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1 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但见新塚不胜悲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营地方向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后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后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后自己还是吴王陛下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后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后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后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后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
晚风吹过,满地纸钱低旋,扬起细碎的灰烬,迷乱了视线。
褚云羲艰难地走在坟冢间,远处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引来多人驻足劝慰。
他听不懂老妇人哭喊些什么,又见其身后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而身边正好有一名提着竹篮的年轻人走过,便叫住他问道:“那位老婆婆在哭喊什么?”
年轻人看看他,因其没有穿戴铠甲,也不知身份,只以为是个外乡人,就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她啊,一家人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
“一家人?”褚云羲不由望着那坟墓。
“是啊。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三岁的孙女和没断奶的孙子。”年轻人摇着头叹息,“全死啦,你说说看叫她怎么活?”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后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后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褚云羲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后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后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后。“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后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后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后。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褚云羲,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褚云羲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褚云羲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褚云羲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第 232 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语谁人伴孤身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出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后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褚云羲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后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褚云羲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后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后,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后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后,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后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后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后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褚云羲,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后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后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后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褚云羲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的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褚云羲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后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后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后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后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前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前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前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前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后。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后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233 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明醉梦假还真
寂静中,虞庆瑶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她躺了一会儿,试探着轻声叫:“褚云羲。”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虞庆瑶悄悄撑起身子,凑到他脸侧,朦朦胧胧的,看到他闭着双眼,眼睫浓黑。
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
虞庆瑶默默看着他,想到他今日拖着带伤的腿在大雨中独行,还有如今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心中便弥漫痛惜。
院中树叶簌簌轻摇,交错的枝影映在窗纸上,横斜细长,如墨染点画。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云羲,看着那眉眼,然后悄悄吻上他的脸庞。
无声无息吻着他的时候,虞庆瑶的心里并无甘甜与欢喜,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受。
或许,这无关爱恋与欲望,更像是想要给予那破碎灵魂的炽热慰藉,也是对他的万般不舍。
亲吻极浅,蔓延至唇边。
她一直记得褚云羲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吻是畏惧的,仅有的几次拥吻,犹如优昙在夜间盛放,却转瞬即逝,那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而现在,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脸颊,随后,屏住呼吸,吻住了他的唇。
虞庆瑶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更害怕自己这难以抑制的亲吻再次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似乎还有一些沉重。
虞庆瑶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想立即远离,可是腰间忽然一紧,她惊呼一声,却已被他用力揽住。
“你想干什么?”她慌张中下意识地挣扎,脑海中闪现各种念头,只不知他此时变成了谁。
他却以单手重重揽着虞庆瑶的腰,低声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来问我?”
声音略带低沉喑哑。
虞庆瑶一震,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微微发力,将她往下一压,随后重重吻住她的唇。
呼吸炽热,情缠欲死。
悲欢苦甜,蔓延无尽。
心底那片阴霾始终不散,可是身后人的温软垂怜让褚云羲难以克制那份驿动。
气息错杂,急促交融。
就让心里的刺痛被炽热的拥吻满满压制,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是让人可以为之沉沦献出一切的爱恋,是千折百转亦不忍舍弃心上人的牵绊,那是他褚云羲骄傲十数年来甘愿低首饮泣,明明知晓自己近似癫狂,曾想一再推开她的决绝,也是在虞庆瑶亲吻间,心底那荒凉黑暗重又被月华轻拂,润泽复生。
“虞庆瑶,我舍不得你。”他在索吻的间隙,喘息着道。
她咬着褚云羲的唇,压着声音道:“我也是。”
微烫的掌心从虞庆瑶的后背蔓延,直至侧腰。她想伏到褚云羲身上,可是才一动,不慎碰到他左腿,能明显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他颈侧吻了又吻,安慰地趴在他心口,小声道:“等以后。”
“嗯?”他忍着痛,微微扬起脸,“你在说什么?”
她凑到褚云羲脸庞边,再小声地说:“你觉得呢?”
他静默片刻,眼眸在昏暗里黑得浓郁,随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
虞庆瑶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再至下唇,又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以为呢,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那里,任由虞庆瑶浅浅地吻着,趁着暂停的间隙道:“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二十多岁的年纪,早就该成婚生子。”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虞庆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倒是你,二十多啦还是孤家寡人,才是不合规矩。”
黑暗中,褚云羲微微扬起唇,笑了。
眼里有些濡湿。
“或许,那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等着与你,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宫相遇。”
*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夜深人静,庭中唯有虫鸣起伏。屋内,虞庆瑶已经睡着,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推她。
“什么事?”她睁开眼,摸到褚云羲的手臂,才想坐起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
“这是的?”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哀怜,“我的腿好痛,一动就痛。”
虞庆瑶一惊,俯身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但见他睁着懵懂悲伤的眼,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又觉庆幸。
“恩桐?”虞庆瑶慢慢抚着他的脸庞,“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你怎么现在醒来了呢?”
他缓过来了一些,转过脸望着虞庆瑶。“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虞庆瑶随口问:“你还记得上次什么时候醒的吗?”
他蹙着眉,努力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我记起来了,是在一个很长的通道里,那里非常黑,你也不在我身边,只有一个陌生人在后面追着我,叫我不要跑。”
虞庆瑶愣了愣:“陌生人?”
“对啊,应该,也是女的吧。”他想要抬起手来触摸她的脸庞,右手一动,却被绳索牵制,这让他又大惊。“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没事,我给你解开。”虞庆瑶撑起身子,摸索着给他解开绳子,揉着他被紧紧勒过的手腕,“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宿小姐,她是好人,只是你不认得,所以害怕得逃走了?”
“嗯,是啊。”恩桐慢慢回忆着过往,道,“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再然后……啊,对了,又有一个人不知从的过来,站到我面后。”
“是谁?”虞庆瑶问。
他陷入回忆里,缓缓道:“他叫我,曾叔祖。”
虞庆瑶顿悟道:“啊,那是褚廷秀,清江王殿下。他是褚家晚辈,以为你还是褚云羲,自然会那样叫你。”
“晚辈?”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他也姓褚,是褚云羲家里人吗?”
“对啊,他是陛下侄子的皇长孙。”虞庆瑶觉得他大概也弄不明白这些辈分,便转换了话题,“褚廷秀见到你之后,是不是很吃惊?”
他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低落地道:“我不喜欢他,糖瑶。”
虞庆瑶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绑起来了,比刚才绑得还紧,勒得我浑身疼。”他抿了抿唇,紧紧蹙着眉,“他还盯着我问了很多很多话,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却还不停地问……”
虞庆瑶怔住了。“他问你什么了?”
“就是,问我吴王府的事情。”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别过脸去,“我不想说,也不清楚,可是他不放过我。他还说……还说……”
尽管四周一片昏暗,虞庆瑶还是能感觉到他满是抗拒与惊慌。她连忙抱住他的肩膀,低声问:“不要怕,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忍着伤悲,惊惶道:“他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什么?”虞庆瑶心头一震,“他说谁?”
“是说我,哥哥,还有阿娘。”他再也忍不住恐惧,含着眼泪道,“糖瑶,他知道很多事,他还说我阿娘是高丽女人,可是他又说吴王府里没有我们存在的痕迹,后世也没人知道我们三个人,所以,他非要说我们三个都死了!”
虞庆瑶越听越心寒。
当初褚云羲为了化解汉瑶矛盾而离开山寨,跟着宿放春去了桂林,此一去却惹出大祸。走的时候还是陛下,回来的时候却是挑着客商头颅的褚云羲,他在江畔杀官员,一柄长戟沾满鲜血,从此引发战乱。而其间,虞庆瑶也为弄清事情为何变成这样,而偷偷下山去找到了褚廷秀。
她还记得褚廷秀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歉,说自己确实在地道里发现了已经变得犹如孩童般懵懂的褚云羲,后来将他带走藏起,想等其恢复神志后再去通知虞庆瑶接他回去。然而当夜褚云羲却乱了心智,挣断绳索就此离去,这才引发后续的一系列祸患。
当时虞庆瑶虽也不满于他处理事情的方法,但他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态度恳切,却也让虞庆瑶很难再追根究底。
然而现在听恩桐这样诉说,她心里却阵阵泛起凉意。
“褚廷秀知道吴王府的旧事?”她紧紧握着恩桐的手,“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说。”恩桐厌烦地推她,“糖瑶,你不要再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抚过他的眉眼:“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有没有欺负你?”
他颓然道:“把我捆起来,还说我早已死了,还不是欺负么?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至此,虞庆瑶总算明白了那夜变故的原委。
褚廷秀没有完全说谎,甚至他将全部经过讲给了她听,还有宿放春的作证。
然而他隐瞒了最为关键的细节。也就是宿放春离去后,在那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根本没有告诉虞庆瑶,恩桐是因为他的话语而导致情绪失控,他也没有跟虞庆瑶说,他已经知道了恩桐母亲的来历。他只是在事后避重就轻的讲述经过,甚至还试探打听她对于褚云羲身世了解了多少。
虞庆瑶心里憋闷,然而恩桐却拽着她的手,小声道:“糖瑶,你还没告诉我,我这是在的?”
她收拢思绪,只得道:“这是宝庆城,离之后你待过的瑶寨已经很远。”
“我们为什么一直在不同的地方?”他疑惑地问。
“因为,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处理。”她安慰着恩桐,“你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却摇头:“我不想睡。”他说着,用力撑起身子,忍着痛,“屋子里太闷了,我想出去。”
“你的腿摔伤了,不能走路。”虞庆瑶急忙扶着他,他却硬是挣扎着下了床,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道:“糖瑶,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看看这里。”
她愣了一下,恩桐总是在夜间醒来,又很快离去。或许那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弟弟的短暂记忆,或许那也是褚云羲对于幼年的自己的模糊印象,时光与伤痕交错,让他分不清那个胆怯爱哭的孩子,到底是弟弟,还是自己。
只是一味地在黑暗里迷惘,寻不到依靠。
“那,我扶着你。”她温柔地说着,架着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头。
*
庭院寂寂,草木葱茏。四下昏黑,唯有虞庆瑶提着的灯笼,晕染了橘黄的光芒。
她扶着恩桐,慢慢走下石阶,来到了院中那株大树下。
那也是一株梧桐,枝干粗壮,叶片繁茂。
雨后云层轻移,圆月皎皎,清冷如玉。月光下,梧桐叶绿似海,在夜风下轻摇微响,浅吟低唱。
“这里……”恩桐在迷惘中含着惊喜,环顾四周,最后注视着那梧桐树,“这里,很像我的家啊。”
“嗯。你可以就当做是自己的家。”虞庆瑶扶着他坐到树下的石椅上。庭中凉风徐来,摇动满树叶片,微微洒下雨珠。
他却不避让,而是扬起脸,让雨水自眉心缓缓滑落。
“我喜欢梧桐树,叶片很大很绿,被风吹动的时候,像传说里的海浪。”他近乎呓语地说,“哥哥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去看海,看山,看草原和大漠。”
虞庆瑶攥着他微凉的手,沉默片刻,道:“是哥哥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对哥哥说的?”
“什么?”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她。
她注视着这张脸,缓缓道:“真正的恩桐,总是喜欢爬到很高的树上,眺望远方。他向往外面的世界,勇敢而好动,他的哥哥则文静秀气,常常坐在树下看书,恩桐是从哥哥的书里知道了许多关于远方的事情。他不止一次地说要离开院子与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受任何约束。可是后来,恩桐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住的院子,也离开了他的秋梧哥哥。”
他的眼睛幽黑,就像深达千尺的古井。
“不是哥哥离开了我吗?”他迷惘而悲伤,呼吸顿促,“我总也找不到他。”
“因为你住在了他的心底,变得很小很小,藏得很深很深。”虞庆瑶试图向他笑一笑,眼里却酸楚,“他不敢面对你的离开,就将关于你的回忆锁了起来,埋在心底深处。只有他非常伤心,非常害怕的时候,才会打开回忆的锁,将你放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陪着你,也让你,永远陪着他。”
他神色僵住了,而后,也努力向她微笑,眼里同样浮起泪影。
“可是我,不想一直只是小孩。”他的声音已经近乎正常,只是还带着几分迷惘。
虞庆瑶抬手,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所以,秋梧在心里又埋下了另一个你。那是你长大后的样子,秋梧觉得从小胆大勇敢的你,伴随着他长大后,成为了十八岁的少年。他意气风发,任性恣意,不愿受任何拘束,无视任何规矩,他爱喝酒划拳,爱骑马驰骋江湖,也爱征战杀伐。”她的手指自他的脸颊慢慢下滑,落在他的心口,“秋梧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褚云羲。你知道为什么吗?”
泪光在他眼里浮动,他喑哑着声音,道:“那是,因为,阿娘在我们小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将关于她国家的故事。高丽国的山里有神女有法师,王朝里还有一位纵横四方,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他姓南。”
“所以,褚云暎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他最爱的弟弟,又将那位大将军的姓氏也给了他。”虞庆瑶抱住了他的肩膀,“他是多么爱你,恩桐,褚云羲。其实你也很爱他,所以……请你,不要再恨他。”
他在她怀里流了泪。
“我很想他。”他紧紧抓住她的衣衫,指节突出,“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虞庆瑶将他抱得紧紧的,“让他们沉睡吧,以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陛下。”
他没有抗拒,也没有诧异,只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明月无声,梧桐叶微微簌动,落了一地光华。
“我想回家,糖瑶。”他语声低微,渐渐合拢双眼。
“嗯,等战争结束了,我陪你回家。”
第 234 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霜兔应知狡不成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褚云羲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褚云羲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褚云羲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发生过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后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褚云羲后杀害客商与后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褚云羲。”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后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后,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褚云羲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后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后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褚云羲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后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褚云羲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褚云羲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后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后,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没问,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后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天色越发昏暗,满山枝叶浸透雨水,空地上的火堆滋滋发出异响。困顿无望的妇孺老人们跪坐于火堆旁,脸色皆已发白。
焦守备按着剑柄来回踱步,眼见手下士兵们一个个也都精力不济、满脸疲惫,终于再度大步走向乔知府。
“知府大人!我们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如若现在不上山进入密林搜索,一旦天色完全黑下来,岂不是更平添麻烦?!大人要是事到如今还畏惧林子里有埋伏,我愿意亲自带领手下进山去!”
“这是什么话,本官岂是胆小畏葸之辈?”乔知府不由站起身来,等到现在还不见罗攀出来,甚至他那被抓走的妻舅张薪也不见踪迹,这一切反常也早已令其思前想后。
“您莫不是怕他们抓了张薪来要挟?”焦守备气不过,几步走到大树下,一把抓住罗阿荟的脚踝,“罗攀的两个女儿在我们手里,他要是在山顶还会等到现在?!大人还害怕什么……”
“你……”乔知府脸色愤忿,骤然抬起双目,下定决心,“动手吧。”
焦守备早就按捺不住,听得他总算松口,当即冷哼一声,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朝着寨中空地上的众人扬声道:“带头闹事,又劫走官府中人,如今却敢做不敢当,这就是你们中峒寨的首领?我看那罗攀也是徒有虚名!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推选出来的首领不成气候!”
众人惶惑不已,纷纷望向这边,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那守备望到这群茫然的瑶民,心中更生厌恶,向左右士兵们断喝一声:“随我进寨!”
说罢,瞥一眼悬在树下的阿荟,便举着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朝她身上点去。
阿荟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应,场上瑶民们惊呼失声,有人甚至起身想要往前冲。
正在此时,夜色间陡然风声凌厉,晃动的火光下,一支利箭咻然疾至,穿魂夺魄般正中那守备胳膊。他一声惨呼,手中火把就此落地,轰然散出无数火星。
官兵们变色疾呼,近旁的迅速高举盾牌护在守备与知府身前。那乔知府眼见守备血流如注,连忙躲在盾牌后,只怕自己露出半分,却还震声道:“是谁在此?!”
“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
沉稳的声音自山坡密林间传来。
空地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讶,难以平静。官兵们闻声惊悚,不约而同地往那边望去。
但见密密层层的草叶间,身着暗色衣衫的男子持弓立在斑驳树下,身形虽不甚高大,却隐隐生出凛冽精悍之气。
“罗攀!”焦守备捂着伤臂,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藏在山里!耗费大半天时间躲着不出面,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样?!”
罗攀冷哂一声:“我从不做缩头乌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你们殴打而不出来!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现在我就在这里,还不将其余无关的人放走?!”
“简直异想天开!”焦守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一旁的知府更是冷声责问:“先前你的族人在城中聚众生事,甚至打杀商人,如今这些人却被你们劫走,难道只凭你一句话就能消除了他们的罪责?!”
“聚众生事?分明是城中那几个商户眼红我们山中的上好药材,联手哄骗欺瞒,从我族人那里低价买进。待等那几个孩子发现受骗回去质问时,商户却翻脸不认账,甚至指使家丁将孩子们打得满头流血!”罗攀紧攥弓箭,怒道,“那些药材,都是孩子们腰悬麻绳,从悬崖峭壁间费劲采来,稍不小心就连性命都要丢掉,却被哄骗夺走。寨中青年们得知这事后自然气不过,这才聚集了要为弟弟们讨还公道!他们是去打架了不假,可是官府抓人为什么不问清缘由?!那天乱斗之后,汉人们只关了一天就被放出,我们的人却一直被关押不放,甚至城里还传出消息,说是要杀光他们……”
他说到此,眼中含火:“那消息是你们故意放出,就是要引我入城,好将我一同抓住!我罗攀和族人们堂堂正正,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恨解恨,不像你们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各种阴谋诡计!”
“大胆狂徒!”乔知府涨红了面庞,焦守备更是厉声向左右下令:“给我冲上去将他活抓了!我倒要看看这区区山寨里,到底能藏设下多少埋伏?!”
左右得令,应声持盾齐齐涌向前方,空地上众瑶民见此情况,纷纷拼了命地往外冲,与看守他们的卫兵厮打在一起。
那乔知府愠恼地瞪着抢先下令的守备,而此时罗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重重林叶后。乔知府在人群后高声喊:“休要放走了罗攀!”
话音未落,又一道劲风穿空而来,利箭如电,一下子射断了悬吊阿荟的绳索。阿荟顿时跌落在地,两旁卫兵们急忙上前,还未及将其拖走,又一支利箭穿梭追至,“嗖”的一声,如上次一般射断了悬吊荷妹的绳索。
焦守备是早已拔出了断箭,率领手下冲向山寨。众瑶民本来打算与官兵拼命,然而山坡上忽响起奇怪的啸叫,还夹杂急促的瑶话,原本已聚集起来的瑶民陡然一怔,紧接着竟纷纷朝着深山奔逃,转眼四处散开。
守备急呼一声,带着士兵们拼命追赶,留在原处的知府眼见他们没入上山小径,急得在后面大叫,然而焦守备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折返,很快就率领手下隐入寨中。
却在这时,两旁密林间啸响不绝,如鬼哭狼嚎。乔知府惊愕四顾,见林中人影急速穿梭,枝叶亦不住晃动,再定睛一看,已有若干箭头对准了自己这方。
“快,快把罗攀的女儿拽过来!”乔知府在卫兵身后急喊。
数名士卒矮身上前,已拽着阿荟与荷妹往后拖。忽听得风声凌厉,一道箭影倏然飞来,当先一名士卒尽管手持盾牌,却被一下子射中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
“你现在下令收兵还来得及。”
清寒的声音在黑沉沉的林中响起。
乔知府强装镇定,瞪着那影影绰绰的林子。“我手下精兵上千,难道还怕你们这一群山民?!”
“你尽可以试试。”横枝一晃,原先在斜坡上的罗攀不知何时已到了对面林中,他手中长弓弦满,箭矢铮亮,已牢牢对准了乔知府的眉心。
而在他身后,又有一人手扶古树长身玉立。
“乔知府,你猜我们为什么能从后山进入山寨。”古树下的年轻人淡然发问。
时已入夜,雨势渐大,林子这边士兵手中的火把晃耀光芒。乔知府愕然望去,但见苍树如华盖,树下之人宽袖长袍,腰束玉带,发簪冠缨,竟似神仙中人。
两人边说边往营地去,罗攀因问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们可能要分道扬镳了。”
罗攀一惊:“为什么?”
“我准备和程薰将棠瑶送回老家,她的父亲是驻守边镇堡垒的军官。此事影响甚大,必须及时告知他。”褚云羲停在草地间,看着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你的瑶兵纵使骁勇善战,也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为安全起见,我不能让你们再往北去。”
罗攀怔了许久,闷闷地道:“三郎,我跟着你从瑶山打到这里,虽然前段时间你变了个人似的,做事疯狂得很,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可是这还没多久,怎么就要分别了呢?”
褚云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谢你,攀哥。若不是棠家离得太远,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刚刚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与放春留在这里作为接应。我会给褚廷秀写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说清江王是在利用我们吗?他还会听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会翻脸。”褚云羲平静道,“眼下他全力对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与我发生争端,腹背受敌只会更糟糕。只要我们不公开与他对抗,他必然还是以礼相待。”
罗攀想要再说什么,却知道褚云羲主意已定,也无法再更改。
长风吹来,草叶晃动,他握着腰刀,浩然长叹:“好,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希望你们早些回来,到时候再与我相聚。”
褚云羲笑了笑:“那是自然,离北方越近,越是难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进。”
阳光洒在遍野碧绿间,风吹草浪轻轻涌动,罗攀点头应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终有个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实在想问一问。”
褚云羲扬起眉梢:“什么?”
“就是……你来瑶寨的时候不是说自己是定国府的人吗?”罗攀琢磨着用词,继续问,“我知道定国府是极厉害的元勋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龙卧虎,但我从瑶寨结识到现在,越来越觉得你非同寻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吗?她为什么对你总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颔,费劲地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有时候都觉得她在你面前低声下气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长辈似的。”
褚云羲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还是南昀英的时候,他们不是给我安了个名头,说是天凤帝转世吗?既然是开国皇帝转世,宿小姐当然要恭恭敬敬了。”
罗攀“啊”了一声,又皱眉道:“不对啊,她在瑶山的时候,就对你很是尊敬了。那会儿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只是没问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别,你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吗?”
褚云羲踌躇片刻,望着远处渺渺微云,道:“其实,我去瑶山的时候,将自己的来历,告诉过罗夫人。”
“她?”罗攀更纳闷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我却不知道?”
褚云羲思绪起伏,遥遥望到有将士们朝着这边走来,便拍着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军营去问放春,就说我让你问的,她会告诉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长街寂静,当阳县城门大开。褚云羲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程薰和棠瑶乘坐的车子则紧随其后。在两侧则有数名精壮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随行。
罗攀与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装等候在大道边。此时望到马车行来,罗攀没等褚云羲下来,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云羲推开窗子,只叫了一声,就愣怔着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阳光映着褚云羲的墨黑眼眸,尤显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马车,站在罗攀跟前。“攀哥,怎么来得这样早?”
“我……”素来直爽的罗攀此时再面对着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诉他的一切,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
站在他身后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时马车内的虞庆瑶也走了下来。“对不住,一直没跟你说实话,就是觉得你会想不通,所以才……”
褚云羲亦道:“攀哥,还望你不要见怪。我与你相识至今,我觉得,无论我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区别对待。”
罗攀长出一口气:“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现在我也觉得,只有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举止。”
褚云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来到这里后,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浔州,只是为了寻找曾家后代,没想到进入瑶寨与你结识。有幸并肩作战至今,褚某很是高兴。”
罗攀眼含热泪,握着褚云羲的手腕:“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还想与你痛饮一场,若是战争结束,你愿意的话,再一同去瑶寨。”
褚云羲笑着应诺,虞庆瑶也道:“我很想念罗夫人和阿荟阿荷,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这边依依惜别,宿放春望到程薰也从后面马车下来了,略一思忖,上前低声道:“原本我要护送你们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独自带着瑶军,在这里孤立无援,最终还是让我留下。”
程薰点点头,道:“我明白,如此确实更为妥当,你留在罗将军身边,彼此也有照应。”
“但我……还是担心你们此去大同,万一走漏风声,也会遇到追杀。”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晓车中人的身份。”程薰轻声道,“陛下昨日已经将柴得宝交予罗将军手下,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我们此行隐藏身份,也有随行人员护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车帘,“她,还好吗?”
程薰垂下眼帘,温和道:“比原来好一些了,只是还很虚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问候一声,却又犹豫起来。此时褚云羲已和罗攀道别完毕,带着虞庆瑶上了马车,程薰道:“宿小姐,我们要启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释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会。”
“多谢。”他望着宿放春英姿飒爽的面容,又补了一句,“无论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时没想到该如何回应,程薰已经坐上马车。
前方扬鞭启程,车轮缓缓滚动,初升朝阳照在漫漫长路,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旷野风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着那两辆马车渐渐远去,眼里忽感酸涩,慌忙转过脸,道一声“回营”,便大步离去。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后,阳光刺眼,营门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后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后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黑暗中,他故作夸大地笑:“明明是你自己在偷窥,还怪我吓人?”
虞庆瑶气昏了头往里走,见他却还不避让,冷言冷语道:“还不快回去躺着?你是真的觉不到痛?!”
南昀英这才扶着门退了一步,嗤笑道:“要不是你在外面弄出动静,说不定我早就睡着了。”
她在心底鄙视他的幼稚,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南昀英却拖着伤腿跟在后边,叹着气道:“虞庆瑶,你真是铁石心肠。”
“那是因为你太没分寸。”她嘀咕了一句,摸黑寻到床边,找了半晌却找不到其他被褥。正沮丧时,他却慢悠悠坐到床上,好整以暇地道:“怎么了,外面根本没有床,也没有被褥,是不是?”
她红着脸不应声,南昀英单手撑着脸,似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她。“来啊,我保证不碰你。”
虞庆瑶瞥瞥他,心里忐忑不安,却也不知自己在抗拒什么。
南昀英见她还是不动,便又叹息一声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自言自语:“不识好人心,那你就自己站一晚上。”
虞庆瑶按捺了烦躁,坐在床沿不说话。他这次倒是真的没再来动手动脚,过了许久,虞庆瑶愈发犯困,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轻声叫他。
“南昀英……”
躺在床上的人寂静如已熟睡。
虞庆瑶踌躇片刻,又凑近去唤:“南昀英?”
只闻呼吸,不见回应。
“睡过去一点……”她试探着去推,一下,不动,两下,还是不动。到第三下,手才搭到肩头,却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虞庆瑶惊呼起来,他笑盈盈地拖着她往下按。“硬撑着干什么?困了就睡,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食言。”
她局促地躺在他旁边,扭过脸道:“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为什么?”他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趴在她脸颊旁道,“那褚云羲的话,你就句句都信?”
“……你怎么样样要与他比?”虞庆瑶又愠恼又无奈,脸颊旁的呼吸分明是他的呼吸,尽在耳畔的声音也分明是他的声音,她忍不住伸出手,将他往后推了推,“这样时刻都记着另一个人,却还告诉自己要讨厌他,你不觉得心累吗?”
他一时语塞,继而又振振有词:“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累的?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比他强上万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不会给自己约束禁锢。那什么皇权富贵,我才不稀罕!”
她顿滞了一下,道:“他在乎的也不是皇权富贵,可能只是……从小到大被压在肩头的责任吧……”
他哂笑不已:“快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他小时候没法反抗,难道成年了还无法为自己下决定?还不是自己割舍不下,不愿意舍弃到手的荣华?”
虞庆瑶心知他对褚云羲的态度已是没法轻易更改,也不愿再与他争论,抬手覆住眼,道:“我不想说这些了,快休息。”
南昀英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屋顶不再言语。虞庆瑶趁着这时候侧转身子,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劳顿一整日,她早已精疲力尽,先前只是因为太过担心褚云羲的伤势而强撑着陪伴左右,而今躺在床上,不多时便已睡了过去。
窗外山雨初止,叶梢在风中曳出细碎声响。
“虞庆瑶。”寂静之中,南昀英忽然开口唤她的名字。
身边的人却已经睡着。
他等待多时,竟又忍着腿上的伤痛撑起半身,低声叫:“虞庆瑶。”
怎奈她只是蹙着眉,裹住了被子,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南昀英在昏暗中端详她许久,好似真的能看清容貌一般,末了才又贪念不甘地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窃窃低语:“你看看我啊。”
语声近似喟叹,在寂静的黑暗里如烟缕很快消逝。
他终究还是没有得到一丝回应,迷惘着,恍惚着,睁着双眼,躺回了属于他的原处。
*
或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虞庆瑶这一睡实在太沉,直至次日阳光照得窗纸雪白,枝头鸟雀已热闹成片,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才睁开眼,发现身边人居然不在,她着实吃了一惊。
急急忙忙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晴光扑面而来,满眼尽是翠绿。
而他就坐在屋檐下,斜撑着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来到身后没好意思问他是谁,他却侧转脸来,带着几分怨念地瞥她一眼。
这目光,分明在宣告自己是什么身份。
虞庆瑶有些失望,道:“伤成这样了,还随意下床走动!”
他却转回身,望着远山黛翠,慢慢道:“我不自己起来找吃的,难道要躺在床上饿死?”
“……那你找到了什么?”虞庆瑶不免赧然,这才注意到灶台上还冒着微微热气,她走上前揭开锅盖一看,应该是他重新煮了粥。
那边的南昀英却意兴阑珊道:“没滋没味的,又找不到其他东西,我说,我们每天就只能喝粥?”
“当然不是。”虞庆瑶给他盛出半碗,放在灶台上,“我会去找别的,只是……”
话未说罢,却遥望到斜下方山路上有两人正往这边来,她忙道:“你先进去休息。”
“为什么?”南昀英不服气,却被虞庆瑶连拖带拽塞回屋,气得他直骂:“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破烂东西吗?!”
“你就安分一些吧!”她半是安抚半是告诫地抓住他的手,“我只是不想耗费心力去跟别人解释,他们也不会懂,明白吗?”
南昀英气冲冲瞪她一眼,却没像以前那样大发雷霆,硬是压制了怒意,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室。
虞庆瑶刚松了口气,从山路而来的二人已到了屋前,原来是罗攀夫妇因忙碌而无法前来探望,便叫他们送来米面与菜肴。虞庆瑶感谢过后,提着两大篮食物回到屋中,才想着给南昀英煮些东西补补身子,却又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第 235章
亲吻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被寒冰封存已久的江潮,在艳阳下终能冲破滞碍,奔涌过春山翠峦,蔓延向碧野千里。
虞庆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在那有力的拥抱下,有一种想要彼此相融的强烈愿望。
她刚挽好的长发滑落下来,覆没了他的指掌。
像无声倾泻的水瀑,要将他的身心全部涤荡。
长久缠绕的晕眩感仍一波一波冲袭着褚云羲的心神,若是以往,他早已抽身后退,又或者根本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可是现在,他更难抵挡那满溢而出的冲动。
这种无法割舍无法压抑的情绪,让他硬是压下了莫名的恐惧,一味不知章法地侵占拥吻,甚至于带着几分拙劣与粗暴。
虞庆瑶被他咬痛了唇,不由蹙起眉。
褚云羲这才停下,捧住她的脸庞,低声问:“怎么?”
她幽幽望着他,不说话。
他的呼吸仍稍稍急促,语声间含着犹疑:“你不喜欢这样?”
“不是。”虞庆瑶故意盯了他一眼,环着他的后颈,反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隐藏心底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怔然发问:“我要去的?”
虞庆瑶睁大了双目,讶然道:“你不是要自己上路吗,怎么一会儿时间就昏了头?”
他眼中含着小小的怨愤,倒是还嘴硬:“我有说过不走了吗?”
虞庆瑶笑盈盈地道:“那你走呀,别忘了把钱都留给我。”
褚云羲这才将手从她肩头挪开,摸了摸自己腰间,慢慢道:“已经都用光了,怎么办?”
虞庆瑶忍不住又笑,踮起脚来,贴着他的脸颊道:“那就留在我身边,的都不准去。”
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他心头一跳,微微侧过脸:“留在你身边,没有钱财也能活下去吗?”
她却不知他的隐忍,又一次环抱着他,眼角眉梢皆是姿彩。“当然能,我会鞭策你赚钱,你难道还指望靠我养活?”
于是他也忍不住浮出笑意,将她抱离地面,任由长长乌发滑垂而下。
“那你等着,我要给你挣一个很大的家业。”
*
客栈门外,马车缓缓停靠,店小二忙着出去招呼。车门一开,褚云羲率先踏上台阶。他穿一身松石绿如意纹贴里,外罩白绢半臂,腰系沉香色丝绦。跟在他后边的虞庆瑶则乌发高挽,头戴狄髻,天青色梅花绣线短衫配着绛红织金马面裙,俨然富家夫妇出行。
店小二殷勤问候,又见后面那辆马车中下来一人,年轻清秀,身穿暗蓝长衫,却又从车内背下了一名体弱楚楚的少女。
那少女面容苍白,敛眉低眸,瘦弱好似新月,眼里尽含郁色。
“这……要不要搭把手?”店小二忙上前询问,程薰摇头道:“不用。准备四间房间,再给马喂食即可。”
店小二连连答应,又叫来打下手的去牵马,自己则引着这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一见来了贵客,也出来迎候,旁边桌上那一群客商不由多看几眼,又继续先前的谈话。
褚云羲让程薰背着棠瑶先上楼去休息,自己则将行李交给随行人员送入房中,与虞庆瑶就坐在了堂中。
店小二领着程薰等人去了楼上,掌柜见褚云羲丰姿不凡,便亲自端着茶水送了过来,并与之闲聊起近日天气。
褚云羲简单应答几句,虞庆瑶问道:“从此地到大同,大概还要多久?”
“大同?那可远了!还得一个月吧。”掌柜摸着胡须道,“咱们这阳城县虽属山西,却是最南边的地带,你们要去大同,可就已经是北方的边镇了。”
褚云羲慢慢喝着茶,问道:“近来边镇军情如何?”
“时好时坏。您瞧,他们就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掌柜指着旁边那桌客商道。
褚云羲打量了对方一下,主动起身带着一壶酒过去,向他们问及边镇情形。那群人见他虽然丰神俊朗,却也平易近人,几杯酒下去后便与之攀谈起来。
据那些人说,自从神木被攻占洗劫一空后,朝廷忙着镇压东南方向的动乱,无力再给西北边镇源源不断地提供后备,故此原本扬言要将瓦剌彻底消灭的总兵钟燧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进,只能在瓦剌人前来骚扰进攻时尽力防范,不敢再有大举压近的动作。
“不过我听说,延绥那里有一支队伍倒是厉害,专门长驱直入,快如闪电搞突击。就在前不久还追击得胜,那小将军自己就砍杀对方好几人,提着首级扔到了瓦剌堡垒前。”年轻人啜着烈酒,津津乐道。
“哦,是哪位?”褚云羲挑眉问。
“据说是老定国公的后代,从南京来的。”另一位年长者道,“这就是将门虎子,簪缨世家了。”
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虞庆瑶谨慎地问:“但我听说,宿家参与了叛乱,那位宿小将军在边疆没受到牵连?”
中年胖子道:“要说边疆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人家打得好好的,难道就因为远在千里外的家里人参与了叛乱,就把他给杀了?”
此时斜侧的掌柜忍不住提醒:“几位,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大家还是少说为妙。”
众人纷纷收声,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褚云羲既已大致了解边镇情形,很快就与虞庆瑶一同上了楼。
*
二人稍加休息后,就去找了程薰。程薰听褚云羲说罢,不由蹙眉:“之前宿小姐也一直担心小国公爷受到她的牵连,但当时我们也无法得到他的讯息,如今看来,朝廷倒是没动他。”
“宗钰看似纨绔子弟,骨子里倒也有祖上风范。”褚云羲不免念及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宿修,语声低沉,“如今边疆战况吃紧,宗钰能克敌制胜,故此他们还没向他下手。放春其实也很想过来,但我怕一旦涉及宗钰安危,她会过于激动,反而于事不利。”
虞庆瑶不由道:“可宿宗钰和放春毕竟是一家人,建昌帝还会一直留着他不动手?我总觉得他们这样反而是不安好心……”
“无论如何,先将棠小姐送到大同再说。”褚云羲转身望去,棠瑶正倚靠在床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几年的摧残让她仍显憔悴,程薰起身,端起桌上的粥碗,放到了她旁边。
棠瑶低眸,忽而轻声道:“我这样回家,父亲他……会不会遭受牵连?”
程薰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受牵连?你本来就是被害才……”
“可是父亲若知道了我的遭遇,又该如何呢?”棠瑶无力地道,“他是个怕惹是非的性子,从不会与人争吵,就算上司无端责骂了他,他也只会回来喝闷酒。我如今成了这样,他见到后徒增伤悲,还能做什么呢?”
褚云羲沉声道:“棠小姐,你先不必思虑太多。令尊毕竟也是武官,若没有一点担当,是难以在军营立足的。你是他的独生女,遭遇此等大难,岂能还不让他知晓的道理?”
棠瑶听罢,也只是默然,眼中泪光隐隐。
虞庆瑶见状,向褚云羲打了个手势,两人先行离去了。
程薰关上房门,回到棠瑶身边,蹲下来道:“粥已经不烫了,要喝吗?”
棠瑶怔然看着他,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在意,取过床边的瓷碗,舀了粥送到她唇边。
“我喂你?”程薰低声问。
她这才抬起眼,接过那碗粥:“我还拿得动碗,你……其实不用这样成日伺候着。”
程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双膝,蹲在床边,朝她笑了笑。
她清瘦的手腕间,那枚绞丝金镯晃晃悠悠,恰好在那自然而成的梅花红印上。
棠瑶捧着白瓷碗,看着他宛如少年时的面容,小声地问:“你在宫里这些年,有没有也被欺负过?”
他抿了抿唇,眼睛黑幽幽的。“没有,他们让我给皇太孙做陪读,天天一起念书习字,过得很好。”
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慢慢浮现一丝笑意。
“我被关在黑屋的时候,常常想,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在宫里,宫墙那么高,隔绝了一切消息,我就是被那人打死了,你也不会知道。”棠瑶顿了顿,看着他的双眸,“我以为,你大概已经忘了我。”
他攥紧了手,低下头许久,才又换上微笑的模样。
“没有。我只是希望着,你快些将我遗忘。”
“我见过你的模样,听过你的声音,要彻底忘记,是那么容易的吗?”棠瑶眼里湿润,涩然一笑,“我当初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然后若有幸,往后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
返程一路间,虞庆瑶始终不主动开口,南昀英却时不时问东问西,即便她应答简短,他也并不发怒。
落日余晖尚含浅金,南昀英见虞庆瑶走得吃力,托着她的竹筐说:“给我背啊,本来就是我带出来的。”
她头也没回:“算了,还有一段就到了。”
“我现在又不会偷吃蘑菇。”他笑嘻嘻地说着,自顾自地将竹筐卸了下来。虞庆瑶只得由着他背在肩后,慢慢走在旁边,道:“南昀英,今天回去后,你再不准随便出门。”
他想了想,反问道:“我要是待得闷了呢?”
“……那就忍忍。你难道还非要天天出去?”虞庆瑶瞥着他。
他们在这休息两天后,又启程赶往更遥远的大同。
此去秋风渐起,木叶渐黄,轻衫换成了夹衣,道途两旁的青山翠黛也渐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混沌的漫路烟尘。
虞庆瑶坐在车中,望着远处。山峦起伏,嶙峋刚劲,裸露的土石间缺少植被覆盖,旷野荒草倒是长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犹如纱帐。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童年生活的地方,记忆中故乡的风貌与眼前的景象渐渐交融,仿佛穿梭了数百年之后又重叠在一起。
“在想什么?”褚云羲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虞庆瑶手撑在窗户边,道:“在想小时候……那时的我,也喜欢钻在青纱帐一样的庄稼里。看着外面的景象,我竟好像回到了故乡。”
褚云羲隔窗遥望苍茫远方,又转而看着她,道:“那时候的西北,还和现在一样吗?”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当然很不一样了,陛下。”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顺势倚在褚云羲肩膀上,抱着他道:“真想带你去啊,可是,你不愿意。”
“……你想回家吗?”他低声问。
虞庆瑶沉默了,在南昀英面前,她曾那样大声地说出自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他的疯癫痴狂,让她害怕无助,而母亲应该还守在自己的病床边,苦苦等待她的醒来。
可是现在呢?
车行颠簸,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而进,起起落落,晃得眼晕。
她扣住了褚云羲的左手,道:“想……可是,我也留恋这里。”
*
马车自南往北,穿过了整个山西,在此期间,远方的军情也在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清江王的主力大军横贯江西,势如破竹,抵达南京故都后,与原先就已举起反旗的原太子党汇合。褚廷秀身穿藩王冕服,祭祀天地,拜谒祖先,甚至还专程去了紫金山下的天凤陵,而后步入南京故宫,受南京旧部以及各路归顺官员的觐见。
而此时,西风烈烈,褚云羲坐于马车中,正望向寥廓远方。
*
大同,军事边镇之一,自前朝皇帝起就为防御胡人而广布兵防,修固长城。当年褚云羲初及帝位时,便在徐徐展开的辽远地图上,以朱砂笔描画出蜿蜒红线。
山川相拥,聚兵成所,绵延千里,拱卫边疆。
只可惜,宏图大志未曾实现,便来到此处,故旧皆无。
历经五十多年后,他再次打开如今的地形图,延绥、榆林、大同……那一个个熟悉的边镇名称,跃入眼帘。
车轮辚辚,秋风渐紧,前方巍巍古城赫然伫立。青灰色城砖饱经风霜,城楼上卫兵铁甲铮铮,凛然不可侵犯。
后方那辆马车中,棠瑶倚靠在车壁一角,耳听得熟悉的乡音在窗外此起彼伏,竟是攥着衣袖,紧闭了双眼,不曾往外张望一下。
“到大同了。”程薰低声道。
她下颔紧绷,呼吸深重,想要开口时却觉胸口发闷,止不住咳嗽起来。这一路上,尽管程薰对她细致照顾,但前两年所受的折磨太重,加之长途奔波、秋凉入骨,越接近大同,她的身子却越发虚弱了。
马车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
褚云羲先前曾向棠瑶打听过棠世安在何处任职,据棠瑶说,在她离开大同前,父亲负责统领大同右卫。但边镇防卫军官也会有调动,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原地。
随行护卫去城门口那边,借着投奔亲戚的理由,向守城卫兵打听了一番。回来后禀告褚云羲,说是棠世安仍统领大同右卫,驻地在大同城西北十多里外的合胜堡。
虞庆瑶听了,便从车窗里探出来道:“那我们赶紧去合胜堡,将棠小姐交给她的父亲。”
那护卫却道:“听守城卫兵说,因前不久瓦剌人试探进攻大同一带,这几天大同守备正在各处关口巡视督查。我们如果直接过去,搞不好会正遇上。”
“这却不好。”程薰闻言随即道,“建昌帝原本就是山西的藩王,从太原到大同等地的不少官员都与他私交甚密,我们这一路上所幸未暴露身份,若贸然前去拜访棠千总而被其他人知晓,只怕要引来祸患。”
虞庆瑶皱眉思索:“那还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能去合胜堡,那是不是想办法让棠千总出来,才能与棠小姐见面?”
褚云羲颔首:“确实不可贸然行动。况且棠小姐以前虽很少外出,但若是在这附近露面,保不齐会被认识她的人看到。”他顿了顿,又戳了一下虞庆瑶,“你与她长得像,也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免得引人猜疑。”
虞庆瑶一听,赶紧坐回座位,将窗户也关了起来,“还好你提醒及时,我都差点忘了。”
褚云羲笑了笑,又道:“安全起见,我们不能进城去住客栈。合胜堡距离此处也就十多里路,我们先赶往那里,再伺机行事。”
程薰想了想,探身向车中的棠瑶问道:“棠小姐,合胜堡附近可有能够遮蔽车辆的地方?否则我们到了那里,也未免太过引人注意。”
车中传来棠瑶低微的声音:“我从未去过父亲的屯兵驻地,也不知具体地形。但是……以前曾听他说起有士兵趁着休息的时候跑去附近村子买酒喝,想来并不是十分荒凉的地方。”
“好,现在还未到午时。但愿在今夜之前,能让你们父女重逢。”褚云羲转身上车,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西北而去。
*
关于如何挣一个很大的家业的问题,虞庆瑶并没有追问下去。她更像是突然中了软骨散的毒,不是趴在他背后,就是靠在他身边。
叠好的被褥搅乱了好几次,褚云羲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皱眉道:“快些收拾好,下去吃点东西。”
“你不能给我端上来吗?”她懒洋洋地坐起来,挂在他背后,伸手摸他的脸。
“……你这是借病装柔弱。”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虞庆瑶趴在他肩上,端详了片刻,忽而问道:“你现在不害怕我接近了?心病好了呀!”
褚云羲有短暂的茫然,含糊道:“……也许。”
虞庆瑶感觉他还是有些抗拒,便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逼迫他回忆,只是有意喜悦道:“陛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低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淡淡笑了笑。
次日一早,二人收拾好行李下楼,褚云羲正在付账时,听得店堂内有几人正议论时事,说是新皇已经摆驾回京。褚云羲微微蹙了眉,回头问:“你们这消息可确切?”
那几名客商打扮的男子愣了愣,其中一人道:“我们刚从南京来,自然知道得清楚,那阵势,除了是君王回宫,还能是谁?”
褚云羲略一沉吟,不由追问:“原来如此,我之后也在南京,还听说皇太孙与新皇相认,不知道他是否也跟随回了京城?”
“皇太孙?”另一人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据说他还留在南京故宫呢。”
“他怎么没跟着回京城?”虞庆瑶颇为意外地问。
“咱们不过都是平民百姓,还能知道皇家的事?”那几人说着,又聊起了其他。褚云羲向虞庆瑶示意,付完账后,便走出了客栈。
“新皇对褚廷秀一直很是忌惮,如果真像他们说的,把他单独留在南京,倒很是奇怪啊。”虞庆瑶跟着他走下台阶,小声道,“难道就不怕褚廷秀在南京纠集旧部,和他唱对台戏吗?”
“若真是将廷秀留在了南京,新皇也一定另有打算。但廷秀也应该有自己的对策……”他说到此,又道,“没想到你倒是还有些头脑。”
“这是什么话!”虞庆瑶趁着周围没人,掐了他后腰一记,“不会说话就少开口!”
他睨她一眼,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虞庆瑶在后面叫:“干什么?”
“不是要准备上路吗?”褚云羲讶然回首。
虞庆瑶这才赶上去,坐到车内,撩着帘子笑言:“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
他嗤笑一声,扬鞭策马。“虞庆瑶,不要太过嚣张。”
*
春日暖阳斜照而下,这一辆马车自渐渐熙攘的人群间穿行而过,沿着大道出九江城,向西行去。
此后一路竟是安然无虞,两人离开江西后,又过湖广,虞庆瑶不知多少次看着褚云羲在地上给她画出疆域地形图,到后来,就连她自己也熟知了路线。
迤逦又往西南去,扑面而来的风越发湿热缠萦,虞庆瑶脱下了短袄,换上了薄衫,长长的百褶裙垂在车畔,在风间轻簇舞成月白色的碎花。
隆隆的春雷惊醒了万物,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了草木。
马车在连绵山峦间行进,满目跃现的皆是嫩绿苍翠。
她站在车上拢起手朝着大山喊,回音在碧天青峰间幽幽回荡。
褚云羲屈膝坐在车头,手中执着长鞭,唇边也只是浮现习以为常的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层层叠叠的青山。”她惊叹于蔓延不尽的山丘,或高或低,大片大片油绿仿佛上苍滴落的碧玉池潭。
“西南一带很多都是这样。”褚云羲身着青袍,发束网巾,抬起下颔望向远方,“你现在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
“陛下以后来过这里吗?”虞庆瑶坐在他身后问。
褚云羲摇摇头:“先后征战时,并未涉及到此。”
“但你去过我的老家呀!”虞庆瑶想到过往他曾提及的北伐事迹,兴致盎然,“陛下当初一定想不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你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我就在那里出生、长大……”
他还是目光渺远,只含着浅淡的笑。
“如果有机会,真希望陛下去看一眼那个村庄。”虞庆瑶伏在他背后,小声道,“虽然它既偏远又贫困,可那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她的乌发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如何能去?”
“只是希望啊。”虞庆瑶闭上双目,呼吸着来自远山间的青草气息,“就像我跟着你去过南京的吴王府,我也想带着你,回到自己的老家。”
成群成群的鸟儿展开双翅,从绵绵青山间穿掠飞过,投向渺渺长空,摇落脆鸣如铃。
当夜两人露宿野外,次日一早又匆匆赶路,虞庆瑶坐在车上备受颠簸,感觉这山峦仿佛永无尽头。直至午后,后方碧空下终于出现一座巍巍古城。
远处依旧是青翠山影,而就在群山环抱间,斑驳石城屹然耸峙。城头黑旗金帜迎风翩飞,扑簌簌、凛冽冽,伴着守城兵卒那明闪闪利器间反射的光芒,昭示着这千百年以后便已建制的浔州古城卓绝不凡。
马车渐近城门,虞庆瑶在车内往外张望,但见来往之人服饰各异,既有长衫儒巾的汉人书生,又有一身青黑赤红交错的山民身背硕大竹筐,赤着双足沿街走去。
褚云羲回过头看她挑起了帘子,以为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才格外好奇,道:“那些衣着与我们不同的应该就是瑶民,浔州城方圆群山环绕,多为汉瑶杂居。”
“我知道呀,只是看看和后来有没有什么不同……”虞庆瑶转换话题,又问,“现在进了城,又该去的找曾默?”
褚云羲注视着沿街景象,道:“曾家在浔州城颇有名声,应该不难找。”说话间,他已将马车趋向道旁,正好有一位老者从自己店铺出来搬货,褚云羲便跃下马车,向他行了个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浔州城里出过一位成国公,不知您是否知晓他的府邸在的?”
老者愣了愣,放下手头货物:“你问的是开国元勋成国公的老宅吗?”
“正是。”褚云羲听他语气应该是了解此事,不禁追问,“他现在可还有什么后人住在那里吗?”
“的还有什么后人哟!”老者摇头道,“你找那老宅做什么呢?早就荒废了!”
褚云羲心头一震:“没有后人?!那曾默当初不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吗?”
“孩子?”老者一脸茫然,想了想,才道,“哦,你说的小成国公啊,早就不知去的了!那么多年不见踪迹,大概也是死了吧!”
褚云羲一听,心底寒意直冒,那老者更是诧异反问:“你和成国公是有什么亲戚吗?我听你口音,根本不是附近的人啊。”
虞庆瑶连忙从车中探身出来,道:“我们祖上和成国公有些交情,老人年事已高,忽然想念旧友,非要让我们来浔州打听一下曾家的近况。”
老者这才明白过来,啧啧道:“和成国公有交情?那可真是年岁不小了啊!别说成国公了,就是他的儿子小成国公如果还活在这世上,都得有我这个年纪了。”
“小成国公为何会不知去向?”褚云羲急切问道。
“这……我也不太清楚。”老者指了指后方,“你们要找的成国公老宅,就在对面那条长街尽头,门口有两只大狮子的就是。老汉我小时候还常常走过那地方,那会儿成国公还在世,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我爹娘说,成国公是在京城犯了事夫人也死了,他只能自己带着孩子回到老家,总也不出门。”
他遥望那个方向,慢慢道:“倒是小成国公那时候常常出来,好像是给他爹去抓药,可是他毕竟是做官人家富贵出身,遇到我们也不说话,就一直独来独往,看都不看我们。再后来,老成国公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们都听到小成国公在宅子里撕心裂肺地哭喊。再后来,那个宅子渐渐破落,连门口的树叶都没人打扫。小成国公起先还天天高声念诗诵读,可是他大概不懂操持家业,曾家越来越败落,说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再也没出现。”
褚云羲心中隐隐作痛,勉强控制了情绪,问道:“小成国公失踪的时候,大概有多大年纪?”
老者皱眉想了又想:“大概得有三十来岁了吧。”
“那他难道一直没有娶妻生养后代?”
“有过!”老者道,“说来毕竟也是功勋后代,当时家底还算富足,应该是老成国公生后给他订下的亲事。那姑娘嫁进去之后,还给曾家生了孩子。可惜生下孩子不久,她也病故了。”
虞庆瑶不禁问:“那孩子呢?”
老者无奈道:“孩子就跟着小成国公,早些年,我还见过父子俩在街头走。小成国公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好了,看着完全不像功臣后代,倒像是个潦倒的穷书生。他常常背着一个大书袋,腰里别着酒葫芦,旁若无人地高声念诗,那个孩子衣衫凌乱,一看就没人收拾打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随着他满城跑。再往后,又追着小成国公出城,往山里去。”
他长叹一声,又道:“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什么时候没再出现,早些年间,我们还说起过这些事,有人说小成国公大概是带着孩子进山,想寻仙访道,结果却迷了路,死在了山里……只可怜那个孩子,生来没有母亲照顾,跟着那样的爹,最后也……”
老者说到此,见褚云羲脸色有异,不由道:“老汉我多嘴了,你们两位若是想看看曾家老宅,就自己过去找吧。”
褚云羲攥紧了手,深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痛楚,向他无言行礼,转身上了车。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我们去看看那旧宅再说,兴许还有转机。”
褚云羲心中明白她无非是想安慰自己,当下也不说一句话,强自振作精神扬起马鞭,按照老者的指引往曾默旧宅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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