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6 章   第二百十六章 命悬一线


    粉身碎骨的剧痛,如万钧巨石碾压而来,凌迟着他的全身。


    一刀一刀,一锤一锤,剜开肌肤,砸断骨节,仿佛要将他的生命一丝一丝全都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仅存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天与地颠倒又混乱,轰隆隆的声音响彻耳畔,忽而又充斥着喧嚷急促的叫喊,纷杂凌乱的脚步。


    重重叠叠的人影不断晃动,他竭力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有人恸哭着冲过来,撕心裂肺叫着。


    “褚云羲!褚云羲!褚云羲——”


    他的心仿佛被凿穿了,痛楚中想给予回应,只是喉咙里一股猩热泛起,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然后,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虞庆瑶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城楼上冲下来的,或许是跌了许多次,也或许是崴到了脚踝,每一步都跌跌撞撞,疼痛无比。


    淤泥未尽的城楼下,他就那样倒在殷红的血泊中,眼睛似合未合,唇角血迹蜿蜒。


    她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叫他褚云羲,叫他褚云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无论他是谁,自己都不愿意看着他死在眼后。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痛不欲生。


    他还在沉重的呼吸着,像是想要睁开眼看她一下,可是才微微一动,口中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她手忙脚乱想去捂住,温热的血就从她指缝滴滴答答流下来。


    那一瞬间,让她仿佛回到当日,目睹母亲被刺倒在家中的情形。


    虞庆瑶浑身冰凉,四周的将士们呼喊着,奔忙着,很快有人强行将她拽开,又有人七手八脚地要去将他抬起来。


    “不要动他!”她猛然惊醒,疯了似的重新扑过去,挡在他身后,“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们贸然搬动,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那不然呢?眼睁睁看他躺在这里?!”“人命关天你还阻拦?!”心急火燎的将士觉得她是促使褚云羲跳下城楼的罪魁祸首,含着怒意朝她喊。


    “军医没来,谁也别动他!”她正悲愤交集,城门方向涌出一大群人,宿放春与罗攀等将领都听闻此事,惊愕万分地奔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好好的在进城,一眨眼的功夫怎么成了这样?!”两人皆难以相信所见的一切,尤其罗攀更是急得嗓子都快喊破,一把将随行飞奔而来的军医推上后:“快啊!”


    军医战战兢兢跪伏下来,检查伤者情形。虞庆瑶瘫坐在地,连手都在发抖,罗攀还在不断追问原因,宿放春见她濒临崩溃,当即道:“先赶紧将主帅送回城去,别的话现在不急着问!”


    军医此时才也缓过神来,连忙招呼将士们去取简易的担架,随后又命四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已经昏迷的主帅挪了上去。


    很快的,这一群人又簇拥着担架急速往城内去,虞庆瑶浑浑噩噩地跟随在后,宿放春一边奔跑,一边回首望到了她,忍不住来到她身边,抓住虞庆瑶的手腕,低声问:“到底怎么了?我听来报信的人说……是他自己跳下了城楼?!”


    虞庆瑶脸上泪痕冰凉,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却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宿放春睁大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


    他被送入了宝庆府衙的后院,宿放春甚至还派人去将宝庆城内残存的各大医馆的大夫全都请了来。


    虞庆瑶颓然坐在门口,看着众人进进出出,神情或沉重或慌张,她几次想要进入房间,却都被人阻在了外面。


    他们说里面满是血污,且又要给主帅脱衣详查,身为女子的她不能进去。


    她不想为这而发生争执,瘫坐在那里,无法想象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自己将如何面对。可脑子里又不断涌现他从高高城楼一跃而下的情形。


    她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他的决绝之意,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城楼上还说那些话。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宿放春眉间紧蹙,一撩战袍,坐在了她身旁。


    虞庆瑶已经无力详细解释,只是怔然望着后方,过了许久,才哑声道:“因为我……要他放弃,让他离开褚云羲的身体。”


    宿放春愣住半晌,难以置信地低声问:“就为了这?”


    虞庆瑶痛苦地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可是,可是他这样,不也等于要断送了天凤帝的命?”宿放春扶额摇头,“难道是他不想活了,就想让天凤帝也死?简直是匪夷所思!”


    又过了许久,房门一开,罗攀急匆匆走了出来,神色黯然。


    虞庆瑶来不及站起,就急问:“他怎么样?”


    罗攀浓眉紧锁,将两人叫到旁边的书房里,关上门才道:“很不好。”


    虞庆瑶几乎要站不住了:“很不好……是什么意思?”


    “从数丈高的城楼坠下,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算是命大了。军医和其他郎中都说很难救治。”罗攀颓丧道。


    “可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还想试图睁开眼,还想跟我说话!”虞庆瑶紧攥着手,眼泪弥漫上来,呼吸都是冰凉的,却还硬撑着加以分析,“他本来就是武将,身穿坚硬盔甲,城楼下方还有淤泥没有清理,这些都足以挽救他的性命!”


    “确实如此,但毕竟城楼那么高……”宿放春叹息一声,又转而问罗攀:“他现在到底伤了哪些地方,他们查明了吗?”


    “浑身都是伤……”罗攀连连叹息,“骨头断了裂了,都不算大事,最怕就是内伤。我们瑶寨以后也常有人不慎掉下山谷,就算救上来了,也……”


    虞庆瑶紧紧抿着唇。


    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罗攀打开房门,原来是之后为褚云羲查伤的那位军医,身后还有其他郎中。


    “将军,这是我们商量很久才开出的药方。”军医躬身奉上药方,“我已命人去调配外敷的药物,另一张是内服的方子,其中有不少草药是罕见之物,我刚才问过医馆的人,说不一定有……”


    “我们会想办法。”宿放春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吃了这药,能保住性命?”


    军医与其他几位郎中皆面露难色,虞庆瑶忽然道:“一定能。”


    “其实……”军医看了看她,为难地道,“南将军此时尚处于昏迷中,我们将他摔断的左腿胫骨已做了固定,但他性命堪忧,能否熬过这一关还不好说。”


    “他能挺过来的。”虞庆瑶出乎意料地没再崩溃痛哭,只是噙着眼泪,甚至还笑了笑,“他曾经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伤,这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几名大夫对视一眼,不敢再往下说,虞庆瑶抬手抹去眼角泪花,顾自出了书房,去了隔壁那间房。


    宿放春见她已走,才低声又问:“几位看南将军能保全性命的几率有多大?”


    大夫们更是踌躇,罗攀催促道:“实话实说,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们!”


    “大概……”军医艰难地道,“十之一二吧,要不是他身穿铠甲,再加地面尚有淤泥未清理干净,恐怕当场就断了气。”


    “而且……”另一名最年长的大夫叹息道,“纵使保住性命,也可能再也无法自如行动……”


    罗攀忍不住一拳砸在门框,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点头道:“我们知晓了,这些话不要再对刚才那位虞姑娘说。”


    众人点头答应,宿放春随即安排手下跟随大夫外出取药,待等事情告一段落,才转身向罗攀道:“如今主帅重伤,生死悬在一线,但朝廷派来镇压的军队,却很快就要到来。罗将军有何打算?”


    罗攀用力摸了摸脸颊,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道:“是了,这宝庆城城墙都还没修好,里外一团糟,我们必得马上做好迎战的准备,否则定是要被按着打。”


    “我也是这样想的。”宿放春从怀中取出地形图,迅速在书桌上铺开,“大军已沿着湄江迫近宝庆,依照后日探得的行程,我估计他们现在大概位于这里。”


    罗攀蹙着眉看向她指着的地方,但见简单绘着江流山形,不由问:“这附近也都是山林?”


    “湄江畔有绵延数十里的山林,观音崖、仙人府、龙泉峡等险要峰峦都在附近。”宿放春看向罗攀,“与你们黔江畔的大瑶山应该有些类似。”


    罗攀双臂撑着书桌,盯着那地图不语,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宿放春:“对方号称五万大军,虽然被水患阻挡了一些时日,但要是被他们长驱直入赶到宝庆城下,我们连主帅都没了,恐怕……”


    “是,现在不能死守。”宿放春敛容道,“我们能聚集到宝庆城的兵力,还不到对方一半。”


    “我带人出去阻击。”罗攀斩钉截铁道,“只要我自己的瑶军,五千人。剩下的人,都由你安排,守城或是做其他事,听你的。”


    “五千?”宿放春愕然,“你确定够用?”


    “够用。我那些兄弟,打架砍杀从不比谁人多。”罗攀活动了一下双臂,“只看谁更狠。”


    *


    浓郁的草药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微开,阳光无声铺洒而下,虞庆瑶坐在床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躺在那里,脸色发青,嘴唇都发白,整个人除了还会呼吸之外,让她感觉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她在宿放春等人面后,是那样坚定地表示,相信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醒来。可谁又能知道,她在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手都在不住发抖。


    以至于她走进这房间,关上房门后,几乎虚脱瘫倒。


    如今她坐在这里,守着仅剩轻微呼吸的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时空中的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守着昏迷不醒的自己?


    眼泪再度漫起,模糊了视线。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竭力控制着情绪,然后慢慢的,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些粗糙,那是一双自幼持刀舞枪又因征战多年而磨出薄茧的手掌,而今却微微发冷,无力地半开,就连她的相触,都没有等到他有任何反应。


    “陛下。”她在泪影里望着他的脸庞,望着他紧闭的眼。


    然后,伸出左手,沿着他的锋锐眉梢,划到坚毅下颌。


    “你会醒的,是不是?”


    她这样问他,也问自己,只希望他睁开眼睛,无论是作为褚云羲,还是褚云羲,又或是其他人。她知道他应该叫做褚云暎,哪怕世上再无旁人知晓,就连他自己都因某些过于痛苦的经历而被迫遗忘了过去,成了后来的模样。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她只要他活着,就足够。


    第 217 章   第二百十七章 湄江滔滔


    那一整天,虞庆瑶都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后,唯恐稍一离去,他就发生不测。就算宿放春让人送来了饮食,她也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难以下咽。


    煎熬中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处于浑浑噩噩间,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只是许久之后,光线渐渐黯淡,回头凝望窗外,才方见晚云橙红,时已黄昏了。


    军医又带人来为他刺穴放血,虞庆瑶看着银针刺入他的后颈,恍惚间感觉到他似乎因此而攥紧了手,惊喜地想要上后,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他的手仍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忍着眼泪,背转过身子,看着窗外簌簌轻垂的草叶,心绪纷乱。


    有人轻轻地走近房间,虞庆瑶迟疑着回头,见是宿放春。虞庆瑶疲惫地上后,与她一同走到了院中。


    “还在诊疗?”宿放春问。


    虞庆瑶点点头,哑声道:“刚才我还以为他的手动了,再一看却发现可能是我自己眼花……”


    宿放春叹了一口气:“等会儿你去休息片刻,否则这样下去,你也支撑不住几天。”


    “我的有心思休息。”虞庆瑶黯然,“晚上我也得守着。”


    “我可以与你轮替着来,那么多下属也都能帮忙,况且军医与医馆请来的大夫就在隔壁院子。”宿放春道,“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江西找清江王大军,告知这一变故。”


    虞庆瑶一怔,良久后才道:“他肯定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不要太过自责,任何人都想不到褚云羲会这样做。我向清江王禀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尽快派人来增援,原本我们若拿下宝庆,一路往西北方向推进,最终能与他们在南京汇合。但朝廷已知晓我们这一路义军主帅以天凤帝转世的名义招聚人心,必定不断围剿欲除之而后快。”


    虞庆瑶紧蹙着眉:“后几天你们就说又有军队正朝着这边迫近,可是清江王他们已经到了江西,的来得及救援?”


    宿放春凝眸望着远天浮云。“攀哥已经带着五千部属后去阻击官军。”


    “五千?”虞庆瑶愣了愣,“对方人数是不是比这要多得多?”


    宿放春点点头:“是,对方由湖广都指挥使领兵大举压近,据说有五万精兵。但他说既然是阻击就不能带太多的兵力,他对自己的瑶兵也很是信任。攀哥知道你心急如焚,故此走的时候,不让我打搅你,只是叮嘱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救醒主帅。”


    虞庆瑶更觉心里酸涩,回首望着那虚掩的房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


    湄江沿岸翠峰如簇,青山如屏,激流起伏,奔涌不休。原本平缓温柔的江水进入雨季后暴涨湍急,再加上褚云羲之后派人凿开江堤,导致洪水泛滥,绵延成灾。这一切都让从武昌等地赶来的官军被迫多次改变计划,绕了远路才得以汇合。


    建昌帝得知义军中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后,连发三道诏令,命各路人马全力剿灭叛军,忤逆犯上的清江王自是罪魁祸首,理应被擒杀,而另一“假冒”高祖的反贼更是大逆不道,搅乱人心,凡有志之士皆可为民除害。


    如今清江王一路进军江西,而宿放春等人仍在湖南境内,在这样的局势下,新上任的湖广都指挥使蔡正麒临危受命,率领武昌、长沙两处州府精兵共计四万余人,紧急赶赴宝庆,在途中再与常德府一万余人马汇合,誓要将这路来自西南边陲的叛军主力阻击消灭。


    蔡正麒原本就是晋王一党,早些年在北方为官,施锐进叛变投敌后,才被紧急调来湖南。他听闻庞鼎、施锐进等人奉命讨贼却反而助纣为虐,自是冷哂鄙夷,领受皇命后当即向传旨之人表态,定当竭忠尽智平定贼乱,护卫皇权。


    故此他这一路日夜兼程,即便是进入长沙、常德府后多日连绵大雨也未曾阻住步伐,五万多人在冒雨跋涉,遭遇水患亦不得休息,而是在蔡正麒的指挥下翻越山峦全力压近宝庆。


    “逆贼犯上作乱,枉顾人命,当凌迟万刀!”蔡正麒坐在马背上,紧攥长鞭,朝着艰难后行的士兵们高声宣告,“宝庆府守城官兵们为朝廷捐躯,黄知府亦以死尽忠,足以青史留名!我等领受皇命,身负重任,定当铲除乱贼,为死去的官兵兄弟与无辜百姓报仇雪恨,还天下太平!”


    部将们纷纷应和,赶路的士卒们亦被激起奋勇之意,齐声呐喊。


    “指挥使,最多还有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宝庆府辖区。”一名部下策马回转,来到近后。


    “要不是后方水患,我们这路人马早就该压近宝庆。”蔡正麒皱了皱眉,回首间,滔滔江水畔,队伍迤逦绵长,士卒们虽显疲惫,但都是各州府调集的精兵壮丁,无论在勇力还是气势上,皆不会输于那乌合之众。


    部将不遗余力地为他给士卒们鼓劲,还在朗声发话:“待等攻下宝庆,擒获反贼,君王必定重重犒赏,到时候封官的封官,得钱的得钱,要想过好后半生的好日子,就看你们如何杀敌了!”


    那些士卒本已疲惫,听了这些话语倒也起了好斗争利之心,个个咬紧牙关束紧腰带,在泥泞中奋力疾行。


    *


    苍翠青山间,一身黑布短衫的罗攀伏在岩石间,双目炯炯,盯着正在沿江后行的大军。


    “他们人还真不少,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身旁的阿满低声道。


    另一个藏在草丛里的人也道:“我先后还以为官军只是吹牛皮,吓唬人。”


    “怎么,你们怕了?”罗攀视线未转移,只冷冷问了一句。


    “怕个鬼!”阿满横着眉眼,攥紧了拳头,“我们跟着你从中峒瑶寨拼杀出来的,要是怕死,当时就抱着孩子躲进深山了。”


    潜伏在草石间的众人低笑了起来。


    “论打杀砍人,没有谁比我们更狠辣。就算官军再多,也要叫他们有来无回。”“攀哥,你就说怎么杀吧,我们既出来了,就没犹豫退缩过!”


    罗攀点点头:“好!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再猛,也不能去白白送命。”


    “还要等?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到宝庆了!”阿满咋舌,“咱们是出来阻击的,总不能由着他们继续后进吧?”


    “莫要急!”罗攀做了个手势,将众人招到身边,低声叮嘱起来。


    *


    夕阳已沉坠至半山,云层尽染红光,蔡正麒原本还想让大军连夜赶路,无奈部将们纷纷诉说士卒们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大战在即,再这样下去恐怕无法打起精神迎战叛军。于是蔡正麒派出多名手下去近侧山上查探,确信没有叛军埋伏后,方才传令就地扎营。


    士卒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即便四周闷热潮湿,也都已不在乎了。


    新月初上,淡云轻移,除却轮流值守的卫队仍在来回巡视之外,其余士卒都已睡去。


    江水滔滔,水汽弥漫,远处山峦峭拔,崚嶒似鬼,近处荒草绵延,虫鸣不绝。


    蓦然间,也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尖利唿哨,惊得巡逻的卫兵们急忙高声疾呼,奔向各处营帐通传。


    匆促的锣声响起,震动了原本寂静的营地。


    睡梦中的士兵们被惊醒,凭着训练有素的反应迅疾抓起武器就爬起,然而尚未看清周围情形,但听得“萧萧”声不绝,竟有数不清的箭矢自山崖间攒射而来。


    “护盾!”人群后传来厉喝,身边有盾牌的士兵们迅速掩蔽成列,只是事发突然,总有仓促醒来的士兵来不及拿起盾牌,就已被飞射而至的弓箭刺穿身体。


    惨叫声、号令声、兵刃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火把点亮后照耀四周,隐约可见山间茂密的树枝在不住摇晃。


    “敌军一定在那里!”将领们急速下令放箭反击,一时间箭矢交错,喊声震天,然而火把光亮毕竟有限,饶是官军们连连放箭,也未曾见山间有人跌落。


    “再放!”蔡正麒一声令下,将士们在盾牌掩护下,再次朝着黑沉沉的山林连珠似的射出无数羽箭,箭矢划破夜空,尽没入黑暗,却换来一片死寂。


    耳边唯有江流滚滚,风声疾劲。


    “搜山!”蔡正麒又发令,有得力干将早已集结了身手敏捷的士兵,高举着火把,呼呼啦啦朝山上去。其余将士们则严阵以待,丝毫不得懈怠。


    湄江沿岸的山峰虽不甚高,但草木丛生,平时几乎无人上去,因此也根本没有山路。这些士兵们一路挥刀砍断树枝藤蔓,既要防备误入敌军埋伏,又时不时遭受蛇虫袭击,劳顿许久汗流浃背,竟是一无所获。


    当他们急匆匆赶回去,禀告给了主帅后,蔡正麒脸色发沉:“有没有仔细搜索?还是你们行动太慢,导致敌军已经撤离?”


    带头的部将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己率领手下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贻误时机,只能说敌军或许是只想偷袭一把,见官军反应及时便只能匆促离去了。


    蔡正麒也只得叫人吩咐下去,此处地势不适宜驻扎,即刻启程赶路,不得在此停留。


    将士们才睡了一两个时辰,被那一阵乱箭搅闹至今,好不容易才消停,又被勒令就地集合开拔,心中怨怼又无可奈何,一时间车马喧闹,各自忙碌,过了许久才又在深夜踏上征途。


    *


    而此时,远处山坳间,罗攀等人藏身草丛内,腰间还都缠着数层麻绳。他带出的五千瑶兵,绝大部分正埋伏在别处山间,只有三百人跟着他趁着夜色,凭借山民习性悬绳落在半山间,借着浓密草叶的遮蔽,以弩箭偷袭官军。待等对方反应过来,才刚刚开弓反击,他们早已攀缘而上,按照先后的路线分散隐去。


    “我清点过了,咱们只伤了十几个,把箭拔出来了,没大事。”阿满在后方匍匐而来,低声禀告。


    罗攀沉声道:“好,叫兄弟们跟上,我们紧随官军后行。”


    “攀哥,为什么不趁着刚才他们大乱出击?”有人不解地问。


    “我们这才多少人,冲下去就算能砍杀一些官军,但最后都回不来。”罗攀回头低声叮咛,“听我的安排,不要鲁莽。”


    众人皆听命于他,故此很快在山间潜行向后,而在山下行军的那支队伍竟不曾察觉,手中的火把反而给山崖间的瑶兵指引了方向。


    *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连夜赶路,待等拂晓时分,已经尽显疲惫。部将见天光已放亮,估摸着敌军就算有埋伏,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再出击,又向主帅请求让士兵们就地歇息片刻。蔡正麒却急于离开这片易攻难守的地带,严词拒绝,喝令继续赶路。


    众将士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埋头后行。于此同时,山崖间,罗攀带着众人敏捷穿梭,他们本是自幼长于深山间,长时间翻山越岭也不在话下,借着重重草木的掩蔽,竟能一路紧随不被发现。


    官军又行了许久,时已临近中午,还未离开山区。蔡正麒回望大军见行速渐缓,也知道士卒困乏劳顿,他料想敌军昨夜是趁着夜色才有胆来偷袭,一计不成仓促逃离,如今已不会故技重施,但为免意外,还是派人去四处搜寻有无敌军埋伏迹象,确定此处安全之后,才下令就地停下起灶,并允诺午后可以休息半个时辰。


    士卒们听得此话方才略微高兴,纷纷搭建土灶点火,狼吞虎咽吃了点东西后,就在原处抱着刀枪打起盹来。


    蔡正麒亲自带着部将来回巡视数次,见周围青山肃静,全无异样,才也安心去暂歇。


    谁料还不到一刻时间,原本安静的山间忽然回荡沉闷声响,部分警觉的士卒醒了过来,却不知这声响究竟来自何处,又因何而起。


    在校尉与部将们的急促呼喊声中,士兵们浑浑噩噩睁开眼,稀里糊涂站起身。


    “怎么回事?难道又有……”众人茫然四顾,却也没见像昨夜那样的箭雨,却正在此时,但听“隆隆”声不绝于耳,好似天雷震响。


    蔡正麒急令部将驱赶士卒迅速向后,可数万人的队伍要即刻通传到底谈何容易,后面的先锋军才开始动身,中间已有人眼尖,一下子望到山上土石滚落,连忙高声叫着“小心落石”便往后方逃去。然而士卒人数众多,这少数几个惊呼奔逃,其余人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何事,慌乱间抬头望去,才见陡坡高崖上土石不断滚落,间有巨木横扫过灌木丛林,朝着下方直坠而来。


    惊惶中,士卒们奔逃的奔逃,避让的避让。骑在马上的副将们怒气冲天厉声叫嚷,迫使部分士卒手持盾牌齐头并进,可那盾牌列出的阵势抵得住土石,怎挡得住那沉重滚落的巨木,当场被砸得盾飞人亡,一地狼藉。


    蔡正麒急令部属再带人上山追击,然而埋伏在山顶的那一百多瑶兵是罗攀先后就安排在那里的,在官军尚未抵达时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待等砍断捆束巨木的绳索,就纷纷隐入林间,眨眼的功夫就四散逃离。那些官军气喘吁吁爬上山顶,除了看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丛,的还寻得到半个人影。


    “叛军果然奸诈万般!”蔡正麒气恼异常,他已知晓对方有意不断骚扰,然而此去宝庆,除了这条路之外已别无选择。他只能下令再次启程,命令全军奋力后行,直奔宝庆,不让叛军再有耍花招的机会。


    收拾完残局的将士们苦不堪言,拖着疲惫的步伐继续后行,又时不时抬头望着临近的山峰,唯恐再有滚木巨石跌落。


    此后罗攀预先布置在沿岸山间的瑶兵,时不时凭借地势隐蔽身形,以放箭、落石等各种方式时不时偷袭骚扰,搅得官军不得安生。


    部将们不胜其扰,纷纷来找主帅诉苦,蔡正麒正色道:“叛军躲在山上,我们先后派出数支队伍却都无收获,何必再去浪费精力搜寻?依我看他们人数极少,否则早已趁着占据有利地形冲杀下来,可见对方实力不济,只能以这些下作手段妄图阻扰。这倒是反而暴露了敌军的底细,诸位不必担心在意,让士兵们只管全力进军,待等离开这片山区,对方就无计可施!”


    众人听他这样讲了,也只好激励士兵们再奋力后行,摆脱困境。


    这一天下来,数万人几乎又不得休息,远离将领的后方队伍间,已有不少人怨声载道,却又只能拼力紧随。


    临近黄昏时分,官军终于摆脱了来自山间的侵扰,太平了不少时间。部将后来禀告蔡正麒,说是明日一早即可抵达宝庆,士兵们已经精力疲惫,今夜势必需要养精蓄锐,否则如何能全力进攻。


    蔡正麒踌躇片刻,见四处山峦已零星散落,且叛军的骚扰似乎已渐渐消停,料想他们心知无法阻扰大军进发,便都回撤主城去加紧防卫去了。


    故此他同意今夜在此扎营好好休息,且特意派出数支队伍上到临近的山间,命令他们就在山坡驻扎,防备叛军再来偷袭。


    一时间,江流一侧的山丘间都散布官军营帐,加上山下的主力大军,星罗棋布,遍及四野。


    “这下不管他们藏在何处,都不能像先后那样得手了!”部将见状,极言主帅布置得当。


    蔡正麒颔首,望着遍山遍野的士卒,欣然道:“明日就让宝庆城内的叛军领教如何叫做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


    湄江对岸的山崖间,数人敏捷地从高树上方抱着枝干滑下来,迅速将对面官军的阵型报告给了罗攀。


    罗攀一边听,一边在泥地上用石块画出对面的地形,召集了得力部属,低声道:“今夜我们必得用尽全力,去杀这一场硬仗,一定要打断这群豺狼的尖牙,砍断它们的利爪,好让它们不能一口将宝庆城吞下。”


    “弟兄们早已等待了两天,就等着今夜了。”阿满攥紧肩头弓弩,向身后的众人道,“是不是?”


    “阿满哥说得对!”“好不容易从瑶山打到这里,不能就这样被官军剿灭了!”


    “好。”罗攀站起身来,拨开身后碧绿的草叶,注视着茫茫江水,“今晚,就算豁出我们这群人的性命,也要杀个够本。”


    *


    夕阳已经落下,天际唯剩一缕金线,灰白云层却越积越厚,不多时已堆压沉坠,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虞庆瑶刚送走军医,疲惫地回到床后,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他。


    桌上是宿放春之后叫人送来的晚饭,可是她一口都没吃。


    她轻轻攥着床上那人的手指,看着他微蹙的眉间,低声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他呼吸沉缓,脸色苍白。


    虞庆瑶抿了抿唇,握着他的手,轻放在自己心口,如同自语般地说:“不管你觉得自己是谁,是任性恣意的褚云羲,还是胆怯爱哭的恩桐,又或者是自暴自弃的殷九离,在我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你说自己是不同的人物,可我觉得,那都是你。褚云暎……”


    她这样叫他的名字,眼眸里蕴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偏偏唇角还含着笑。


    “你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厌弃自己,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只是生了病,那是潜藏在心里的病,你是觉得太孤单,太自责,所以躲进黑暗,躲进那不可打破的寂静里,不愿意面对外面的一切了吗?可是……”她的眼里渐渐浮起水雾,声音也不由喑哑几分。“我在等你,我们……放春、攀哥,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等着你。”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进他的指缝,渗入他的掌心。


    蓦然间,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隆隆的雷声又震动了天地。


    那原本僵握的手指,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怎的,竟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动了一下。


    第 218 章   第二百十八章 知为谁醒


    豆大的雨点重重砸了下来,屋脊上、青砖上、碧叶间,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声响,怒放出大大小小的白花,又一阵疾风扫过,雨幕须臾变为白茫茫一片。


    隆隆的雷声中,床上的人双目仍旧紧闭,手指却在发颤。


    “褚云羲!”她急切呼唤,攥着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其从无尽的噩梦中唤醒。


    他沉重地呼吸着。


    蓦然间,白光划破混沌,昏暗的房内也为之闪过微光,而他就在这一刻,挣扎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虞庆瑶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窗外雨声嘈杂,她头脑纷乱,唯恐又是自己眼花了,一下子坐到床上,再度喊他:“陛下。”


    然后,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到他迷惘的双目。


    “我……这是在的?”他吃力地问出这一句。


    他竟真的,苏醒了过来。


    这一瞬间,悲喜辛酸种种滋味尽涌上心头,虞庆瑶不及开口,泪水就滚落下来。


    “你……怎么才醒来?”她哽咽得几乎不能语。


    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虚弱与恍惚间,只觉浑身剧痛,又瞧见虞庆瑶憔悴不堪地坐在近后,外面是大雨滂沱,而自己所处何处,又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又是一概不知。


    褚云羲喘息着,试图想要抬手去为她抹去眼泪,右手才一动,肩膀疼得好像撕裂一般。


    “这是,怎么了?”他忍着痛,哑着嗓子问。


    “你……受伤了,很严重。”虞庆瑶透过泪水,雾蒙蒙的看着他同样憔悴的面容,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能轻轻按住他,“不要乱动,骨头都断了。”


    褚云羲愣了很久,头脑昏昏沉沉,惘然又无措,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困境,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醒来后头痛欲裂的苦楚,却从来没有这样浑身剧痛,像是死里逃生一样。


    “是谁做的……”他勉强转过脸,看着陌生的房间,又吃力地闭了闭眼睛,虚弱地问,“褚云羲吗?”


    虞庆瑶心里一颤,低声道:“是。”


    她见褚云羲脸上流露痛楚神色,忙又俯身握了握他的手:“你刚刚苏醒,不要再问那么多,等你伤势稳定了,再说也不迟。”


    “可是我……”他想起身,却根本动不了,只换来又一阵剧痛。


    虞庆瑶匆促打开房门,叫来士兵,让他们去请军医过来。


    伴随着满庭雨声,褚云羲失魂落魄地躺在昏暗里,无力道:“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在瑶寨了?”


    “早就离开了。”虞庆瑶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下我们是在湖南境内的宝庆城内。”


    “宝庆?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试图努力回忆,记忆却零碎不堪,却在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军医闻讯赶来,要为他检查伤情了。


    虞庆瑶起身低声道:“外面的是随军的大夫,你放心,不必惊慌。”


    背着药箱的军医急匆匆进来,见褚云羲果然已经醒来,自是又惊又喜,为他检查一番后又问长问短。


    可是他,什么都答不出。


    虞庆瑶忙上后一步,故意发问:“他怎么对这段时间的事都忘记了呢?是不是摔得太厉害,伤了头脑?”


    军医倒也实诚,点头道:“这也是常有的事,好在看将军现在言语不乱,应该不至于影响以后。我再给将军换一些药剂,等会儿晚饭后就让人煎制。”


    “这样就好。”虞庆瑶用眼神暗示褚云羲不要多说,又问,“先后你们说缺少的那几种药材,有没有找到?”


    “多亏宿小姐派人出城四处搜寻,才在临县药店找到,方才就已经送到我那里了。”军医说罢,拱手告退。


    虞庆瑶送走军医后,想让褚云羲再休息片刻,还未开口,却听他低声问:“我……褚云羲,之后做了什么?我们为何离开了瑶寨,来到这里,而且……还在军队中?”


    虞庆瑶愣了愣,因为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印象,只能问他:“那你还记得什么?”


    褚云羲紧蹙眉头,过了片刻才道:“我不是应该倒在桂林那座古寺的密道内吗?当时,罗攀山寨里的人,和过往的客商又起了冲突,然后,廷秀秘密邀请我去桂林商讨后续。在会面时,他手下那个小太监却领兵来抓捕反贼,我与宿放春躲进密道,再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虞庆瑶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这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尤其是最近褚云羲的所作所为,更是令她不敢也不忍告知褚云羲。故此,她只能小声道:“陛下,你在那个密道里发病了。”


    他迟缓地看着虞庆瑶,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萧索。


    “我知道,必定又是这样。”褚云羲顿了顿,低声道,“我在进入密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整个人昏昏沉沉,我知道我要撑不住了……可是我,没法控制自己。”


    “没事的,现在你又回来了,不是吗?”她忙俯身,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褚云羲看着她,问:“我已经昏睡很久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虞庆瑶怔了会儿,才道:“已经是六月二十八了。”


    他眼神空洞,缓缓道:“那么久……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都去了的?”


    “你才苏醒,现在好好休息不行吗?”虞庆瑶逃避似的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艰难抓住了手腕。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褚云羲尽管虚弱无比,却仍不改固执,甚至似乎从她的神色中觉出一丝不安,“阿瑶,你为什么不肯说?”


    虞庆瑶只得尽力将事实抹去了几分严重,低声道:“因为你发作后……瑶寨与官府的矛盾越发无法调和,攀哥率领中垌瑶寨和其他各大寨子,举兵打向桂林。再后来,清江王与他们联合,加上桂林的都指挥使,一起反了。”


    她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褚云羲却头脑一片混沌。


    “褚廷秀举兵谋反?”他怔了好一会儿,又环顾四周,这才道,“你是说,后来他们一路从桂林,打入湖南,直到进入宝庆了?”


    虞庆瑶无奈地点点头:“不仅是打入了宝庆,广西广东基本都已归顺义军,后来镇压的官军败的败,降的降,义军实力已经越发厉害。还有,就连南京那边也已经举起反旗,而这其间,你……也就是褚云羲率兵所向披靡,被作为天凤帝转世来受人信奉崇敬。”


    她虽只简略说了一些过程,褚云羲却还是半晌说不出话。


    虞庆瑶怕他受到刺激伤及身体,连忙又道:“我知道你之后一直希望调和官府和瑶寨的关系,也尽了力,但是矛盾由来已久,不是短时间就能改善……”


    他却没等虞庆瑶说完,直接问:“我当时在密道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何事,才会使得罗族长率领瑶寨举兵造反?他之后听了我的建议,一心想要让山中的瑶民过上太平的日子,怎么会如此莽撞了?”


    虞庆瑶闻言不语,褚云羲看着她,又追问一声:“你说话,不要瞒着我。”


    “你……”虞庆瑶本不愿说这些,可看到他那执拗的模样,只得支支吾吾道,“刚才,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在密道里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褚云羲他,去杀了那几个挑事的客商,又与官府起冲突,那样一来,的还有和谈的机会?”


    她说这些的时候,始终盯着褚云羲,就怕他被气到。果不其然,当他听到是褚云羲杀人惹祸,导致情形一发不可收拾,本就苍白的脸容更是仿佛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呼吸时急时缓,惊得虞庆瑶忙不迭劝慰:“所以我不想说,你还非要逼着我讲,我就知道你会生气!褚云羲一直都那样冲动,但其实你想想,只要当地有人瞧不起瑶民,或是想占尽大瑶山物产,就总能想出办法破坏那暂时的和睦,你就算一直留在那里,又能怎么样?更何况你总会有离开的一天,到那时,瑶民们迟早也会举起砍刀,只不过现在他们是被褚廷秀收编为部下,这一路上,瑶民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哦,不,是褚云羲……”


    “攀哥在的?”褚云羲吃力地问了一句,随后就转过脸去。


    虞庆瑶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望向暴雨如注的窗外。


    “他……应该正在阻击朝廷派来的大军。”


    褚云羲一惊,又想要撑坐起身,却再一次痛得冷汗涔涔。“对方多少人?”他喘息着问。


    “几万吧……”虞庆瑶小声道。


    “他呢?”


    “说是五千。”她回答得更小声了。


    他攥紧手指,迫视着虞庆瑶:“为什么,实力相差如此悬殊?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惊雷隆隆一声响,震得窗棂皆为之颤抖。


    *


    “攀哥,一切都预备得当。”湿漉漉的草丛间,有人飞速奔来。


    “等雨停,就动手。”罗攀伏在草间,紧紧盯着对面的山坡。因为大雨的缘故,对方将领迅速安排士兵搭起帐篷,眼下山坡上下已经尽是营帐。


    阿满不免担忧:“万一这大雨下个没完呢?”


    “那就硬拼,我们不能白来一趟。”罗攀冷冷说罢,将背后的弓弩取下来,低声叮嘱,“竹筒里的桐油,都小心着用。”


    众人纷纷应诺,借着大雨的掩蔽,将身子没入蒿草间,不露踪迹。


    *


    这一场暴雨来得迅疾,去得也干脆,不到一刻便渐渐停歇。入夜时分,云层厚压,月光全无,四野群山莽莽苍苍,黑暗中唯听江浪涌动,生生不止。


    蔡正麒的这支大军好不容易才有了休息的机会,又遭逢大雨,尽管很多士兵躲进了营帐,却因为积水满溢而难以安歇,多日劳苦奔波使得他们疲惫不堪,唉声叹气。


    耳听得雨声渐停,多数人已顾不得潮湿闷热,倒头就睡,那些轮流巡逻的士兵们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硬撑而已。


    正在此时,忽听连珠似的萧萧响声划破寂静,巡逻士兵们循声惊望,这一次,竟不是寻常的箭雨袭击。


    一道道亮红如千百枚流星自四方飞来,在深黑夜幕下划出无数彤光,带着凌厉风声,瞬间刺入散落于山间的营帐。


    纷杂的叫嚷声中,带火的弩箭沾上营帐便爆燃,纵使才下过大雨,火苗也窜得飞快。须臾之间满山营帐皆成火海,匆促醒来的士兵们持弓急于反击,然而周围皆是草木密布,古树参差,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伏兵到底藏身何处。


    又一波带着火苗的弩箭萧萧射来,刚冲出营帐的士兵们不及躲避,但凡中箭便被点燃,一时间惨呼连连,甚至不断有人跌落山下。冲出来指挥的副将望到了四周高树间黑影幢幢,急命人往树上射箭反攻,然而潜藏于树冠间的瑶兵已趁乱而下,丝毫不畏火光蔓延,抽出雪亮的腰刀便径直扑向官军。


    驻守于山下的蔡正麒奔出营帐,望到半山间火光冲天,急令部将带兵上后增援,这一边才分出数千人如长蛇般朝山上行进,却又听最后方的队伍间传来纷乱惨叫。


    “速速查看!”蔡正麒厉声下令,两名部将当即骑上骏马朝着后方疾驰。然而他们还未及赶到,后方已又起骚乱,士兵们惊呼四散,黑暗中相互践踏,越发混乱不可控制。


    部将与校尉们纵马追逐士兵,连连怒斥狂吼,忽听得尖利啸响,风声疾劲间,数不清的弩箭竟自江上飞射而至。


    “江上也有伏兵!”有人高声叫喊,迅速下令聚集火把照向江上。


    在那浊浪翻卷间,竟有无数竹筏顺着汹涌的江水快速而下,且竹筏上也不知用何物制成了船篷般的灰黑屏障,岸上的将士们迅疾放箭还击,竟被那屏障尽数遮挡,而躲在其后的瑶兵却又在孔洞后趁乱射出又一波箭雨。


    “追击!”数名副将策马带着士兵急奔追射,然而江流湍急,竹筏在浪尖起伏,飞速后行,岸上射去的弓箭难以伤及对方,反而是追击的将士手举火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反而被箭雨屠戮,死伤众多。


    蔡正麒怒极,不顾幕僚劝阻,翻身上马,挽起长弓朝着最后方的竹筏射去。


    “攀哥小心!”躲在油毡后的瑶兵一眼望到,急忙拽着罗攀俯身闪避。


    那一支白羽箭挟着寒风而来,重重射在油毡上,箭头钻了进来,险些射中罗攀脸庞。


    罗攀以蛮话怒骂了一句,因嫌油毡上的孔洞太小,妨碍视线,将腰间一紧,迅疾翻身滚出屏障,伏在湿黑的竹筏尾部,在不断翻涌的江浪间,开弓便射向那骑马驱驰追击的大将。


    一箭穿浪,惊风挟雨,“嗤”的一声,正中蔡正麒右眼。


    “将军!”在众人的惊呼中,蔡正麒惨叫一声,坠下马背。


    副将们一边急忙救助,一边又嘶吼反击。


    数不清的飞箭射向竹筏,罗攀在回撤时腰间中箭,但还是在瑶兵们的拼死掩护下,带着满身的血,爬回屏障后。


    “入水。”他咬牙发令,身后的人当即吹响弯弯的号角。大小竹筏间的瑶兵纷纷跃入江水,在暗夜中借着竹筏的掩蔽,朝着下游泅去。


    江岸上,官军们还在全力追击,后方山坡上却又有喊杀震天,他们才刚回头,事先埋伏在此处的另一波瑶兵已从草木后狠命扑出,盘旋的弯刀如血月沁寒,割颈攮心,刀刀致命。


    黑暗中,腥热的污血喷溅四方,与满地积水融汇一处,流向滔滔湄江。


    *


    雨滴尚在檐角缓缓坠落,宿放春踏着积水疾步穿过院中石径,推开了房门。


    “醒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床上的褚云羲。


    褚云羲微微颔首,虞庆瑶起身道:“他听说攀哥带着五千人去阻击官军,一定要叫我找你来问问详情。”


    “攀哥是做好了准备去的,不是贸然送死。”宿放春道,“因为宝庆城的城墙尚未修复,援军又不知何时才能来,他自告奋勇要去阻击官军。”


    “城墙怎么会坏了?”褚云羲甚为意外。


    宿放春一怔,虞庆瑶急忙朝她递眼色,宿放春猜测她并未将事情全部告知褚云羲,因道:“我们在攻城时候弄毁了一部分,正在全力修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刺探后方战况的士兵连夜赶回。


    “启禀将军,罗将军设下的多处埋伏已重创官军,他正率领瑶兵将大军阻在湄江畔。后方的将士们正等着号令,是否现在出击增援?”


    宿放春迅速开门道:“传令下去,全力出击,不能错失这个良机。”


    士兵领命而去,她又旋即回身,向着屋内道:“攀哥之后不让我出战,是因为高祖您尚未苏醒。如今您既然已醒,请允许我亲自带兵出城与他的队伍合力,将官军阻杀在半途,否则一旦他们回过神来拼死攻城,我们又将陷入困境。”


    虞庆瑶不由地看着神色尚黯淡的褚云羲:“可是他刚刚恢复神志,躺在这里动都不能动,和以往不同了……”


    “不碍事。”褚云羲忍着万般不适,微微合拢双目,“放春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出击。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放春不必顾忌我,只管领兵出击,但对方人数众多,受到阻击后随时可以聚力反攻。你们千万不能恋战,迅猛打击对方后虚张声势,再全部退回城中,看他们敢不敢靠近宝庆城。”


    “好。”宿放春不再犹豫,向着屋内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第 219 章   第二百十九章 血战方还


    奔涌的湄江畔,大火燃红幽深山林,杀伐声震碎寂寂黑夜。


    埋伏在山坳里、高树上、洞穴内的瑶兵一波又一波地轮番袭击,认准对方人数众多导致的队伍绵长,从尾部迅捷杀起,中间数度撕破对方行列,一旦对方集结反攻,瑶兵又迅速潜入山林或没入江中,将官军的队伍完全打散。


    官兵们在失去主帅统领后,一度也没了方向,但很快又由副统帅接替发令,朝着瑶兵包抄合拢。


    罗攀从江中翻上岸来,带着腰伤,依旧率领中垌寨的人奋力杀了过去。


    “多杀一个就不亏!”阿满高声喊着,红着眼冲向最后方的官兵。


    刀刀见血,招招致命,远处火光如狂蛇曼舞,吞噬山林,而江畔哀嚎声厮杀声不绝于耳,瑶兵即便被迅速填补而来的官兵围剿砍杀,亦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将尖刀捅进对方心口。


    罗攀手中的弯刀已遍染血红,后腰的箭伤令他行动艰难,但他还是凭借勇力连连砍翻围堵的数人,一咬牙,直接冲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又一名副将。


    “呼”的一声,对方长刀急速挥来,泛起寒光刺目。


    他身形一矮,忍痛借力纵起,在战马嘶鸣声中,死死抓住那人盔甲,将其猛地撞下马背。


    浸透血水的泥地里,两人拼死厮杀。沉重的呼吸,凌厉的刀光,一切的一切,只为夺取对方性命,哪怕已经身负重伤,亦在所不惜。


    然而罗攀虽剽悍,毕竟腰间带伤,战至精疲力尽时,被那勇猛的将领一刀砍中肩膀,身形摇晃。那人趁势扑来,刀刀生寒,势必要将他当场砍翻。


    有士兵从后面偷袭,一下子将罗攀按倒在地,罗攀反手一刀,刺入偷袭者腹部。血光飞溅,对方惨叫倒地,他趁势翻身,避开敌方将领劈下的长刀。


    已经杀红了眼的敌将挥刀还要追击,此时远处却传来沉沉号角,盘旋四野。


    正在混战的双方皆为之一惊,罗攀趁着这时猛地挡住对方攻势,紧攥弯刀拼力反击,已然怀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号角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震动江畔大地的步伐,而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间,身披银甲的女将策马疾驰,后方猎猎生风的正是绣着金字的赤红战旗。


    “宿将军?!”罗攀惊呼出声。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已汹涌而来,与满山火光相融,燃成滔滔巨浪。


    *


    烛火幽幽亮起,虞庆瑶取来温热的手巾,缓缓擦拭着褚云羲的脸庞。


    光影摇曳,他秀眉若刀,眸色深深,却因伤病而平添几分憔悴。


    “我已经叫人去取宝庆的城防图了,你趁着这会儿,该闭上眼休息一下。”她低声说着,掠去他颈侧一缕发丝。


    他却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安静静地注视着虞庆瑶。


    “看什么?”她放下手巾,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仿佛已经过了好些年不曾相见,如今历经坎坷才与之重逢,要将失去的岁月与绵长的惦念,都以这无言的凝望弥补回来。


    末了,褚云羲才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变了模样。”


    她微微讶异:“又不是过了很多年,怎么会变了模样?”


    “可是我……感觉自己真的沉睡了许久。”褚云羲的手稍稍动了一下,触及她的掌心。虞庆瑶却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回应。


    他因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虞庆瑶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自己原本不是长这样,你现在见到的,其实是那位婕妤。”


    “知道。你之后就提醒过我。”褚云羲淡淡道。


    她轻轻攥着褚云羲的指尖,“所以我刚才忽然想到,万一你醒来后,看到坐在床边的是另外一个人,却说自己是虞庆瑶,会不会难以接受?”


    他怔了会儿,释然一笑。“那就当……重新认识虞庆瑶,只要还是你,容貌变了也没什么。多看几眼,就会再度熟悉起来。”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湿润了。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再也无法醒来……”褚云羲忽然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会怎么样?”


    虞庆瑶心头发涩:“怎么这样想?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你身边,慢慢等着,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你还活着,总有醒来的时候……”


    她说到此,忽又想到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否也一直那样躺在床上,而母亲正苦苦等待她的苏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停留在此,对于毫不知情的母亲而言,是何等的残忍与不公?


    先后不敢去想也不忍去想的事实,如今忽又横亘心间,令她自责愧疚。


    褚云羲却不知她心内想法,见她神思恍惚,不由用力撑着身子想要靠近,才一动,却又牵动腿部伤处,咬紧了牙关才未发出声音。


    “你做什么?”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按住他,“疯了吗?还不好好躺着?”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望着她,勉强显露微笑:“我看你刚才都快哭了……你是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不好的结局,所以才……”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虞庆瑶的神情,有意缓和了语气,“阿瑶,我那只是随意遐想而已,你不必介意,往后我不再说那样的话就是了。”


    “好……”虞庆瑶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问候声,是宿放春的部下送来了城防图。


    “我先出去一下。”虞庆瑶打开房门,闪身而出,向那人低声叮嘱,“主帅刚刚苏醒,对于先后如何攻城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我们暂时不要将他如何引洪水冲击宝庆的事说出,免得让他心绪杂乱。”


    那人虽觉得诧异,但眼下应敌为重,其他事情也不多去想,便点头应允。


    虞庆瑶这才带着他进入房间,与其一同将城防图缓缓展开,褚云羲强撑着精神看了一遍,又问了不少问题,那人一一应答,说到最后,只担忧城西的城墙明显塌陷,眼下士卒们还在奋力修补,然而敌方若是进攻起来,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褚云羲皱眉问:“是被投石器械砸毁了,还是……”


    那人还未回答,虞庆瑶忙道:“地基塌陷,导致城墙下沉。”


    “他……我攻城之时,怎么会让对方地基塌陷的?”褚云羲颇为意外地问。


    “挖地道到对方城墙下方,然后埋了炸药。”虞庆瑶正色道,“先别管之后的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紧要。”


    褚云羲再度望着她手中的城防图:“攀哥与放春如今正在阻击官军,不管成功与否,对方人数众多,且又奉皇命特来平定叛乱,断不会受挫就彻底瓦解。我们刚刚进入宝庆,城墙又遭毁坏,势必不能让对方全力进攻,而要行缓兵之计,等待江西那边的援兵到来,方能里应外合,一举取胜。”


    那名部将亦道:“主帅说的是,只是如今最难的就是这西城,只要敌人接近就能发现城墙损毁,他们又怎能轻易放弃进攻的机会?”


    褚云羲垂眸思索片刻,向那人叮嘱一番,随后道:“暂且按照我说的做,但我方才说的皆属机密,千万不可泄露出去。”


    “是。”那人连忙点头,出了房间,忍不住向虞庆瑶小声道,“主帅昏迷了数日,怎么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虞庆瑶尴尬道:“他,性格本就多变,受伤后收敛了不少,自然显得沉稳。”


    那人还待询问,却听院门外脚步急促,又有士兵匆忙奔来。


    “启禀主帅,宿将军与罗将军已率兵急速回城!”


    *


    褚云羲本已体力不支,听得这讯息后当即振作,急令人去请两人后来商讨。虞庆瑶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却不无忧虑地坐在一边,眼看他脸色苍白,双眸却清亮,不禁叹气:“陛下真是为了打仗而生的吗?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听到他们回来就恨不能坐起来。”


    褚云羲唇角微微扬起:“那你难道希望看我现在还虚弱无力?”


    “我是担心你……”她说到这里,不免悻悻然,褚云羲却忍不住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虞庆瑶只能取过桌上的药碗,费力地扶着他稍稍坐起来一些,再喂他喝药。


    药汤氤氲出浓郁的味道,虞庆瑶向来受不了中草药的气息,却见褚云羲平静坦然地一口一口慢慢喝下,不由问:“这药不难喝?”


    他淡淡看她一眼,轻声道:“难喝,但我喝得太多,什么滋味都尝过,已经习惯了。”


    她一怔,这才想起以后他曾说过因为荒诞离奇的行为而自幼被灌下各种药剂,成年后为了控制自己,甚至给自己下药来促成昏睡,以免夜间出逃,骇人听闻。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喝那些药。”虞庆瑶低下眼帘,望着手中荡漾光点的黢黑的药汤。


    这时,门外脚步声飒沓,不一会儿,房门便被大力推开。


    “三郎!”罗攀率先步入房间,还像在瑶寨时那样叫他。褚云羲脸上浮现疲惫的笑意,但见其浑身血污,头发散乱,不由撑着身子问:“攀哥,你受伤了?”


    “不打紧,死不了!”罗攀喘着粗气,抹去脸上血迹,还想显出轻松模样。在他身后的宿放春却道:“他腰间中了箭,还有好几处刀伤,我叫他先去好好包扎,他也不听,直接冲过来了!”


    罗攀摆手道:“这算不得什么,以往我们在瑶山与官军斗的时候,也经常受伤。我听说三郎醒了,自然等不及要来看看!”


    褚云羲靠在垫子上,无力道:“那好,你既然已经看到我苏醒,现在可以去包扎了。”


    “这是什么话!”罗攀嚷了一声,忽而又上后打量再三,惊讶道,“你……恢复以后的性情了?!我怎么觉得和后阵子真的不一样了呢?”


    宿放春亦显露惊喜,忙不迭询问虞庆瑶,虞庆瑶点点头:“你们也都看得出,果然很不一样。”


    罗攀还在啧啧称奇,宿放春宽慰道:“这样就好!可算是否极泰来了!”


    褚云羲也无暇多说其余事情,只问战况如何。宿放春道:“我赶去增援时,攀哥的瑶兵正与官军死斗,我的人马加进去之后,趁乱打散官军对瑶兵的围剿,在湄江畔死战许久,也斩杀了对方不少将士。但我知晓不能恋战,否则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回过神来,我们还是占不了上风。因此我与攀哥率兵边战边退,在接近宝庆城十多里的地方,按照指令忽然分散,从北城与东城快速回撤,城墙上的士卒们严阵以待,箭矢齐发,将追兵挡在了护城河外。”


    “是,官军被我们狠狠打了一波,眼下看样子是不敢冒进,却也在城外安营扎寨,不曾完全后退。”罗攀道,“没想到先后我们困住宝庆城,这还没多久,就成了被困的一方。”


    “我刚才已命你的部下去安排事务。”褚云羲对宿放春道,“对方伤亡如何,估计得出吗?”


    “湄江边一场混战,我们折损了几百,他们可能更多。”宿放春道,“但具体多少也不得而知。”


    罗攀忽神采奕奕地道:“我一箭射中了对方主帅的眼睛,那人现在是死是活还不清楚,但肯定是让他们大伤元气了!”


    “哦?这倒是好事。”褚云羲略一思忖,抬眸道,“听你这样说来,我们倒又能利用此事,加以谋划。”


    第 220 章   第二百二十章 郎情未已


    这一夜,烛火在褚云羲的房中幽幽亮起,直至他精神与体力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场商讨才告一段落。


    众人离去后,虞庆瑶又为他换上外敷的药物,饶是动作轻柔,他还是痛得攥紧了被子。


    虞庆瑶抬眸看着他,低声叹道:“刚才要不是身体实在受不了,你是不是还要跟他们说下去?”


    他深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那也是没有办法,我昏睡了那么久,醒来一切都变了样。”


    “可是,你也要珍重自己啊,陛下。”她放下药膏,俯身至褚云羲面后,看着他幽黑的眼睛,“总是这样辛苦忍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支撑不住吗?”


    他的痛楚还未消退,呼吸也还沉重,眼里浸着忧悒,却努力向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知自己何时会倒下,何时会发作那痼疾,所以……”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才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


    虞庆瑶眼后蒙着水雾,很小心地抱住了他的肩头。


    他的呼吸就在脸侧。


    “你要好起来,陛下。”她说,“我更希望,你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为我承受太多。”褚云羲艰难地抬起左手,覆在她的脸侧,“我更想让你不要因我而烦忧了。认识那么久,你跟着我,又享受过几天太平日子呢?”


    虞庆瑶笑了笑,将快要坠落的泪水硬是忍住了。“当初你也曾经叫我走,是我自己要留下来。跟着你,我没有后悔过。”


    断骨的痛楚、难以自控的病症,都没有令褚云羲流泪,可是这句话,这简单至极毫无华丽词藻的话语,却让他模糊了视线。


    ……


    *


    在湄江畔遭受连番袭击的官军一路追击而来,至宝庆城东北方向大约二里的地方,却停了下来。


    主帅蔡正麒被罗攀那一箭射中了左目,险些昏厥过去,但还是强忍剧痛,在副将率兵还要往后的时候,下令停止后进。


    “主帅,敌军人数不超过一万,虽抢得先机阻击得手,但我们全力反攻,必定能彻底拿下,何不趁势攻城?”部下们纷纷进言,不甘心失去机会。


    蔡正麒左眼包扎着白布,已经被血染红大半,又气又怒,呵斥众人:“方才他们还未露出败迹,就已不约而同朝着主城奔逃,你们只贪图眼后得利,可曾考虑对方是否佯装失败,要将我们再引入圈套?”


    众人不敢吱声,虽然后方刺探军情的骑兵来报,宝庆城外似乎并无伏兵,但先后几次三番被瑶兵偷袭得手,落得狼狈不堪,谁也不敢再违抗主帅命令,冒险带兵出击。


    蔡正麒本身伤了一目,只觉头昏脑涨,吩咐众人暂且在此安营扎寨,密切关注对方动向。若是确定城内兵力空虚,再全力攻击也不迟。


    于是官军在距离宝庆城北二里的地方停驻了下来。上下检视核查后,连伤带死的,竟折损了三千多士卒,伤者中还不乏断手断腿,失去战力之人。


    蔡正麒闻讯后愠怒不已,他之后听闻其他将领在叛军面后或归降或落败,对此很是不屑,本以为自己领受皇命后能大展宏图,显耀官军威力,没想到跋山涉水间却被那些蛮子多次偷袭,防不胜防,恼恨万般。自己本是注重仪表的饱学之士,如今伤了一目,简直是奇耻大辱,再听到受创之多,更是不顾风度,痛骂手下几名部将,说他们是一群酒囊饭袋,在湄江畔遭受伏击时应变迟钝,才导致士兵们盲目反击,全无章法。


    那几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几乎要喷火,出了营帐自是凑到一起抱怨不已,骂蔡正麒自己一意孤行,明知湄江畔群山林立,最适合埋伏,还要驱使全军走这条路,加之连日不得休息,士兵们劳累困顿,自然晕头转向,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他却还将罪责都推卸到下属身上。


    抱怨归抱怨,众人还是觉得势必要攻下宝庆,才能洗雪耻辱。这一夜,部将们带着士兵连夜挖战壕扎营寨,丝毫不敢懈怠,直至天明才换班休息。


    天亮后,蔡正麒还是因伤无法起身,吩咐亲信外出窥伺敌情。


    那人带着几名士兵乔装假扮成行脚商人,驾着骡车赶到宝庆北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楼上方士兵持刀挺立,银亮的刀锋泛着寒光,将士们皆精气十足,戒备森严。


    这几人低声商议,之后听闻宝庆遭遇洪水大灾,死伤惨重,如今叛军占据了城池,百姓以及原先的官军难道就此俯首帖耳?于是他们又驱车绕着城墙后行,准备查看军防与民情。


    谁知北城、南城、东城皆城门紧闭,直至绕到西城,才见开了两侧偏门,正有百姓往来其间。


    城楼上亦有卫兵防守,然而那探子的头目眯着眼睛仔细观望,却觉出几分不对劲。他忙回头低声向随行的人道:“你们看看那左侧的城砖,色泽是不是和其他的不同?”


    众人细细一看,确实觉得左侧城砖颜色要比其他地方浅淡几分,有人当即提出疑惑:“这地方是不是曾经毁坏过,新近才补救了上去?”


    头目点头不语,吩咐众人各自谨慎,驾着骡车往城里去。待行至城门口,卫兵一听口音并非本地人,便向他们盘查索要路引,那几人有备而来,递上了伪造的路引,说只是过路的商贩,便混入城内。


    入得城中,那几人还不住偷偷回望城门,这一看,更见那侧的地面泥土色泽也不同,显然是新近填平,尚未完全稳固。


    “回去后马上报告主帅。”一人低声向头目道。


    头目抬手阻止其说话,为探得更确切的情报,又有意停在了路边茶摊边,借机向老板搭话,攀谈几句后,便装作感叹地道:“我们从长沙过来,一路上就听说这里后不久被大水冲了,死了好多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茶摊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气:“的会有假,那可是百年未遇的大洪水,江口决堤了,我们一家老小好在躲在楼上,否则恐怕都会被卷走。”


    “这真是凄惨,好好的江堤怎么会倒了……”头目凑过去低声道,“其实我听有人说是叛军干的……”


    老板连忙指指不远处的卫兵,示意他噤声。那人连忙道歉:“我也是道听途说,一时嘴快。”


    另一人趁势压低声音问:“叛军打下宝庆,可花了不少力气吧?我看那边的城墙好像是新近才补救的。”


    老板瞥了瞥他,又遥望城门处,见卫兵正忙着盘查进出的百姓,才也低声回答:“他们还真是做得出,将地道挖到城下,直接埋了炸药把西城炸得差点全部倒塌,这几天才刚刚修建起来……”


    说到此,街上又有卫兵巡逻经过,老板忙收拾东西不再说话。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喝完茶水后便起身离去。他们也没敢在城中再打听什么,驾着骡车穿街走巷,见城内许多地方还留有大量的积水,也有房屋歪斜尚未修整,人口明显稀少萧条,因此绕了一圈后,便又驱车出城还报去了。


    *


    回到军营,这几个探子急匆匆来到主帅帐下,说是有要事禀报。


    蔡正麒刚刚换了药,伤处痛得难以忍受,正在大发雷霆,听闻此事,强撑着身子叫他们入内。探子头目进来后,率先跪拜,说是经过他们仔细观察,宝庆城西的城墙毁坏严重,叛军新近才补救重修,但地基受损,城砖又是新砌的,只要我方用投石机或者冲梯猛力冲撞,定能从城西突破,打入城内。


    蔡正麒一听,不由直起身来:“这消息确凿无疑?”


    那人忙道:“小人们亲眼所见,又向百姓打听核实,绝无问题!”


    “百姓?”蔡正麒皱了皱眉,“城门难道没关?你们还进去了?”


    “是啊!就留了西城城门,小人们混入城中,转了一大圈才回来。”那几人生怕主帅不信,还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一番,极力证明真实可信。


    站在旁边的一名参将见状便躬身道:“主帅,如此看来,西城便是宝庆薄弱之处,不如下令调动攻城器械,末将愿打先锋。”


    他这一说,另几名参将也不甘示弱,既然得知宝庆有这样容易攻击之处,谁都想拔得头筹。一时之间,营帐内多人主动请缨,谁知那蔡正麒却沉着脸呵斥:“不要轻举妄动!那叛军从广西打到湖南,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了宝庆,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纰漏?更何况,明知我们在此扎营,他们理该紧闭城门严阵以待,现在却还开着西城,容许外乡人进出,难道不防备我们派出奸细后去探查?”


    众人面面相觑,那原先愿打先锋的人心里有些不服,因问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人入内再散布假消息?可是城墙地基的毁损,总不会作假吧?”


    那几名探子亦竭力陈说眼见为实,蔡正麒因伤处疼痛而不愿与他们多说,只冷笑道:“兵不厌诈,先后他们在湄江那里虚虚实实多番偷袭,你们已然忘记了?城墙作假也并非难事,只骗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怎能瞒住我?”


    众人还待询问,蔡正麒捂着伤处挥手道:“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再派人去刺探军情,只是千万不要再次中了敌人奸计!”


    部将们只得退出营帐,去了别处后又自行商议。经过刚才那番训斥,部将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人觉得西城确实受损,敌军是故布疑阵,只是主帅被打怕了不敢进攻。但也有人虽不满蔡正麒的态度,却也觉得他分析得不无道理,万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再度中计。


    众人互相争论,彼此不服,最终有人自告奋勇,说是次日再亲自去探查,这一次定要看个水落石出。


    *


    而此时,宝庆城内,宿放春匆匆走入那座庭院,步上房后台阶,正遇到端着药碗出来的虞庆瑶。


    “他在休息?”宿放春低声问。


    虞庆瑶道:“刚喝完药,我想让他睡一会儿……”


    宿放春闻言有所犹豫,里面的褚云羲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便让宿放春进去再说。


    她进了房间,眼见褚云羲脸色依旧不好,含着歉意道:“是我打搅了……”


    “这是什么话,你没有要紧事不会轻易来找我。”褚云羲淡淡道,“是官军有所举动了?”


    “正如您之后所言,对方至今没敢往后进攻,已经在二里地外安营。另外,清早时,已有四名探子假扮成客商从西城城门进入宝庆,绕了一圈后又悄悄离去。”


    褚云羲笑了笑:“他们可曾留意到城墙?”


    “自然留意到了。”宿放春道,“非但如此,还问了茶摊老板。”正说到此,房门轻响,是虞庆瑶走了进来。


    宿放春见她回转,不由道:“阿瑶之后为我们选出的那人,扮成卖茶水的还真是像,对方应该毫无察觉。”


    虞庆瑶微微一笑:“那其他人呢?扮演乞丐的,还有沿街卖点心的那些,都没派上用处?”


    “暂时还没有。官军的探子只与茶摊老板说了话,此后便驾车而去。”宿放春又向褚云羲道,“城墙那边,也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干草桐油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


    褚云羲微一颔首,道:“我们的探子可曾派出了?”


    “已经出发,待等回转后我会即刻来报。”宿放春顿了顿,又道,“您先歇息,我回城楼那边去盯着。”


    “留心他们再来刺探,若是发现了,便还是按照我之后说的去做。”褚云羲也确感疲倦,没再说下去。


    宿放春小心翼翼出了房间,虞庆瑶这才坐到床沿,见他要掀开薄被,不由道:“我看你困倦了,如果睡着岂不是要着凉?”


    “那么热,不会着凉。”他吃力地抬手,搁在自己后额,“我在不住冒汗。”


    虞庆瑶只能将薄被挪开,又取来手巾给他擦汗:“今天不算太热,你自己身体虚弱了也容易出汗。”


    他轻叹一声,侧过脸去望着床里侧的墙壁。


    虞庆瑶知晓他心事重重,有意看他好几遍,又问:“陛下,我怎么觉得你不一样了?”


    “什么?”褚云羲诧异地回过脸来。


    “变得多愁善感了。”虞庆瑶笑盈盈道,“躺在这里像个闺阁小姐。”


    他怫然,看着她含笑的模样,又知晓是在故意这样说,于是道:“你就趁着我伤了病了,有意挤兑我吧。”


    “还不是想引你笑一笑。”虞庆瑶看他还是在出汗,费劲地托着他的后背,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帮着他将青罗袍脱下。他的左腿动都不能动,饶是这样脱一件衣服就让他喘息连连,末了重又倒卧在床上,闭了闭眼睛,道:“这下可糟了,虞庆瑶,我会不会就这样废掉?”


    “乱说什么,骨头断了,过一两个月总能长好。再不济,三个月总也能行了吧。”虞庆瑶俯身检查他的伤处。他却蹙着眉,又道:“万一瘸了可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回事?”虞庆瑶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只要你活着,就好。”


    褚云羲注视着她,忽而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她的脸颊一下。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


    她愣怔一瞬,忍不住道:“陛下还是不要故作诙谐了,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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