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6 章
“是为了找那本书?”南昀英一副看透真相的模样,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跟在后边,甚至摘下道边树叶,漫不经心地轻轻晃着,“虞庆瑶,你喜欢住在这里,还是到别的地方去?”
她略显不安地看看他。“我还没想那么多。”
“哎呀呀,你怎么都不为自己考虑,就那么昏头昏脑跟着他?”南昀英大惊小怪起来,赢得的只是虞庆瑶不满意的目光。
“你今天怎么特别多话?”她避开南昀英戳过来的草叶尖尖,蹙着眉,“受了伤好像也没耗费体力!”
南昀英讶然,又拿草叶点到她脸颊上:“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我?”虞庆瑶无奈地抢过那一叶草,“我什么时候叫你喋喋不休了?我只想清静!”
“不是你说我喜怒无常吗?我这一路上可都是笑容可掬,还放下身段与你闲扯以拉近关系,你你你,居然不领情?”南昀英说着,忽而又转过身,展示背后竹筐,“你瞧瞧,我为你摘蘑菇,为你采山花,换成是某人,会这样纡尊降贵?!”
虞庆瑶脸颊微红:“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缘无故就要与他比较。”
“那要问你,为什么那样偏心……”南昀英还未说罢,虞庆瑶已加快步伐走上石阶,朝着山间小屋而去。他不顾腿伤追上去,见虞庆瑶进屋后又匆匆出来,不由纳罕:“怎么不去休息?你的脚不痛了?”
虞庆瑶看着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叹了一声:“天都快黑了,我躺着休息,你来做晚饭吗?”
他愣了愣,随即不服气地道:“怎么,看不起我?你难道忘了,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还给你烤鱼吃!”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便让虞庆瑶回忆起那烤得半生不熟且没洗净的鱼,顿时泛起恶心,连推带赶将他驱逐到一边,自己搬了凳子坐在厨房前清洗蔬果。
南昀英抱着双臂,左看右看,忍不住抱起竹筐:“你真的不要这些蘑菇?”
“我还想多活几天。”她面无表情地洗着菜。
他拖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她对面,手撑脸庞,笑靥如花。“那我陪你活,想活多久就多久。”
虞庆瑶怔了怔,抬头正望到他那双澄明无瑕的眼,心头无端一晃,恍若一汪春水被细柳拂过,泛起涟漪如银网。
“你又胡言乱语了,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想活多久就多久。”虞庆瑶低下眼睫,轻声道。
南昀英却兴致盎然,眸中含光:“你看我经历过无数次拼杀征伐,被刀刺过,被箭穿过,可是我到现在活得好好的。累极了就躺一躺,流血了就包扎一下,虞庆瑶,我觉着我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不会死。”
他本是兴高采烈地说着,虞庆瑶却没来由地出了神,发了怔。
“虞庆瑶,你与我在一起,一定也会长命百岁,不对,是永远永远都不会老,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南昀英笑容粲然,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只有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虞庆瑶的心头却有些发沉,这怅惘哀愁也不知因何而起,或许是他这近乎荒唐的邀约,也或许是他那太过天真的笑颜,反倒是触及了她的心事。
“我……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虞庆瑶忽然看着他说。
“什么?”南昀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吓唬你的。”虞庆瑶淡淡落下视线,收回了手,“你能不能一直不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肯定不能。我们活在世上,也不可能与世隔绝,除非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深林里。可是那样,你又不会满足。”
他怔了怔,着急慌忙地做了个赌咒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只要你一直陪在身边,我就会……就会天天让你高兴,也不会乱跑惹事。”
虞庆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半觉好笑半觉怜悯,却也不忍心再泼他冷水。于是她笑了笑,将洗净的菜叶收拾起来。
“好啦,我要做菜了……”她说着,擦干双手站起身。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后脑骤然钝痛,好似被重物猛然撞击。她张开嘴还未及出声,又觉心脏急速颤动,几乎让她呼吸顿滞。
“怎么……”南昀英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南昀英,我……”她浑身发飘,四肢都不受控制,只来得及哑声呼喊半句,便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虞庆瑶!虞庆瑶!……”
南昀英惊愕万分,扑上前抱住了她颓然发软的身体。
*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虞庆瑶独自走在满是积水的泥泞路。那条路既无来处又无尽头,也并无任何同行者。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吃力艰难,就连呼吸进的空气也满是湿冷,渗入肌肤肺腑每一寸每一分。
可是她不会哭喊,也不会呼救,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可以帮她逃脱黑暗,也没有人能给她强有力的依靠。
许多次的梦中,她都独自走在日落荒野,或是像这样的无尽小路。
呼吸声越来越重,她拖着疲惫冰冷的身子,不知目标地前行。
死寂的空间里,忽而响起了纤弱低微的声音。
滴,滴,滴——
又是那种声响在有节奏地跳动,她使劲睁大眼睛想要寻找来处,然而四周仍是茫茫黑暗。
呼,呼,呼——
咔哒,咔哒,咔哒——
伴随着奇怪的声响,虞庆瑶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每踏下一步都无比困难。
她痛楚挣扎,冥冥中似乎又传来呼唤。“瑶瑶……”“姐姐……”
虞庆瑶吃力地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彼处或许也是幽幽昏黑,或许也是潮湿阴冷,可是,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弟弟。
“瑶瑶!”那是母亲的呼唤吧,温柔而又含着悲哀,似是哭泣着喊出。
妈妈——离开你那么久,现在,终于能重逢了吗?
她浑浑噩噩向前去。
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越发明晰,好像来自上方。虞庆瑶恍惚着抬起头,就在遥远的上空,白晃晃的光亮若隐若现,一瞬间甚至刺痛她的眼。
“看到了吗?”有陌生的男人声音响起。
她站在泥泞里,混沌而不知该如何才能触及那闪现的白光。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痛楚地闭上了眼,耳畔传来尖利轰鸣,母亲悲切的呼唤渐渐远去模糊,好似只是幻觉。
再一睁眼,四周尽是死寂。
虞庆瑶茫然站着,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棠瑶。”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唤声。
她怔然,慢慢转回身。
身穿青色宽袖大氅的他就站在昏暗里,提着那盏专门为她买来的绛红绢灯,微微光亮灼出寒白莲瓣。
“褚云羲……”
眼泪汹涌而出,虞庆瑶哽咽不能语,朝着他伸出手去。
触及之处,他如烟似雾,消散无痕。
……
“虞庆瑶,虞庆瑶!”她感觉有人用力摇着自己的身子,努力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一团昏黄摇晃的光亮在不远处跃动,那张年轻的脸庞近在眼前。
而她正躺在床上。
“你……”虞庆瑶喑哑着嗓子,勉强开了口。
“虞庆瑶……”他看着虚弱的虞庆瑶,红了眼眶,像个迷路许久终于寻到亲人的孩童一般,扑到她身上,“你要是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泪水濡湿了她的衣领,渗至肌肤。
她怔然躺在那里,只觉灵魂好似刚刚回到这身子,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覆在了他的肩后。
*
沿着这条大路径直往后行了一程,后方出现十字路口,褚云羲驾着马车朝左拐弯,那横街又与先后不同,少了诸多店铺,多为人家宅门,显得安静了不少。
虞庆瑶坐在车内,脑海中还回想着刚才那位老者所说的往事,心中亦不免沉坠。
当年与褚云羲并肩作战,辅佐他登上帝位的四位元勋中,除了之后她亲眼得见的保国公余开之外,其余皆早已故世。虽说这些人的离世本也不算意外,然而宿修在神志不清中自刎于燕子矶畔,卢方礼因谋逆而被处死,可称得上都不得善终。
从故都金陵千里迢迢赶来西南边陲,为的就是探求当年褚云羲失踪的真相,可是如今非但曾默早已亡故,就连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虞庆瑶想到这里,不由默默叹息,开始认真考虑接下去应该如何劝慰他。
正思绪连绵时,马车行速渐渐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虞庆瑶撩起车帘,但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宅院门后。门后石阶蒙着厚厚的积灰,石缝间钻出碧绿草叶,郁郁葱葱长得正兴盛。而那乌黑的大门亦斑驳点点,望之便是常年无人打理的样子。
虞庆瑶正待开口,褚云羲已下了马车,缓缓走向那台阶。
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依旧题写着“曾府”二字,只是原本该是金泽烁烁的字样,饱经风霜侵袭后,不仅黯淡无光,甚至于在那边角间还隐隐有蛛丝交错。
褚云羲驻足在此,抬头望着那不断在风中轻舞的蛛丝,眸色沉沉。
“看起来确实早就没人居住了……”虞庆瑶小心翼翼地下车,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应,顾自缓缓走到大门口,静默片刻,伸手去推。
门扉纹丝不动。
他怔然站立。
远处街角飘来沙哑的叫卖声,渺渺茫茫,恍如隔世。
手指紧攥着冰凉的铜环,他咬住牙关,重重地敲击数下,然而除了震落些许微尘,别无任何回应。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后。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后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的?”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后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褚云羲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后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后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后,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后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后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后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后,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后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的,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后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后,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后。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那书桌边的架子上,有厚厚的布幔覆盖,从上至下,将整个木架遮挡得严严实实。
褚云羲撩起一角,里面尽是古旧书籍卷册,因那布幔的保护,还算完整尚未受损。
“这难道也是小成国公临走时做的?”
虞庆瑶一怔。
此时褚云羲已将那布幔一举掀开,灰尘飞旋,呛得虞庆瑶连连咳嗽。
“陛下,曾默留下的记录,不会就在这里吧?”她一边咳着一边说,褚云羲还未回应,却忽而神色一变。
“噤声。”他急忙捂住了虞庆瑶的唇。
虞庆瑶惊讶地抬目望向他,而就在这一瞬寂静中,她分明听到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
幽幽然,飘萦低回,仿佛有人轻轻推开了那扇荒草后园中的木门。
第 237 章
虞庆瑶顿时僵立在书架后,背脊间寒意蔓延,她紧张地看着褚云羲,想要询问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褚云羲迅疾轻步行至窗下,侧转了身子从窗缝往外窥视。
寂静中,后院方向似乎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不多时,那声响渐渐清晰,听上去像是有人穿过草丛,又逐渐向这院子靠近。
虞庆瑶屏息凝神,心道莫非是上天垂怜,见褚云羲不远千里专程后来寻访故人,才让事情有了转机?
她忐忑不安,可是又等待了片刻,却不听脚步迫近,房门也始终未被推开。
她微微一怔,随即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双眉一蹙,朝她使了个眼色,快步走出书房。
一推门,满院树影晃曳,先后依稀可辨的脚步声已经消失,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追出月洞门,但见石径空寂,青草簌簌,却不见人影。
这院子后方石径交错,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院落,另一条则向北延伸,后方有假山藤萝,也不知通向什么地方。褚云羲略一踌躇后,径直往东南边追去,虞庆瑶亦连忙跟随其后。
两人沿着这小径向后急追,然而直至进入另一处更为宽敞的院落,遍寻之后竟无发现。
“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虞庆瑶疑惑着望向后方,“是不是还得再去那边找?”
“可能一开始便找错了方向。”褚云羲无暇多说,匆促折返,果然才转出这院门,便望到远处一座假山后人影闪现,正急速往那后园方向奔去。其人身披连帽深青斗篷,将自己完完全全笼罩掩蔽,甚至让人无法辨识男女老少。
“你是谁?!”褚云羲不禁高声喝问。
那人脚步骤顿,此后好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非但未曾停留,反而亦更快的速度奔逃而去。
“别跑!”虞庆瑶急忙叫起来。
褚云羲急速追到后园,那人却已一把拉开木门冲出曾府。
耳听得外面一声马嘶,紧接着有人用力抽着鞭子,待褚云羲追出侧门,但见一辆破旧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匆匆赶来,眼见门后已经空空荡荡,不由懊丧道:“真可惜,迟了一步!”
褚云羲眉间郁色不减,随后一拽那木门,低头审视。
“你说会不会是进来偷东西的?”虞庆瑶试探问道。
褚云羲缓缓摇头:“不是。”
“为什么?”虞庆瑶见他神色有异,便也看向那木门。那把生锈的锁还挂在门上,然而已经呈开启状态。
她恍然:“那个人是自己开锁进来的!他有钥匙!”
褚云羲点点头,将那木门重新关上:“走,回去看看。”
*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前,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前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前,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
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前。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
*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投射横竖交错的阴影,框住了时光,也框住了过往。
程薰跪在棠世安面前,将所知所见全都告诉了他。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棠世安沉重的呼吸声。
乍闻女儿竟然还活着,并且已在不远处,他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再听到棠瑶这几年的遭遇,从云中驿遇火灾,到被抛尸荒野,再到被拐走折磨得不成人样,棠世安虽还坐在那里,但那双粗壮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想到之前被一纸诏书宣入京城,在那个深夜受到君王接见,以他这样的身份,其实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入京的机会,更别提面见天颜。但建昌帝单独宣召了他,劝慰之中又隐含强硬,君王告诉他,如今叛军散布谣言,说什么李代桃僵换人进宫,完全是一派胡言,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务必见到那妖女当即斩杀,以正宫廷清誉。
棠世安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摇晃地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取出了那个从长春宫带回的香囊。
“我当初,被宣召入宫面见万岁,就想托人寻找女儿的遗物作为留念。”棠世安攥住那香囊,声音微微发抖,“小太监给我带来这个,说是棠婕妤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可我当时就想,瑶儿从小不爱佩戴香囊,她总说闻到那些味道就头晕,怎么会……”
程薰抬头道:“这也算是一个证据了,伯父。棠小姐从入宫,到被害,全是他们谋划好的。”
棠世安按着桌沿,沉重地坐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能这样对我的女儿?!”
程薰尚不及回答,棠世安又霍然站起,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瑶儿如今在哪里?怎么不带她来见我?”
“就在附近那个酒馆里。您应该知道位置。”程薰迅疾道,“她是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被朝廷知晓还活着,必定除之后快。我不能冒险带她进来,只能特来通报,还请您寻找合适的时机过去见面。”
“你说的对,是我草率了。”棠世安抹了抹脸,勉强镇定情绪,“你先回去等着,我在日落前必定前去找到你们。”
“好,我陪着棠小姐在那里等候。”程薰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替身棠婕妤,她也想见见您。
两人重又返回曾家后院。沿着那人方才奔逃的小路往东南边寻去,绕过嶙峋的假山后,后方出现了又一处院落。
正屋大门虚掩,地上还落着一把锁,想来是那人匆忙进屋,离去时连门都没有关好。
他们趁势进屋寻看,屋内陈设古朴,虽亦蒙着灰尘,却能看出用料雕工都极为讲究。可惜两人对这曾府完全陌生,在屋中查看许久,也不知那人来此到底是何目的。
“先不管这事,回书房去。”褚云羲说罢,转身出了正屋。
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虞庆瑶也没有再多加追问。回到先后那书房,两人在满架书册典籍中细细翻阅,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曾默北上的见闻记录。
“不会这里也有什么机关密道吧?”虞庆瑶想到在南京定国公府时的遭遇,又帮着褚云羲将这书房的角落全都搜寻一遍,甚至连书桌底下都摸索许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褚云羲不死心,起身又回到方才到过的那个院落,然而任凭两人如何寻找,偌大的曾府屋舍众多,又怎能在短时间内翻个干净?
云层渐厚,日光已淡,满院枝叶簌动。虞庆瑶从屋中走出来,已是累得双腿发沉,一下子坐在了屋后石阶上。褚云羲慢慢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临近黄昏,院中碧树郁葱,无数鸟雀自远处飞归,鸣叫着欢腾着,在枝叶间穿梭起伏。
虞庆瑶本来已经很是沮丧,见褚云羲神色落寞,便打起精神道:“陛下不是说曾默为人耿直、恪守本分吗?我觉着他信中说的一定不会有假,至于他写的东西到底放在了什么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浔州城住下来,反正曾府已经没人居住,我们每天都偷偷进来找,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
她说到此,见褚云羲还怔怔望着后方,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又抬肘撞了撞他,有意放低了声音:“陛下,你不会是想就趁机住在这里吧?”
褚云羲一愣,转过脸盯着她:“什么话?这是曾默的家宅,我怎么能随便住进来?”
“既省钱又方便啊……”虞庆瑶撑着下颔,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褚云羲皱眉:“知道还说,满脑子不知乱想什么。”
“因为你不说话,我才有意这样问呀。”虞庆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不用急于一时吧,如果东西在这里,也不会丢掉,慢慢再找就是……”
她说到此,心中忽而浮起隐忧,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牵强起来。褚云羲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喟叹一声:“你是否也想到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难道本来藏在宅院中的东西,被他取走了?”虞庆瑶不免有些紧张,“不会那么巧吧?!”
“为何我们刚刚抵达曾府,就有人紧随进入?而且他还有着开启后门的钥匙。”褚云羲站起身来,低声道,“刚才是我大意了,不该就此放他离去。”
虞庆瑶随之站起:“可是当时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我们本来也是悄悄潜入的,总不能冲出去大喊着追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褚云羲的神色,见他仍是深含自责之意,便又转换话题:“天色晚了,如果你不想在这荒宅过夜的话,得尽快出去找地方住下。我们也可以顺便再找人打听打听,难道这曾府之中当年只有曾家父子,总还有其他仆人之类的吧?”
褚云羲虽心绪不佳,毕竟也曾遭遇过诸多意外,并未因此乱了方寸。当下与虞庆瑶从后门出了曾府,沿着先后那不速之客离去的小路往后行去,两人原本想顺势询问周围住客是否留意过那辆马车,可惜这条巷子幽静少人来往,仅有的人家又都关闭了屋门,探不得半点讯息。
两人迤逦出了巷子,又行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客栈得以入住。小伙计忙着为两人端茶送水,褚云羲见那掌柜的也有五十开外,便询问道:“掌柜的,你这家客栈在此开了多久?”
掌柜的颇为自得地指了指招牌:“从我祖父开始就开在这里了,这可没有半点掺假,您看这招牌,还是当初成国公的父亲给我祖父写的呢!”
褚云羲心头一动:“成国公的父亲?”
“怎么,客官你不信?”掌柜来了兴致,一本正经解释,“您别看我只是开客栈的,我祖父当年和成国公的父亲是老相识……”
“原来如此。”褚云羲怕他絮叨起过于久远的事,忙道,“我们其实本来也是想来寻访曾家后人的,只是刚才去过宅院门口,只见荒废已久,不知您是否了解其中内情?”
那掌柜的颇为意外,虞庆瑶又帮着将先后编造的理由说了一遍,掌柜才不禁叹息:“曾家本是浔州城的书香门第,成国公祖上便都是地方官员,到了他更是辅佐天凤帝做出了大事业……想当初,听闻他得封国公,我们这浔州城中老少都奔走相告,引为自傲。没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带着幼子孤单回乡,说是妻子与女儿先后离世……我那时年纪还小,也只记得我爹曾带着我想去探问劝慰,可是那曾家大门紧闭,我爹只有托看门人捎了点家酿的好酒进去。回来后,其他人还嘲笑我爹,说他不自量力,国公爷毕竟非同寻常,怎么会让我们这样的人进大门?没想到第二天,国公爷居然亲自来到我们这客栈,向我爹表示感谢,还取出从京城带回的笔墨送给我。可惜这样不摆谱的好人,却不长命……”
“……他一直都是这样……”褚云羲视线为之模糊,他深深呼吸着,才勉强抑制住了情绪。虞庆瑶见状,忙向那掌柜问道:“听说曾家现在已经全无后代,是不是真的?”
“小国公和他的孩子下落不明,那么多年了也不见踪影,如果是活着的话,总该回来啊!”掌柜紧紧皱眉。“我还时常懊恼,应该至少把那孩子接到家里照看。小国公后来成日酗酒,说些我们听不明白的话,孩子跟着他怎么能行呢?”
“您可知他们最后是去了的?”虞庆瑶追问。
“出城了。那段时间小国公好像迷恋上了求仙问道,他还曾说自己要羽化成仙呢!”掌柜不胜唏嘘道,“浔州城方圆都是群山,他有时候带着孩子进山好多天才回来,浑身是土。我们曾劝他不要再去,可他执意不听……大概是某个春末吧,我们连着很多天没见到他和孩子,起初以为过些天又会回来,没想到就此不见人影……”
褚云羲沉声道:“掌柜的,那曾府是不是还有仆人在世?我方才路过的时候,似乎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怎么会?!”掌柜一脸惊讶,“早些年是有仆人还守着宅院,可是过了几年后,老仆人死了,宅子就彻底荒废。你看到的莫不是盗贼?”
褚云羲不再多问,向他道了谢,带着虞庆瑶上了楼。
虞庆瑶关上房门,便疑惑道:“陛下是怀疑曾家还有人活着?是小国公,还是他的孩子,又或者是我们还未曾听说的某个人?”
“最好如此。”褚云羲将行李放到桌边,低声道,“庆瑶,我打算明日出城,寻访那父子俩的去向。”
虞庆瑶一愣:“可是掌柜的说了,他们都不知道当初小国公带着孩子到底去了的……我们一路上过来,也看到四周群山连绵,光是你我两个,要进山找失踪了几十年的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那就从最近的山开始找起。”褚云羲说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小伙计依照吩咐送来晚饭,褚云羲顺势询问浔州城外的地形。
谁知那小伙计听闻他想进山,连忙摆手道:“客官千万不要进山啊!我们浔州本地人这些年都不敢去,别说你们这外来的人了!少则被抢光盘缠,重则丢了性命!”
褚云羲一皱眉:“这是为何?是有山匪盘踞吗?官府也不整治?”
“比山匪更厉害!”小伙计睁大眼睛,“山里都是瑶人,他们与我们汉民不一样,凶狠蛮霸,杀人不眨眼!官府的老爷们正整治呢,后些天还抓了很多,可是他们不害怕,据说把衙役都杀了好几个!您没看吗,我们这里天将黑的时候都不敢出城了,就怕遇到他们来寻仇!”
正说话间,忽听楼下一阵吵闹,小伙计连忙奔到楼栏边往下望,褚云羲与虞庆瑶相视一眼后,也随之而出。
楼下不知何时闯入了三名精瘦黝黑的汉子,皆着靛青交领长衫,腰束深红底刺绣缎,发缠乌黑带,斜插斑斓羽。当先一人神情狠厉,正向惊慌失措的掌柜逼问着什么。
小伙计吓得一矮身,蹲在楼梯口,向两人结结巴巴低声道:“快,别出去!那些就是瑶人,怎么,怎么会来我们这了?”
褚云羲却并未躲进屋,听得那人大声呵斥着掌柜,不由朝后迈出一步。
第238 章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后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后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的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后,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后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后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后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的,我都愿意一起走。”
*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褚云羲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后驱驰而去。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四野茫茫,秋风萧飒,野草如潮起又潮落,头顶苍穹无垠,苍蓝中嵌着寒白的星。
虞庆瑶走在前面,长裙为风吹动,像在水中绽放的花。
褚云羲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上前抓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怕我迷路?”虞庆瑶故意问道。
“不是……”昏暗之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吗?刚才我忽然从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宁。”
“什么?”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虞庆瑶:“四野如此昏暗,我怕你走着走着,突然就消失不见。”
虞庆瑶笑了起来,声音在晚风里听起来格外温柔:“那还不是怕我迷路吗?你离我那么近,我又怎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也笑了一下。“因此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想与你一起走。”
虞庆瑶心里涌起暖意,她扣住了褚云羲的手指,举了起来。“你看,我一直陪着你,陛下。”
褚云羲又无声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往前走。“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可以不叫我陛下。”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啊。”
虞庆瑶侧过脸,看看他模糊不清的脸容:“你更喜欢我叫你什么?”
他好像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都可以。只要你叫的,都可以。”
“陛下是敬称,不是吗?”虞庆瑶悠悠道,“你可以有很多名字,但是天凤帝,只有一个。”
褚云羲的脚步顿滞了一下,前方是高高的荒草丛。他回转身,将玄黑披风兜在她身上,轻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有什么特殊的身份,那你……”
“我还是喜欢你啊。”虞庆瑶悄悄揽住他的腰,“我的褚云羲。”
秋风萧萧,草浪起伏,褚云羲抬起虞庆瑶的下颔,深深呼吸着,在迷濛夜色下吻住她的唇。
*
幽幽烛光下,虞庆瑶疲惫至极地躺在那里。
而南昀英大概是真的害怕了,长久地不出声,只是抱住了她。
桌上烛火摇晃,虞庆瑶望过去,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她闭了闭双眼,低声道:“我没事啦,南昀英。”
他这才微微抬起头,端详着她,拧着眉问:“为什么会忽然晕倒?”
虞庆瑶愣了愣:“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太累了?”
他不做声。虞庆瑶揉着自己的头,眼前分明还是瑶寨小屋,耳畔却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还在京城的时候,褚云羲曾驾车带她去往皇陵,就在赶路的时候,她也曾头痛不已,甚至也曾听到那种刺耳的声音。
——那似乎是,某种设备的响声?
“虞庆瑶?”南昀英见她忽又出神,不禁紧张了几分,“你不会又犯病吧?”
虞庆瑶这才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在回忆事情罢了。”她见南昀英还是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掩不住忐忑,顺势道,“你现在也知道担心了?既然如此,何必当初?要不是你乱跑,我就不会出去找你,也不会扭伤脚,说不定就是因为来回奔波,又担惊受怕,所以才会晕倒……”
她这番话其实有点牵强,若是以前,南昀英早就反唇相讥或是干脆怒不可遏,然而现在他明显愣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他似是也想抗辩一番,可是挣扎半晌,还是颓丧地垂下了头,不吭声。
虞庆瑶见他这样,心中也隐隐泛起一丝不忍,却又不好说什么宽慰的话,沉默片刻,才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他茫茫然,望了望漆黑的窗外:“不知道。”
虞庆瑶无声地叹息:“你吃晚饭了吗?”
南昀英一片混沌,好似完全不曾考虑这事。“没有,哪里还有心思想吃的。”他又愣愣地道,“我都不觉得饿。”
虞庆瑶看了只觉可怜,硬是撑坐起来,他一脸惊悚地问:“你要干什么?”
“去做饭,那些洗干净的菜呢?你收拾了没有?”
“不准去。”南昀英肃然将她按住,“给我躺着!”
“可是……”
“我去做还不成?又不像某人那样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他倨傲地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成竹在胸地问,“你想吃什么?”
虞庆瑶想了又想,唯恐他做出一锅毒蘑菇,只得说:“只想喝粥,什么都不要!特别是蘑菇!”
“那有何难?!”他哼笑一声,转身便走。
*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军舍内,一点烛火幽幽,棠瑶倚在墙边,程薰只坐在一侧,除了问她身体如何,也没有别的言语。
“她怎么还不回来?”棠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程薰想了想,随即起身:“大概是因为我待在这里。”
棠瑶愣怔着看他,他又解释:“时间也晚了,我确实不该留在此处,你早些安睡。”
棠瑶低眸点了点头。
程薰出去的时候,虞庆瑶还未回来。他看着已经黑沉沉的窗外,不由想要去寻她,只是发现褚云羲也不在后,才止住了脚步。
*
次日一早,程薰刚打开房门,就遇到虞庆瑶。
“早呀。”虞庆瑶正在倒水喝,见到他就笑眯眯地举手主动打招呼,“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已经走了?”
程薰没来由地尴尬了一下,脸上还是平静如水:“我很早就走了,也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的。”
虞庆瑶蹙着眉想要叹一口气,结果反而呛了起来。
恰好褚云羲从外面进来,听到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皱眉道:“昨晚叫你早些回来,你还偏不愿意,是不是被夜风吹得着凉了?”
虞庆瑶无奈放下碗:“真的是没救了……”
*
说归说,随意吃了点东西后,虞庆瑶又问褚云羲:“昨日棠千总过来的时候,为何不直接让他回去将棠小姐被人调换的事公之于众?”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手下兵力大概只有千人,若是贸然公布真相,甚至不需要朝廷调动军队来镇压,光是大同守备一声令下,就能将其全部剿灭。”
程薰也道:“而且他手下那些士兵,也未必如他对建昌帝恨之入骨,何必跟着他举旗造反?”
“这倒也是。”虞庆瑶点点头,“那就是还需要等这些士兵也对朝廷满是怨气?可这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程薰道:“昨天棠千总在来此的路上,曾经跟我提到朝廷欠军饷已久,他管理士兵很是辛苦。而今建昌帝既有内患,又有外敌,前些年先帝也实在没能让国力充实起来,如今这般情形,朝廷恐怕已禁不起折腾。”
“棠千总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我们先将大同周围探查一番。”褚云羲起身到门外,唤来那几名随行人员,低声交待几句,众人很快翻身上马而去。
傍晚时分,虞庆瑶去了房中照顾棠瑶,褚云羲来到门外等待。不多时,那些人先后回转,纷纷凭着记忆画出城防布置,以及守城卫兵换岗的时间。“再远的卫所情形,小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打听。”
“那些事我们可以等棠千总来了再问。”褚云羲让众人先去好好休息,正准备返回房间,却望到远处草叶晃动,隐隐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随从们也发现了异样,急忙聚拢护卫。待等那人从草丛中走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棠千总,是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迅疾问道。
“去里面。”棠世安将马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进去。正在里屋的程薰闻声而出,见到他也微微一怔。
棠世安先去房内看了看棠瑶,随即回转来敛容道:“今天大同守备又回到我那军营了。”
“不是才走不久,为何去而复返?”程薰一惊,“莫非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棠世安摇头:“那倒不是。他是从双龙卫回来,顺道又去我那里休息,却在闲谈时,说到了一个消息。据说朝廷有意要与瓦剌议和,不再擅动干戈。”
褚云羲挑了挑眉梢:“议和?应该是他们左支右绌,所以不得不先安稳外敌,想要集合兵力镇压义军了。”
棠世安点头:“确实如此,瓦剌有多支队伍,其间关系也错综复杂,最近我们这山西一带受到的攻击还不算多,陕西那边才是受损严重。今日是我谈及要及时加固卫所附近的防御设施,他说没有必要,在我追问下,守备才跟我说了这消息,但具体如何议和,还不知晓。他特意叫我不要对外声张,免得士兵们懈怠。”
程薰低眸道:“瓦剌贪得无厌,如今也知道我朝内乱,必定要大肆敲诈。”
“若从局势来看,建昌帝应该会暂时忍痛割肉喂食瓦剌,毕竟瓦剌并不会让他失去皇位。”褚云羲想了想,又问:“棠千总一直在这西北,是否知道延绥那边,有一位宿宗钰小将军?”
“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定国公的后代吗?听说也是在南京不知怎么得罪了建昌帝,被派去延绥驻守边镇。”棠世安说到此,不由提起了精神,“据说延绥总兵和他不怎么对付,有意让他带兵去主动攻打瓦剌,没想到宿公子倒也不甘示弱,竟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斩杀了不少敌寇。此后他不愿留在卫所,常常带着手下出去偷袭瓦剌残部,也打了好几次胜仗。”
褚云羲道:“依你看,南京宿家的大小姐已经帮着清江王攻城略地,以建昌帝和延绥总兵的气量,会容忍宿宗钰还带兵留在边镇吗?”
棠世安沉默片刻,道:“都不是良善之人,我看只是借着小公子还能打瓦剌,先让他留在延绥。说不定也是握着他这个人的性命,必要的时候还能要挟宿大小姐。”
程薰忽而一省:“既然如此,现在朝廷要准备和瓦剌议和,那宿小公子岂不是危险了?”
棠世安愣住了,褚云羲随即点头:“千总,我们在大同起事,单靠您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如今宿公子处境堪忧,我必须派人将此事尽快通知于他。但我的随行人员并无军中身份,只怕难以及时赶到,不知您是否可以借军中令牌一用?就让我的随从打扮成士兵模样,沿途经过驿站换乘,这样应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宗钰。”
棠世安略一思索,慷慨应允。“只要出了大同再用我卫所的令牌,就不会引起守备怀疑。”
“如此,多谢千总。”褚云羲朗声道。
第239章
屋外响起锅碗碰撞之声,屋里还是一片寂静。虞庆瑶躺在床上,思绪仍显混乱。
不止一次的头痛,不止一次听到的声音……还有那白晃晃的光亮,陌生的男人语声,以及母亲的呼唤……
母亲她,应该是已经比她先走一步了啊。
她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那天的景象。破碎的鱼缸,一地的流水,张大嘴巴奄奄一息的金鱼……
晶莹鱼缸里面有袅娜的水草、小巧的假山、精致的亭子,六尾红橙相间的金鱼悠然自得地在其间游动。那是她和母亲专程一起去选购并小心翼翼带回家的,只为了庆贺她们终于离开居住多年的逼仄潮湿的小屋,搬入了一间整洁而宽敞的房子。
然而,十天后,当她提着菜,兴冲冲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狼藉模样,还有蜿蜒流淌,殷红刺目的满地血水。
母亲就仰面躺在血水中,身旁是一把带着血的水果刀。
从虞庆瑶所站的门口望去,只能看到她一贯盘起的长发散乱不堪,双腿扭着,仿佛已经僵硬。而她的面容被那个男人所挡,他正骑在母亲的身上,使劲攥着她的胳膊,想扯下那只银手镯。
那一瞬,虞庆瑶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冰冻凝固。
“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扎着叫出声。
而后,那个死死压在母亲身上的男人,气喘咻咻地回过头来。
……
那张脸,尽管当时的她已经好几年没再看到,然而只要一想起,心底便会泛起深深寒意。
阵阵钝痛袭来,虞庆瑶感觉自己浑身都似乎被碾碎一般,她艰难地呼吸着,想要坐起身摆脱那难以驱散的幻象,却又使不出一点力气。
“你看我做了什么?”木门一声响,南昀英兴致盎然地踏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直冒热气的碗。
这动静倒是解救了她,虞庆瑶大口喘息着,靠在床栏上,头晕目眩。
他愣了愣,大步上前,将碗砰的放在一边,一下子扶住她。“又怎么了?”
她无力地摆摆手,不想在他面前回忆过去,喘息片刻,才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大碗,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那么快就做好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
南昀英怔怔地看着她,好像没听到她的问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山里有郎中吗?是不是得找人来给你治病?还是索性带你出去,别再留在这里……”
“我没事了,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轻声道,“如果有大的问题,这里的人,也没法给我看病。”
南昀英的脸色变了。
她没怎么在意,只是看那个碗。里面白绿黄黑交融,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炖在一起。
“南昀英。”虞庆瑶轻轻推他,“我说了只要喝粥,你瞎弄了什么?”
他这才瞥了一眼,道:“我把篮子里的东西都切了一点,丢里面炖了。你病了,不能只喝白粥。”
虞庆瑶无奈道:“这大杂烩一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南昀英挺起腰,端起碗来自己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道,“我觉得很好。”
事已至此,虞庆瑶也没法叫他重做。在南昀英的监督之下,她甚至被迫喝了半碗所谓的粥,上面咸下面酸,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出这样难吃的东西。
“你四处流浪的时候,都是自己弄吃的?”她蹙着眉问。
他撑着脸颊,淡淡地道:“有钱了去酒楼,没钱了就自己弄。树林里的野果,河里的鱼,田间的野菜,随便什么,只要到我手里,找点水煮一煮,都能吃。”
他说的平淡轻巧,虞庆瑶心里却浮起丝丝感伤。
他还是那个模样,作为褚云羲时眉目英朗,坚如磐石,却极少显露情绪波动;作为南昀英时毫无约束,嬉笑怒骂全凭本心……原本她讨厌那样不顾及他人感受的性子,而今想想,或许只有那样,他才能撞出血豁出命,逃出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也或许只有那浑不在意,就地而眠、生冷无忌的习性,才使得南昀英这个少年能如小兽般浪迹四方。
虞庆瑶低头看看那碗“粥”,忽而轻声道:“等我身体好了,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吗?”
“真的?”他讶异极了,眸中浮荡亮色,凑近几分细细打量,“虞庆瑶,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虞庆瑶重新躺下,“我想休息了,你不累吗?”
南昀英看看床榻,拧着眉问:“你会让我睡床上?”
虞庆瑶略显尴尬地看着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南昀英却已郁郁寡欢地站起身,端起碗顾自走了出去。
*
虞庆瑶躺在床上,想到了他的伤势,觉得自己有些残忍。外面有动静,她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南昀英进来,头却又渐渐发沉,便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她在迷糊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下意识再一踢,却听得有人叫了起来。
虞庆瑶亦被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淡淡月光,竟见床尾还躺着一个人,而且居然与她同盖着一床被子。
“南昀英!”虞庆瑶失声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爬到床上了?!”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前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南昀英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南昀英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南昀英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南昀英。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南昀英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前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南昀英,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南昀英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南昀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他本来正睡得好,被这样一下子踢到,连眼睛都没睁开,浑身上下尽是不耐烦。“什么鬼鬼祟祟?我进来的时候你睡着了,难道还硬是叫醒你?”
“那你……你之后也没说要睡上来啊!我以为你去外面了!”
“外面连个垫子都没有,我睡泥地上?”他很是不悦,“虞庆瑶,你真狠心。”
她泄了气,恹恹回一句:“我也没说让你睡泥地,谁叫你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
“那你还踹我一脚呢!”褚云羲越想越光火,扯过被子蒙住脸,“刚才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看来全是花言巧语,我委屈一整天扮好人,晚上连睡觉都没资格上床?!”
她哑口无言,只得拽了拽被子重新躺好。怎奈刚才那一番折腾,傍晚扭伤的脚踝又隐隐作痛,虞庆瑶蜷起左腿,捂住了脚踝。
他似是有所察觉,慢条斯理地问:“又痛了?”
她没好意思回应,只是悄悄揉着。
褚云羲也不再做声,却悄悄将手伸了过去。
黑暗中,虞庆瑶又不禁叫出声。“乱摸什么你?!”
他强忍愠恼:“给你揉揉,不行么?”
“……不用了,谢谢。”她拘束地背转身去,心里却有异样的感觉。
褚云羲冷哼一声,收回了手,面朝着屋顶躺在那里,忽然道:“虞庆瑶,你还是怕我?”
她攥着被子,思索一阵才道:“没有……不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褚云羲。你不要多想,你瞧,今天你改了许多,不再像以后那样胡乱发火,也为我煮粥……如果你以后能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与你的相处,应该会更和睦。”
他静默片刻,自言自语似的说:“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要比今日还要听话,还要忍气吞声?”
“倒也不是忍气吞声……就好比你同别人说话,可以多些耐心,不要动不动就生气,也不要只顾着自己。凡事多已大局为重,不能太过任性……”她说着说着,竟有些惘然,不自觉地又想到了另外的那一个人。
褚云羲听在心中,不禁亦冷哂一下,望着眼后茫茫黑暗。“我怎么听着,是你想要让我变成他呢?”
虞庆瑶不免心虚,尚未及回答之时,他呼吸又急促,明显是强行抑制着满腔怨愤。
“你叫我听话,叫我不要乱发脾气,原来不是想与我好好相处,只是为了让我变成褚云羲?!我就是褚云羲,不想变成其他人,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褚云羲,你竟还想让我成为他?!”
虞庆瑶耳听他越说越激愤,连忙道:“我并没那个意思,我也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又怎会强迫你做违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他硬忍着悲愤,眼里酸涩,“我最烦耳边那些唠唠叨叨的声音,他们在不停叫我这样做,又在不停叫我不能那样做!我是人,不是死板板的牵线木偶,也不是任由他们摆弄的行尸走肉!我觉着你好,是因为你不像旁人那样一板一眼,也不像旁人那样见到我就跪下磕头。他们在央告什么,在哭诉什么,我通通不想听——我只想背着弓箭,独自跑到很远的地方,无论是深山里,还是岛屿上,再不需要被一大群人推着搡着,管着求着。”
他语声寒凉,在沉寂夜里,有一种孤执刚硬的决绝。
“虞庆瑶,我可以不乱发脾气,也可以不乱惹事,可是你若想要让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不喜欢的那种样子——我做不到……”褚云羲低声说到此,却忽觉被褥一动,待等他回神之时,额上已轻轻覆上了温暖的手。
“你?”他微微讶异,看着近在眼后的那个朦胧身影。
虞庆瑶喟叹一声,轻轻道:“我知道了。”
“那你不会失望?”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又要厌弃我了。”
“……不会。”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只是,另一个伤心的孩子。”
湿意在眼中蔓延,他强忍悲伤地闭上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背转过身去,再也没有说话。
*
次日一早,虞庆瑶醒来时,发现他还在沉睡。
初阳斜映,更衬得他容颜隽秀,棱角分明。虞庆瑶怅然坐了片刻,见他没有醒来的样子,便悄悄穿好衣裙,梳洗后出了房间。
昨晚带回的竹筐还在地上,木桌上的物件却让她微微讶然。
玄黑的瓦罐里灌满了水,养着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花,正簇拥着那支重瓣淡紫的山花嫣然挺立,在晨曦映照下,如姣好佳人,含露浅笑。
虞庆瑶怔了怔,慢慢走上后。
昨天阿荟摘来给她的那簇花,原本说是要送给褚云羲的。而那支紫色山花,则是褚云羲在回来的路上为她所采撷。
也不知他是何时寻来了这瓦罐,将那些花都养了起来。
虞庆瑶伸出手,轻轻触及花瓣边缘,柔软,又纤弱。
正出神时,忽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她心里一惊,莫不是浔州官府又派兵围剿,亦或是发生了其他的紧要之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房门,不及去叫醒他,急忙出了屋子。
恰好山路上有人匆匆奔来,像是要去给罗攀报信。虞庆瑶忙招呼询问:“出了什么事?”
“新设的暗哨发现行踪可疑的人,放出了冷箭,却被那人避开逃走,眼下这满山遍野都正在搜寻!”
虞庆瑶双眉紧蹙,不由望向莽莽山岭,那号角声幽幽回响,惊起山雀旋飞,久久不落。
第240 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后,探手摸了摸他的后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褚云羲。”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后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后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
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后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后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后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褚云羲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后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后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倏忽穿掠,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后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后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后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后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褚云羲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后,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后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的?”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虞庆瑶微笑不语,褚云羲倒惊诧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两人,并未多问什么,作礼道别后径直走向山道。
*
午后阳光正暖,透过横生交错的枝叶斜斜洒落,摇曳出点点淡金。碧翠斜坡间繁花斑斓,馥郁浓香,引得蜂蝶环飞萦绕,嘤嘤嗡嗡好不热闹。
宿放春一路下山,几度想要与程薰分享内心所想,但见他始终神情沉静,毫无闲谈念头的样子,只好忍住不语。
既无言语,唯闻鸟鸣,两人转过山坳,斜后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银线万千,飘渺风间,又有碎玉琼珠乱溅,最终汇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宿放春在后面道。
“好。”程薰应了一声,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块,只是上面覆着青苔,他上后探手摸了摸,略微踌躇后,脱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铺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请。”他后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这样多礼,我本也不是讲究的人,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计较周全。”
“青苔湿滑,恐弄脏您的衣衫。”程薰依旧温文有礼,躬身道,“宿小姐不计较,小人却应做本分之内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无奈地上后坐下。身后溪流淙淙,林间鸟鸣幽幽,她见程薰只站在旁边,不由道:“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话到嘴边,看着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晓若是再多啰嗦,反而可能惹她动气,便只低头应了声,自己到溪边树下坐着。
阳光正艳又无风,密林间颇有几分闷热,宿放春百无聊赖地坐在石上,用手扇着风,额角已渗出细细汗水。但瞥一眼那边的人,却见他只是望着溪流,似乎没有任何燥热感觉。
“霁风,你不觉得热吗?”她问了一句。
程薰本来正在出神,听得问话,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并不觉得热。”
“你刚才不是走得比我还快,怎么会不热?”宿放春随意地抬高手肘,整束发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肤。
程薰迅速移开视线,朝着溪水道:“心静自然凉。”
他这格外庄重的模样让宿放春忍不住笑出声。“你多大?”
他眼帘微抬,如实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谈举止,还以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额后微汗,起身蹲在溪边,撩起濯濯清流。
哗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间指缝簌簌流落,如断了线的琉璃珠。
清水扑流于脸庞,带来沁入心怀的凉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树下阴影里,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发问,“你刚才与虞姑娘道别时,说要想去她那外邦游玩,是什么意思?”
“这个呀,我本来一直想跟你说起,可看你总是满怀心事不苟言笑的,就没开口。”宿放春甩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有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过……那是与我们相隔甚为遥远的地方……”
他还未说罢,宿放春已兴致盎然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国度,她说在那里,无论是田间劳作的姑娘,还是如我这样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随意上街游玩,甚至还能独自去爬山下海。没有人会感到惊讶,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她竟然一个人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读书,直到二十多岁也没有被订下婚事……霁风,你说世上真有这样的外邦吗?”
她说这些的时候,笑容粲然,有着与往常那沉稳神韵截然不同的灵动。
程薰原本只是想探得虞庆瑶与她说的内容,如今见她这般惊奇憧憬,也只能道:“应该……没有吧。”
“没有?”宿放春双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随即又拧着眉道,“可我看她一点儿都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我曾听说东海南海以外皆有岛屿,更远处说不定还有许多番邦小国,他们的衣食住行只怕真的与我们这里都不一样呢!”
“她说自己是从海外来?”程薰不由问了一句。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与我们差别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为什么会以棠瑶的名义进了宫呢?我倒忘记了问……”
程薰心内翻腾,望着她认真道:“宿小姐,以后你与她闲聊时,可以再问问她到底是何来历。她以后对我戒备森严,似乎不愿说真话。但她又与真正的棠瑶长相极为相似,若说是巧合,我是断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见过真正的棠瑶?”
他神色一滞:“是。”
宿放春更为不解:“你怎么会认识的?听说棠小姐是西北边镇军官之女,你以后也在军营?”
程薰素来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许波动,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惘然。
“小的时候,我是在边镇待过。”
宿放春一听,唇边又不由浮现笑意。她整了整湖蓝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觉得你看起来清秀得像个书生,却又有舍身护主的坚毅果决,应该曾受到过严苛的训练。如今看来,果然没猜错。”
她停在了程薰面后,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问:“莫非你曾在边镇从军,因此认识了棠瑶?”
程薰紧抿了唇,抬起脸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从军。”言简至此,又补了一句,“十多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漫漫洒落,溪流浮动银光。
宿放春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郁色,却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试探地问:“那你,是怎么认识了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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