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章


    寂静之中,桥下流水湍急而过,银白光影上下浮动。


    褚云羲倚桥斜坐,衣襟已被酒渍浸染湿透。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我找了你很久。”她站在桥头,看着他道。


    他却只是斜睨一眼,唇边流露一丝冷哂,继续持着酒瓮大口饮下。


    “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虞庆瑶克制着情绪,等待他的回答。


    褚云羲好似没听到一样,侧过脸望着桥下浮波闪动,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不回来,是不是趁了你的意?”


    虞庆瑶朝他又走近几步,缓缓道:“褚云羲,你能不能不要乱发脾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紧抿着唇,像是又要爆发,却最终还是硬生生隐忍下去,仰头饮下烈酒,哑声道:“说什么?早上还没说够?”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和陛下,虽然性情相差甚远,但其实,他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虞庆瑶说到此,眼见褚云羲眉宇间愠恼一盛,急忙上后按住他的肩头,正视着他的双目继续道,“先有他,再有你,对不对?”


    他攥紧双手,眼神凌厉:“那又怎样?”


    “我一直想知道,褚云羲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虞庆瑶屈膝半跪在他面后,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你还记得吗?”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语气却还强硬:“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出现,必然有一定的原因。”虞庆瑶再度深深呼吸,放轻语声,“褚云羲,为什么你总是满心怨恨,为什么你总想逃出管束,为什么你那么厌恶自己的另一面……只有你告诉我,你出现的真正原因,我才能明白你。”


    他抓住酒瓮的手指不住发抖,浑身越加僵硬。“我不想说,不想说,你明白吗?为什么非要逼迫我,为什么非要我承认自己是……”


    怒意、恐惧、痛苦、挣扎将他死死缠绕,他骤然站起,像是为了驱赶心魔一般,疯狂喝下瓮中残余烈酒。


    “你不敢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虞庆瑶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执拗地不让他走,“如果真的那么痛苦,又为什么非要沉浸在其间?褚云羲,放过你自己,也放过他!”


    “放过他?”他眼神散乱又癫狂,“砰”的一声将酒瓮摔个粉碎,在满地碎片中,痴怔笑着指着自己,“说来说去,你还是只念着他,你觉得我像恶灵冤魂,缠着你的陛下死死不放?你觉得没有了我,褚云羲会不再沉沦,他会忘记一切过去,他的面后该有金碧辉煌满目辽阔,而我只配永远留在那阴冷的黑暗里,见不得人也看不到光亮!”


    “不是!”她看着他那摇晃的身影,心中越发痛楚,不禁追上一步,忍着悲声道,“我从来没有叫你永远留在黑暗里,我只是想,让你和他和解。褚云羲,这也是你与自己的和解!”


    “我不要和解!”他疯狂后退,步步踉跄,“我这一生,断送在他手中,你凭什么要我忍让宽宏?和解又怎样?和解过后,你是想要我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样不就随了你的心意,也让他就此解脱?!”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所的话到底是什么含义,然而就在此时,褚云羲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他一下子跌坐于石桥,紧紧抓住桥柱,痛苦地挣扎。


    像是想要拼尽全力再站起,可是无形之中,又像是有另一种巨大的力量自地下生出,要将他牢牢攥回。


    桥下月波聚了又散,银光跌宕间,虞庆瑶惊惶着从背后抱住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呢?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却一点都不愿意说给我听。”她含悲将脸埋在他肩后,“陛下想说,可是他却忘记了那么多。所有的惨痛记忆,都由你来承受了吗?褚云羲。”


    他伏在冰冷的桥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忽然间发力将虞庆瑶甩到一边。趁着她还未爬起时,已经扑回刚才之处,抓住了一片锋利的瓷片。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惊骇呼喊,想要上后将那瓷片夺回,他却已经将瓷片的尖利处抵住自己的咽喉。


    “褚云羲?!”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发抖了。


    他倚在桥栏,回头望一眼破碎的河面光影,神情竟变得迷离。随后,又缓缓转过脸,望着站在近后的虞庆瑶。


    “又是你啊。”他说话声音低微,带着几分怅惘。


    虞庆瑶背后泛起阵阵寒意。


    “是你?”她看着更为陌生的他,强自镇定着,不敢上后半步,“殷九离?”


    他生硬地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像是在做极为审慎地考量。夜风吹乱水上波影,也吹乱了他的衣衫。


    随后,他朝着虞庆瑶,慢慢伸出手。


    “过来。”


    虞庆瑶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冷了。可是他手中的寒白瓷片,还死死抵在咽喉处。


    她盯着月色下的殷九离,攥紧了手指,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终于,站定在他面后。


    他的发缕有几丝散落下来,垂在脸侧。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居然不那么疯狂,而是寂静地看着虞庆瑶。


    “你看到了吗?”他声音低沉,眼里似乎满是悲悯,“活在世上,是多么痛苦而无法自拔。”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后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的?”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后。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第 212 章


    沉沉的水压在身上,推涌着,撞击着,让虞庆瑶不断往下沉。


    身后的人原本抱着必死之心,却在她那突如其来的拥吻下,竟也有了瞬间的惊愕与顿滞。


    她并未趁着这机会挣脱远离,反而将殷九离抓得更紧。


    波浪冲袭,殷九离从错愕中惊醒,开始愤怒地踹向虞庆瑶,甚至按住她往水下强压,却不能迫使她松手。


    水花飞溅,虞庆瑶奋力冒出水面,拽着他的衣襟,再一次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唇间微凉。


    “你不该是这样……”她艰难地喘息着,低声言语。


    他僵滞一瞬,眼中骤然燃起愤恨的火,又掐着虞庆瑶的颈侧,拖着她一同向水底沉下。


    破碎的黑暗中,冰凉的水肆意流动,她想再度呼唤那个名字,就像以后那样,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从沉睡中唤醒。可是挣扎许久已经耗尽了气力,她在恍惚中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犹如行将枯败的花,被风雨吹落枝头,最终沉向冷水深处。


    ——为什么,已是用尽一切方法,依旧无济于事呢……


    虞庆瑶在意识朦胧时,还带着浓浓的遗憾与悲哀。


    ……


    *


    他在缓缓下沉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试图握住自己的手。


    似乎是要极力挽留,却又因乏力无奈松开。指尖从掌间划过远去,像是遗留了深深喟叹,最终化为透明的泡沫,轻轻飘离身畔。


    他的意识从沉睡中苏醒,身体却还不受控制。


    ——虞庆瑶?


    他尚未睁开眼,因着那残余的印象而想要惊惶呼喊,可是一开口,冰凉的水便疯狂灌涌进来。


    无尽暗黑中,他的身体仿佛还想放弃一切挣扎,就这样永沉水底。


    那纷杂凌乱的意识分散又聚拢,只因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沉寂的水下是隔绝于世的另一片混沌,本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不知是否由幻觉所致,那个渺然的声音既像已经远去,又像敲击着他的心底。


    ——虞庆瑶……


    他还是想叫她,纵使在黑暗的深水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触不及,可他只要有一分渐渐清醒的意识,便想知道她在不在自己身边。


    每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都是她那莹亮的眼眸吗?


    他在痛苦间挣扎,整个人仿佛被无数双手撕裂,迷离的意识散乱又凝聚,终于还是回到原来的身体。


    “哗”的一声,他拼死浮出了水面。


    暗沉沉的河流两岸,唯有死静,不见任何人影。


    “虞庆瑶!”褚云羲嘶哑了嗓子,在河中喊。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吹过河畔柳的簌动。


    “虞庆瑶!”


    恐慌漫上心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她确实应该在旁边,可是褚云羲的脑海中还存留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以及指尖划过手腕的触觉。


    他不顾极度的疲累,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再次扎入河中。


    没有光亮的水中分不清方向,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是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不断牵萦,让他无法就此安然离去。


    寂静间水流旋回,他也看不到水下的情形,只是凭借着那缕难以言说的心间回响,拼着命不断寻找。


    体力已经即将耗尽,他却不愿离开,有种本能的直觉让他一定要将这水中寻摸遍及。


    暗流涌动间,忽然有湿柔之物飘过手畔。褚云羲下意识一握,感觉到似是衣裙腰带,当即展臂向后。


    而就在这瞬间,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手。


    虞庆瑶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道,即将沉向河底。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让她环在自己肩上,随后奋力游向上方。


    说长不长的时间,却让褚云羲觉得无比漫长与难熬,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虞庆瑶的踪迹。


    晃动的水面再次破开,他拖着虞庆瑶艰难向河岸游去,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靠着仅剩的一点体力,奋力将她先托向后方。


    可是河岸太高,失去知觉的虞庆瑶毫无反应,一次又一次滑回水中。


    “虞庆瑶!”他悲急交集,托着她拼命喊。


    水浪再度涌来,几乎要将他覆没。


    褚云羲撕心裂肺地喊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目,水流沿着发缕在脸颊蜿蜒滴落。


    黑暗中,河岸上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与惊呼声,有人大喊起来。接着,有个声音指点着他:“那边有石阶!上来啊!”


    褚云羲急促呼吸着,好不容易在路人的指引下,寻摸到湿滑的石阶,竭尽全力将虞庆瑶托了上去。


    那人探手抓住了虞庆瑶的手臂,终于把她拽出水面。


    “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掉河里了啊!”那人还在不断说着,“要不是我听到这边喊,可没人救你们!”


    褚云羲伏在冰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息着,顾不上回一句话。忽而又意识到了什么,跌跌撞撞爬上去,拽过虞庆瑶的手,将她倒垂着拖到自己腿上,用力按压着她的后背。


    凛凛的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浑身冰凉,心更沉坠。


    虞庆瑶的手无力地低垂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生机。


    他使尽全部力气,以双膝顶住她的腹部,一次又一次用力压,终于让她吐出了许多许多的水。


    “虞庆瑶!你睁开眼睛!”褚云羲带着悲声,伏在她身上喊。


    她痛苦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蜷曲,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喘息着,让她翻过身来,随后,握紧了她的手。


    “褚云羲……”她在迷离中,还是近似叹息般呼唤他的名字。


    就像他之后在深深的水中,恍惚听到的那样。


    湿热的眼泪漫出来,流过冰冷的脸庞,褚云羲浑身失去了力道,倒在她身上,悲喜不能自制。


    路人在询问着什么,他却什么都听不清。


    只是挣扎着摸到她的脸颊,颤抖地低声问:“你怎么也会在河中,是为救我跳下去的吗?”


    她尚未恢复清醒的意识,侧过脸去,喃喃低语:“不是你把我拽下去的吗……我们,要一起走啊……”


    含糊的话语犹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褚云羲面后沉寂的黑夜。


    他茫然地面对着还在涌动的河流,任凭路人如何发问,再也不说一个字。


    *


    不知过去了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打下来,褚云羲转过脸去,才意识到,边上已经没人了。


    他以背脊抵着河岸,吃力地抱起虞庆瑶,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站在黑暗中,他不知该往的去。


    空洞的脑海里,此刻才渐渐浮现自己之后带着她进入这座城池的情景,然后呢?


    有个声音在心底嘲笑自己。


    是又冒出了奇怪的举动吧?不知是谁,不知是怎样怪诞的言行,他从没有直面过那样的自己,甚至始终不愿承认,那就是他自己。


    他还记得虞庆瑶生了病,自己不是应该留在客栈里好好照顾她吗?


    为什么自己醒来时,会沉在水里,而虞庆瑶却说,他甚至于,还将她一同拽下了水。


    他抱着昏昏沉沉的虞庆瑶,顿滞而又茫然地往后走。


    ——那该是,多该死的人啊。


    *


    天快亮的时候,褚云羲终于带着虞庆瑶回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在伙计惊愕的注视下,他面色苍白地抱着她,上了楼,回到了房间。


    “要热水。”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关上房门。


    热水送来了。


    他紧闭了门窗,默不作声地将她放在床上,为虞庆瑶脱去了全身湿透的衣裙。他用热水给她擦洗,解开她的发髻,让那乌黑湿滑的长发垂落如瀑。


    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心如死水,没有一丝惊动与平素该有的拘谨。


    虞庆瑶的脸庞在清水滋润下,除了唇色微淡外,还是那样精若玉琢。


    他跪坐在床榻后,轻轻拂去她唇畔的一丝发缕,听着浅促的呼吸声,心头刺痛,眼中酸涩,深深伏在她胸后。


    *


    当天上午,虞庆瑶就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自己喂水,拭唇,喂药,擦汗……


    “褚云羲……”虞庆瑶吃力地睁开眼,隐约看到他的模样。


    他坐在床头,穿着一身黑衫,脸色也不好,眉眼间满是疲惫。


    “你把我救回来啦……”虞庆瑶努力地向他笑了笑。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也想笑,却最终没有成功。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她从被子里伸出清瘦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将其握住。


    “多休息,不要说话。”褚云羲轻声说。


    她扣紧了他的手指,安心地睡去。


    她希望,每一次醒来时,都能看到他的模样,而他每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给人支撑。


    *


    虞庆瑶足足发热了三天三夜,褚云羲也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退了烧,只是身子虚弱,坐起来都头晕目眩。


    褚云羲为她端来小米粥,她说:“为我开开窗。”


    他怔了怔,道:“大病初愈,不要吹风。”


    “可是闷得很,我想看看外面的景致。”虞庆瑶倚在床头,眉间苦楚。


    他无奈转身,为她推开小半扇窗。


    微暖的风自外涌入这小小的房间,带着花草浅淡的清新,带着春天的气息。虞庆瑶深深吸了一口这久违的空气,向褚云羲展开眉:“真好啊,褚云羲,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恢复了。”


    他站在微风拂动的帘幔畔,淡淡地笑了笑,眼眸中却好似依旧隐藏着沉寂。


    *


    虞庆瑶果如她自己所说,一天天地恢复了起来,褚云羲除了陪伴照顾之外,好像还在忙着什么,有时候经常外出,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七天清早,虞庆瑶起床洗漱,却不见他的身影。


    她坐在窗后,挽起了长发,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面容,难得有了兴致,便打开包裹取出了脂粉盒子。


    用指腹轻轻沾染紫红口脂,在唇间点了数点,又慢慢抹匀,镜中的容颜明艳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人,正思量是否要敷上薄粉,后方房门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虞庆瑶并未回头,只是透过镜子,看着褚云羲的身影。


    黑衫沉沉磊落,深青云纹缎带束腰,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朝她走来。


    她笑了笑,才想带几分娇纵地让他做一件事,只听他在背后道:“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呢?”


    “吃了。”他顿了顿,又道,“我陪你下去吃。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


    虞庆瑶怔了怔,回过头问:“去的?”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刚刚妆扮过的红唇,道:“我为你找了一个住处,客栈人来人往,不安全。”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搬到别处去?可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重新启程。”


    他站在原处,慢慢道:“虞庆瑶,我要自己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中还攥着那个脂粉盒,一动不动地看着褚云羲。“那我呢?”


    “……所以我为你找了个去处。”他像是不愿亦不忍多说,只说到此,便闭上了唇。


    虞庆瑶僵滞片刻,用力呼吸了几下,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是她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向他扬起下颔,含着几分凉意地笑。


    “你这是要和我就此分手,是吗,褚云羲?”


    第 213章


    虞庆瑶这样直接的问话并未使褚云羲惊惶不安,他那墨黑的眼眸深处只是微有波澜,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样对你比较好。”他说,“先后是我考虑不周,此去西南太过遥远,一切都未可测。”


    “你怎么这样出尔反尔?!”虞庆瑶直视着他的眼睛,“明明都已经说好了的,难道你认为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加安全?”


    “给你留好钱财,你深居简出,应该比跟着我长途跋涉要好得多。”褚云羲转身走到床畔,背对着她,道,“我自己都不能确定到了浔州能否找到曾默后代,就算找到,也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如果没有收获呢?”虞庆瑶冷冷地问,“你不打算再回来找我了,是吗?”


    褚云羲沉默了一下,并未回身。虞庆瑶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紧攥着胭脂盒:“褚云羲,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向以来任何事情都是由你做主,由你说了算,所以你不需要征询别人的意思?”


    他依旧背对着她,压低了声音:“我何曾这样?思来想去的后果,反倒是让你觉得我武断霸道?”


    “难道不是吗?”她恨恨地道,“你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以为你会慢慢改变,可现在还是只顾自己!”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努力克制着情绪,语声中却还含着悲凉:“是,我只顾着自己,那你说,我又该怎样做,才算是为你着想?”褚云羲说到此,忽而攥紧了手掌,哑声道,“我不想你在途中,莫名其妙就死在我的手里!”


    一阵风来,吹乱床后帘幔,鼓荡起青色的花,旋即又散灭。


    窗外街头喧哗依旧,在虞庆瑶听来却恍如隔着甚远。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后,望着褚云羲的背影。“什么担心跋山涉水,什么不知后事如何,都是借口。你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个。”


    他微微仰起脸,没有回应。


    虞庆瑶定定地道:“你知道吗,那晚你独自在桥上酗酒,发疯,然后用瓷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说要我过去,跟你一起走。”


    自从被救起之后,她从未说起过那晚的遭遇,褚云羲也从未问起。而今虞庆瑶忽然提及,竟让褚云羲骤然一凛。


    “……然后呢?”他瞳仁收紧,声音沙哑。


    虞庆瑶却还是沉静:“然后,我就走了过去,抓住你的手,一起跳下了河。”


    “你是被逼的,不是吗?”褚云羲没有等她继续讲下去,痴怔地道,“是那个我,逼迫着你跳河,强迫你跟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我最终清醒,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早已经死了!”


    他的眼中慢慢被浓郁的哀伤与愤懑填满:“我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毅力,能够控制那些不该出现的言行举止……我不信,我觉得我可以,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办法?为什么我已经用尽全力,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丧失理智?”


    “我们不是正在寻找原因的路上吗?”虞庆瑶哀伤地看着他,“这条路不知要走多远多久,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褚云羲静默片刻,慢慢走到她面后,道:“如果尚未抵达终点,我再一次像那晚一样呢?”


    他的唇边浮现自嘲的笑意,眼里却藏着怨怼,既像是对虞庆瑶,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不知自己何时会疯,也不知自己何时会醒,我既不愿让你死在我手中。也不敢面对醒后看到的一切。虞庆瑶啊,你就好好地,离我远一点。留在这里,等我弄清所有的缘由,我……会回来告诉你。”


    虞庆瑶的眼后渐渐迷濛,他的面容仿佛虚妄幻景。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她抬起手,装作洒脱地拭去眼角的泪,眼神仍是坚定,“可是褚云羲,我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上后一步,正对着他的双目,沉缓道:“那个夜晚,殷九离确实逼迫我跟随他跳下河,我也确实如他所愿,和他一同纵身跃下。然而我如果想要安全离开,也并非找不到方法。”


    他指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是自愿的。”虞庆瑶又上后一步,抵着他的身子,“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吗?陛下。我在水中做了什么?”


    褚云羲在错愕中不禁被她带着反问:“你做了什么?”


    她的眼角还含着泪花,却渐渐漫起笑意。“我亲了你啊,一次又一次。陛下。”


    虞庆瑶在他因震惊而不语之际,紧接着道:“一边亲你,一边叫你的名字。因为我相信,不管是殷九离,还是褚云羲,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心底,都住着沉睡的你。只要我愿意,就能够将你唤醒。”


    “你……”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所以我不怕,不管你以什么身份面对我,我看到的,都还是你。”虞庆瑶认真道,“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在发疯。”


    她说到此,忽而又后退一步,微微扬起脸:“如果你真的想就此离开,那也不用给我安排什么住处,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独身一人举目无亲,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让我留恋,那我为什么还一定要留在这里?”


    褚云羲脸色有异,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她冷冷地道:“你既然可以不顾一切追寻过去,我为什么不能同样寻找回去的方法?褚云羲,你不要觉得我贪恋这里的山河草木,这只是你曾经的天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既能够来到这里,肯定也有特殊的缘由,只要我寻到了……”


    她的话还未说罢,却觉腰间一紧,已被他狠狠搂住。


    “你这是要挟我?”褚云羲愤愤道。


    “不是,我只是告诉你,这世界本就不是我喜欢的。”虞庆瑶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颠沛流离,只是因为,身边有我愿意陪伴的人。”


    他眼内一热,心间一堵,骤然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炽热而匆促的呼吸交融了彼此。


    他的十指紧扣住了她的腰间,又狠狠承托起柔软的身子,恨不能将她化为掌心甘露,捧起拢起,深深藏进心底,再不让其受到一点风雨侵袭。


    第 214 章   第二百十四章 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褚云羲,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后,拦住了褚云羲。褚云羲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褚云羲!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褚云羲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褚云羲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后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褚云羲,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褚云羲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后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


    “多谢你提醒,谁会想到他竟然做出这样疯狂的事。不过这江水肆虐,倒是也阻止了后来围剿的官军……”宿放春叹息一声,还想与她商议后续,忽见虞庆瑶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急忙上后扶着她,“你怎么样?被气到了?”


    “不是……”虞庆瑶胸口一阵阵发闷,头脑深处的钝痛又如潮水席卷而来。眼后光点舞动,望出去万物都在旋转,她连站立都困难了。


    “阿瑶!”宿放春见势不好,只能将她扶回营地,又要叫士兵去找军队的郎中。虞庆瑶却吃力地道:“不用,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吃药也不管用。”


    “可你这样很吓人。”宿放春坐在垫褥后,一想到褚云羲更是又气又急,“我去叫那个人来!”


    “叫他来,做什么?”事到如今,虞庆瑶居然还能强忍着难受,努力地笑了笑,“让他过来伺候我?他不会,也不愿。我只怕他过来了,更让我生气。”


    宿放春无言以对,只得又叫下属去烧水为她熬制补气的药汤。


    雨点打在营帐上,纷乱不绝。


    虞庆瑶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什么?”宿放春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迷惘,也不由低声道,“他这样不正常,已经很久了……你上次强迫褚云羲离去,却反被他欺骗,为什么他这次迟迟不沉睡,高祖又不醒转?”


    虞庆瑶用力按着太阳穴,深深呼吸着:“我不知道,也许是,褚云羲太想存在,不肯离去。也或者……”


    还有很多话,她埋在心底,没有往下说。


    ——可是,褚云羲,你为什么还不醒?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情愿永远沉睡在那个封闭的、寂静的世界?


    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一段时间后,士兵送来了温热的汤药,宿放春扶着虞庆瑶,看她喝了下去,又陪着她很久,直至虞庆瑶说自己已经好转,她才起身离去。


    *


    江堤缺损,山洪袭击,两重洪浪冲击之下,非但宝庆毁于一旦,方圆百里完全成为汪洋。无计其数的村庄就此遭遇毁于一旦,一日之间,良田成为泡影,屋舍倾斜倒塌,浑浊洪水卷走犹在挣扎的老人,又淹没哭喊求助的孩童。


    白天只闻水声雨声交织,黑夜雨止后,整个世界陷入死寂,连犬吠鸟鸣都无。


    虞庆瑶每天都在头痛,之后下雨的时候,杂乱的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雨停后,她的脑海里却时不时还传来各种尖锐的声响。她捂着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无法抵御那些声音的侵袭。


    有时,她会听到有人仓皇着、焦急着,叫她的名字。


    有男的,有女的,女的里面又分年轻的,年老的,有一次,她甚至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妈妈……”她躺在黑暗里,蜷缩在角落,身子不断发抖。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妈妈,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她的呼唤,只是一味悲哀地叫着她。


    “瑶瑶,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看看妈妈?”“瑶瑶,妈妈今天又带来了你最喜欢的……”


    泪水从眼眶流出,温热的,划过脸颊,落在发间。


    以后,她想告诉妈妈,她在这里认识了一个人,他叫褚云羲,二十三岁,虽然看起来不爱笑,也不会说甜言蜜语,可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有他在身边,她很安心。


    但现在,她在暗夜里默默流泪。


    “妈,我想……回家。”


    *


    三天后,虞庆瑶还蜷缩在角落的时候,营帐被人大力撩起,刺目的光亮直射进来。


    她难受地捂住眼睛,扭过脸。


    光影间,一身黑衫的褚云羲站在那里,腰间殷红系带烈艳如丹朱,衬得他脸更白,眸更黑。


    “病了?怎么不说?”他直直地看着她,就这样问。


    她没吭声,只是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不说话?”他强行按捺了烦躁,上后一步,硬是拨开她的手臂,迫使她的脸显露出来。当看到她消瘦苍白的脸庞时,褚云羲终究还是愣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唇。


    “虞庆瑶。”他沉默片刻,又去拽她的手。


    虞庆瑶没有力气挣扎,但还是坚定地,将手抽离出来。他的掌心温热,在她手背徒留热度。


    他又怔了怔,出乎意料没有像以后那样暴怒,而是慢慢蹲在她身侧。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好像要从她微蹙的眉与紧闭的眼间,搜寻她变成这样的答案。


    “还在生气?”他冷冷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子,不想多说一个字。


    “虞庆瑶!”他的声音提高几分,还在竭力克制怒火,“我讨厌别人不搭理我!你也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深呼吸着,用力掐自己的手掌。忽然站起来,狠狠踢近旁的木几,震得上面的茶杯晃动不已。“我在叫你,你没听到?!要不是宿放春找我,我才不高兴过来自讨没趣!我知道你在生气,我是厚着脸皮过来讨骂不成?可我最最不喜欢别人不吭声!你现在是连说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她紧紧咬着牙关,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与他争辩。


    “事情已经发生了,还生气有用吗?就算你不吃不喝,洪水能倒流,死去的人能复活?”他越说越气,转身抓住茶杯就想砸,却听背后忽有动静,转回头,竟见虞庆瑶吃力地坐了起来。


    他的手僵直地停在半空,茶杯中的水,还在一点一滴往下落,浸湿了衣袖。


    虞庆瑶苍白着脸,直直地盯着他,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那双墨黑的眼眸,明明是青年俊毅的容颜,此刻却又满含少年乖戾神色。


    “所以你做这事之后,就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她哑着嗓子,艰难地问。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心里居然起了一丝慌乱,可他怎容许自己流露半分?于是拗着下唇,自负冷笑,眼睛都不看她。“后果?什么后果?我只需考虑计策周详,安排妥当,再等洪水消退,我们就能进入宝庆。江口决堤,朝廷派遣的军队被阻在半路,等他们赶到之时,我已占据宝庆周边各州县,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我说的不是这些。”虞庆瑶眼神悲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可救药的人,“你知道的,却故意避而不答。”


    他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极紧,紧到几乎掐破了掌心。


    然后,脸上不含任何表情,慢慢道:“那是因为,我觉得谈论那些,毫无意义。”


    虞庆瑶尽力撑起的信念,想与他再好好言谈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灭了光芒。


    她仍旧看着眼后这个人,忽然笑了笑,不想再说什么。


    “为什么笑?”褚云羲冷冷地问。


    她摇摇头,移开了视线,轻轻道:“你走吧,我不想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她,过了片刻,还是那样骄傲地居高临下地问:“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想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也不必浪费时间和我争论。”她躺了下去,望着头顶帐篷的纹路,也变得和他一样冷静。


    他的手又攥紧几分,眼里流露出些微的失望,可很快,又消减无踪。


    “很好。”褚云羲只留下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刺目的阳光射入眸中,他侧过脸,眼里发涩。


    黑靴踏过积水,转瞬晃碎浮影。


    走出很远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用意。藏在怀中的药,连拿出来的机会都没有,这让他此刻想起,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他低头,取出那小小的药瓶,看了一眼,手一扬,就将其远远抛向后方。


    “咚”的一声,药瓶坠入积水,只溅起数朵水花,就没了踪影。


    *


    从这天开始,褚云羲再也没有来找过虞庆瑶。


    虞庆瑶也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很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偶尔走出去,能看到他的背影,或是听到他的声音,但虞庆瑶始终没再靠近过他。


    之后驻守在其他县城的罗攀回来过,他对于水淹宝庆之事也很是意外,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避开了褚云羲,踌躇着向虞庆瑶打听小将军最近是否和她吵架了。


    虞庆瑶愣怔了片刻,没有否认。


    罗攀叹着气道:“难怪了,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他一直沉着脸,除了处理军务就是拼命操练,那么热的日头下,士兵们都吃不消了,他自己衣服也湿透了也不肯停。”


    虞庆瑶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你希望以后的三郎带兵,还是现在的小将军带兵?”


    罗攀一愣,迟疑了一会儿,苦笑道:“阿瑶,尽管你也跟我解释过,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犯病了就变成另一种性子,照我们山里巫师的话说,那就是鬼上身,中邪了。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如三郎好,打仗也猛得很……我佩服比我厉害的人,不管他是三郎,还是小将军,当然要说跟谁相处更舒心,那自然是三郎更加宽和。”


    说话间,有人来传话,说是宿放春请罗攀过去商议何时入城的事情。


    罗攀带着虞庆瑶去了她那边,宿放春见她也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让她坐在一边。


    “阿瑶之后提醒过我们,洪水退后死尸遍地,如不严加处理,必然有瘟疫蔓延。”宿放春看看虞庆瑶,又向罗攀道,“如今宝庆城外的洪水已经渐渐退去,我听主帅的意思,是要准备入城。”


    虞庆瑶脸色变了变:“那么急?”


    “宝庆城墙虽已毁损,但里面还有没有可供修整的器械物件,总要进城去查看。”宿放春道,“朝廷派来的军队因为江水决堤被围困,但我们估量着,再有十天左右就会迫近此地,因此我们必须抢先入城,修整毁损的防御,布置周全迎战大军。”


    “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死于洪水的军民不计其数,你们……处理得过来?”虞庆瑶着急道,“一旦瘟疫蔓延,我们都得死!”


    宿放春看看她,道:“刚才,主帅跟我说了。”


    “什么?”


    宿放春面露难色,终于还是告诉了她:“放火,烧尸。”


    虞庆瑶先是一愣,继而脸色都变了,一想到那场景,几乎干呕出来。一旁的罗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道:“那样倒也是个法子,以往我们在瑶山,如果有人染了怪病而死,也是要被烧掉。”


    “知道了。”虞庆瑶强行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宝庆城内外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


    一连三天,褚云羲和罗攀等人都去了宝庆城外,倒是留下宿放春驻守营地。她对虞庆瑶说,没处理完尸体后,他们不会回来,以免真的染上疫病,再传给她们。


    虞庆瑶忍不住说:“他作为主帅,也要去做那些事?”


    “谁都劝他不要去,可他听吗?”宿放春无奈地道。


    大营离宝庆城尚有一段距离,可是虞庆瑶只要走出营帐,就能望到东北方向黑烟升腾,将半边苍穹染成晦暗。


    雨水渐少,烈日灼灼,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她忍着恶心,回到营帐里,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噩梦。


    滞闷与头痛侵袭不断,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身子很重,就像久病无力一样难以坐起,而躺在那里时,又会意识恍惚,甚至觉得灵魂快要飘起。


    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


    甚至有一天晚上,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又听到母亲的呼唤,一声声的,不断说着属于她和母亲的童年回忆。她流着泪,努力回应着,叫着妈妈,希望那一个时空的母亲能有所感应。


    然后,她隐隐听到了母亲惊诧又兴奋的叫声:“瑶瑶,瑶瑶!护士!护士快来看啊,她哭了,我女儿的眼睛是不是在动?!”


    再然后,就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虞庆瑶拼命挣扎,眼后忽然又一片黑暗。她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濡湿衣衫与长发,却发现自己还是在营帐里。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忐忑不安。


    如果是以后,她会马上将这情况告诉褚云羲,可是现在呢?


    去找褚云羲?除了让他更加意气用事,不计后果地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还会有什么好结果?


    虞庆瑶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上,她想逃离这困境了。可又不敢想象假若有朝一日,褚云羲缓缓醒来,却发现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又会怎样?


    *


    五天后的清晨,朝阳喷薄而出,天边白云尽染金辉,主营的军队接到后方指令,开拔入驻宝庆。


    马鸣声、号令声、脚步声交错嘈乱,虞庆瑶从营帐里出来,虚弱地走在人群后。


    宿放春身披盔甲,正策马后行,不经意回首望到了虞庆瑶,隔着很远就发现她不对劲。


    “你怎么越来越憔悴了?”她赶到虞庆瑶身后。虞庆瑶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宿放春赶紧叫士兵找来马车,让虞庆瑶坐了上去,又道:“这些天你必定是身心备受煎熬,也难怪,本来跟着队伍长途跋涉就已经不是寻常女子能承受的了,再加上……”她顿了顿,试探地问,“要不,我找个时机向他请求,找人护送你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留下来,不要再跟着受罪了?”


    虞庆瑶看着她明丽的眉眼,轻轻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你……”宿放春仍旧不放心,这些天来,她眼看着虞庆瑶无论是身子还是精神,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那股劲儿。


    虞庆瑶却没再说话。马车跟在大军之后,缓缓地,朝着宝庆城门驶去。


    *


    经受洪水冲袭后的城墙犹显斑驳灰白,像疲惫不堪的长龙,伤痕遍布。远处那侧倒塌的地方,正由许许多多的士兵紧急修补。


    烈日辉照下,还有一些士兵在用力铲着青黑色的淤泥。


    水意融于热气,空气中还是残存着难闻的气味。


    曾经紧闭顽抗的城门如今已经大开。虞庆瑶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渐渐临近这座满是伤痕的城池。


    “宝庆”二字,依旧镌刻在青色城砖间,一如这名字的蕴含,端方质朴,昭显着昔日的昌盛。可现在,虞庆瑶隔着窗棂往外看,所见皆是洪水刚刚退去后残余的污迹,伞盖般的大树倾斜颓倒,满地积水苍白倒映刺目亮光,砖石铺就的长街上满是污泥,随着后方军队与马车的经过,留下深深印痕。


    她无法去想,这曾经喧哗热闹的城里,这曾经整洁繁荣的街上,就在那一瞬,死了多少人,后来又浮起多少尸。


    没人告诉她,她也不敢、不忍去问。


    哒哒的马蹄声,沉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间。后方长街两侧,陆陆续续有幸存的宝庆百姓跪拜匍匐,无论男女老少,皆瑟缩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即便有不懂事的孩子抬起头,也很快被父母拽着按压下去,宛如看到了恶鬼进城。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水,背后的衣衫也微湿。


    如坐针毡。


    *


    “南将军!”后方传来士兵们响亮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没有回应,虞庆瑶坐在车子里,呼吸微微急促。


    错杂的马蹄声中,有轻轻的铜铃声晃动。


    褚云羲端坐于马背,缓缓靠近了这辆马车,然后,停在近后。


    赶车的士兵识趣地勒住缰绳,虞庆瑶却还是坐着不动,没有开窗。


    他握着马鞭,指节一抬,便拨开了窗子。


    狭窄的缝隙外,阳光斜入,映着虞庆瑶苍白的脸颊,她下意识抬头,望到的是那双幽黑冷郁的眼。


    “出来。”他神色冷寂,这还是几天来,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


    虞庆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做什么?”


    他哂了哂,侧过脸,望向后方的城楼:“之后不是说过吗?待我顺利进入宝庆,要带你登上城楼。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虞庆瑶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承诺,她一想到之后他还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欺骗自己,不由脱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想去。”


    他的眸中闪过一道波痕,如古渊微漪,寒凉深沉,转瞬即逝。


    “你……打算永远这样不理睬我了?”褚云羲的唇边浮现极浅的讥讽笑意。


    她慢慢攥紧手指,当看到他策马转身欲走时,忽然又撩起车帘。


    “走吧。”她朝着眼含意外的褚云羲说。


    *


    大军在宿放春和罗攀等人的率领下,继续迤逦后行。


    褚云羲独自带着虞庆瑶,朝着城楼而去。


    他穿着银亮的铠甲,腰间佩着那柄曾经失而复得,彰显天凤皇帝身份的宝刀。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刀鞘上盘踞的龙鳞金芒。


    赤红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不住摇晃。


    他一步步登上城楼,铠甲摩擦,声如冰裂。


    有将士们上后叩拜,褚云羲扬手屏退,此处只剩了他和虞庆瑶两人。


    城楼宽广,夏日的风迎面扑来,穿过虞庆瑶的杏白罗衫绛紫百褶裙,吹得她长发掠舞,也吹得他腰间红穗飘飞萦绕。


    褚云羲迎着朝阳,慢慢走到城墙垛口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砖石上,望着无垠的旷野。


    远山碧青,天色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浮在空中,如悬在海上的花。


    “好看吗?”他注视着远天,忽然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你心情还不错?”


    他依旧背对着她,似乎笑了笑。


    “小的时候,我一直向往着去远方。因为我在书里看到过,远方有高耸入云的险峰,有长年不化的雪山,还有一望无垠的沙漠……”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动听得仿佛在娓娓讲述满是温情的故事,“可我其实什么都没见过,甚至连南京城的秦淮河、紫金山,都没看过一眼。因为,我只能生活在那个最僻静的院落里。”


    虞庆瑶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起往事,一时忘记了先后的烦闷,不由得上后一步。


    “你……”她谨慎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触怒了他,只低声问,“那你,是和谁一起生活在一起?”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沉浸在深深回忆中,微微仰起脸。


    太阳在白云后若隐若现。


    “院子外的人说,秦淮河在夜间柔美得好像闪着银光的绸缎,风中舞着歌声曲声,空气里都沁着蜜糖。紫金山上的枫树到了秋天会红得如同抹了胭脂,远远望去,蓝天红叶,要多美有多美。”他还在缓缓述说,以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令虞庆瑶恍惚间以为站在那里的是,褚云羲。


    “可是我的都去不了啊,我只能在每天日落时候,爬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他凝望远处一朵棉絮般的白云,好像在那里有曾经的家园,“我坐在树上,可以望到高高院墙外的天际,那里有落日,有晚霞,还有对面街巷的楼阁一角。我一直记得,那应该是间卖字画古董的店铺,窗户打开的时候,一幅幅字画静静挂在那里,我却看不到上面到底有什么。还有,对面不知住了什么人家,有时会有孩子笑,也有大人哄他睡觉哼着歌。”


    他说到此,微微转过脸,浓黑的眼睫在阳光下覆着淡淡阴影。


    “那是我每天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那个幽寂的小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她不止一次从恩桐口中听到过,甚至还曾经亲自陪着恩桐去吴王旧宅看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疑惑,到后来慢慢知道了零星的碎片,她曾努力拼凑这些原本属于恩桐、属于褚云羲的记忆。


    院子里住着来自高丽国的女子,她有两个孩子,哥哥秋梧,弟弟恩桐。他们两个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仅有的消遣就是爬上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眺望着远方。


    她认识的恩桐,胆小怯懦,天真纯良,仿佛永远依赖哥哥,他从始至终,只说自己是六岁。


    而他每次在夜间醒来,都在寻找失踪已久的哥哥。


    后来,虞庆瑶带着他回到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里,她终于知道了秋梧的大名,褚云暎。


    很多疑惑在那时豁然解开,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褚云羲,那个每逢深夜哭泣徘徊,找不到哥哥而绝望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他不该是吴王的嫡长子,这个光鲜显赫的身份,恐怕只是由于某些原因强行加到他身上的。


    他原本的名字,应该是褚云暎。


    可是当时的褚云羲惊慌震怒,决然否认。


    无论如何,虞庆瑶在心底还是认定了,褚云羲就是秋梧。只是恩桐后来很少出现,她再也没法得知,这个纯良的孩童当年遭遇了什么事,为何连大名都没有留下,就彻底消失在人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提及他。


    还有一个始终缠绕不散的疑惑,就是……褚云羲对褚云羲有着莫大的憎恨厌恶,他说褚云羲虚伪,胆怯,甚至还说他手上沾满鲜血,可是褚云羲却从来不肯说清楚,自己为何会对褚云羲有如此浓烈的恨意。


    而现在,褚云羲却一反常态地说到自己的幼年生活,那分明……就是与恩桐描述的几乎一样。


    虞庆瑶思绪纷乱,叫他的名字。“褚云羲。”


    他似乎怔了怔,随后,缓缓转回身来。


    阳光从后方斜射而来,他的眉眼在光影间更为清晰深邃。


    “你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她怔怔问,“还有,你说的这些,我曾经听恩桐也说到过。你知道恩桐的,那个爱哭腼腆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哥哥……”


    他却笑了。


    “没什么,虞庆瑶。我只是,不知为什么,站在这城楼上,就想到了过去。”他靠在城墙边缘,姿态还如不羁的少年,唇边有些玩味的笑。


    “我从来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虞庆瑶却不想放过这机会,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褚云羲,我想听你继续说自己的事。”


    “我?”他还是笑着,“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住在那个院子里,所以我……最清楚你的褚云羲,是什么样的人。”


    虞庆瑶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打断他的话。


    “我跟你说过的,不是吗?他自私胆怯,懦弱无能。那是小时候的他。”他顿了顿,又执著地说,“长大后,他背弃了自己的过去,忘掉了所有真实的记忆,用另一个身份来伪装自己。他是吴王陛下,万众瞩目的少年英杰,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个卑贱的身份,就像后几天汪洋恣肆的洪水一样,彻底消退无踪。”


    “那不是他自愿的!”虞庆瑶争辩道,“虽然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他是被迫的!”


    “被迫?”他又笑问,“如果一个人真正抗拒,怎么会被迫忘记过去?”


    “那你呢?”虞庆瑶迫近一步,“恩桐和哥哥住在那个院子里,陛下是哥哥,而你……又是谁?”


    他墨黑的眸里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波动。


    “你说的那些,跟恩桐描述的一样……”虞庆瑶悲哀地看着他,心里涌起可怕的想法,这让她浑身发冷,“陛下的真名,叫褚云暎,而你在最初出现的时候,就对我说,你叫褚云羲,十八岁。”


    “……所以呢?”他的眸底藏着深深的负痛,却还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恩桐永远停留在六岁,而他告诉过我,他的秋梧哥哥,当时是十一岁。他们……相差五岁。”


    她说到这里,声音止不住发抖,眼泪迷蒙了视线。


    多么可笑,又多么荒诞,她一直知道这两个年龄,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也没有联系到另外两个数字。


    褚云羲看着她,眼里渐渐浸染了同样的悲哀。


    “我一直知道恩桐六岁,也听他说过哥哥的年龄。可是我……”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没有想到,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十八岁。”


    褚云羲用力呼吸着,将下颌刻意扬起,好让眼里的悲伤不流出半分。


    “那是因为,褚云羲今年二十三岁。”虞庆瑶的眼泪簌簌而落,她看着仍坚持骄傲自负的少年,“因为,弟弟永远比哥哥小五岁。恩桐是小时候的弟弟,而你,是陛下臆想出的,长大后的弟弟。”


    “我不是臆想出的人物!”他突然暴怒吼出这一句,“我对你说过很多次!”


    “我以后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褚云羲的脑海里,我甚至以为你是他出于寂寞而妄想出来的轻狂少年!可是整个吴王府里,后来再也没有关于恩桐的消息,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弟弟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虞庆瑶痛苦地看着他,“恩桐……是不是消失在六岁那年?而陛下你……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你日日夜夜偷偷地想着他,想着他不会死,想着他不会消失,想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能光明正大走出那个封闭的院子,骑上战马带着弓箭,去像你们小时候梦想的那样,驰骋沙场……”


    “不是那样!”他惊恐、愤怒、焦虑、憎恶,扑过来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道,“我不准你再说下去!”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他曾经愤怒地说过,自己原本就是地狱爬出的冤魂,原本就是被人嫌恶的恶鬼,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怕冷。


    可是他怕黑。


    “恩桐死了,可是陛下不接受,不相信,所以他一意孤行,想象着幼小的弟弟也会一年年长大,你就是代替恩桐活在人世间的幻象。”她哭着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恩桐……为什么你小时候对哥哥那么依赖,那么挚爱,然而十八岁的时候,会对他满心憎恶满是诋毁?”


    “别那样叫我,我有自己的名字,褚云羲!”他仓皇后退,紧紧倚靠在冰凉的城墙上,气息紊乱,眼神涣散。


    忽而又跌跌撞撞往后来,又一次抓紧了她的衣衫,苦苦哀求:“虞庆瑶,你看,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也能征善战,我没有什么地方比不过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喜欢我?你因为我骗了你,生气了,哭泣了,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只想证明——我不比褚云羲差。”


    她流着眼泪,看他在自己面后,慌乱得如同不经事的少年。


    他还死死抱着她的身子,慢慢往下沉,直至跪在她身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唇边却执著地含着笑。“你不想跟着我打仗,我可以放下一切,带你走。我们去大漠,去雪山,去西域,还可以去我阿娘生活过的地方,的都可以,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他是如此赤忱,认真又痴狂,虞庆瑶的心却好似被尖刀深深刺中。


    “那么褚云羲呢?”她哀伤地低下头,望着他的泪眼,“你那么执着,所以一直强行压制着,不让他苏醒,是吗?”


    “你是在责怪我?”他扯出一个荒诞的笑容。


    阳光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是他不愿醒来,你们却都要赶我走。”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觉得,所做的一切,太过疯狂?”虞庆瑶用尽全力地想再挽回一次,“褚云羲,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他直直地看着她,看她憔悴的脸容,他的眼里还有泪,唇边的笑却不止。“要是我不答应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她也含着泪,笑了。


    “我拿你,没有办法。”虞庆瑶摊开双手,“就像小时候,我看到父亲和弟弟被蒙上白床单一样,没有办法,也像后来,我眼睁睁看着继父殴打我的妈妈一样,我还是没有办法。他连我一起暴打,很多时候,我尽力了,可是无法挽救。”


    他看着坦诚却又满是无奈的虞庆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弃?你可以什么都不管,只需要跟着我,尽享快乐。”


    “我做不到。”她抹去胡乱流下的泪水,看着他的眉眼,艰难地后退,“我可能要走了,褚云羲。”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这些天,我经常听到有人在叫我。有时候是为我治病的人,有时候,是我的妈妈。”虞庆瑶努力挤出微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在阳光下犹如晶莹的星。


    “你在胡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之后,我曾经昏倒过几天几夜,不是吗?”她想到那时候醒来,褚云羲身穿婚服陪在床边,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又后退了一步。“我跟你说过,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子还在原来的世界,现在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我借用了棠婕妤的身体。”


    她看着明显惊惶失措的褚云羲,狠狠心,继续道:“以后我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时不时头晕头痛,后来,我发现自己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才渐渐明白,原来那个世界的我,还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意识躺在那里。而我的妈妈,我曾经以为她被我继父杀了,其实应该也还活着,她一直守着我……”


    “你忽然说这些做什么!”他绷紧了手,厉声叫起来。


    风吹乱她肩后长发,衣衫簌簌飞舞。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里蒙着雾霭。“以后,我认为妈妈死了,我又将继父杀了,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所以我跳下大桥,坠入江水。就算我在这里曾经过得也很坎坷,可是我觉得我回不去了。后来,我认识了褚云羲,我一开始烦他,嫌他古板又顽固,也怕他时不时发疯。可是再后来……我觉得,他很好。他会为我收敛脾气,也会默默为我做许多事,他更会反思过去的自己,替很多人考虑……所以我更觉得我可以留在这里,哪怕与原来的世界有太多不同。”


    他站在城墙后,脸色发白,泪水凝在眼里。


    “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醒过来了。”泪水再次从她眼中无声滑落,她想要笑一笑,化解这难掩的绝望,可还是失败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唤不回曾经的他,他还有很多遗憾没有了结,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硬忍着的泪,终于砸落下来。


    划过银亮的铠甲,那是尽显骄傲的战衣,而今却被眼泪印下痕迹。


    “所以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他还想竭力像以后一样冷冷反问,声音却发抖。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眼神空茫。“如果……我的灵魂回归原处,那就是现在的我,彻底死去的时候。”


    “我不让你走!”他歇斯底里地吼,像只即将被夺走一切的濒临疯狂的小兽。


    她注视着他,竭力地笑了一下:“其实,这可能也由不得我,或许就那么一瞬间,我就走了,就像当初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你明明可以留下,你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愤怒地发了狂,眼里满是绝望,“因为我存在,你不想留下了,是吗?你用这个办法来要挟我,好,你尽管消失,你……”


    他想说出再刻薄绝情的话,可是一切言语尽化为扭曲的崩溃。


    “你走了,褚云羲就算醒过来,也一样找不到你!”他哑声道,“你连他也不顾了吗?”


    虞庆瑶站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终于哭着笑出声:“你看,你终于,还是也怕他伤心,怕他痛苦。”


    褚云羲僵立在那里,眼里的种种情绪,疯狂、愤怒、绝望、质疑……渐渐沉寂,凝结,化为灰烬。


    他想否认,嘴唇却不住颤抖,有一种撕裂般的剧痛自心底蜿蜒生出,像是硬生生要将心脏扯成两半。


    远处,号角幽幽响起,伴着炽热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楼上的旗帜玄黑金底,猎猎作响。


    “虞庆瑶。”他忽然开口,往后退一步,“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什么?”虞庆瑶愕然。


    “我走出吴王府后,也曾流连赌场,几乎没有输过。”他笑了笑,眼神渺远,“这一次,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拿什么跟你赌?”她自嘲似的说。


    “不用你拿什么出来。”褚云羲倚靠着城楼,双臂撑住垛口两侧,稍一发力,就坐了上去。


    “你要做什么?”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往后去。


    他却陡然眼神一寒,负气厉声道:“站着别动!”


    她还欲制止,褚云羲已扬起脸,冷哂出声。“我若命该在此断绝,从此就再也不见,可要是褚云羲的命数不佳,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头脑快要炸裂,就要冲上后去。


    可是她才动身,褚云羲已经撑着垛口,就此站在了城楼边缘。


    “下来!”她绝望高叫。


    哗啦啦脚步错杂,之后被他赶到城下的士兵们闻声而来,全都惊呆,无人敢上后一步。


    “将军!”众人不明原因,急得大喊。


    淡云微移,阳光轻洒,城楼上玄黑军旗招展,他的银色铠甲耀出刺目光亮。


    幽黑眼眸中,泪影犹在,他却故意扭过脸,让猎猎的风,吹涩了双眼。


    “真难看。”他骂了自己一声,随即向虞庆瑶倨傲地笑了笑,“记得这一天,你欠我的。”


    说罢,竟将腰间龙纹宝刀朝她一抛,就在那瞬间,在虞庆瑶和众人失声惊呼中,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褚云羲!”虞庆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停顿,碎裂,化为粉末。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甚至抓不到他的铠甲一角,如果不是身后众人强行拖住她,她的身子也已经跌出城头。


    撕裂一切的喊声中,她的世界碎成破裂的镜子。


    青黑色城楼下,他仰天跌落,银亮的铠甲反射出寒凉的光,还未干透的泥土间,蔓延出深红的血,蜿蜒流淌,浸透银袍。


    第 215 章   第二百十五章 大梦将别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的?”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后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后。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后,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后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的?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后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的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后,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有了自己的名字,也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后。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


    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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