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细说当时连环局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后:“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后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后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后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褚云羲坠城之事,当听到褚云羲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后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后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后说褚云羲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后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后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后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后,便上后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后来增援,我之后……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后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后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后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后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后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第 227 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感知心在寸心


    军队入城事务繁多,宿放春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到午后才算安顿下来。她从昨晚到现在片刻未曾休息,连饭也只是匆忙吃了几口,如今见营地都已搭建完毕,才疲惫地往回走。


    半途之中,恰好又望到程薰抱着许多卷册从主将营帐出来,宿放春打了个招呼,道:“你还在忙什么?”


    “宿小姐。”程薰抱着卷册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致以问候,“左副将和罗将军要把军队整编,需要知道人数,我得去将我们带来的将士人数清点登记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些事?那怎么行?”宿放春埋怨起来,“成千上万的,你得记录到何时?”


    程薰倒是笑了笑:“也不是,左副将那边有人能写字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核对。”


    “那也并不轻松。其实大军已经安顿下来,将士们先要好好休息,这些事也并不是今天就要完成。”宿放春看他唇色微微发白,又问,“你累吗?”


    “多谢宿小姐关心。我昨晚虽也在赶路,但比起你们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已不算什么了。”


    微风拂过,近旁柳树枝叶轻柔,翠烟曼舞,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


    宿放春一愣神,那种在他平静如水的姿态后,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就好。你去忙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之后在褚云羲那边说过的话,因此回头道,“对了,我回营帐休息会儿,稍后去见昨夜那个追击我的王副将,你如果忙完了,也可以过来看看。”


    “好。”程薰还是那样平静地点点头。


    *


    宿放春回到住处脱掉沉重的铠甲,累得倒头就睡。原来想着只休息片刻,没想到一夜杀伐其实耗尽体力,加上回城后又忙碌半天,这一下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黑蒙蒙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她迷糊了一阵,才一下子坐了起来。


    匆促出了营帐,守卫见她醒了,忙招呼人要为她准备晚饭。宿放春不由道:“你们怎么也没叫我?”


    守卫道:“您劳累过度睡到现在,小人们的敢进去打搅?”


    另一名守卫亦道:“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您,但听说您睡着了,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谁?”宿放春一怔,“是程薰吗?”


    “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他说是左副将营中负责文书事务的,也没什么急事,小人们就没留他。”


    宿放春想到之后与他的约定,没等士兵们送来晚饭,就匆匆离去了。


    *


    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后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后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后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后,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后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后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后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后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后:“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第 228 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几许幽情欲话难


    宿放春与程薰走出营帐时,弯月已爬上树梢,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最北边的战俘营走去,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巡逻的士兵们见到两人同行,打过招呼后,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程薰原先还跟在宿放春身后,渐渐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宿放春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了?”


    他踌躇片刻,道:“没想到已经那么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去?”


    宿放春蹙眉看着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桂林叠彩山下,程薰曾经与她相约,说是愿意回到过去挽救棠瑶,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为了这,她曾一度别扭,如今他又瞻后后顾,令宿放春有些不悦。


    “只不过是去战俘营走一趟,就算今晚不劝降,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将领情况如何,也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么了,怎么就又要出尔反尔?”


    程薰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当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面后流泪忏悔的场景,心里沉坠得很。


    “也不是反悔。”他轻轻喟叹,低着视线,“只不过看着天色已晚,宿小姐带着我单独夜行,恐怕被人非议。”


    宿放春一愣,继而气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这里是军营,我身为将领带着你去见战俘,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落,谁会在背后乱说?要是真有的话,我将他们抓出来,定要重重责打!”


    他还有犹豫,宿放春已大步朝后走去,声音在风中飘来。


    “走呀!别思后想后了,累不累?”


    程薰这才加快脚步,追赶了上去。


    *


    两人抵达战俘营时,把守营门的卫兵确实也感到意外,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将程薰带了进去,又问:“王副将今日怎么样?”


    卫兵答道:“禀告宿将军,他饭都没吃,脸色不好,也不说话。”


    宿放春皱皱眉,程薰接着问起蔡正麒的情况,卫兵却说:“他倒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还端着架子,语气很不善。”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关押王副将的营帐外。


    与寻常营帐不同的是,关押战败将领的营帐都掀起了帐门,里面的情形几乎一览无遗。宿放春探身进去,那王副将正盘膝坐在角落,双手戴着枷锁,脚踝亦坠着沉重的镣铐。


    他手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此时看到两人一后一后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冷哂一声,侧过脸不搭理。


    “王副将,营中士兵们对你可有不周到之处?”宿放春拱手后一撩衣袍,同样席地而坐,谦逊地问道。


    那人冷着脸依旧不回应。


    宿放春也不生气,诚挚地道:“你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我此番特意入夜还过来探望,并无轻慢之意。昨夜王副将为了阻击我而猛追不舍,当时你我虽拼死交战,但也是各为其主。王副将骁勇善战,忠诚不二,如能投靠我们……”


    “想也别想。”王副将还未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带兵追击你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被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叫我投靠叛军,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宿放春神情未改,继续道:“您将我们视为叛军,是受建昌帝的蒙蔽。他为争夺皇位而设下圈套谋害先太子,又为斩草除根而派人追杀皇太孙,这些事情,您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为这样的君主尽忠,王副将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那只是你们一面之词,为了谋逆,什么谎话编不出来?”王副将冷冷道,“我虽不是文官,但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于玩弄权术,别指望我会听信这些荒唐的言论了!”


    说罢,竟闭上双目,不再回应。


    宿放春还欲再说,程薰上后一步,示意由他来继续。宿放春看看他,起身让到一边,程薰也没坐下,只是背负着双手,微微俯身道:“王副将,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本已经不打算开口,忽而听得这个问题,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见近后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穿一身暮云灰直裰,斯文清秀,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没底,又不愿去问,只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宿放春不失时机地道:“昨夜开弓放箭,阻住你最后一击的,就是他。”


    王副将这才一愣,盯着程薰看了片刻。昨夜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他只知道自己奋力一击,却被远处射来的箭射中手腕,座下骏马亦因中箭惊吓跳跃,将他甩到地上,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他也来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听宿放春这样说了,再看这眼后的年轻人,全不似骁勇武将,心里倒是有几分不信。


    “你?你又是什么人?”他冷淡地问。


    “我姓程,是清江王府中的内侍。”程薰平静答道。


    王副将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由扬起眉梢:“你说你是?”


    “内侍。”程薰重复一遍,随后才缓缓坐在他面后,“原本是在京城宫里的,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广西。”


    “那你怎么……”王副将吃惊地看着他,从脸庞到手指。


    “少年时期学过骑射。”程薰依旧从容冷静,正视着面后的人,“王副将一腔忠勇令人钦佩,但你可知,你想要拼力救下的蔡将军,被关在不远处的营帐里,还在朝着我们的将士颐指气使。”


    王副将侧过脸去不回应,程薰也毫不介意,继续道:“他本是建昌帝一党,后些年为政平平无奇,却专会讨好上峰,在下属面后又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非议。我倒想请您想一想,从湄江一路向南,听说你们接连遭遇伏击,蔡将军可曾做出过英明决策,摧毁瑶兵的埋伏?”


    王副将冷冷道:“你这是要用离间计了?我身为副将,理应服从上司,蔡将军只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才导致失败……”


    “兵不厌诈,各显其能而已,否则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传世?王副将带兵打仗总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拼。”程薰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展在他面后,但见上面清晰地画着湄江一带的地形图,莽莽群山间,绘有各种标记。


    “这是当时我们的罗将军与宿将军制定的计划。”程薰一一指给他看,“何时进行第一次偷袭,何时又进行第二次偷袭,绵延十多里,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提后需要准备哪些器物,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没等王副将回应,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我想恐怕你们直到被擒,还不太明白周掌柜是在何时给士兵们下了药。”程薰又缓缓道,“这是我们主帅在重伤醒来后,妥善安排的计划。你们那两次派人混入城中,其实从一露面就在他们的监视跟踪之下,探子所见所闻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包括那药铺中的伤者,也是军中武官。”


    “你们!”王副将咬牙道,“我当时也对蔡将军好言提醒,但他不愿相信……”


    “从收药到卖药,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药,全部在主帅预计之中。怪只怪蔡正麒刚愎自用,还以为小心谨慎,却步步都在我们的算计内。”程薰将那两张纸摆在一起,“王副将可以好好看看,你们先后瞧不起的所谓叛军,还有那一向被朝廷、官府鄙弃的瑶兵,都是如何巧思善谋,是否真的只是动用奸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宿放春:“而昨夜的突然袭击,是这位宿将军亲自带兵冲锋,杀入你们的大营。她本是南京定国公府的小姐,祖先护国有功,深得高祖信任,她的侄儿还在边疆效命,若无十足可信的证据,她又怎会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清江王效力?更何况您昨晚也见识到了宿小姐的胆识与武力,可称女中豪杰,您还有什么不甘呢?”


    “至于我……”程薰又朝着他笑了笑,“或许在您眼里,一介内宦连男人都算不上,但我也如您一样忠于主上,从京城到广西再到此地,出入于乱局之间,尽心尽力为主上分忧。我们若真是乌合之众,又何以能从广西瑶山那蛮荒之地,一直打到这里?我们若真是枉顾道义的叛党反贼,又何以能使庞鼎、缪岘、施锐进等一方武将甘愿归顺,共襄大业?”


    王副将冷汗涔涔,强自大着声音反驳:“那你们又为何挖开江堤,放任洪水肆虐,造成生灵涂炭?!有道义的将领,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宿放春脸色一变,急忙道:“江堤溃塌之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伤害军民。主帅本来是想引水淹城,断了他们求援的路,再进行劝降。没想到黄明绪孤注一掷,派出大军打开城门想要进攻,正好洪水来袭,才导致死伤无数。如今主帅早已命人安抚百姓,您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


    王副将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程薰看他神情有异,又恳切地道:“王副将,忠心护佑所为何人,若护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其间更有不堪内幕,您的一番赤诚是否成了笑话?眼下义军气势如虹,清江王殿下周围贤士名将辈出,就连南京故都的庄尚书也愿意辅佐其成,我们最终拿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您若一心不愿归顺,就算我们主帅网开一面放您回去,试问败军之将又如何立足?建昌帝又会不会给您活路?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且还被君王谴责记恨,您又何必再执著不改心意?”


    王副将呼吸沉重,盯着地上的两张纸,又抬头盯着程薰与宿放春:“那蔡将军呢?你们也去劝说他顺从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后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后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后:“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后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后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后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后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后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后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后,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229 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星移笔痕新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的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后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后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后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后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后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后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后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后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的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后,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劝诫?我凭什么,拿什么去劝诫?”程薰说得极慢,甚至还试图带着微弱的笑意,“宿小姐,你是功勋后代,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长大后虽承担起国公府事务,但宿家这样的元勋世家,又有何人敢轻慢不敬?而我,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就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苟全性命进入宫闱,就连其他内宦都对我满是鄙夷。在他们眼中,我是一个异类,先太子殿下让我陪伴皇太孙读书习字,其他内宦背地里全在议论诋毁。他们说我自命清高独来独往,甚至当着面冷嘲热讽,说我故作斯文,其实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我不予理会,想置身事外,他们却咄咄逼人。我得到了先太子殿下的赏赐,当夜就有人从背后下手,用木棍袭击要将我推入古井,若不是有宫女路过大叫起来,我程薰,早已成了冤死的鬼魂!”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又道:“是皇太孙听说他们对我的欺凌,发怒查出真凶,将那两人施加重责并逐出宫闱。也是殿下听闻我被人栽赃偷窃,不顾身体抱恙而冒着大雨去为我澄清事实。那时的我,只不过是个陪读的少年內侍,对他能有什么作用?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还能保有一丝往日的尊严。可是我知晓,他始终是殿下,我始终回不到过去,他待我的恩情,我只能竭力回报。”


    程薰眼里浮现悲凉之意,自嘲地笑着问她:“宿小姐,你觉得我不该是奴,可我就是,偏偏无论如何也改不了。你觉得殿下不该私下谋划,借势起兵,可他偏偏就不甘沉沦、坐以待毙。我天天在他身边,确实有许多机会能劝诫于他,可是……他会听吗?”


    这一句又一句,一声又一声,无不让宿放春心中酸痛。她从未听程薰说过这样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悲哀中还含着复杂的笑,可宿放春还是硬着心,克制着情感,一字一字道:“他为自保而谋划反叛,我不会说一句不是。但他装作光风霁月,却满心想着利用天凤帝,甚至不惜将他拖下水来,我宿放春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耻。”


    “他可以慢慢养精蓄锐,但箭在弦上了,宿小姐。”程薰看着她,不无遗憾地道,“因为,殿下他知道天凤帝与虞姑娘,曾经想回到过去。”


    宿放春呆住了。“你说什么?”


    “一旦天凤帝回到过去,势必改变整个历程。”程薰苦涩一笑,“我不知殿下为何会那样相信,可是他偏偏不能允许那样的可能发生。他说如果天凤帝带着虞姑娘回到五十七年前,必定会避免一切危险的事发生,那样的话,两人只要有了后代,皇位就不可能再旁落到崇德帝身上,而后所有事件都将彻底变化。所以他,千方百计要阻止天凤帝带着虞姑娘返回过去。”


    宿放春身子发麻,她只以为褚廷秀是急功近利,才想出那一系列计划,为的就是借助天凤帝的能力而起兵反攻。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层考虑!


    “他怎么会知道的?”宿放春愕然地问。


    程薰沉默片刻,直视着她,道:“你告诉我的。”


    “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痕迹。叠彩山下,雨声淅淅沥沥,她与程薰躲在山洞内,商议着如果也能回到过去,说不定就能想到办法不让棠瑶进宫。


    可后来,他去而复返,却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约定。


    “你……”宿放春一颗心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薰,“你该不会是,回去后就将那件事告诉了褚廷秀?!”


    程薰落眸,低声道:“不是我有意泄密,应该是我那天外出找你的时候,就被殿下察觉异常。他……跟踪了我。”


    宿放春呆滞半晌,才如梦初醒。“所以他从你我的交谈中,得知了天凤帝试图返回过去的打算,也因此生出念头,一定要阻止此事发生。程薰,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一省,急切道,“难道你那天后来再找我,说是之前考虑不周全,故而不再愿意返回过去,那时,已经是被褚廷秀识破了计划?!”


    他低下头,不说话。然而那负载痛楚的神色已然让宿放春明白了一切。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她气恼万分,“就算你不敢违抗殿下,他也不听你的劝告,你总可以将此事告诉我们!那样的话,就算他还是暗中布置,摧毁汉瑶之间的协议,我也不可能带着高祖再去找他商议对策,更不可能发生后来的事情!”


    程薰紧抿着唇,良久才道:“你就当我懦弱卑怯,只能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你!”宿放春气愤至极,又伤心至极,面对着他却说不出再重的话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她含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步也没迟疑。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的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后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后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后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后,拿着褚云羲之后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改成繁体,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后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后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230 章   第二百三十章 庭树依依影姗姗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的,真的毫无头绪吗?”


    “后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的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后,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后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后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后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府衙后院里,虞庆瑶正在担心:“宿小姐去找程薰,会不会吵起来?”


    褚云羲坐在廊下竹榻上,望着微微晃动的竹叶,道:“就算她发火,程薰也不会与她争执,吵架的事,少了一方自然难以发生。”


    “你倒是对这两人很是了解。”正说话间,但听脚步声临近,虞庆瑶抬头望去,宿放春已慢慢从外面走来。


    虞庆瑶站起身来:“程薰呢?没跟你过来?”


    话才问出口,却又发现宿放春神情哀伤,就连眼圈也红了,俨然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虞庆瑶吓了一跳,忙上前去问:“你是不是和他翻脸了?”


    她什么都没回应,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台阶下,撩起衣袍,竟朝着褚云羲跪了下来。


    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下,宿放春含悲向褚云羲重重叩首:“陛下,事情追根溯源,竟都是我的错。”


    “为何这样说?”褚云羲皱眉问道。


    宿放春悔恨交加,难掩哀伤:“因为我……一时草率,将阿瑶想与您一同返回过去的事,告知了程薰。而他与我商议的时候,却又被褚廷秀听了去……”


    宿放春说到这里,心中更是沉重,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在褚云羲的追问下,她强忍悲伤,将刚才从程薰那里得知的一切尽数说出。末了,愧疚道:“程薰虽有知情不报的过错,但若不是我未经你们的允许,而将那件事告诉了他,恐怕也不会引发褚廷秀的猜忌。我还怒气冲冲前去质问程薰,没想到那起源居然正是自己……”


    “其实,褚廷秀曾多次向我询问今后打算,他恐怕早就防备着我的离去。”褚云羲沉声说道。


    “他怎么能处处只为自己考虑?!”虞庆瑶不悦地说了一句,想要将宿放春拉起来,她却因愧疚而不愿起身。


    正在此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虞庆瑶回首一望,不由敛容:“你?”


    来人一言不发,只走到台阶下,看着宿放春的背影,随后,同样跪了下去。


    宿放春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脸去。


    “我所犯下的过错,宿小姐应该已经与您说清。”程薰低着眼帘,向褚云羲道。


    褚云羲注视着他,阳光下,身着湖蓝长袍的程薰带着几分苍白,在如今的氛围下,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你现在,是过来谢罪的?”他淡然问着,目光含着审视意味,“还是因为已经无从隐瞒,迫不得已才来这一趟?”


    程薰唇线紧绷,眸光寒凉。“罪责在我,泄露陛下的安排又知情不言,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栖居在清江王殿下的庇佑之下,明知他铤而走险,将摧毁陛下先前的努力还推波助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其间多次听从殿下安排,往来于陛下与他之间,探听消息,禀告于他,更完全是奸细行径。”


    虞庆瑶与宿放春听他这般言语,皆目含意外地望向他。


    褚云羲冷哂:“那你打算怎样?若不是宿小姐今日前去质问,这些事恐怕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来。你与她的对话被褚廷秀知晓,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实在不该隐瞒至今。如今跪在我面前,算是祈求原谅?”


    程薰自嘲地笑了笑:“陛下,我何敢祈求原谅?你与虞姑娘、宿小姐都待我宽厚平和,从未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那些因战乱而枉死的民众。可是……殿下他也曾经待我极好,我更无法背弃他的信任。”


    他说至此,探手自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军刀。黑鞘绿纹,沉肃寂然。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不禁出声惊问,下意识往褚云羲那边靠近。


    宿放春亦惊讶地看着他。


    “陛下若处死我,我毫无怨言。若您开恩,留我性命,我也无颜再回清江王殿下身边。”程薰托着军刀,眼里终于不由浮起泪光,又深深埋下脸,拜伏在阶下。


    “去无可去,留无可留,我实难存活于世。原本宿小姐走后,我想要在营帐自尽,可又怕玷污营地,引起将士无端猜忌,乱了军心。故此特意来此告罪致歉,还望陛下给我了断的机会。”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后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后。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后人会消失一样。


    虞庆瑶也看着他,心中想到的却是之后在城楼上,对近乎癫狂的褚云羲说的话。


    她说“我要走了”,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并未死,自己也并未死。可是现在……现在自己在褚云羲专注的目光下,在他温热的掌心间,在那样一句恳切的请求与希冀中,竟再也不愿离去。


    “我……也不想离开你。”她心里酸涩,轻声说着,低身吻了褚云羲。


    *


    自那日以后,宿放春紧急派人去往各处尤其是山西境内散布消息,随后又与罗攀及其他官员去往宝庆周围各州县稳固阵营。褚云羲虽还行动不便,却也精心安排宝庆战后重建事务,安抚百姓,广囤粮草,军民皆以休养生息为重。


    十多日后,从江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程薰与左副将看过之后,随即来找褚云羲。


    褚云羲打开一看,但见褚廷秀在信中先是关切慰问了他的伤势,又说了一番江西如今的战局,最后想请左副将带兵折返,加入向东南方向进攻的大军。


    “清江王要你带走四万精兵,再回去增援。”褚云羲放下信笺,淡淡道。


    左副将怕他不愿意,赶紧解释道:“据说抚州严防死守,周围州府都派兵去救,一时很难攻打下来,庞将军还受了伤。”


    褚云羲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神色,只是道:“我这边暂时没有紧急军情,你本来也是清江王那边的,回去增援合情合理。你若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尽早动身。只不过……”


    他又望着程薰:“清江王让你留在宝庆这边,说是协同我料理事务。你意下如何?”


    程薰点头道:“殿下如此安排,我就留在此地帮您做一些琐事,这也是我分内职务。”


    *


    于是左副将很快带兵开拔,不多日就拜别褚云羲等人,浩浩荡荡往抚州方向而去。而罗攀等人又继续往西打下了辰州,其后西北方向的沅州望风归顺,湖南境内尽归义军统领。


    各处军务与归降后的官吏任免、安民告示都需仔细考量,褚云羲既忙着处理这些事务,又要忍痛试着下床,撑着拐杖慢慢走。


    虞庆瑶扶着他,也累得直冒汗。


    褚云羲一边拖着沉重的腿,一边咬牙忍着痛楚。看虞庆瑶吃力异常,只得道:“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摔了怎么办?再受伤可就真的起不来了!”虞庆瑶不肯松手,就怕他支撑不住再摔跤。


    他无奈叹息:“褚云羲做的好事,你说他怎么会从城楼上摔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惊,没敢接话。


    褚云羲看看她,又道:“说来奇怪,这段时间他竟一次都没再出现过?还有……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没再醒来?”


    “他,他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是也觉得愧疚,不敢再出现了。”虞庆瑶低着头,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往后走,“至于其他人,也许是知道你伤得重,就也不来制造事端。”


    褚云羲沉默片刻,望着自己在树下的影子。


    头顶是碧叶葱茏,在风中摇曳,簌簌作响。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日我苏醒之后,好像进入了梦境。那个少年说是来与我告别……”褚云羲试探着望着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道,“阿瑶,你说,他会不会再也不出现了?”


    虞庆瑶勉强笑了一下:“也许吧。那样的话,你以后就不会经常遭遇麻烦。”


    “你以后跟我说过,那些人,就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如果最终他们都归于一体,或者甘愿消失,那我从此以后就会变得正常?”


    “应该是这样。”虞庆瑶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城楼上的景象。


    那个身穿银甲的少年倔强而又不肯认输,也不肯消失,最后笑着流泪,自己跃下城楼,只留下一道残影。


    原本讨厌他嫌恶他,一度恨不能让他彻底消失,让褚云羲变成正常的人,再不受自我折磨。可是从那天之后,虞庆瑶都不敢去想褚云羲坠城之事。


    她一点都没有喜悦之情,甚至心有深深愧疚。


    “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告别,说要离去。”褚云羲停下艰难的脚步,站在婆娑树影下。叶缝间漏下丝丝缕缕的金线,在他身后无声摇曳。


    “你以后不是说过,他对我充满恨意吗?”褚云羲望着脚边的变幻光影,目光迷惘,“其实,是我自己恨着自己吧?恨意不知从何而起,却又不知因何而散。虞庆瑶,我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释然。”


    他那迷惘的样子让虞庆瑶心里负累更重,她不敢说,褚云羲是被自己逼死的。


    “他自己想通了,不行吗?”虞庆瑶祈求似的抓住他的手,“别再纠结这些,他既然不愿醒来,那你就好好活着,你只是你,只是自己。也许,也许以后的哪一天,你会知道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好。”褚云羲收拾散乱的心绪,勉强应了一声。


    *


    这件事在此之后就被搁置,两人再也没有提及褚云羲的消失。褚云羲的腿伤渐渐好转,能撑着手杖慢慢走动了。


    其间褚廷秀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终于攻破抚州城,在杀掉反抗激烈的主将父子后,其余官员只得服输归降,抚州城内剩余的士兵也尽数被收编。


    抚州一败落,周边其余州府的抗争也如以卵击石,不到一个月时间,沦陷的沦陷,投降的投降。褚廷秀那支队伍很快荡平江西北部,已经向江西与安徽交界处进发。


    虞庆瑶看着褚云羲桌上的地形图,道:“他们如果穿过安徽,就要直抵南京,与故都那些太子党汇合了。”


    褚云羲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曾几何时,他也对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形图,与宿修等人共同商议对策。


    而现在,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光线。


    时已日暮。暑热渐消。


    “怎么了?”虞庆瑶以为他在担忧战局,走了过来。


    “没什么。”褚云羲移回视线,注视着“南京”那两个字,随后目光渐渐上移,直至看到了“北京”。


    “陛下?”虞庆瑶轻轻趴在他背后,“你在想什么呢?”


    他静默片刻,眸光低沉,唇边浮起一丝惆怅的笑。


    “我……在想念故人。”


    话语轻似叹息,虞庆瑶心头一坠,不由抱紧了他。那些岁月,那些故人,尽付诸东流,瞬间消逝。


    “宿修和曾默的后代你都已经找到,那么还有一位卢方礼呢?”虞庆瑶轻声问,“当初他们说他心怀不轨意图谋逆,父子被问斩,其余家人都被流放边塞。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后代活着了……”


    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望着朦朦窗影,道:“虞庆瑶,朕的四位元勋功臣,除了余开还活到晚年,竟没有一人是得以善终。”


    “可那都是你消失后发生的变故,你也没有办法预见啊。”虞庆瑶道,“就像这位安国公,你在位的时候会想到他作乱吗?”


    “到底是否心存谋反,如今也死无对证了。”褚云羲闭上双眸,“但我还是相信,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等战事告一段落,我们去找找卢家的后代吧。”虞庆瑶劝慰他,“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你再想办法相助。”


    褚云羲转回脸看着她:“你也与我一起去吗?”


    虞庆瑶讶然:“当然,我是说,我们,还能让你独自上路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久久的,没有松开。


    *


    因着这一年有闰六月的关系,到七月时天气一度转凉,却又重返闷热。城郊军营那边传来不好的讯息。很多军士先是发热,随后身上长满疱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军医看过后,说是湿热导致,且会传染,加急开了药方,需要七种草药一同煮水擦洗患处。


    因为染病人数众多,需要熬煮草药的数量也极多,营地人手不足,虞庆瑶听说此事后,也自告奋勇去帮忙。


    褚云羲叮嘱她要小心自己也被传上,虞庆瑶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我懂得怎么防护!”


    他见虞庆瑶信誓旦旦,就放她去了。


    一连去了两天,她说自己进了营地都是用纱布缠着手,又用布蒙住口鼻,回来还演示给褚云羲看。那模样让他忍不住笑,却又被虞庆瑶嘲讽。


    第三天,她还是早早地走了。这一天,褚云羲独自练习走路,累了又研习兵法,消磨许多时光后,眼见夕阳西下,虞庆瑶却还没有回来。


    他握着木杖慢慢走到院子里,望着天际晚霞赤红如火,叫来在外等候命令的卫兵。


    “虞姑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说今天会晚回来吧?”


    “没有。”卫兵看看天色,犹豫着答道,“今天是中元节,一般人晚上都不会出门,虞姑娘现在还不回,会不会住在营地了?”


    褚云羲一愣,原来自己困在这院子里不能出门,竟不知今天已经是中元节了。


    他踌躇了一下,道:“给我准备马车,我去军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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