚云羲心中仍是不明白其用意,但依旧默默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之上。


    “到你了,陛下。”虞庆瑶拉过他的右手,在微风拂过时,给他戴上了草环。


    褚云羲看着她的举动,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执着他的手指,注视那无名指上的一抹碧色,忽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庞。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啊。”


    褚云羲愕然:“什么承诺?”


    “现在……还不想告诉你。”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着走,杏白的衣裙簌簌扬起,像极了道旁碧草间随风飘坠的花。


    他无奈,却攥紧了她的手。“那要到何时,才会让我明白?”


    虞庆瑶想了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


    “大胆!”钟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钰意欲拔刀,随即起身想要制止。谁知才站起身来,就觉一阵晕眩,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刹那间,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了他的颈侧。


    “总兵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动弹。”宿宗钰迫至近前,压低声音道。


    凛凛寒意令晕眩中的钟燧怒睁双目,他不顾性命危在旦夕,还是扬声呼喊:“来人!快将宿宗钰……”


    他这一出声,营帐外忽也传来杂乱动静,间有叱骂与兵刃相撞。


    “宿宗钰,你竟敢如此肆无忌惮!”钟燧呼吸紊乱,手颤抖不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宿宗钰手中刀稳稳架在他的颈侧,一下子夺过钟燧腰间佩剑,冷笑道:“我若是不早做安排,岂不是在这束手就擒?”


    说话间,营帐外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钟燧抬头盯着门帘方向,前额冷汗涔涔。


    很快的,门帘一撩,甘副将与一名武官已持刀将陈副将逼退进来,而先前跟在钟燧身边的林副将竟已失去了意识,被人拖进营帐。


    “总兵!”陈副将眼角余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钟燧,震惊地叫出声来。


    “绑起来。”宿宗钰向身边的武官示意,那人急忙取过绳索,将陈副将紧紧绑住,又堵住了他的嘴。


    “你们这是全都要反了啊!谋害上司,率众对抗朝廷!你!”钟燧情绪一激动,眼前就发黑,不禁跌坐在案几后。


    “怎么?你原本过来不就是要将我拿下吗?朝廷要和瓦剌停战,我就到了该被问罪的时候了吧?与其等着挨刀,还不如拼一把。”


    宿宗钰说着,又让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绑钟燧。


    那人才到钟燧背后,看似已虚弱不堪的钟燧忽而往旁边一倒,顺势抓住低矮的案几,奋力朝前掀翻。


    宿宗钰闪身避让,钟燧趁此时机扑至他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夺走的宝剑剑柄。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而宿宗钰也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钟燧胸口。


    那钟燧虽然夺剑在手,却因中了迷药,一剑挥出没砍中目标,反而被宿宗钰重重踢到胸口。但他毕竟也是猛将,又强忍着不适,双手紧握宝剑,疯狂向宿宗钰砍去。


    而营帐门口的陈副将眼见总兵反抗,也拼命挣扎,怎奈双手已被绑住,又有甘副将以剑抵住咽喉,帮不上一点忙。


    宿宗钰遇变不乱,以钢刀见招拆招,此时另一名武官已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钟燧肩膀。钟燧闻声闪躲,眼前白光一闪,已被宿宗钰的钢刀砍伤了手臂。


    那个武官趁势扑上,从后方奋力勒住钟燧颈部,将其放倒在地。


    钟燧还在拼死挣扎,宿宗钰紧攥钢刀,快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骂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这营帐?!告诉你,你带进营地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中了迷药不省人事!还有,我宿宗钰可并没有打败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瓦剌军,今日演这一场戏,就为了让你上当。我营中的主力,早就撤离出去,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好你个宿宗钰,果然和宿放春一样要造反……”钟燧还待谩骂,宿宗钰那双惯带桃花的美目狠劲一现,手中钢刀就那样往下一扎,便扎入了钟燧的咽喉。


    鲜血喷溅,宿宗钰扬手一抹,也不要那柄钢刀了,直接转身来到陈副将面前。


    那陈副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口不能言,眼见宿宗钰一脸是血地走到近前,几乎站立不住了。


    宿宗钰哼道:“看你平时虽也跟着钟燧,为人还不算太坏。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遇到了,我可不会再顾及旧相识。”


    说罢,又亲自过去将仍旧昏迷着的林副将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后,命人把陈副将给绑到了尸首边,令他无法移动。


    “走。”宿宗钰一声令下,带着甘副将与那名武官大步踏出营帐。


    *


    外面早已有精兵守卫,见他出来,先前守营的那名百户马上拜道:“启禀将军,钟燧带来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领去后面军营休息,吃了晚饭后都中迷药倒地不醒,我已经带着人把他们都给绑住了手脚,也堵上了嘴。”


    “好,他们都准备好了?可有不愿意跟着走的?”宿宗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没有,都在等着您了。”


    宿宗钰点点头,跟着那百户迅疾转到另一侧,夜色下,原先留在营地内的士卒们都已肃静站立,牵着战马整装待发。


    宿宗钰环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随后,往营门的方向用力一挥。


    寂静中,众人翻身上马,飒沓而去。


    *


    营地壕沟外的骑兵们始终在等候,根本不知位于最里面的大将营帐里发生了何事,也没人敢入内打听。正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却又见里面火把晃动,蹄声纷杂,宿宗钰竟又领着一众士兵策马而来。


    等在外面的一名千户不禁高声问道:“宿将军,我们总兵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宿宗钰勒住缰绳,道:“我方才遭遇瓦剌,因为人手不够而紧急撤回,正好总兵到此便一同商议。他叫我再带一队骑兵过去诱敌,然后解救其他被围的兄弟们。眼下他和两位副将还在我营帐里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去救援被围的士兵了!”


    那千户一怔,又问:“总兵没让我们一起跟着去?”


    “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


    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


    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


    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后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后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后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后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后:“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后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后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后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的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


    原先还在议论着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更为惊诧。


    翁栋亦变了神色,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当年可是被官府的卫队一路护送离开大同,怎么会有人胆敢谋害她?!”


    棠世安紧握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守备,犯下这滔天罪行的,正是护送我女儿的人。此事,本来就是他们预先安排,甚至于我女儿入宫,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惊讶声此起彼伏,有人急问:“你说的他们,是谁?!送行的官员怎么会这样做?”


    翁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棠世安环顾左右,看着众人惊愕的样子,黯然道:“因为,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指使之人,就是……”


    “棠世安!”翁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其他千总无关,今日我叫众人来是商议阻截宿宗钰,你的家事再离奇,也没有必要在此公开!”


    说罢,他又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偏厅等候!我与棠世安谈话完毕,再去找你们!”


    其余人正万分疑惑,急着想要知晓真相,被他这样突然劝离,皆满心不悦,竟一个都没立即迈步。


    翁栋将脸一沉,还未训斥,棠世安已紧盯着他,道:“守备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朝廷的武官,我觉得该让他们知晓。”说罢,不待翁栋出言阻止,已铆足一股蛮劲,向众人道:“幕后指使卫队谋害我女儿,从而偷梁换柱,用另一女子冒名顶替进入宫闱的人,正是昔日的晋王,今日的圣上!”


    众人骇然,连一句话都不敢乱讲了。翁栋怒极,拍着面前的桌子骂道:“棠世安,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发了疯?!如此荒唐的话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快将他的嘴堵住,扔去偏厅!”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第244章


    更为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往水底沉去,在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团红光,自她心口方向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荡了水波,一圈圈一道道,无数涟漪水纹彼此交错,如无边丝网将她紧紧圈绕。


    她在惊惧中低头,才发现那枚由父亲送给她的挂坠,正贴合着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赤红的光……


    “瑶瑶……”渺远的声音在水中萦回。


    潺潺水声不绝,虞庆瑶徒然伸出手,却摸不到母亲。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一直在等你。”母亲仿佛在耳畔低语,悲切地抚过她的脸颊。


    战栗感游走全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不断下沉,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不断下旋的她。


    “虞庆瑶!”


    炽热的呼吸近在面后,那股不停拖着她沉入水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虞庆瑶!!”唤声再次响起,含着焦灼与仓惶。


    她甚至能感知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曾经在耳鬓厮磨间,最为眷恋的气息。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虞庆瑶!!!”他再度呼喊,几乎是带着哭音了。


    绵长的呼吸后,虞庆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靛青色的床幔,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可是,刚才自己应该是在山道间……


    她迷迷糊糊地垂落视线,这才看到了褚云羲。


    他的衣袍上遍布血迹,就那样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脸深深伏在她的颈间。


    而此际,她的颈下,似有温热缓缓流过。


    虞庆瑶的眼后模糊一片,她吃力地抬起麻木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后。


    “陛下,我没有走。”她虚弱地说。


    褚云羲听得此话,忽而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影。


    可是他望着虞庆瑶的眼眸,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悲戚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怎么会跌到山下去了呢?”褚云羲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去抚她的脸庞,她的颈侧耳廓上,甚至也有细小的伤痕,“如果没人发现,如果没有那棵树,你就坠入很深的山谷去了,你知道吗?”


    虞庆瑶蹙紧了双眉,回忆片刻,才道:“我是想去找罗夫人,昨晚,你不是叮嘱过我吗……可是,我走得很累很累……”


    她的头脑还是混沌晕眩,努力了半晌,终于道:“陛下,我昨晚……又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褚云羲怔了怔。


    “就是,我在山崖后回忆过去,后来浑身乏力,再后来,我躺在床上,感觉是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虞庆瑶断断续续地道,“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叫我了。”


    褚云羲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还是身子太虚了。这次也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可是刚才……”她还想说,褚云羲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去给你盛点汤来喝。罗夫人带着阿荟为你采摘药草去了,出门后专门煮了汤留着。”


    虞庆瑶默默地躺着,看他出了房门。


    片刻后,褚云羲果然端着温热的羹汤进来了。


    他扶起虞庆瑶,让她斜斜倚靠在床头,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你的身上,都是伤……”他神色郁郁,仿佛是自己犯下的大错。


    虞庆瑶看着同样带着伤的他,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谁能想到我会忽然晕倒呢?”


    褚云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舀着羹汤,慢慢喂她吃了几口。


    “官兵呢?都被打败了吗?”虞庆瑶忽然想起了,无力地问了一句。


    褚云羲略有迟疑,道:“是……”


    她却看出他似有保留之意,不由追问:“怎么?难道我们损伤惨重?”


    他这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浔州守备被我一箭射穿手臂,还中了毒,我以让其撤兵为条件,让阿满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解药。因此官兵才最终散去。只是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浔州知府,代替攀哥表明不会犯上作乱,但这次知府并未到来。那守备我看着是心高气傲之人,或许回去后并不会如实转达我们的意思。”


    虞庆瑶靠在床头听他讲话,眼后却还一阵阵发黑,身子不住往下沉。


    褚云羲见状,急忙一把托住她。“我不说了,你还是躺下去休息。”


    虞庆瑶也不再强撑,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重新躺了下去。褚云羲端起碗想要出去,才一转身,却听虞庆瑶道:“你别走。”


    他停下来,道:“我把碗放掉就回来。”


    “陛下,你不要走开。”虞庆瑶躺在床上,恹恹地道,“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又陷入噩梦。”


    他只好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其实梦皆是虚无幻境,醒后就不复存在,你不用太过害怕。”


    虞庆瑶眼内酸涩,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不是害怕那梦境险恶,而是每一次陷入梦境,都觉得自己会被带离你的身边。”


    褚云羲怔住了。


    她看着一身青袍皆沾血的褚云羲,看着他的眉目,忍着泪,道:“我的母亲,一直在呼唤我……某一团白光,也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觉得,那声音和那白光,似乎想要将我带走。”


    他紧紧抿着唇,呼吸渐渐急促,忽而又笑了笑。


    “阿瑶,你只是累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他浑身上下透着故作释然的轻松,甚至还特意坐到床边,攥住了她的手,“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梦中的声音与光亮,如何能将你带走?”


    “……可是……”虞庆瑶在心间挣扎一下,终于狠下心,对他说,“陛下能知道自己为何忽然离开了军营,出现在皇陵里吗?我跳进江中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


    “陛下,我刚才昏过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坠入江中的时候。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将我打入江底,而我颈下挂着的那吊坠,却发出了红热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什么意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虞庆瑶眼神迷惘,语声徐缓,“那个吊坠,是我的父亲在外出途中,从荒无人烟的野河滩捡到了,带回来给了我。”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曾经说过,你的佩刀上,以后一直挂着一枚玉坠。是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凉意自背后渐渐蔓延全身。


    “是……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曾有术士对我父亲说,此物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可护佑主人……因此,我随军出征时,便将它挂在了佩刀上。”褚云羲顿了顿,“但我从南京寻回了那柄刀,玉坠却已不见。”


    “玉坠是凤凰形状,玉色白中透红,绯红之处,在凤凰的头部和尾羽间,看上去就像桃花花瓣,散落水中。”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一愣,他似乎是对她说起过,却并未描述得这样仔细。


    “你……”


    虞庆瑶抬起手,触摸着自己如今空无吊坠的颈下。“我觉得,我父亲在野河滩边捡到的那个玉坠,就是陛下您丢失的东西。”


    虞庆瑶领着两人回到山下,恰遇到罗攀等人。他听闻宿放春与程薰要走,倒也有几分意外:“既然是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三郎,你们怎么这就要走?”


    “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虞庆瑶帮着解释,宿放春见罗攀身后的几人脸上还带着伤,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这一次因误会而伤及寨中兄弟,下次我定会带着好酒前来赔礼。”


    罗攀一听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们寨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两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以后便也是我罗攀的朋友,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谢,向程薰示意离去。程薰跟在其后才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罗攀的话音。


    “这位……请留步。”


    他微微一怔,转身问:“是叫我?”


    有一名瑶民低声向罗攀说了几句,罗攀盯着程薰腰间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带的刀,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庆瑶与宿放春不由对视一眼,程薰知晓他们对官府中人颇为猜忌抵触,便平静道:“族长眼光不错。”


    “那你……”罗攀微一蹙眉,身后众人更是神色顿变。


    程薰面不改色,从容道:“来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杀,最后反杀了对方,将刀夺了过来。”他说到此,有意审度着罗攀,“罗族长怕不怕我这样的人?”


    罗攀这才恍然:“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兄弟,几乎个个与官兵打过架,拼过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却原来也甚是勇猛不惧!”


    程薰淡淡一笑,辞别罗攀与虞庆瑶等人,这才与宿放春离了寨门。


    *


    虞庆瑶没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鸟啾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许多事情,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望到了褚云羲。


    翠叶掩映间,他就站在山腰那间小屋门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里走。


    ——他是在专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着甚远,虞庆瑶没向他打招呼,心弦却仿佛为之拨动,铮然一声,余响袅绕。


    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却加快了脚步。


    踏进小屋,他已坐回桌边,正姿态安闲地持着杯子喝水。虞庆瑶坐在桌子对面,与他隔着那一丛团簇似锦的花。


    “他们走了?”褚云羲看看她,又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虞庆瑶点点头:“真没想到会在瑶寨遇到宿放春与程薰,更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也来了这里……陛下离开南京时,对云岐说自己要去浔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孙追随你而来?”


    “倒也没有确定他能来,只是给他提醒。”褚云羲忽又问道,“程薰有没有问你更多的内情?”


    “他?”虞庆瑶愣了愣,“没有啊,你指的什么?”


    “譬如我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真的没旁敲侧击?”


    虞庆瑶摇头道:“没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语吗?刚才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顿了顿,打量着褚云羲,“怎么,你怕被他知道?”


    褚云羲未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倒并没有不悦,唇边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云羲微觉意外,斜了斜身子,看着她问:“笑什么?”


    “……嗯,没什么呀。”虞庆瑶将那小小的满足藏在心底,忽而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云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包裹里取出罗夫人后来找出的书册,交给了褚云羲。


    “这是罗夫人父亲坠崖前遗落的,罗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因此原先我们去曾府的时候没找着。”她急切地翻到写着孤鸾峰传闻的那一页,虔诚地指给他看,“你瞧,这是曾默当年寻访途中,亲身遇到听到的见闻!”


    褚云羲起初尚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待等细细看罢其中记述之事,神色亦为之转变。


    他紧攥着那薄而泛黄的书页,良久才道:“我当时莫不是也像那采药人一样,不慎坠下了孤鸾峰?人人皆以为我尸骨无存,却不知我竟并未身死,而是忽然来了几十年后?”


    “肯定是和孤鸾峰有关!而且说不定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因为从此再没出现,旁人都以为是坠崖死了,其实只是转换到了别样的时间。”虞庆瑶积蓄已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出来,兴致格外高,“陛下只记得自己安营扎寨,却不记得去了孤鸾峰,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只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后,或许是南昀英,也或许是其他人占据你的身子,带着大军又往孤鸾峰去了……”


    她说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听到孤鸾峰时,那满含讥诮的笑容,那尽是嫌恶的冷眼,分明彰显着某些内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褚云羲眼神一凝,顿时覆上霜意。“能率领大军开拔的,恐怕只有他。”


    虞庆瑶见他手指握紧,不由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会替你行军作战的事?”


    他指节发白,直直盯着面前那丛花,眼底却无一丝暖意。“怎会不知?多少冤死的将士,多少徒增的损耗,皆由他恣意横行,不计后果而生!”


    虞庆瑶怔然,脑海中又浮现南昀英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态。


    “是吗?”她尴尬道,“他却说自己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话才说了一半,眼见褚云羲眉间阴云又起,虞庆瑶忙道:“你们两个拉扯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还能将天下平定收入手中,还真是上天开眼!”


    褚云羲有些不悦地看看她:“虞庆瑶,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么说的好似只是我运气好一样?”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么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里?”虞庆瑶撑着脸颊,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两个,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我看当年大概敌手也不怎么厉害,否则抓住机会将你的大军一网打尽……”


    她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你该庆幸没生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时局纷乱,各方争霸,阴谋诡计迭出,杀伐构陷无数……”


    “陛下最厉害,陛下最英勇!”虞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笑盈盈绕到褚云羲后面,趁其不备趴在他肩后,“好想去看看十几岁的陛下,是不是仪表堂堂白马小将?”


    他本来还愤愤然,肩头被她这样轻绵绵一趴,自耳廓至脸庞都隐隐发热。


    “你说呢?”褚云羲似乎还不太乐意,轻声反击。


    虞庆瑶又笑,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起不安。


    她望着他浓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说如果,陛下还会留意到我,与我结识吗?”


    这天马行空般的遐想让褚云羲为之一怔。


    “怎会不留意?”他讶然回首。


    虞庆瑶思忖了片刻:“陛下与我这一次都离开了过去的世界,来到这里,所幸我们都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可是……陛下现在知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里,寻找过去呢?”她顿了顿,小声道,“如果我们又一次去了别的时间,却在那其间遗忘了我们在此时此地的相遇,变成了两个彻底陌生的人呢?”


    褚云羲怔然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的设想。


    虞庆瑶慢慢转到褚云羲身侧,手还覆在他的肩头,认真地解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说,陛下能回到那陵墓里,是因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脉相连,那么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瑶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才让我死而复生,在这里结识了你。”


    “虞庆瑶……”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安,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这无端的猜测。


    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倚靠在他身侧,抱住了褚云羲的双肩。“如果,我们真的都忘记了这里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啊?”


    褚云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视着面前那浸在阳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她略带疑问地看着他的眉眼。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那样的话,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第 245章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后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后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后,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后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后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后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


    “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


    褚云羲却不慌不忙又走了几步,来到翁栋面前,笑了一笑:“那看来,守备大人是不愿为棠小姐伸张正义,更不可能与我们共商大事了。”


    翁栋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不禁道:“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


    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忽然袍袖一扬,那翁栋迅疾抬臂格挡,谁知对方出手更快,竟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臂。


    电光火石间,褚云羲五指发力,手腕迅速一拧,但听翁栋一声惨叫,右肩关节已被撕扯得脱了臼。


    周边众卫兵与千总变了脸色,急欲扑上。程薰眸中含着厉色,自袖中抽出短剑,高声道:“高祖天凤帝在此,谁敢擅自上前动手?!”


    声如琅玉,震惊当场。


    与此同时,褚云羲手中的宝刀已架在了守备的颈侧。


    而在翁栋背后,棠世安的刀也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你说什么?!”翁栋毕竟身为武官,即便性命已捏在他们手上,仍怒睁双目,不显畏惧。


    褚云羲目中含着倨傲笑意,盯住了翁栋。


    程薰则背对他们,面向着厅堂中央那群千总,持剑护在最前,又一次朗声道:“他就是五十七年前北上追击瓦剌,却在孤鸾峰消失无踪的天凤帝。尔等得以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下跪?!”


    翁栋瞠目结舌,千总们更是不敢相信,有人忽然叫道:“叛军里不是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而来吗?莫非就是此人?”


    褚云羲唇边流露一丝不屑之意,虞庆瑶看了他一眼,朝众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与程薰之间。


    近前就是那些孔武有力的军官,身后不远处则是横刀相向的卫队,可是她没有一点畏惧。


    因为她知道,褚云羲就在她身侧。


    “所谓转世,只是清江王举兵时的一种说辞。”虞庆瑶冷静地道,“我在宫中被灌了药酒,失去意识后被送入皇陵,后来却苏醒过来。诸位,若是你们不幸被关进皇陵地宫,试问有谁能够逃出?”


    她停了一停,看着千总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道:“只凭我自己的力量,也根本无法逃出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在崇德帝的地宫里,无意撞开了一扇石门。在那石门后,摆着一具白玉似的石棺,而他……就躺在那具石棺中。”


    众千总哗然,又皆觉寒意凛凛,即便是翁栋亦不由紧攥了手掌,几乎不敢再看褚云羲。


    但他还是强行反驳:“这,这却又是胡说!高祖的帝陵与先帝的根本不在一处,你怎么可能在先帝陵墓里见到高祖的石棺?!”


    虞庆瑶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前方:“我也至今不知原因,可他就躺在那里,被我进去后的声响惊醒……那个墓室的石壁上,刻绘的全是天凤帝生前征战四方的功绩,他就指着那些画面,一一说出自己在何时何地击败了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再一路躲避建昌帝派出的追杀?锦衣卫和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路追踪我的下落,他们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试问在京城中,谁又能同时调动这些人?莫非你们还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是建昌帝在幕后操纵一切?!”


    翁栋后背凉意直穿头顶,此时他再转而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脸型那五官,竟真的与他曾见过的建昌帝有几分相似。


    “不,这不可能!高祖早就在五十多年前驾崩了……”有人还在惊恐地呼喊。


    褚云羲右手依旧攥着龙纹宝刀,左手一摘腰间刀鞘,从容道:“此刀鞘是我当年坠下孤鸾峰时系在腰带上的。她在陵墓内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石棺中坐起,刀鞘仍旧在腰间。只是龙纹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才知晓,当年我莫名失踪后,众人只寻到那柄龙纹刀,就将其供奉到了南京的崇圣塔里。故此我带着棠婕妤一路南下,去崇圣塔取回了这把刀。”


    说罢,他顺势一抛刀鞘,虞庆瑶抬手接住,扬起下颔向众人道:“你们要看,就尽管过来。”


    众人互相观望,个个都想亲眼细看,却又没人敢上前一步。


    此时翁栋咬紧牙关,厉声道:“不要被奸贼蒙蔽!他们为了谋反成功,可以编造天花乱坠的谎话!”


    “皇家御用之物,刀鞘与宝刀严丝合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敢断定都是伪造?!”程薰冷冷回击。


    虞庆瑶看出那些千总内心已经摇摆不定,索性抓住刀鞘,径直走向众人。


    程薰与褚云羲皆一怔,尤其褚云羲更是心头震动,只是面前还有翁栋需要劫持,他根本没法阻止虞庆瑶的行动。


    “你们不是不敢上前吗?”虞庆瑶紧抓刀鞘,大步往前,“那就让你们自己看个清楚。”


    翁栋虽被刀架住了脖子,却仍挣扎着喊道:“快把她拿下!”


    她却毫无惧色,盯着那群神情惊愕的千总,将金光熠熠的刀鞘举到他们眼前。


    上有祥云朵朵似莲,怒目圆睁的游龙盘旋飞舞,精工细刻,栩栩如生。


    这一夜,罗攀和褚云羲吃完晚饭就带着人去后山后山巡逻,虞庆瑶因受伤的缘故,留在了罗家。罗夫人为她检查了伤处,重新敷药包扎,见天色已晚,便招呼阿荟跟她去隔壁房间睡觉。


    阿荟却靠在床边;“我今晚想跟阿瑶睡。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住呢!”


    “她都受伤了,怎么还能跟你睡在一起?”罗夫人拽着阿荟就要往外走,阿荟撅起嘴不情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那她晚上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


    “三郎会照顾好她的。”罗夫人正说着,房门一开,褚云羲走了进来。


    阿荟挺直身子,不服气地道:“我小小的身子,你说不能留下来,三郎比我高多了,难道不会挤坏阿瑶?!”


    褚云羲一头雾水,罗夫人红着脸将阿荟硬是拽了出去,临走后还不忘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她在发什么脾气?”他问床上的虞庆瑶。


    虞庆瑶移开视线,小声道:“没什么,她想留下来和我睡一张床。”


    褚云羲这才明白了过来,再看看虞庆瑶,为免她担忧,索性道:“放心,我不会紧挨着你。”


    虞庆瑶没吭声,桌上的灯火犹在摇曳,褚云羲过去一下子将其吹灭,慢慢坐到了床边。


    “现在头还晕吗?”他在黑暗中问。


    “还有点……比之后好些。”虞庆瑶轻声说了一句,想要往里面挪动几分,给他让出地方。怎奈身子一动,后背和腰间就酸痛不已,令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察觉出了,抬手轻按住被子:“不用动弹,我能躺下。”


    “……万一半夜里你掉到床下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小心地躺了下去,手枕着脑后,望着黢黑的上方:“那也摔不坏。你担心这做什么?”


    虞庆瑶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说我摔到山下了呢?”


    “迫退官兵,回来的路上。”褚云羲道,“本来正高兴,却有人急匆匆过来说了这事。”


    她又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有些意外,不知虞庆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闷闷地道:“犹如五雷轰顶。”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虞庆瑶轻轻的笑声。


    “这很好笑吗?”褚云羲有些不悦。


    “不好笑。”虞庆瑶收敛了笑意,老老实实地回,心里却仍回味着隐秘的温柔。


    他莫名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不敢多想当时焦灼的境况,如果她真的……


    “不说了,睡觉吧。”褚云羲给她,也给自己下了命令。


    她果然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当褚云羲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另一侧却忽传来虞庆瑶的语声。


    “陛下,我也很爱你啊。”


    寂静中,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震,原本正萦乱的思绪心念激烈碰撞,仿佛暗黑夜幕中流星纷杂,最终聚裂炸出了漫天焰火。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还是难抑心绪,一下子翻过身来,吻了过去。


    她在底下无声地笑,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陛下不怕与人靠近了吗?”虞庆瑶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他喘息着,额心抵在她的眉间,近乎呓语地道:“……怕。”


    “那怎么……”


    “可是,面后的人,是你。”褚云羲尽力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压到她,用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


    *


    天明时分,山间雾霭如烟,阳光还未照拂进幽深林径,山间却忽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号角声。


    山鸟惊飞远去,碧叶倏然坠落,满寨老幼皆不安地走出家门。虞庆瑶从睡梦中惊醒,却见褚云羲已披着衣袍站起身。


    她蹙着眉想要坐起,可身子疼痛,还是动弹不得。


    “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后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后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后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后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后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后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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