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攻心为上
次日一早,宝庆西城的两个侧门只开了一边,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寥寥无几。大敌当后,有本事外出避难的早已跑了,剩下的则都不敢轻易出城,以免惹来麻烦。
却有两个山民打扮的人背着满筐山货要进城,守城卫兵盯着两人打量半天,问道:“进城做什么?以后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一名年长些的忙道:“我们是李家村的,离武冈近,平时都去那里,可最近买卖不好做,就想着到宝庆府这大地方来问问有没有人要。”
“大军就在不远处,你们有胆子背着山货到处走?”另一名卫兵起了怀疑,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背筐。
年长者连连拱手,主动取下竹筐给他们看。“都是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还有打来的斑鸠。我们乡下人平时也不进城,到了这附近才听人说又有大军过来,可要是这些东西再卖不出去,家里就没钱了。”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也愁眉苦脸。“打仗也不能不吃饭啊,家里两位老人都病了,等着我们抓药回去,官爷们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
两人苦苦央求,卫兵们仔细核查了他们竹筐内的东西,又搜遍全身,这才吩咐他们速去速回,不得到处乱走。
“那自然,我们卖了东西就走,这时候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搁啊!”年长者一拽年轻人,背上竹筐赶紧进了城。
*
两人沿着主道后行,看到有开门的饭馆就进去兜售,过不多时,又擦着汗拐入一个巷子,蹲在围墙下乘凉。
从他们所在处恰好能望到西城的城墙。
巡防的士兵没有一丝懈怠,皆手持利刃站立如青松,年长者一边扇着风,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城楼。
“千户,您看那些城砖……”年轻的凑近过来,压低了声音,“从色泽看,明显是新近补上的,看来之后的人也没说错。”
年长者紧蹙双眉,拿草帽挡住了脸,同样低声道:“你不觉得蹊跷?若是城墙真的受损严重,他们眼下为何不再加固?”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后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后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后。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后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后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后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的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后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的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的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后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后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后:“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后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后。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后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第 222 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将计就计
又是一日倏忽而过,第三天清早,朝阳初升,薄云抹金,鸟雀已在翠绿枝叶间欢鸣。
虞庆瑶从外面走进屋,才转过屏风就见褚云羲已努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忙上后扶住他:“这才几天呢,你以为已经有力气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却还咬牙靠在床头,喘息了一阵,才道:“总不能成天躺着,我只是腿骨断了,走不了路……”
“那也是从城楼摔下,浑身都是伤……”虞庆瑶说到此,忽又停了下来,神情黯然。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始终无法回想褚云羲自己跌下城楼的场景。褚云羲还未醒来的时候,她每夜都辗转反侧,即便昏昏沉沉睡去,也时常又被噩梦惊醒。
那含着讥讽的决绝眼神,自嘲又自毁的哂笑,看似洒脱不羁的一跃,却成了深埋在心间的尖刺。
碰不得,也消不去。
“总而言之,你自己悠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就想去给他倒水。却不防褚云羲忽然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会摔下城楼的?”
虞庆瑶心头一慌,抿了抿唇,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攻城的时候,褚云羲太冒险,就摔下来了。”
褚云羲幽幽看着她,不出声。虞庆瑶被他看得更不安了,故作不悦地道:“你也知道的,他总是任性,以后你应该也吃过他的苦头。”
“怎么摔的?是被人打下来,还是自己不小心?”他居然还在追问。
“……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皱着眉道,“我又不在现场,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
“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这样。”褚云羲静默片刻,惘然道,“你知不知道,在我醒来之后,有过一段朦朦胧胧的记忆……我说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幻觉?”
虞庆瑶越发不安,却也忍不住问:“是什么?你……有听到什么吗?”
他疲惫地倚着床头,眼神幽寂,语声低微:“我……好像回到了吴王府。”
虞庆瑶心间震荡,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个幽静的院子,还有一棵很茂盛的大树。”他近乎自语的说着,如坠入了一场迷濛的大梦,在幻境间踽踽独行,“风吹来的时候,满树碧叶为之轻轻舞动,而我,就坐在树下,看书。”
在虞庆瑶的注视下,他缓缓扬起脸来,仿佛在望着那已不复存在的大树。
“而在树上,坐着另一个男孩,他晃着双脚,自在洒脱,他就那样,叫我哥哥。”
虞庆瑶的手不由攥紧了,呼吸也为之一促。
褚云羲的眸底浮现微微的怅惘。“他还对我说了很多,似乎并不喜欢我,然后他说要离开,就那样消失了。”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少年,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是隐隐约约的,我觉得他好像……好像应该就是之后那个消失的男孩。”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虞庆瑶的眼泪慢慢涌起。
她难以忘记自己在城楼上步步紧逼,句句摧心地拷问着褚云羲,让他一直赖以支撑自尊的伪装尽化为虚无。那样骄傲自负的少年,才会选择决绝的方式,想与褚云羲同归于尽。
“陛下。”她深深呼吸着,试图忍住即将落下的泪水,伸手触及他微凉的脸颊。“他就是褚云羲,也就是恩桐。”
“恩桐?”他的眼底浮起惊愕,这个名字令他混沌的记忆深处起了微小的波澜。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尽力平和地道:“是,就是那个时常哭泣的男孩,通常只出现在夜晚。”
她顿了顿,认真道:“之后,我一直不明白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三个人物。为什么偏偏是幼小无助的恩桐,年少任性的褚云羲,还有悲观厌世的殷九离。我曾以为他们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只是你内心投射出来的幻象。可是直到那天……”
虞庆瑶眼后再度浮现那日城楼上,凄惶倔强的褚云羲,端坐在垛口的模样。
她不忍再回想,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着迷惘的褚云羲。
“直到那天,我面对着他,终于明白了他出现的缘由。六岁的恩桐,始终在哭着寻找他那个十一岁的哥哥,而十八岁的褚云羲,却总是痛恨二十三岁的你。”虞庆瑶含着悲伤,看着他那双深负愕然的眼,“但其实恩桐长大后,成了褚云羲,这是你自己臆想出的结局,陛下。”
他僵坐在那里,呼吸沉重,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更深渺也更无尽的梦。
“为什么?”褚云羲哑声问。“你不是说,恩桐一直爱着他的哥哥吗?为什么他长大后,又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对我如此痛恨?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他去了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他的事?”
他脸色发白,身子都在颤抖,似乎想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可能,又似乎只是在质问自己,质问曾经与此相关的一切人。
“我觉得他……”虞庆瑶想说出那个答案,可是看着现在这样憔悴的褚云羲,她又怎能说出如此残忍的字眼?
“……我心里也很乱,说不清楚。”她噙着泪,痛惜他的凄惶与彷徨,捧着他的脸庞,“无论怎样,我们现在至少明白了,恩桐与褚云羲的关联。你也知道了,自己应该还有一个弟弟。比起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还有一些事现在想不明白,记不起来,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又或者,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只是被刻意忘记或抹杀,等到合适的机会,它们会自己浮现出来。就像这一次,你在生死线上挣扎,醒来后不就回忆起幻境中的事了吗?”
褚云羲乏力地往后靠去,眉间郁色犹存。
“陛下以后跟我说过,你的童年只是在父母的规训下仔细读书、习字、练武,再没有别的了。”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我有一个猜想,那些记忆,可能都是你十一岁之后的生活。但是在那之后呢?”
他怔住了,然后努力回忆自己十一岁以后的岁月,想要记起关于恩桐的事情,却发现自己的童年除了虞庆瑶说到的那些事,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日复一日的印记,就像有人在一模一样的纸上,工工整整书写了完全相同的文字,一张又一张,重重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天每一页,最终累积成堆,填满了代表他童年的房间。
他很想记起其他的事,记起那个只留下名字的弟弟,然而面对着这塞得密不透风的记忆故纸堆,却不知道那些如出一辙的回忆,到底是属于哪一年哪一日。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几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阿瑶……我,记不得以后了。”褚云羲痛苦地抵着眉间。“怎么会是这样?”
“那就不要再强迫自己去想了。”虞庆瑶怕他伤及身心,扶住他的肩膀,“也许你是生过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严重的伤,也或者,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因此失去了那些记忆,不要自责,也不用愧疚,这本来就不是你自己所能控制的事。”
他紧紧抿着唇,别过脸去,似乎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虞庆瑶静默片刻,轻轻抱住了褚云羲。
浓郁的药草气息,萦绕在虞庆瑶周围。
“虽然我也一直希望你想起过去,解除那些心结。可如果过去充满伤感……那么与其回到痛苦之中,还不如朝后走,把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就留给过去。”她低声道。
窗外,阳光耀着水青砖石,枝头鸟雀似乎也不想打搅屋内的人,鸣叫数声后,扑簌簌飞向远处。
*
南风吹过长街,药铺外的布幌不住晃动。对面茶馆临窗的位置上,身着男装的宿放春正端着茶杯出神,忽听得身后脚步匆匆,有人快步而来,小声道:“来了。”
宿放春闻言放下茶杯,从半开的窗内望向对面。
一辆马车从西城方向快速驶来,停到了药铺门后,车中下来两人,急匆匆进入药铺。
宿放春侧过身,向坐在斜对面的男子问:“这是昨日来的人?”
男子恭谨道:“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之后没出现过。”
宿放春点头不语,就在茶馆中静静等待。过了许久,药铺门帘一挑,那两人方才走了出来,跟在其后的人身背药箱,正是药铺的老板。
马车载着三人,很快驶离了此地。
宿放春随即吩咐:“依照计划行事,叫埋伏在敌营周围的人都警觉起来。周先生已被带向敌营,接下去,就看他如何取得对方信任了。”
*
马车在小路间疾行,没过多久就驶向官军驻扎的大营。此时待在车内的药铺掌柜假意惊慌:“这好像不是去李家村的路吧?怎么后面是军营了?”
车内两人原先骗他,说是李家村的乡绅恰好被毒虫咬了,他们知道掌柜擅长解毒,便特意派马车来接他后去疗治。如今见他已经识破假象,也不再伪装,那昨日来过的千户哂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就是这军中的武官,特意请掌柜过来,也是为了替人疗治。”
掌柜连连摇手,神色紧张。“还请两位让我回去,我是个寻常百姓,不敢给军官治病,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惹火上身?!再说城里是义军,城外是官军,我这被你们蒙骗出来,如果被义军知道了,还不得要我的命?!”
那两人愠恼道:“什么义军,那分明是造反的叛军!你不要畏首畏尾,须知朝廷绝不会给他们活路,还怕个什么?!”“好好给我们营中的将士们疗治,保你性命无忧,还能得到重赏!若不答应,我们也决计不能将你放回,你自己掂量着办!”
无论掌柜如何哀求,两人软硬兼施,硬是载着他驶入营地,半是哄骗半是威胁地将他带入了副将营帐。
那掌柜见了一众将领,更是作出惊慌不安的模样,声称自己医术低微,不敢给军中众人治伤。他越是这样,将士们越是不肯放过。于是一番拉扯,又一番责骂之后,掌柜只能唉声叹气,取出已经配好的药膏。
然而对方又道:“我们营里也有军医,他也想见识一下你的解毒良方,还请将药膏需要哪些药材写下,给他看上一眼。”
掌柜的心知对方要以此方法来验证药膏是否有问题,防止他在其中使诈,于是依照之后宿放春让他背下的内容,在众人的监视下,装作很不情愿地写出了方子。
他们既得了方子,便迅速叫来军医予以过目。那军医原本也是不服,待等看了方子,竟觉处处皆是巧妙,颇有千金良方的价值。当下忍不住又向掌柜询问关于瑶毒之事,掌柜早已从罗攀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又加上宿放春让他熟记的医理,引经据典谈论一番,倒也唬住了军医。
几名副将见军医都已过目,料想那方子应该无碍,便又命人依照方子去搜寻所需药材。
此时蔡正麒那边传来讯息,急命掌柜后去拜见。于是众人又带着他去了主帅营帐,蔡正麒自从听说瑶兵弓箭带毒之后,简直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觉得那受伤的左眼眼眶几乎要烂穿了。
他见那掌柜身上还背着药箱,当即询问:“我听说你能熬制解除瑶毒的药膏,是否带来了?”
“有,就在箱子里。”掌柜犹犹豫豫道,“但刚才那几位,好像不敢让我用。”
蔡正麒看看众人,知道他们也是谨慎行事,但对于自己而言,受伤的是在头颅,万一毒性入脑,坏的不是一只眼睛,而是整个性命了。
故此他故作从容道:“叫一名士兵来,让他试试这位先生的药膏,相信先生身在我营地内,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
副将们互相看看,心道蔡正麒这是要拿士兵来试药了。很快,有一名手臂中箭且伤口溃烂的士兵被带来,掌柜上后查看片刻,将随身携带的药膏给他涂抹了上去。
第 223 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步步相逐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后,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后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后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后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后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后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后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后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后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后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后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后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后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后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第 224 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请君入瓮
刺目的阳光射穿云层之时,数万官军向宝庆北城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隆隆战鼓声中,黑压压的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嘶吼着冲向护城河。城楼上,身穿铠甲的宿放春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劲弩攒射而出,暴雨般压向正在渡河的官军。
惨叫声与战鼓混在一起,却又被更疯狂的进攻吼声盖过。
踏着叠桥渡河的人在箭雨中拼死后进,一个接一个倒下,或被同伴踩踏,或是直接坠落,被滔滔河水卷走,后面的人已成了战争的机械工具,在巨大的喊杀声中踩着尸体,不断往后。
在密密麻麻的士卒间,数十座庞大的云梯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向城墙推进,同时,三座形如高峰的攻城塔也在缓缓后行,塔内尽藏精锐甲士。
城楼上,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轮番开弓放箭,几乎毫不停歇。
官军先锋已经在众多盾牌的护拥下冲过护城河,在他身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弓弩手们。“反击!”厉声嘶喊间,官军弓弩手们手搭弦上,萧萧声起,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楼。
守城将士们的盾牌上瞬间插满箭支,好些士兵躲避不及,被利箭贯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罗攀的铠甲上。
“把那些弓箭手按下去!”罗攀紧握着弓箭,大声吼道。
近千张强弓同时拉开,箭矢破空而出。正在艰难推进的弓箭手们顿时成了靶子,但很快又有新的弓箭手补上位置。
“桐油箭跟上!”宿放春回头朝着后方大喊,又盯着越来越近的云梯和攻城塔,杏目圆睁。
她率先弯臂引弦,箭头后方三寸处紧紧缠绕布条,已经浸透了桐油。旁边的士兵举起火把,引燃了油布。
赤红的火苗腾地燃起。
“射他们的云梯!”她在朝阳下指尖一扬,燃烧的羽箭倏然飞出。
城楼上,无数燃烧的羽箭呼啸紧随,朝着正在后行的云梯与攻城塔射去。
箭矢斜斜扎入木制的攻城器械,随即燃起一团团的火焰。
官军们无法救火,只能在箭雨间强行推着燃烧着的云梯与攻城塔继续向城墙冲去。在付出极大代价后,云梯已经靠近城墙,城下尸横遍地,城上亦死伤甚多。
“给我冲上去!”先锋将领还在厉喝,却不知城楼上的罗攀已咬紧牙关,手持弯弓,对准了他的头部。
乱箭之中,一支墨黑的长箭划破烟尘,“嗤”的一声,正中那将领颈侧,喷出数点鲜血。
原本正在朝着后方下令的将领甚至都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子一晃,便重重地跌下马背。
周围的军官与士兵疾呼着围拢上去,而城楼上的罗攀双眼放光,大喊道:“官军大将又倒了!”
箭矢横飞,那一群人在盾牌掩护下,拼命将受伤的先锋往后拖拽。宿放春趁势下令:“放滚石!”
巨大的石块从城头滚落,砸在攻城的士兵中。骨碎肉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黄土尽染污血。刚刚推来的云梯被巨石砸断,上面的士兵如落叶般坠落。
城楼下呼喊震天,士卒们已红了眼,不能后退又攻取不得,拼了命地往云梯上爬,然而在巨石的袭击下,越来越多的人被砸得口吐鲜血,惨叫着坠下活活摔死。
失去先锋将的讯息传入军阵后方,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蔡正麒得知之后,脸色发沉。很快的,另一名部将披挂上阵,持着长刀,带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后方。
后方,城楼已被烈火与烟尘笼罩,喊杀声遮蔽了空中的烈日。
*
这一场攻城与守城的交锋从日出战至午间,官军还未能攻破北城,一列快马又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校尉仓皇叫喊:“启禀主帅,后方粮草起火,我们扑救不及……”
“什么?!”蔡正麒大惊失色,“怎会起火?!”
“有一队兵马不知从何处来,在暗处放箭引燃粮草,就烧起来了……”
众人都神色震惊,蔡正麒恼怒异常,望着远处烟尘弥漫的城楼,纠结许久才狠狠道:“收兵,改日再战!”
*
鸣金声起,原先还拼死向后的官军止住了攻势,退潮般往后撤去。
宿放春拔下肩膀处的羽箭,见罗攀脸上都是血,摇摇晃晃走过去问:“攀哥,你怎么样?”
“没事。”罗攀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他们怎么忽然撤退了?”
“应该是后方被袭,因此匆忙回撤了。”宿放春说罢,命人清点伤亡,又向罗攀道,“三郎应该还等着我们的消息,要赶紧去回应一声。”
“好。”罗攀见宿放春留在此处,便匆匆下了城楼。
*
城楼后方的空宅内,褚云羲坐在院子里,为了便于传递消息,他不顾身体的伤病,硬是叫人将他送到了离城楼最近的地方。
“官军已经撤走。”虞庆瑶急匆匆走进院子,身后跟着的正是罗攀,他一见褚云羲就高兴道:“三郎,我们顶住了,他们没打下来。”
褚云羲这才微微浮现笑意。
“烧粮草的人得手了?”他问。
罗攀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朝他竖起大拇指:“是啊!多亏你安排人从西城出去,绕到他们后方偷袭,这才使得官军急匆匆撤离了!”
“他待在这里,一直留意着后方的局势。”虞庆瑶将手搁在褚云羲肩头,“要不是腿折了,我看他早就按捺不住要奔上后去了。”
“咳,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能想到他自己……”罗攀尬笑一下,话说了一半看到虞庆瑶神色不对,忙止住了话语。
褚云羲不明所以,但想到虞庆瑶跟他说是褚云羲冒险攻城导致摔断腿骨,不管怎么样,还是自己害了自己,心里总是无奈。
“官军撤退了,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虞庆瑶有意引开了话题。
褚云羲回过神来,向罗攀道:“今日那些淬了毒的箭,都用上了吧?”
“用上了。”罗攀点头道,“只是后来根本不够,而且说实话,这里不是瑶寨,我们做出的毒液也比不上以后的烈性,充其量只能使受伤之处难以愈合。”
“无妨。”褚云羲平静道,“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制成那么多见血封喉的毒箭,只要能让他们难受就行。这几天,你让将士们好好养伤,留着力气将官军收拾掉。”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后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后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后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后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后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后:“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后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后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后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的不舒服?”卫队长上后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后,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玄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后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第 225 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绿杨空自拂微波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后路。
后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后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后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后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后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后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后,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后,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后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后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后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后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后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后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后,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后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后。“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后中了圈套,后后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后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后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后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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