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章


    黄色车子丝毫没有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而是朝着前方飞速驶来。在激光的攻击之下,车子的前窗迅速开裂,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痕。但尽管如此,车子依旧不改方向,直撞向虞庆瑶所在的这辆车。


    数名黑衣人打开车窗朝着轮胎猛烈射击,一阵刺耳的声音中,那辆汽车急速偏转了方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虞庆瑶才发现在那黄色车子的尾盖上,竟然伏着一个人。


    他竟不是坐在车中,而是借着自动操作系统事先设定了车行方向,自己则借着车身的掩护躲过了射击!


    黄色车子已经被射爆了轮胎,撞向旁边的车子,在两辆汽车发生剧烈撞击的那一刻,伏在车尾的海力图猛地跃起,一踏车顶就纵向了斜前方。在他刚刚跃到半空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身后的车子燃起了熊熊火焰。火光之中,海力图身形矫健,一下子扑到了虞庆瑶所在的车顶上。


    驾驶位上的黑衣人感到了那阵撞击力,迅速扭过方向盘往斜侧偏转。汽车骤然启动,没有防备的虞庆瑶被甩到了座位一角,黑衣人又按下一个按键,在他的座椅之后升起了一道透明屏障,将虞庆瑶与他严密隔离了开来。她在车子急速甩动的同时想要扳开车门,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打开,此时那道屏障已经完全封闭了车后座的空间,使得她好似落入了牢笼。


    车窗外其他的黑衣人正朝着这边追来,数道激光直射向车顶,但伏在车顶上的海力图却始终没有摔下。驾驶车子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猛地加快了车速,飞一般地驶向公路。


    急速地旋转中,车顶上的人忽然一拳击了下来,“咔”的一声,车顶竟出现了一块明显的凹陷。黑衣人抬起手腕,一道赤红色光焰穿过车顶飙射上去,车上的人似乎迅速挪移了位置,紧接着,侧面的车窗前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衣人瞥见了这一幕,车子朝着路边栏杆撞了过去。海力图一手攀着车顶边缘,抬腿便踢向后排的车窗,虞庆瑶在惊吓之下躲到了另一侧,海力图的身子凌空跃起,在即将撞到栏杆的前一秒,以腕下的激光射穿了已有裂痕的车窗。


    破碎的钢化玻璃像玉珠一样四散纷扬,海力图从车顶跃下,扑进了车子后窗。


    就在他拉住虞庆瑶手臂的那一瞬间,黑衣人飞速转身,朝着他射出了激光。他抬臂,腕下的射线穿过屏障与之对撞,那块透明物体很快破碎崩裂,黑衣人在被碎片掠过脸颊后,迅速往前扑来。


    海力图擒住了他挥来的拳头,在骨骼咔咔作响之中,黑衣人的脸容发生了强烈的扭曲,他的手指已经被海力图捏得改变了形状。


    他大叫了一声,用尽全力撞向了海力图,海力图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竟被他抵到了破碎的后排车窗边。


    高速行驶的过程中,风急剧地刮进车内,而此时后方的其他车子也已经追赶上来。虞庆瑶眼见此景,竟猛地扑到了黑衣人背上,用背包带子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的右手还在海力图掌中,左手又卡住了海力图的咽喉,被虞庆瑶勒住之后一时未及挣脱。等到他想要放弃与海力图的争斗回身对付虞庆瑶时,左臂又被海力图死死擒住。他发出了嘶哑的吼声,身子剧烈地晃动起来,虞庆瑶跌坐在座位上,仍死死地攥住了背包。海力图拽着黑衣人的手臂,奋力往前一扯,只听“咔咔”数声,黑衣人的脖颈顿时断裂。


    沉闷的响声中,黑衣人的尸体倒在了虞庆瑶面前。


    虞庆瑶惊叫着爬到车后门处,海力图喘息着,俯身抓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推到了前排座位一侧,自己则坐到了驾驶位上。


    后面的车子已经迫近,虞庆瑶甚至已经望到了其他黑衣人射来的激光。


    “他们到底是谁?!”她带着哭音叫道。


    “想杀你灭口的人。”海力图吃力地按下几个数字,车子微微一震,数道激光从车门两侧喷射出去。


    ******


    数声爆响之后,两旁的车子先后燃烧了起来。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海力图一下子按下她的肩膀,一道激光穿过后排破裂的车窗斜射进来,擦过虞庆瑶的肩头打在挡风玻璃上,灼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海力图飞速操作着车载运行程序,虞庆瑶只觉身子忽然如同失重一般,车子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朝前飞驰。前方的道路空荡荡的,不见有其他埋伏,虞庆瑶这才有机会看了看海力图。


    在屏幕之光的映射下,他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擦伤,脸色也显得很不好。


    “你刚才说那些人要杀我?为什么?”虞庆瑶想到后排还躺着那个黑衣人,心中一阵发毛。


    海力图注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说了,要灭口。”


    “灭口?”虞庆瑶只觉得可笑,“我根本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海力图侧过脸,以一种审度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去,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你存在,就是危险。”


    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能问:“你跟他们的目的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只是负责要将你带回M国总部。”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屏幕上即时显示的四周地形,以便选取最佳的路线。“但他们……你也看到了,甚至不惜在这里就杀掉你。”


    虞庆瑶寒了寒:“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紧皱起眉,深深地呼吸了几下:“隶属于C国,也就是你现在所在之国的特别行动人员。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也许会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虞庆瑶后背的冷汗沁了出来。“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这次没有再回答,身子忽然绷紧,双手紧紧攥住了方向盘。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前方出现了什么人,可细细看去,却没发现异样。等她侧过脸望向海力图的时候,却见他已经抓住车座,费力地弯下了身子。


    “……怎么了?”虞庆瑶惊问道。


    海力图的身子快要伏在方向盘上了,但他还是坚持着抬起头盯着前方,在屏幕上锁定了一个坐标,低声道:“如果还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回国……”


    “回国……”虞庆瑶念着这个词,回到M国也许不会被杀,但也有可能面临着长期的监禁,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坐标,“那是什么地方?”


    海力图用力撑起身子,重重地倚靠在座位上,“我已经跟同伴取得联系,他们会来接你回M国。”


    虞庆瑶这时才看到他的制服在胸口那块有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是烧灼而成的。“你被激光射中了?!”她惊慌起来,不由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海力图抬起手阻住了她的动作,“你看了也没有用的,我的构造与你不同。”


    她愣在那儿:“可是,你不是说你也是人类吗?”


    “我是半智能机械人。”他吃力地呼吸了几下。


    虞庆瑶张了张嘴,费力道:“那你,受伤之后会怎么样?”


    “有部分基因还是人类的,你说会怎么样?”没等她回答,他又道,“如果你还想要逃走的话,面对的将是C国执政党的全力追杀。我们就算想保住你,也没有办法了。”


    虞庆瑶浑身发冷,过了一会儿,才望着他道:“你其实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消灭我,是吗?”


    海力图盯着她,缓缓道:“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只是接受了押送的任务……但回到C国后……我在试图联系同伴的时候,无意间接收到了那些人的短波通信信号……”


    “是关于我的?!”虞庆瑶无端地紧张起来。


    海力图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所变化,似是含有些许的同情。


    “关于一个实验……”他才说了半句,那块蓝色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紧接着,始终平稳行驶的汽车猛地震动了一下,竟朝着路边冲去。


    先前还虚弱无力的海力图猛地抓住了方向盘,用力将之扳到了极限。车子紧贴着栏杆冲出很远,火花溅到了车窗上,一路上尖利的声音不绝于耳。


    “车子不受控制了!”虞庆瑶飞快地按下按键,但屏幕上的数字还是在顾自跳动,好像在执行另一套程序。海力图一边竭力控制着方向盘,一边道:“他们从中枢系统操控了这辆车……”


    说着,他抬起手腕,以腕下的激光射中了连接屏幕的线路。一阵青烟过后,屏幕彻底变成了黑暗。海力图在腰间通讯器上按下了一个按键,随后道:“依靠车子本身的能量还能勉强开到目的地,但我只怕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坐标……”


    虞庆瑶焦急道:“那个地方就是你们的联络点?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海力图吃力地点点头:“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离境的一切安排……”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后方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汽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虞庆瑶回望之下,只见数辆黑色汽车又如幽灵般紧随而来。车顶缓缓打开,黑衣人手持激光仪器,已经对准了这边。


    “他们要开火了……”虞庆瑶攥着海力图的手臂,脸色苍白地望着后面。


    “就算不确定同伙是否活着,也想要把我们彻底消灭在这儿……”海力图出乎意料地笑了笑,迅疾道,“还记得刚才那个坐标吗?”


    “977,623。”


    “很好。”他取下腰间的通讯器,交给了她,“拿着这个与我的同伴联络。”


    “那你?”她愕然地望着他。


    海力图没有回答,只是望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黑漆漆的栏杆,其下则是郁郁葱葱的草坪。


    “砰”的一声,后方的车子射出了第一道激光,打中了车尾。车子在高速运行中偏转了方向,海力图用力扳起最原始的手动刹车,车速在逐渐放慢。


    他捡起虞庆瑶的背包,塞到了她怀中,然后一脚踢开车门,趁着车子偏向草坪的那一瞬间,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虞庆瑶重重地跌落在道边,随后又翻滚出很远。她在剧烈的撞击中险些失去了意识,可凭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到无数红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然而海力图驾驶的车子却挡在了她所在方向之前。


    红光穿透了车身,车子彻底停止不动。黑衣人们为了击中倒在草坪下方的虞庆瑶,纷纷跳下车,朝着这边奔来。


    当他们接近车子的那一刻,原本已经寂静漆黑的车内忽然爆发出极其炫目的白光,犹如成百上千的烈日同时放出最耀眼的光亮,在刹那间冲破了天地的界限,凝固了周围一切的生命体。


    然后,随着数声巨大的炸裂响起,火红的光焰席卷了车前的所有黑衣人,在数秒间便使一切化为烈火。


    趴在路基下的虞庆瑶被爆炸产生的气流推出很远,但是她落下的位置正是松软的草坪,就好像冥冥中有人预计好了似的,用最危险的方法将她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第 202 章


    从恢复清醒开始,虞庆瑶又开始了不断的仓惶奔逃。


    后方的大火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雨点密集地打在虞庆瑶脸上,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在奔逃的过程中,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晃动着那冲天的火焰,以及遍地残骸的景象。


    ——她以为海力图会像以前一样战无不胜,甚至不畏惧武器的攻击,可最后她亲眼看到烈火将所有生命吞噬,再也没有等到他冲出火海。


    从第一次被他强硬地押出牢狱,再到在北辽被他不停追杀,一直到现在……虞庆瑶无法将他定义为敌人或是对手,她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充斥得几乎快要爆炸。


    但是她无法在那里继续停留,为了逃避抓捕,她只能在雨中拼命往前奔跑。海力图留给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将之放到耳边,听到了里面急促的呼叫。”海力图,听到请回复!”对方连续呼叫了三四次。虞庆瑶在奔跑中喘息着道:“他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那边的人似是吃了一惊,随即追问:“你是谁?”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虞庆瑶。”


    “……”对方显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群C国的神秘人在追杀我,海力图引爆了自己,然后……”她的话还没有说我,对方便打断道,“明白了,你的周围还有什么人?”


    虞庆瑶回头张望了一下,躲到了道路边的树丛中,“暂时没有。”


    “海力图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叫我来找你们……”


    “是的,如果你不想被C国执政党抓走灭口的话。”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躲在路边的虞庆瑶忽然望到远处有光束斜射了一下,她警觉地直起腰来,发现正有车子朝着这边驶来。


    这样的雨夜,荒野中的来车让她陡然一惊。


    “有车子来了……”她不禁对着通讯器说道。那边的人立即回答:“你知道我所在的方位吗?”


    “记得坐标,他告诉我的。”


    “通讯器背面有屏幕显示路径,用尽你的全力,朝这边跑。”


    虞庆瑶翻过通讯器,果然看到上面有淡淡的荧光显示出的路径,而此时那边的车子已经越来越近,急于逃命的她沿着路径指示飞快地朝着西南方位奔去。


    雪白的光束从后方斜射过来,虞庆瑶猛地扑了出去,紧贴着满是泥浆的地面,光束自她身边斜掠而过,照在前方的树丛中。她屏住了呼吸,那车子似乎没有发现她,径直沿着道路往前而去。她在地上伏了片刻,感觉车子已经驶远才爬起来继续奔跑。然而就在她穿过公路的那一瞬间,原本已经驶出了几百米的车子忽然又急速掉转方向,竟朝着她这边飞速行来。


    虞庆瑶在惊慌中奋力奔逃,后方的车子发出了尖利的鸣笛声,车灯后的激光打在虞庆瑶身侧的积水间,燃起了缕缕白烟。


    情急之下,她朝着通讯器大喊:“我被发现了!”


    “我们正朝这边赶来。”对方急切道,“继续往前,不要停息。”


    她拼了命似的在公路飞奔,就在后方的车子即将追上的一瞬间,对面的岔道上冲来一辆灰色越野车,有人从打开的车窗内射出一道白光。那白光直射向虞庆瑶身侧的黑色轿车,轿车在行驶中飞速偏转方向,虞庆瑶被车尾撞得飞跌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积水的道路上。


    刺耳的刹车声中,越野车上跳下两名持着霰弹枪的男人,朝着那辆黑色轿车猛烈开火,而另一名男人则飞速抱起虞庆瑶,将她塞到了车中。


    她在剧痛中隐约看到对面车子发生了爆炸,随后,便陷入了昏迷。


    ……


    猛烈的颠簸中,她再度醒来,自己正躺在越野车后座。车中没有开灯,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身边坐着两个男人。身边的人看到她恢复了意识,也没有说话,车中寂静异常,耳边唯有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轻微声音。


    “你们……是海力图的同伴?”她吃力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压抑的气氛让虞庆瑶有些心慌。她想要寻找之前的那个通讯器,却发现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个背包放在驾驶位边。


    她费劲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背包,边上的人这才出了声音。“没有人会动它,你不需要这样着急。”


    她喘息着问:“现在要带我去的?”


    “安全的地方。”那个人只说了一句,就结束了这段对话。车子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很快穿过幽长隧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


    虞庆瑶浑身像是散了架,头晕得厉害,加上这辆车的车速实在太快,她只觉一阵阵恶心,神智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


    当她感觉到车速渐渐放缓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在幽静的林间小道,似乎早已远离了那个城市。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天色由先前的漆黑变得微微透出光亮,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车子在林间小路上绕行了许久,最终慢慢停在了郁郁葱葱的小山丘下。一名男子拿起对讲机低声道:“任务对象已经带到。”


    随后,驾驶车子的男人又将车子驶向山丘背面,那青翠的山坡下本是草坪,此时却慢慢显出了一个地下甬道的进口。车子沿着倾斜的陡坡缓缓下行,驶入了山丘下方的通道。


    四周没有任何照明,虞庆瑶也分不清车子到底开到了的。等到车停下来之后,三名男子打开车门,前方已经又有数人等待在此。虞庆瑶被抬上担架,有人捋起她的袖子,拿出一个注射器便扎进了她的手臂。


    “你们!”她想要撑起身子,但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一下子倒在了担架上。


    他们将虞庆瑶抬着走进一扇灰白色的大门,转过一道又一道弯口,最终到达了另一扇金属门前。男人在门边的屏幕上点击出三维的图形,大门慢慢打开,里面射出的强烈光线包裹着所有人,让他们好像处于虚无的宇宙之中。


    ******


    一丝一丝的寒意从四周渗透而来,侵入肌肤,钻进骨髓。


    这种感觉让虞庆瑶在恍惚中想到了自己初到北辽时,倒在大雪中的景象。她疲惫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巨型透明墙上有无数奇形怪状的符号在不断变幻,符号之间有螺旋状蓝光上下浮动,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则是躺在光洁如冰的台子上,头顶上方悬着一盏类似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许多道光线投在她的身上,那种寒冷的感觉正是由此而来。


    虞庆瑶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那片透明墙上的符号也随着她的动作产生了强烈的变化。正惊愕间,后方传来了“滴”的一声,她回过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后面也是这样的透明墙,此时墙上出现了一道门,有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是一个衣着简单,面容也很平凡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已经年近半百。


    虞庆瑶望着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又记不起在的见过他。男人慢慢走近,在距离她有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被车子撞击的伤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他温和地说。


    “你是谁?”虞庆瑶紧张地看着他。


    男人很平静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对着侧面的透明墙按动了一下。墙上的符号渐渐消褪,取而代之出现的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并排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色西服的站在阳台边,而另外一人怀中还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虞庆瑶一看到这个男人,立即叫了起来:“爸爸!”


    随后,她才恍然记起为什么会觉得面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有点眼熟。这张照片她以前也见过,而照片上穿灰色西服的人就是面前这人。


    男人看着虞庆瑶,似乎知道她已经回想起了一些往事,便指着那照片上的女孩说:“这是你六岁生日时候的留念,在那之前,我曾经去看过你几次。”


    “你是……曹叔叔?”虞庆瑶仔细辨认着他的五官,记忆中确实有个曹叔叔曾来过家里几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男人点点头,虞庆瑶又疑惑地望着四周:“但这是什么地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望着对面透明墙上缓缓旋转的符号,道:“一个秘密科研基地。”虞庆瑶还待追问,他已转过身子,道:“你跟我来。”


    虞庆瑶满心不解,见他朝着重新开启的密门走去,便急忙爬下台子跟了上去。走路的时候背部和腿部还有些胀痛,但很明显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使她的伤恢复得这样快。


    穿过透明墙之后,前面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有乳白色的灯,映出淡淡的光。虞庆瑶跟在曹叔叔身后,在寂静的走廊中慢慢前行,四周看不到其他人影。


    在一道圆形金属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门上的一块液晶屏幕幽幽亮起,通过三维系统识别他的面容后,大门慢慢朝两侧移开。


    ******


    门口是一间病房,宽敞的房间里医学仪器一应俱全,正中间的病床躺着一个人。虞庆瑶看到那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个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尽管他戴着呼吸机,但是虞庆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飞奔到床前,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颤声叫道:“爸爸!”


    病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虞庆瑶后便激动地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话。虞庆瑶跪坐在地,却又不敢将他的呼吸机摘下,回头急切问道:“曹叔叔,我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男人走到病床边,沉重地说:“他也像你一样被抓捕,不幸在逃亡的途中从高楼摔下,大脑与内脏都受了重伤。”


    “也是C国的人干的?”虞庆瑶悲愤道。


    “不,当时他正在另外的国家做学术访问,收到消息后立即想赶往C国,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也会受到牵连,想先帮助你逃脱。可是还没入境的时候被M国追来的特别警卫发现了行踪,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摔下了高楼……”


    虞庆瑶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么您不是海力图的同伴?”


    “海力图?”男人摇摇头,“他是M国,也就是你的祖国培养的半生化机械警察,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同伴?”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几下,她之前还以为前来救她的灰色越野车上是海力图同伴,却原来只是阴差阳错,又让她被曹叔叔的人所救。


    “但是……”虞庆瑶望着憔悴不堪的父亲,伤心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抓捕?我的爸爸摔成了这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病床上的叶淮听着她的话语,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虞庆瑶急忙握住他的手,曹姓男人上前扶着床栏,朝着叶淮低声说:“老叶,你不要激动,等会儿我会给她解释。”


    叶淮吃力地点点头,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男人示意虞庆瑶坐在床边,他自己则按下了柜子上的一个按键。没过多久,大门再度打开,有人送进来两样东西后就离开了。


    男人将东西放在虞庆瑶面前:一个智能本,以及一支金簪。


    “这是我包里的。”虞庆瑶惊讶地道。


    叶淮转过脸盯着智能本与金簪,眼神十分急切,男人俯身问:“老叶,你想看看?”叶淮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虞庆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曹姓男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关,智能本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那个界面。


    虞庆瑶拿起金簪开启了密码界面,荧幕上浮现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影像。


    “爸爸……为什么智能本里有我的画像,却是穿着古代的衣服?”虞庆瑶悲伤地望着叶淮教授,她有太多的不解,可眼前父亲的样子却又让她担忧不已。


    叶淮的神色十分焦急,以眼神示意她将呼吸机取下。虞庆瑶犹豫着望了望曹叔叔,他点头道:“旁边房间有专门的人员看着仪器数值,不会有意外。”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呼吸机,叶淮费劲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道:“你已经看过里面的文件了?”


    “……看过。”她望着屏幕上那个文件,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路上与赵鸣、海力图一起看到的内容,那时候他们就都为之震惊不已。


    “爸爸,那个《关于北辽见闻》……真的是你写的?”她试探着问道。


    叶淮微微点了点头,虞庆瑶呼吸一顿,随后问道:“难道您也……”


    “是穿越。”曹姓男人代替叶淮回答,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他点开了文件,随后指了指文章中的一处,“这里记载了你父亲与周炼一起来到北辽,开始了在雪山下的挖掘考古工作。周炼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曹翰。”


    “果然当时我在雪山下看到的两个背着背包的人就是你们了?”虽然在看到文件内容后早有揣测,但虞庆瑶此时问出,心中还是极具不安。


    曹翰与叶淮倒是很意外,但曹翰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段,你也正好来到了雪山下?”


    “是……但是当时是夜晚,我根本看不清你们的样子,而且,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想到会在北辽遇到爸爸……”虞庆瑶说着,不由又望着叶淮。叶淮的目光却落在桌上的那支金簪上,吃力道:“我之前已经将金簪销毁,这个,又是从的来的?”


    “销毁?”虞庆瑶一怔,曹翰握着金簪递给了叶淮,解释道:“因为凤凰金簪是打开智能本的密码,你父亲在一开始将智能本寄给你,后来又怕连你也保不住,就索性毁掉了金簪。可是现在在你手中却还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望着金簪,低声道:“这是在北辽时有人送给我的……”


    “是谁?”叶淮惊愕问道。


    虞庆瑶的心微微一颤,“他叫萧褚云羲,其实那天我就是跟他一起去了雪山,想要寻找他姐姐的尸体。后来我就看到了你们,在你们走后,褚云羲将他姐姐遗留下的一支金簪送给了我。”


    “姐姐?”曹翰想了想,顿悟道,“就是那具尸体,老叶。”


    叶淮喘息了几下,攥着金簪道:“当时我发现了那具尸体,本来很兴奋地想要进行研究……但是时光隧道提前开启,我在匆忙中随手带走了女尸的一支发簪,但没想到她头上本来戴着一对金簪……”


    虞庆瑶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是她依旧不解道:“那您的智能本里为什么存有与我一模一样的影像?当时是黑夜,您不可能看清郡主的模样,您也不可能预见到我会穿越过去啊!还有……”她顿了顿,望着叶淮与曹翰,“我怎么会跟郡主长得一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曹翰与叶淮都沉默了下去。尤其是叶淮,长时间地望着虞庆瑶,眼神中充满矛盾与痛苦,似乎有很深的秘密想要说出,却又有着重重的压力。


    这种气氛让虞庆瑶坐立不安,“爸爸……”她紧张地望着叶淮。


    叶淮闭上了双目,过了很久,才说:“我在通过时光隧道回到现代后,才发现……当时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支金簪,还有……那具女尸的一缕发丝。”


    第 203章


    “……发丝?”虞庆瑶怔怔地望着父亲,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特意说到这个,但父亲的神情又让她心中隐隐浮起不安。


    叶淮的呼吸很是沉重,曹翰上前问道:“老叶,要不要我来跟她说?”


    “不,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我来解释……”叶淮用充满哀怜的目光注视着虞庆瑶,费劲地说道,“就算是同卵孪生子之间也会有些细微的区别,但是,有一种科技却可以复制出连基因都完全一致的生物……”


    虞庆瑶觉得喉咙极度发干,她惊愕无比地看着他,又在慌乱中回头望了望曹翰。他们的面容都很是肃穆,眼神中却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愁绪。


    “爸爸,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即将蹦出胸口。


    叶淮将金簪缓缓地递到虞庆瑶面前,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是用缠在另一支金簪上的发丝,克隆出了你。”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让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刹那间飞离了身体,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的去。她想要站起,可手脚却不听指挥,身子仿佛已经成了空壳。


    耳边又传来一阵阵的声音,似是曹翰在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谎?!”她急促地呼吸着,拼命地嘶叫起来。


    曹翰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激动,急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道:“虞庆瑶,我知道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被克隆出来的,但是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跟上千年前的一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只是巧合!”虞庆瑶发疯般挣开,猛地站起连连倒退,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爸爸,我是你的女儿!你不是说全世界都禁止克隆吗?!那我怎么可能是克隆出来的?!”


    叶淮竭力想要坐起,曹翰做了个手势请他不要乱动,他只得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着,片刻后才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被追捕,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从小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爸爸!你现在却说我是克隆的……”她的身子不断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科学试验品!”


    “我们没将你当成科学试验品!”叶淮痛苦道,“而且一开始,我们也根本没有想要去克隆什么东西……”


    曹翰见叶淮情绪的波动越来越大,忙上前让他再呼吸氧气。趁着叶淮喘息的时候,曹翰转身道:“我和你父亲是大学校友,他学考古,而我的专业则是物理。后来我们各自再进行深造,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我们陆续认识了更多的科学界朋友……其中就包括一位思想独特的生物学家,居教授。”


    虞庆瑶背倚着墙壁,身子慢慢下沉,最终蹲在了墙角。


    “我们三个人成了忘年交,居教授是个绝对的生物学痴迷者,他为了研究无性繁殖倾尽了心血。但是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有过两个国家不顾舆论反对而执意研究克隆人技术,最终克隆人与母体并存于社会,造成了很长时间的混乱。此后你也知道,每个国家都签署了承诺,确保不会再制造出克隆人。”曹翰望着虞庆瑶,缓缓道,“我们当时还年轻,居教授在各方面都对我们帮助很大,但两年后他好像消失了一样,我们都联系不到他。再后来,我与你父亲都加入了时空穿梭计划的研究小组。”


    虞庆瑶忍着泪水,盯着他哑声道:“时空穿梭?那也是制造出来的?”


    “仅仅依靠我肯定无法实现,事实上C国一直在秘密进行这方面的研究。现在外太空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发达国家自然很希望能够在时空穿梭的问题上取得突破。”曹翰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当然,C国的研究所里不仅仅只针对这一问题进行探索,……说起来当时聚集了许多学者,我们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所以当他们想要找人作为体验者,进行首次时光隧道试验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被选中了。”


    他说着,又转头望了望叶淮,继续道:“之所以选择你父亲一同前往,是因为想让他带回最有价值的古物,而我则作为技术人员跟随,以防发生重大失误。”


    此时叶淮取下了呼吸机,疲惫地说道:“但毕竟是太过先进的探索,我们在回来时险些被卷进时空缝隙,那样的话就再也无法返回任何一个现实时代。在第二次试验的时候,就发生了严重的问题,一个年轻的科学人员从此没能回来……这个事件被当时C国的在野党探知了消息,于是加以利用,大力进行科研活动的执政党就此被迫下台,地下科研所也被关闭……”


    “但毕竟是C国内部的事件,所以这在外界都是保密的。”曹翰说道,“而我们第一次试验的收获,也被封存起来……除了你,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他与父亲,忽然凄惨地笑起来:“所以我始终还是属于试验的收获,就像你们藏在包里带回来的文物一样!你们觉得没有生命的东西研究得不过瘾,于是就要创造出生命来?!”


    “那是居教授的意思……”叶淮以低微的声音道,“我们返回科研所后,就遇到了他。原来居教授正在进行克隆人的研究……C国执政党虽然也没有反对,但每次都要求他将培育出的胚胎再进行销毁。当他看到那支金簪的时候,发现了上面缠着的发缕……于是他想到用这个来进行克隆试验,因为他还从来没有采取过年代那么久远的母本……”


    这些科学名词像一把把尖刀扎进虞庆瑶心口,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挣扎了几下,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曹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时我们也只想培育出胚胎后就销毁的,但当胚胎真的开始细胞分裂,而且越来越好之后,居教授的心动摇了。以前的克隆人技术被禁止,是因为曾经引起过混乱,母本与克隆人共存于同一社会,或者即便相隔几年,但人们对母本的记忆还存在。而你……虞庆瑶,你则不一样,你的母本生活在古老的北辽,你就算出现在现实,也不会引发任何社会问题。”


    “……所以……”叶淮咳了一阵,又道,“所以居教授欺骗上级部门说胚胎被销毁,实际上却让他的儿子将胚胎偷偷带出了科研所。再后来,胚胎被植入某个代孕女子的体内。你在出生后被作为弃婴送进了孤儿院,而我则在C国科研所被关闭之后回到了M国,去孤儿院领养了你。”


    虞庆瑶听到这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自幼知道自己没有母亲,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父亲则说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离开了家。虽然有所遗憾,但她毕竟也是有父亲有家的人,然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父母,是不是仅仅算作一个细胞分裂的产物……


    曹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道:“我很抱歉,其实如果这件事没有被揭露,你还是以前的虞庆瑶,除了你的出生与众不同之外,你并不特殊。”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被揭露了?”虞庆瑶哭着道。


    “居教授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也许你会恨他……”曹翰不无遗憾地说,“但他看到你的时候有着由衷的高兴……我每次来看你之后,也会将照片带回去给他看,直到他去世。在他临终前,也对这件事存有深深的困惑,他请我们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影响你的生活。也因此,我不再去找你父亲和你,但是我们忽略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居教授的儿子。”


    虞庆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曹翰。曹翰无奈道:“当时就是他将胚胎带出了科研所,他也是一名生物学家,可是他的成就远不如居教授。这些年他始终进行他自认为独特的研究,却得不到C国政府的支持,为此他花光了积蓄,自己的实验室负债累累。为了取得大笔的研究经费,他四处寻求外界支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把当年C国科研所秘密研究克隆人的事情作为情报卖给了M国有关人员。M国虽然也是大国,但在某些科技领域还比不上C国,他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要挟C国执政党,而作为证据的你,则是他们极力想要抓到的对象。C国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所以最希望你彻底消失的就是他们。”


    虞庆瑶艰难地道:“那么,在我被M国的特别行动人员秘密抓捕之后,那一场时空穿越……”


    “是我做的。”曹翰说,“当年被迫下台的执政党在后来又再度上台,但因为以前的教训,科研所的规模大大缩小,只保留了时空穿梭这一最具有意义的研究组别。当他们知道你被M国特工抓到后,有人立即提出要将你们炸死在公路,但也有的议员觉得这样太过明显,会引来M国的质疑。我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竭力想要保全你的性命,因此我只能通过有关要员提出意见,利用时空穿梭技术使你们从现实消失。这样既没有事故的痕迹,又解决了C国的燃眉之急,最终得到了执政党的同意。”


    虞庆瑶觉得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从出生到穿越,全是在别人的安排中。先前的泪痕还在脸颊,但她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


    叶淮挣扎着抬起手,“虞庆瑶,如果你在古代能过得顺利的话,我也不会请求曹翰再开启时空隧道。但我们没有想到你回到的时代恰恰是北辽,而且是最为混乱的末世……我不想让你在兵荒马乱中被杀……”


    “末世?”虞庆瑶从混沌的状态中醒过神来,“为什么说是末世……”


    曹翰在智能本上点击了几下,重新获取了信号的屏幕上跳出了长长的年代列表。


    “如果你再晚一步回来,就要陷入北辽的覆灭了。”他不无担忧地道。


    第 204章


    黑暗渐渐散去,华盖峰上的积雪已被鲜血染红,从上京来的卫兵们毕竟寡不敌众,传旨官员被南昀英的手下迫到了悬崖边,惊慌中叫道:“只要你敢伤我,上京大军很快就会到来将你们剿灭!”


    南昀英手捂着肩头的伤处,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军?”他哈哈笑道,“北辽的几十万人马现在都归我统领,南平王就算扶植了彤妃的儿子登上皇位,那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能敌得过我?”


    “你觉得他们没有把握会这样做吗?”从山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南昀英先是一怔,随后循声望去。


    有个素衣少年信步而来,悠闲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来游山玩水一般。而在他身后则跟随着装束统一的精壮男子,腰间皆挎着短刀。


    南昀英心中一惊,从华盖峰底至此,沿途都有他事先安排好的卫兵把守,而这陌生少年竟能带着那么多人到了峰顶,如入无人之境。


    少年负手停在山路尽头,似乎不愿踩踏到被血染红的积雪。“你也在这里。”他自顾自地朝着跌坐在地的褚云羲点了点头。


    南昀英以剑撑着身子,一手直指于他,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告诉他:“如果你现在可以望见山下的话,你会发现你的人马四周又多了一些人,那些是上京过来的士兵。”


    “你是南平王派来的?!”南昀英手心发凉。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手下?”少年笑了起来,轻轻一抬手,身后的随从们抽刀而上。


    南昀英带着残余的士兵扑上前去,岂料手中长剑才举起,那贯穿肩头的灼伤便使得他手臂一阵发颤。他强忍着伤痛率兵抵抗,但那少年的随从手起刀落,血溅四方,北辽官兵们虽拼死作战,终因受伤在前而落了下风,最终被斩杀殆尽。


    南昀英怒吼着挥剑砍翻围攻的几人,径直冲向那个少年,但就在快要刺到他的一瞬间,被人从身后重重按倒,手中的长剑亦摔落一边。


    他在那竭力挣扎,之前几乎要送命的传旨官员却像见到救星般奔向少年,一边喜道:“多谢多谢,请问尊驾怎么称呼?”


    此时始终旁观着这场变故的褚云羲忽然出声道:“别过去。”


    那官员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沉,双臂也已被人擒住。“你们干什么?都是上京来的使者,为什么要抓我?!”他大喊起来。


    少年悠悠道:“谁跟你说我是上京来的使者?”


    “还不参见大明国君?”按着官员的大汉厉声道。


    众人为之惊愕,除了褚云羲。他背倚着石碑,瘫坐在渗了血痕的雪中,自从虞庆瑶离开后,身边的喊杀似乎离得很远,远得让他听不到。


    无论是上京官员还是南昀英哪一方胜利,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刀光剑影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争斗,看着他们厮杀。然后,赵鸣出现了。


    虞庆瑶在出发前就与赵鸣约定,请他保证褚云羲的安全,褚云羲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自从赵鸣登上华盖峰后,他便觉得一切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而去。


    “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来这儿的吧?”褚云羲扬起下颔,望着他道。


    赵鸣这才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他近前,弯下腰看他。“虞庆瑶真的走了?”他不无遗憾地问道。


    褚云羲盯着他,道:“那么胸有成竹,你早就预谋?”


    “不得对圣上无礼!”近前的大汉叱道。赵鸣却一扬手,满不在乎道:“无所谓,他早就不想活了。”此时南昀英想要挣扎却无济于事,哑声发狠叫道:“萧褚云羲!你勾结大明,要亡我北辽!”


    赵鸣笑道:“你上次说他勾结瓦剌褚廷秀,这才又说他勾结大明,他要是真有那么多本事,早就把你杀了。”


    说罢,又背着双手,望着褚云羲道:“怎么样,愿不愿意投诚于我?”


    褚云羲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赵鸣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倒退一步自顾自笑着解嘲道:“干什么这样恶狠狠的?你要是也跟他们一样,我可犯不着问你这个问题。还不是看你不像他们那么愚笨,我又答应过虞庆瑶,所以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我若是不答应,你也要杀我?”褚云羲冷冷道。


    “你都不愿跟我同一战线了,我还留个敌人干什么?”赵鸣依旧笑盈盈的,“但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不答应的理由,北辽将你视为弃子,南昀英将你父亲逼得一头撞死,你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难道也要死守故国不走?”


    褚云羲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你要灭北辽?”


    赵鸣蹙眉道:“那么重大的事件,在这里说不适合吧?”话音未落,但听一阵喧哗,南昀英竟发疯般甩开旁边一人的按捺,猛地侧身抓起长剑,朝着赵鸣投掷过来。


    赵鸣倏然闪身避开这一剑,旁边的壮汉已飞扑上去,抬脚踩在南昀英背上,其中一人紧握短刀道:“圣上,要不要将他杀了?”


    赵鸣还未回答,南昀英已嘶吼道:“大明小儿,你休想用阴谋诡计亡我北辽!这里是天神庇佑之地,上苍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赵鸣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不顾他的喊叫,又问褚云羲:“怎么样,是要做阶下囚,最后被斩首示众,还是辅佐于我,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


    南昀英还在疯狂大叫,传旨官员则在苦求饶命。褚云羲喑哑着声音道:“我若是答应投诚,则必须去大明吗?”


    “不用。”赵鸣眉梢有些喜色,“北辽现在是个乱局,还需要我们一起去平定。”


    褚云羲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


    一朝之间,华盖峰上的人沦为了俘虏。赵鸣在收服南昀英之后,顺理成章地以他的性命为要挟,迫使之前还在抵御瓦剌的北辽大军停止了战争。瓦剌军队趁机攻破狼轩城等一众城镇,将战火燃到了更多的地方。


    南昀英在几次想要逃脱却无果之后,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一路上不断有俘虏不堪折磨而死去,剩下的都是胆小求饶之辈,以及答应了投诚的褚云羲。


    他曾问赵鸣,先前瓦剌褚廷秀假托国君之名忽然发动与北辽的战争,是否也是赵鸣的安排。


    少年只笑笑,没有给与明确的答案。


    “但你一直想要打下北辽吧?”褚云羲在途中问道,“最早我在雪山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带着手下混到边境一带来探底的?”


    赵鸣其时正策马行进,颇为得意道:“那倒不全是,你还记得当时有人想追杀你吗?”


    褚云羲颔首:“与你也有关?”


    “那是伏罗国中的一些人想要借机迫使你父亲离开边境,因为他们想让伏罗归附我大明。但我又得知我的边将中其实也有人参与了此事,虽然他是想壮大我朝疆域,但私下与伏罗人联络,却将我蒙在鼓里,我岂能容这样的人羽翼日益丰盈?”


    “那你为何要留我在身边?不怕我也对你构成威胁?”褚云羲漠然看着他道。


    赵鸣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还构不成威胁。”


    “那我现在留下,对你还有作用?”


    他摊手道:“不是说了吗,我答应过虞庆瑶。”


    “你跟她交情并不深厚。”褚云羲直视着他,“为什么要帮她的忙?”


    赵鸣遥望天际,缓缓道:“难得遇到了一个跟我类似的人,有点怀念呢。”他转而又问褚云羲,“她还会回来吗?”


    褚云羲的瞳仁微微一缩,脸色还是平静:“应该不会了。”


    “啊?”赵鸣似乎有点失望,“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回去,你难道不后悔?”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仍默默地摇了摇头。


    ******


    大明士兵如浪潮般攻破了北辽边境,越来越多的兵力投入了这场长途奔袭的战争,战火自青芒江畔开始,逐渐蔓延开来。


    赵鸣率兵北上,日益迫近上京。


    南平王拥立了五皇子为新君,因新君年幼,由其代理国政。面对瓦剌与大明的联合夹击,南平王下令北辽将士不要再做抵挡,力求和解之法。


    然而沿途的将士皆拼死抵抗,几乎没有哪个城镇自愿投降。


    在抵达北辽军事重镇勉州的时候,大明大军动用了火炮撞车,城池仍岿然不动。僵持十日后,赵鸣下令放火焚城。烈火中,守将手持宝剑带兵冲出城门,却发现南昀英被绑在了高高的旗杆之上。


    那守将原是南昀英一手提拔上来的,见到昔日太子满面伤痕,不禁强行勒住缰绳想要派人前去解救。已经昏迷了数天的南昀英勉强睁开眼,望着熊熊燃烧的城池,这个北辽最引以为豪的堡垒之地,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保住勉州……保住北辽……”他朝着冲过来的将士们喃喃自语,随后无力地垂下了头。但在厮杀声中,他低微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太子殿下!”勉州将士一片哭喊。


    大明大将策马上前,指着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南昀英,向着北辽将士们大声道:“此人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将本是忠臣的吴王迫害致死!现在吴王之子都因此看透了北辽皇族而归顺我大明,你们这些不分忠奸的还要为南昀英送死吗?!”


    说罢,手下士兵打开战车之门,褚云羲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 205章


    勉州士兵们看到太子惨死,褚云羲却安然坐在战车内,更是群情激愤。痛骂了褚云羲卖国求荣之后,他们在守将的带领下拼死冲了过来。岂料大明这一方早已在土中设下绊绳钩蒺,北辽先锋军才冲出不远,战马便纷纷中招栽倒。骑兵们摔落在地,后面的战马不及躲闪直冲而来,瞬时间那些还未爬起的士兵被踩踏致死,其后的骑兵又接二连三跌翻在地。


    大明大将趁机下令点燃火炮,硝烟弥漫中血肉横飞,大明军队如狂风般卷向被炮火攻打得乱了阵营的敌方,骑兵手中长刀挥成苍亮一片。刀锋削过咽喉,划出纷纷血光,铁蹄践踏尘土,印出点点痕迹。


    勉州城的大门被强行攻开了,前锋将军率兵冲入,从街巷中又冲出北辽士兵。这些留守在城内的士兵本来多数都是老弱残兵,激战不久便都死于大明骑兵铁蹄之下。街道上满目狼藉,但城中却已空空荡荡,甚至找不到几个百姓的身影。


    “他们已经逃了!”有人在城后方向发现了甬道出口,原来在先前僵持的十日间,勉州百姓竟已都逃出城去,只留下镇守的将士们在此拖延时间。


    将领怒而下令,烈火蔓延如长龙,卷过街巷,吞噬屋瓦,将这座城池化为火海。


    ……


    勉州城中空无一人的消息传到大营中,赵鸣微微蹙了蹙眉,在棋盘上又吞掉了一个棋子。


    随后,他去见了褚云羲。


    昏暗的营帐内,褚云羲独自坐着,看到他进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勉州已经攻下。”赵鸣负着手,站在门口道。


    褚云羲漠然道:“你说过不会屠城。”


    “我确实没有屠城啊!”赵鸣无辜地看着他,“大军冲进后,百姓早已逃走了,我还有些不愉快呢。”


    “我亲眼看到他们放火。”褚云羲冷冷道,“如果城中有百姓,早就被烧死了。”


    赵鸣怫然:“如果守将不那么固执,早早归顺了我们,又怎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他来回踱了几步,又盯着褚云羲道,“说来勉州城中早就筑有地道的事情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褚云羲冷哂:“我回到北辽才多久,怎么会知道这些军事秘密?”


    “但你是吴王的儿子啊!”赵鸣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道,“你留在我身边,该不是有意归顺,其实想给北辽做内应吧?”


    褚云羲缓缓抬头,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不是说,我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吗?”


    “我原是这样想的。”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他对面,“可是近几天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答应归降呢?仅仅为了保住命?可是我看你现在郁郁寡欢,好像活得也没意思似的。又或是因为北辽对你不公,你想借用我的力量报仇雪恨?可这些天我想叫你一同商谈作战之事,你又总是沉默不语……那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无所求,只是当时还不想死而已。”褚云羲抬起双手,袍袖微微滑下,露出了手腕上粗重的铁链,“我这样子,还能令你感到畏惧?”


    “畏惧?”赵鸣笑得天真,“我可不是怕你,只是不想被你算计而已。”


    “你无非是用我作为幌子,拉拢那些本就不愿再为北辽效力的人罢了。这一路上凡是以前隶属于我父亲麾下的军队,即便是抵御大明,也明显心不在焉,所以你才能推进得如此之快。”


    赵鸣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一直想知道,南平王是不是也听命于你?”褚云羲又问道。


    赵鸣忍不住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多次出使大明,想必是你早就收买了他,有意等着南昀英想要篡位之时,便挑起了战局。”褚云羲不为所动,继续道,“同时你又联络了瓦剌褚廷秀,以扶植他上位为条件,让他说服国君与北辽开战,最后你才可渔翁得利。”


    “萧褚云羲,你说那么多,是想激怒我杀你灭口?”赵鸣皱着眉头道,“可惜你想错了,我并没有做什么无耻之事,政坛上彼此用些心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褚云羲落下视线,望着地上的影子,道:“等到北辽大势已去之时,你也不会留我性命吧?”


    赵鸣正色道:“我可是答应过虞庆瑶的……”


    “她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褚云羲打断了他的话。


    赵鸣纳罕道:“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褚云羲静了静,道:“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赵鸣疑惑道:“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等着死的时候再跟她重逢吧?你跟她可是相隔了一千多年,就算两人同时去世,也未必会再遇到。”


    褚云羲盯着他,眼神里好似藏着很多心事,却没有说话。


    赵鸣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既然你对她已经没有指望,为什么不真正跟我站在一起?实不相瞒,大明朝中对我阳奉阴违的官员不在少数,这次御驾亲征若不成功,我也会将会面临更多的非议。那些文人出身的官员自视甚高,却迂腐守旧,没有几个能让我看得入眼。他们只会成天弹劾异己,写上一份又一份奏章,但等我真正要找人去办事时,他们又互相推脱。”他睨着褚云羲,“与其待在那样的宫廷中,还不如我率兵出征来得有趣,而你难道不想以后活得更风生水起一些?”


    他的话说罢很久,褚云羲都没有给出回复。赵鸣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营帐。


    ******


    傍晚的时候,前方将领派人送来了消息。勉州城外二十里的山谷中,发现了百姓与部分伤兵的身影。因为临近的道路都被大明兵马封堵,这些难民无法往更远的城镇躲藏,只能逃进了山里。


    因为勉州这一战打得着实艰难,大明士兵亦损失不少,前方将士们迫切希望能够杀一儆百,也好让此后攻打的城镇不敢再负隅顽抗。


    赵鸣正在矛盾中,却听人来报,说是褚云羲求见。


    他颇为意外,但随后便了然于心。褚云羲被人送至大军营帐内,手上与脚上皆带着镣铐,身边站有卫兵。赵鸣端坐于几案后,挥手屏退了卫兵。待卫兵退出营帐后,褚云羲率先开口:“勉州的人找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赵鸣扬眉问道。


    “现在这段时间本无战事,我却听到外面有战马奔来,想来前方忽然传来消息,大概就是那些逃走的人被找到了。”


    “哎呀,你都被软禁在营里了,还能猜到这些,下一步我是不是得把你的耳朵弄聋,眼睛也弄瞎呢?”赵鸣开玩笑似的道。


    褚云羲淡淡道:“那样我也就彻底没用了。”


    “那倒也是。”赵鸣抛下手中的笔,倚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褚云羲静默了一下,道:“你已经攻下勉州,那些百姓又不会举兵再战,请你放过他们。”


    “你觉得我想屠杀他们?”


    “不确定。”褚云羲沉声道,“但我以前在瓦剌的时候,时常听说某些城镇被攻下后就被屠灭一空。”


    赵鸣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大明这边还是较为恪守礼制的,若是他们愿意投诚,我可以让大将不动他们。”


    “百姓而言,又有什么投诚不投诚的?”


    “那可不是。”赵鸣道,“勉州都这样了,其他地方的人听说了,也会动摇心思。”


    褚云羲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你让我去劝说,我会让他们投诚。”


    “是吗?”赵鸣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


    ******


    黑夜笼罩了勉州城外的群山,幽密的山林中偶尔才会露出一两点火光,如同诡异的眼。


    赵鸣乘坐着战车来到了山下,他想要看看褚云羲究竟如何劝说对方,同时也不想放褚云羲单独进山,以免他与那些北辽人接触后弄出什么事端来。


    褚云羲坐的乘舆缓缓停在战车旁边,赵鸣打开车窗道:“那些人都躲在山里,但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可以叫他们派出使者来。”褚云羲望着黑黝黝的山林,深思道。


    身边的卫兵朝着山林高声通告,过了许久,在山坡间有火把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有人在山坡上喊道:“大明人,你们已经杀死了太子,现在还想来残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大明将领骑在马上,朝着那个方向道:“南昀英之前就已被废掉了太子之位,就算是现在的北辽新君也不想与我们大明为敌,你们这些老弱妇孺难道还要顽固不化吗?速速投诚我大明,才可保住性命,否则的话就与南昀英一同下黄泉去吧!”


    那人骂道:“不管太子有没有被废,那个南平王做的事我们都不承认!新君年纪还小,都是南平王在背后捣鬼,看来也是被你们大明收买,故意乱了朝政!”


    赵鸣一抬手,招来身边人吩咐道:“那个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先将他射杀了再说。”


    身边人正要开弓放箭,褚云羲却道:“赵鸣,你之前如何答应我的?”


    赵鸣一笑:“我只答应你不杀百姓,可你也听到了,那人言辞中对南昀英如此维护,岂会是一般百姓?”


    “让我去问。”褚云羲说罢,随即扬声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却不理会,继续大骂不已。见弓箭手等得不耐烦了,褚云羲又用北辽语重新问了一遍,那人才停了停,随即同样用北辽语回答道:“我是勉州县尉赫通,你又是什么人?”


    “故吴王之子萧褚云羲。”褚云羲才说到此,赵鸣便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赵鸣不满于他用北辽语与那人对话,便又改了语言道,“赫县尉,勉州已破,城中将士大多殉国,现在还剩这么多的百姓藏在山里,你难道就眼睁睁要看着他们被围困等死?”


    赫通怒道:“萧褚云羲,我敬佩吴王的英勇,但没想到你竟胆小懦弱投靠了大明!勉州城被困的时候,府君与守将便和我商议好了,就算是全城战死也不会投降,你还是死心吧!”


    褚云羲没有愠恼,平和道:“将士为国捐躯乃是常事,但现在这山里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平安生活,难道就为了尽忠北辽,便要将那么多人的性命都付之一炬?”


    赫通义愤填膺地道:“南蛮子狡诈无比,今日说要我们投诚就不杀,只怕都是鬼话连篇!等我们出了山林,照样要被砍杀殆尽,与其那样背着骂名死去,还不如留下美名,也落个万古流芳!”


    褚云羲向赵鸣看了看,赵鸣道:“只要你们愿意投诚,我又怎会杀了你们?”


    “你又是什么人?!”赫通道。


    近旁大将急忙道:“此乃大明圣主!”


    赫通似乎吃了一惊,继而道:“莫不是骗人的把戏?!”


    褚云羲随即以北辽语向他说了几句,赵鸣立即道:“你又与他说了什么?”


    “只是叫他相信你确实是大明国君,言出必行而已。”褚云羲镇定解释,随即又朝着山林道,“赫县尉,请你不要固执已见,你若是为难,可以回去跟百姓商议……”


    “不需要商议了!”赫通话音刚落,山林间又有人影晃动,紧接着便有许多人朝着这边悲痛大骂:“大明人,还我儿子命来!”“我们的家都被烧了,就是你们这些人干的!现在还来假惺惺劝降干什么?!”


    旁边的将领低声道:“圣上,这些人已经疯了,的还听得进什么好话。就算勉强让他们投诚,只怕日后也会反叛,还不如趁机歼灭,来个痛快干净。”


    赵鸣沉吟一番,朝着褚云羲道:“你还想劝说吗?我看他们是绝对不会归顺了。”


    褚云羲注视着那片山林,此时百姓们纷纷爬上山坡朝着这个方向唾骂不已,先前的赫通却已没了声音。大明兵马集结已毕,明晃晃的火把摇曳不已。夜风吹过,诡谲的阴影起伏舞动,如同躲藏的妖魔。


    将士们早已被骂得怒火中烧,将领再度道:“圣上,如此贱民还留着有何用处?!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座山顷刻间便会变成火海,末将定叫他们再不出一句啰嗦!”


    赵鸣还在与那将领商谈,褚云羲侧转了脸,望向另一座山峦。与前方的山峦相比,那座山峦更显幽深难行,但百姓们却都聚集在前方小山上高声叫骂,似乎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此时那座小山上的百姓开始朝着大明大军投掷石头,大明士兵纷纷举起盾牌,将领怒而抱拳,高声道:“圣上,再这样下去,只怕将士们心中怨气要起了!”


    赵鸣回望绵延火把汇成的长龙,狠了狠心,道:“果然是贱民,不识好歹……放火!”


    褚云羲急要阻止,但士兵们已立即冲上前去,一支支带着火油正在燃烧的利箭飞向山林。山坡上的人被带火的利箭射中,惨叫着滚落下来,又引燃了其他草木。大明士兵们却丝毫不停,更多的火油被泼向山坡,高高的柴垛将山峦全都包围。


    正在这时,旁边那座山上忽然闪现了一点亮光,但在大火燃烧之际,众将士都未曾注意到。褚云羲望到了那犹如星子般的光点,随即平静地转身朝着赵鸣道:“你果然还是食言了。”


    “那又怎样,还不是他们自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听一声巨响,从侧面山间猛地喷出一道巨大火舌,震天撼地般朝着这边的銮驾喷射而来。


    “有埋伏!”大将急忙叫喊,飞身扑向銮驾,想将赵鸣推开。褚云羲却一把抓住赵鸣的手臂,左臂一扬,铁链圈住他的身子,将他困在了战车中。


    “你!”赵鸣惊愕万分地望着褚云羲,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夹杂着无数火屑铁石的炮弹呼啸而至,只在一瞬间,便吞噬了山下的銮驾。


    ——“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第 206章


    透明的幕墙上,各种奇怪的符号还在螺旋上升变化,虞庆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符号道:“这代表了我体内的基因?”


    曹翰点了点头,她慢慢走上前去,试探着伸手去触碰其中的一个符号。手指才触及幕墙,那些符号就渐渐散开,好像水面起了涟漪一般。


    “虞庆瑶,虽然你现在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C国国内还有其他政党,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执政党的各种举动,稍有机会就会反攻。”曹翰低沉着声音道,“而且执政党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我之前来救你,是通过我的一个朋友的帮助,但这件事可能已经传达到顶层机构……”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他:“我明白,您毕竟只是个科研人员,也没有办法真的保住我和我爸爸。”


    “我在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再拜托我朋友把你送到其他的国家,但要伪造你的身份……”曹翰的话还没有说完,虞庆瑶就摇了摇头:“曹叔叔,现在科技那么先进,就算我能逃到别的国家,他们难道不能再追踪到我吗?”


    “那你……”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智能本,手指划动间,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长长的历史事件表。“为什么关于北辽覆灭的记录那么少?我甚至只能找到皇帝的传记……”


    曹翰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及这个,只能说:“那是极其混乱的时代,中原大陆分割成很多国家,有的国家存在时期短暂,政权更迭很快,所以可靠的史实也不多吧……”


    虞庆瑶望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发着呆,曹翰看着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自从她得知自己身份以来,始终都浑浑噩噩,有时候就一直望着智能本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你父亲可能撑不了几天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他沉重地道。


    她呆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


    地下科研所里常年亮着白色灯光,虞庆瑶走在幽长的走廊,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她走进父亲的病房,看到叶淮静静躺在那儿,呼吸已经越来越慢。


    “爸爸。”她还是那么叫着他,随后坐在了床边。


    叶淮闭着眼睛,他已经昏迷了半天,虞庆瑶叫他,他也没有反应。她望着雪白的墙壁,红着眼圈说道:“这里就是我被培植出来的地方吗?”


    以前她觉得父亲总是与她很疏远,尤其是在干涉她学业选择,不准她学习生物科学的那件事上,让她伤透了心。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一直让她放弃生物学而改学艺术,或许在父亲的心里,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让她对自身产生怀疑。


    父亲的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她红着眼圈握着叶淮的手,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床边的仪器闪烁了几下,叶淮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吃力地睁开了眼。虞庆瑶急忙想要按下按键叫医护人员进来,叶淮却摇摇头,虚弱道:“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嗯。”虞庆瑶含着眼泪点点头。


    “我很抱歉……”叶淮吃力地说道,“一直隐瞒了你的身份……但我真的希望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其实,如果你们没有告诉我,我真的不会想到是这样。”虞庆瑶勉强笑了笑,但笑容中充满了苦涩,“爸爸,我从来都觉得自己很普通,可是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由实验室培植出来的产品……”


    “别那么说,虞庆瑶。”叶淮试图想握紧她的手,手指却分外颤抖,“人……都是由细胞分裂而来的,你也一样。只不过那个细胞稍稍和别人的不太相同……”


    虞庆瑶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父源,即便是母本也只是基因提取,而且还是千年以前的……”


    “但你还是那么年轻有活力。”叶淮想要笑一下,却咳嗽了起来。“你一直是我的女儿,虞庆瑶……”他吃力地边咳边说。


    泪水流过虞庆瑶的脸颊,叶淮勉强止住了咳嗽,喘息着道:“我之前……请曹翰帮你伪造身份……送你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爸爸。”虞庆瑶望着他,道,“我跟曹叔叔说了,我不想再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你?”叶淮很是忧虑。


    虞庆瑶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带着眼泪微笑道:“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曹叔叔也答应了,您不用担心。”


    “是吗……”叶淮疲惫地点点头。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支金簪,道:“爸爸,虽然在北辽的那段时间里我也饱经磨难,但我很高兴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朋友。”


    叶淮看着她的眼睛,“是男孩子吗?”


    虞庆瑶点点头,随后又道:“跟我一起去雪山的人。”虞庆瑶说到他,眼里便含着温柔,却又有掩不住的哀愁。“爸爸,我多希望你当时能回过头多停留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叶淮似乎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虞庆瑶抿着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害怕吗?”叶淮不无担心地望着她。


    她深深呼吸着,道:“爸爸,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疲惫地笑了笑,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边低声说道:“会……你始终是我的……女儿。”


    ******


    那天晚上,叶淮再度陷入了昏迷,此后他再没有醒来。虞庆瑶一直陪在他身边,直至仪器上的数字渐渐化为0。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在医护人员拔去叶淮身上所有仪器连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曾经有过父亲身影的病房不久之后就变得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一样。曹翰来安慰她的时候,说到刚得到的消息,上层对于她的争议已经越来越大,主张保护她性命的一派明显力不从心,也许很快就要做出妥协。


    “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曹翰道。


    虞庆瑶坐在病床上,呆呆地道:“我想请您再帮一个忙。”


    “什么?”


    她说出了那个请求,曹翰很是惊讶。“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不知道。”她木然摇了摇头。


    “有相关的科学家做过研究,但是他们都是通过长期服药或者其他手段来达成目标,没有这样短期强行改变的!”曹翰越说越激动,“或许这样会要了你的命!你难道是受刺激太严重了吗,虞庆瑶!”


    她的视线在泪水间渐渐模糊。“但是我没有办法……我都没有告诉我爸爸……”


    “我不能这样做!”曹翰气恼地走出了房间,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即飞奔着追了出去。


    ******


    虽然曹翰觉得虞庆瑶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在她的强烈请求之下,最终还是动摇了。“但是你这样做的话,很可能危及健康……”他颓然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始终盯着他不放的虞庆瑶。


    “我知道这里还有很多医学方面的专家,请您帮助我,在最大限度下对我的基因进行改造。”虞庆瑶哑声道,“否则的话,我无法再面对自己的感情。”


    曹翰使劲地推了推眼镜,皱眉道:“其实即使你想动用时空穿梭机,我可以尽力把你传输到之后的某年,你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时代?”


    虞庆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我不能把他丢在那儿,我答应过他,会回去找他的。”


    “萧褚云羲是吗?”曹翰点开智能本,指着屏幕上的字,“你也已经看到了,根据仅存的记载,他在肇煌元年就死在了勉州城外的战乱中。”


    虞庆瑶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起。


    曹翰为打消她的可怕念头,又加重语气道:“历史上已经有了记载的事情,我们是无法改变的。否则就是出现了悖论,这在科学上也是行不通的……肇煌元年,就是你之前离开的那个时间段,北辽的最后时代。萧褚云羲他已经死了,虞庆瑶。”


    她拼命地呼吸着,屏住了即将涌出了的泪。


    “就算他真的死在了那一年,我也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虞庆瑶努力地笑了笑,“不然我会失信的。”


    ******


    时空穿梭机再度开启之前,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曹翰提醒虞庆瑶:“虽然之前已经进行过多次试验,但我不能保证传送的时间和地点都精确无误。”


    “我只要在褚云羲出事前赶到那里就可以。”虞庆瑶认真道,“或者您就把我送回当时离去的时间与地点……”


    曹翰叹了一口气,领着她走进了那间庞大的房间。空间中浮动着幽蓝色的光环,虞庆瑶睡在了正中间的透明台子上,那些蓝光轻轻浮动,她就像在梦中一样。


    “准备调整数值。”曹翰用对讲机向外面的操作人员下达命令。


    “滴”的一声响,正上方亮起了无数道白色光束,虞庆瑶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随着光亮越来越猛烈,她感觉自己的身下的台子似乎正变得灼热,随后,自己的四肢则像是正被什么力量托起一样,悬浮在了半空。


    “倒计时开始。”曹翰按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按键。


    外面的工作人员一一开始自己的工作程序,可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匆忙奔来,手捂着肩膀,指间滴落着鲜血。“博士,外面有人冲进来了!说要搜查!”


    工作人员们惊慌起来,曹翰通过耳机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情急之下按下通话键:“立即开始时空传送!”


    “但是程序还没有检验完毕!”一人按着屏幕急忙道。


    “来不及了!”在曹翰的命令之下,所有人都按下了传送确定的按钮。悬浮在半空中的虞庆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觉身子一轻,仿佛凭空撤去了所有重力,随后又有一股强烈的引力将她吸往了遥远的后方。


    ******


    一片雪从枝头徐徐飘下,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睁开眼,望到的是湛蓝的天。


    如絮的白云缓缓浮在雪山上方,四周静谧安然,只在风过之时,才会从枝头岩石间偶尔坠落些许积雪。虞庆瑶吃力地撑坐起来,在雪地中坐了许久,才适应了这种极度的温差。随后,她便奔向了那座熟悉的雪山。


    手脚还是酸痛难忍,但她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直至爬上半山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当时华盖峰沿途都有北辽士兵,可是现在周围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虞庆瑶心头一惊,可短暂的错愕之下,她还是拼命地往山峰而去。


    曹翰真的将她送回了当初离开的地方,虽然山下找不到别人,可她还是相信只要她登上峰顶,就会遇到等着自己的人。


    冰雪在指间簌簌落下,她连喘息的时候也没多留给自己,竭尽全力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发丝被风吹起,迷乱了视线。在就快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虞庆瑶终于回到了山顶。远处浮云朵朵,阳光照耀着雪山,泛起刺目光芒。灰白色的石碑伫立于苍穹之下,上面的字迹依旧斑驳,可是周围空无一人。


    离开时的混战似乎从不曾发生,地上的鲜血似乎从不曾存在,她的眼前依旧浮现着褚云羲为她挡住刀剑的身影,但现在她却找不到他的踪迹。


    虞庆瑶奔到石碑前,仓惶地朝着四方张望。“褚云羲!”她用最后一点希望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这里依然只有连绵雪山与皑皑白云,以及卷拂起她的长发的朔风。


    她瘫坐在了石碑前。


    ******


    凭着想要再追寻他踪迹的一丝信念,虞庆瑶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她在荒野艰难行进,终于在日落时分走出了雪山之域。


    前方隐约有村庄的影子,她满怀希望地往那边奔去,想要探听褚云羲与南昀英他们的下落。可还没等她靠近,远处尘土飞扬,一列骑兵扬着马鞭飞驰进村,顷刻间原本还宁静的村庄中满是妇孺的惊叫声。虞庆瑶急忙躲在道边,不多时,那群骑兵便抓着两个少女出了村庄,其后五六个村民疾奔追出,反被他们踢翻在地。那些村民皆是年老体弱之人,眼见骑兵抓着少女扬长而去,只得在后面哭喊不已。


    虞庆瑶辨不出那些士兵到底是什么来历,急忙冲上前扶起一名老者问及此事。那老者悲叹道:“我们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许是大明的,或许是瓦剌的,这些年来他们谁有空闲了就来打劫抢人,村子里已经逃得差不多干净了!”


    虞庆瑶诧异道:“这不是北辽境内吗?!为什么他们能这样长驱直入?!”


    旁边一名老妇从地上爬起,抹着眼泪道:“的还有什么北辽,小皇帝都被大明人抓走,留下我们这些百姓没人管!”


    “你说什么?”虞庆瑶的心猛然一沉,不由急问道,“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妇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竟答不出来。老翁见虞庆瑶装扮古怪,怕是个难缠的人物,急忙答道:“照理是肇煌三年,可国君都被俘虏,这年号也算是废了……”


    “肇煌三年……”虞庆瑶怔怔念了一句,本就浑浑噩噩的心好似又被重重砸中,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


    拼命回忆在智能本上看到的历史记录,她才终于记起,北辽新君登基年号定为肇煌,而关于褚云羲的记载,则只有寥寥数语。


    他最终死于肇煌元年。也就是她在华盖峰离开之后的不久。她本想利用时空转换回到当初,即便无法改变历史,她也不想让褚云羲独自面对战乱,最终孤单死去。


    而现在,她虽然回到了华盖峰下,却已经是过去了两年有余。


    虞庆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那个村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选择了哪个方向,她只凭着一种本能继续不停地走,直至精疲力尽,倒在了荒野中。


    醒来的时候寒星漫天,一粒粒皓白遥远,像是望着她的眼。


    不知何处传来了寂寥的号角声,空空荡荡,渺然无迹。她想要继续寻找,可才试着站起,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席卷起来,让她再一次重重跌下。


    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虞庆瑶抿紧了嘴唇,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崩溃,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角缓缓流下,滑落在乌黑的鬓边。


    ******


    虞庆瑶一直记得,她在离开褚云羲之前,曾告诉过他,她会回来。


    为了完成这样的承诺,她又开始了另一段征程。依照历史的记录,她去了勉州。就算,就算是这个世上再看不到他的容颜,她也想要到他最后存在过的地方去。因为那里保留着他生命的遗存,她要最大限度地接近他,哪怕是一丝呼吸的痕迹。


    昔日的军事重地如今已经衰败冷清。北辽末代国君登基后就面对着大明与瓦剌的入侵,大明国君死在勉州后,瓦剌又趁机大举进攻,在南平王的主和强谏之下,耶律致答应与之谈和,但付出的代价是削割了大量的土地。此后大明国内又立新君,为压制瓦剌而与伏罗联兵攻打北辽,不久之后耶律致被俘,而南平王反投诚成了大明的大臣。


    虞庆瑶站在勉州城外,远处荒野空旷,前方山峦间满是碎石,土地一片焦黑。


    据当地人说,当年大明国君赵鸣便是死在这里。熊熊大火烧尽了山林,将一切夷为平地。她曾问及有没有见到萧褚云羲,但北辽人对他似乎避之不及,即便是谈到的也多是含有怨恨。


    有的人看不起他屈服胆怯投降于大明,有的人埋怨他害死了赵鸣才引起更大战乱。他本是被放逐去瓦剌的质子,在北辽人心中占不得什么地位,更遑论此后有人将他所做之事与其在瓦剌居住了十年的经历相联系,认为他其实是瓦剌的奸细,为了摧毁北辽才回到了上京。


    虞庆瑶在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争辩。她只是在勉州城外的山下坐了两天两夜,随后,带走了一抔焦土。


    ******


    她在荒乱的北辽流浪,从北到南,从冬到夏。


    大明、瓦剌与伏罗甚至其他国家的争斗还未停歇,有好几次,挥舞着旗帜的大军从远处奔过,号角声依旧凄怆幽长。这片土地上已经染尽了鲜血,就算她死在乱军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留意。


    可是她还是想念他,想念着他沉默安静的样子,牵挂着那个没有履行的诺言。


    她怀揣着用方帕包起的那一抔焦土,觉得他就在不远处,甚至,就在她的心底。


    就算有千人说他不好,可是在她心中,他就像一颗微微发着光的珍珠,曾经努力地想要照亮黑夜,纵使最终失败,依然不减光华温润。


    第 207章


    彤云密布的苍穹阴郁了许久,在日暮时分缓缓飘落了一片一片的雪花。


    其时距离虞庆瑶离开勉州已经又过去了大半年,这些日子里她随着北辽遗民四处逃亡,走遍了许多曾经繁华如今荒凉的城池,有些人在战火中死去,也有些人在半路上遇到了久别的家人,他们或悲或喜,而她依旧独自漂泊。


    她在勉州停留的日子里并没有找到他的坟墓,也有人说乱世中很多人都无处葬身,但虞庆瑶却因此而相信他或许就在某处,也或许正与她一样浪迹天涯。


    每到一处,她都会向人询问着关于他的消息。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是个因战乱而神智不清的女人。然而她却近乎偏执地不愿放弃那个念头,只要有一个人给予她希望,她都愿意相信。


    她向很多人打听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少年,他有深邃的眼,清瘦的脸,和不能走路的双腿。


    她也曾多次听说某处有类似的年轻人,但当她满怀憧憬地奔去寻找时,看到的只是因战乱而残废了的士兵。


    但虞庆瑶还是不愿放弃,继续着自己的征程。


    ******


    纷纷扬扬的雪花卷乱了天地,虞庆瑶顶着逆向的风在荒原前行。前方迷茫一片,看不清道路,她正不知道应该往的去,忽有寥远的钟磬之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在那遥远的东南方向,有一座石塔伫立于风雪之中。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便朝着石塔的方向迤逦行去。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虞庆瑶费尽力气才走到石塔下,原来此处果然有个古寺。北辽繁华时佛学兴盛,随着战火的蔓延,许多寺庙都毁于一旦。眼前这间寺庙的外墙亦被烟火熏得焦黑一片,显然也是饱受战乱侵袭。虞庆瑶原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去请求暂歇,但听后方脚步声急,回头只见有一群难民扶老携幼地从野地而来,想必也是听到了钟磬声便寻至此处。


    那些难民衣衫褴褛,在风雪中早已冻得瑟瑟发抖,才一到庙前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拍门呼救。过不多时,寺门开了半扇,两名僧人合手询问,难民们诉说无处可去的苦楚,僧人见他们可怜,便将寺门打开,让众人先进去避一避风雪。


    众人感激之余一拥而入。虞庆瑶却踟蹰着未曾跟随而去,一名老年僧人正待关门,望到这女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默默倚着墙角站着,以为她不敢入内,便道:“女檀越,庙内有专门的厢房可容难民休息,外面天寒地冻,你是否要进来躲避风雪?”


    虞庆瑶见老僧面目慈祥,便打消顾虑,向他道了谢之后亦进入了这间古寺。寺庙地方虽不大,但绕过正殿后,虞庆瑶惊讶地发现后院搭建了两个偌大草棚,里面皆是从各处流落在此的难民。有几名小沙弥正在为众人送上热茶,刚刚进来的那群老弱妇孺也已进了草棚之中歇脚。


    老年僧人将她送至此处后便去忙碌,她站在草棚一角,望着纷乱飘舞的雪花,听着各种不同的话语,心绪甚是不宁。


    一年即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甚至于在这样的境地间,她对自己的坚持竟起了怀疑。


    是不是只为了一个未了的承诺而制造了虚幻的假象,用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在欺骗自己?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身后的难民们在互相询问着来自何方,试图打探家乡亲人的消息。她暂且收拾了一下低落的心情,也一如既往地向人打听起来,但众人纷纷表示未曾见过那样的年轻人,即便是有人说到类似的情形,虞庆瑶在细问之下也会发现与褚云羲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虽然早已习惯这样一次次的失望,她还是逐渐沉默下去,抱着双膝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沙弥先前正在给另一群人送热水,此时才得空挤过来,一边帮着其他僧人分发干粮,一边道:“女檀越刚才问起的人姓什么?”


    虞庆瑶一怔,急忙站起道:“他姓萧。”


    “哦,那就不是了。”小沙弥遗憾地摇摇头,将干粮递给了她与身边的人。


    虞庆瑶愕然道:“莫非小师傅见过跟我说的相似的人?”


    小沙弥行了个礼道:“我是想到了先前见过的一个人,他不能走路,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可他不姓萧,长得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虞庆瑶的心悬在半空,一路上她曾凭着别人的只言片语去寻过很多人,可每一次当有新的消息时,她还是会如此忐忑不安。


    她还未及细问,另一名僧人向小沙弥道:“师弟,你说的可是前几天来过寺庙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小沙弥道,“我还问起他是的人,他却避而不答。”


    虞庆瑶焦急道:“那他叫什么?住在何处?”


    “他只说自己姓博,住的地方我倒曾路过看到。”小沙弥想了想道,“这个姓氏我从没听说过,倒不像是北辽人,也不像是大明人呢,也不知他是从的流落到了此地。”


    *****


    虞庆瑶没顾得上吃一口干粮,向僧人们问了清楚之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古寺。


    依照小沙弥的说法,那个年轻人也不知是何时起漂泊到了距离古寺不远的山岗下,那里原本建着一个小庙供奉观音,但因连年战乱,小屋被焚毁殆尽。僧人们本想在开春后重修小庙,天气还未寒冷时,小沙弥随着方丈前去整理废墟,却见半已坍圮的废庙中住了人。


    当时那个年轻人跪坐在墙角,正吃力地搬来柴草准备取暖。方丈与之交谈了一会儿,见他十分可怜,便没有让小沙弥拆掉屋棚,相反还问询年轻人是否要去寺庙避难。然而他却摇头婉言谢绝,只是恳请他们能容其在此暂留。


    他说他已经漂泊太久,再也没有力气去别的地方。


    小沙弥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双腿似是不能站立起来的。于是方丈便让小沙弥师兄弟两人简单地修整了小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因那个山岗位于古寺至城镇的必经之地,此后庙内的僧人出去化缘时便会时不时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起先他们也会施舍给他干粮,但他只接受过几次,更多的时候是低声谢绝,只是挖着山下的野菜充饥。天气渐渐寒冷,野菜都已枯萎之后,方丈便让僧人在走过山岗时带个话去,请年轻人帮助抄录经文,以此来作为给予衣食的交换。


    于是他便在这个冬季开始帮助寺庙抄写经文,用他尚算完好的右手。


    他对自己的过往几乎不曾提及,僧人们不知他的家乡,不知他的年纪。他们只知道他废了双腿,脸上和手上都是伤。


    ……


    虞庆瑶走在风雪中的时候,想着的都是小沙弥说的话。


    凛冽的风迎面卷来,雪飘在眼里,酸涩难忍。虽然不能确定这一次是否又要白跑一次,但她还是不敢放弃每一个机会。


    循着蜿蜒小路,她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坍圮了大半的小庙。虽然经过简单的重修,但庙门在大风中吱嘎晃动,窗户亦洞穿了几处,窗纸被吹得簌簌直飞。她站在庙门外,惴惴不安地朝着里面张望,可是里面一片漆黑,竟没有人影。


    “有人在吗?”她又上前一步,扶着门框试探问道。


    庙内还是寂静无声,只有风雪依旧。


    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这本就只有一个观音像,杏黄色的帷幔上满是灰尘,悬在屋梁之下,四周空空荡荡,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堆着一层柴草,边上有一件极为普通的旧衣。


    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不禁又出去四处寻找,可还是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她在失望之余只得又回到了这个废弃小庙,关上了那破旧木门,点亮了佛台上的灯盏。微弱的光照亮了冷清的小庙,她缓缓走到墙角,俯身拾起那件旧衣,这才发现下面还整整齐齐地放有一方砚台与一支已经用得陈旧了的笔。


    她望着那支笔,想到昔日与他在吴王府中背书摹写之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阵的酸楚。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这支笔的主人究竟是谁。


    悲伤之余,忽见柴草与墙壁的空隙间隐约露出了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投映出奇怪的影子。她轻轻拨开柴草,很多奇怪的东西就展露在眼前。


    都是用细绳与木枝捆扎而成的模型,有一个呈现出六角形状,下面还装有支架,用手拨动便可旋转;又有一个长方形状,顶端还系着一根绳索……


    虞庆瑶起初怔然,继而只觉天地翻转,紧攥着那个六角模型竟瘫坐在地。


    一道惊鸿从心间飞划而过,她再度猛然站起,疯了一般往庙外奔去。天已经昏暗下来了,雪纷纷扬扬下着,地上的积雪已没过了脚踝。


    她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发足狂奔,起初是朝着山上而去,但寻至山顶空无一人,便又沿着原路返回,想再往城镇方向奔去。


    就在转过山脚的时候,风雪中传来了沉缓而又有节奏的“吱嘎”之声。她站在雪中,远处的小路已被大雪覆盖,而那个身影则在朔风乱雪中渐渐隐现。


    夜幕下白雪纷纷,她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是望到他坐在装有滑轮的简陋木板上,低着头,用手撑着地艰难前行。


    虞庆瑶攥着那个模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来者在停下喘息的时候抬头望到了庙前的身影,似是愣了愣,然后就停在了雪中。


    她摇摇晃晃地又朝他走了几步,举起手中的模型,想开口问他,可嗓子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个人亦同样急促地呼吸着,怔怔地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雪,向她道:“你回来了吗?”


    积蓄已久的泪水奔涌而出,虞庆瑶迎着风雪飞奔过去,双膝一软,便跪坐在他面前,深深地抱住了他。


    第 208 章


    虞庆瑶将褚云羲背回废庙之后,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终于又真正看到了他的模样。他的左脸上有或深或浅的灼伤斑痕,眼角边尤其明显,险些就伤及了眼睛。


    她无比贪婪地想要看他一次再一次,可又不忍多看他的伤痕一眼。


    “是怎么伤的?”虞庆瑶与他一同坐在柴草上,心疼地抚着他的眼角,低声问道。


    “被炮火击中了。”他似是不愿让她直视,下意识地侧过了脸去。虞庆瑶却扳过他,让他望着自己。褚云羲见她呆呆坐着,眼圈红红的却不说话,便略显局促地抬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低眸间看到了他的右手,虽也有些细小伤痕,但还不算严重。他的手指触到虞庆瑶眼角,她便温顺地垂下眼睫,星星点点的泪珠落到了他的指间。


    因怕自己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脸颊,褚云羲只轻轻在她眼角拭了一下,便想将手收回。她却握着了他的手,将之覆在自己脸上。


    “会冻伤的。”褚云羲小心地提醒她,虞庆瑶却不管,反而又拉过他的左手,想让他捧着自己的脸。但他很快便将左手掩在身后,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虞庆瑶不由道:“褚云羲,你干什么?”


    他不做声。她心里有几分沉,便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子,半拧半求地让他允许自己摸摸他的左手。


    他望着她,低声道:“变得很丑了,不想让你碰。”


    “我又不会在意这些。”她说着,趁着他没有坚定下心意的时候,悄悄伸到他袖中,想要去找他的左手。他往后躲了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可奇怪的是,他的手竟好像小了许多,她可以将之握在掌中,迟疑间,又细细摸了摸,心更坠了下去。


    他已没了手指,手掌似乎也缺了一半。她手心发冷,怔怔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褚云羲的目光渐渐低沉,两人之间沉默许久,虞庆瑶却忽而用力握了握他那残缺的手,笑盈盈地道:“没有关系呢,你本来就不是左撇子。再说,之前你一个人都可以生活到现在,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更不用发愁没人替你收拾了。”


    他本是低着视线,听到她的话,过了片刻,唇边才露出了很浅淡的笑意。他伸出右臂,默不作声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烈,隔着门窗都能听到风声尖啸,但废庙中却寂静一片。油灯的火摇曳了几下,褚云羲侧过脸望着虞庆瑶道:“我曾想过,要是你能回来,就算只回来一瞬,能让我再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她眼里泪光浮动,笑着说:“可是我这次回来就是再也不会走了。”


    褚云羲的眼中先是慢慢浮起深敛的温暖,然后唇边才有了轻浅的笑意,他用右手摸摸她的脸颊,道:“是真的吗,虞庆瑶?”


    她亲亲他的手,点了点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褚云羲。”她认真道,“你能陪着我一同生活下去吗?”


    他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扑涌而来的欢喜。隔了许久,褚云羲才勉强抑制着涌动的心绪,道:“好。”


    她高兴地伏在他肩头,狠狠抱着他瘦削的身子,眼泪却再次滚落了下来。


    ******


    油灯熄灭之前,虞庆瑶又望到了墙角的那些用木枝做成的模型,泪眼朦胧间问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他侧过脸看了看,轻声道:“独自睡在这废庙的时候。”


    “我留给你的东西都丢了吗?”她拿过那个木制的长方体,知道他是凭着记忆做成了对讲机的样子。


    褚云羲黯然道:“全都没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剩我自己。”


    虞庆瑶咬着唇,想哭又想笑,拉过他的手,道:“我只要找到你就好。”


    “要是找不到我,你还会回到你的国家吗?”褚云羲问道。


    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今年找不到,还有明年,我觉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找下去。”


    他喉咙里涩涩的,小声道:“那你的父亲呢?”


    虞庆瑶眼里浮起一丝哀愁,缓缓道:“已经去世了……所以我现在也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身边还有我。”他拾起旧衣盖在她身上,虞庆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还有它。”


    褚云羲低头望着掌中金簪,心中又想到了姐姐,不禁道:“你说,是不是姐姐见我太孤独,就从天上派了你下来陪我呢?”


    虞庆瑶的心神一震,久久注视着金簪上的飞凤,过了很久才道:“或许是吧……”


    ******


    那天夜晚油灯熄灭以后,他们便躺在黑暗中慢慢地说了许久,但虞庆瑶始终没有跟他说出关于自己来历的事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回去后遭到了追杀,海力图为了救她也献出了生命,而父亲则伤重而亡。


    褚云羲认认真真地听着,很少会问及其他。也许在他心中只要虞庆瑶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早已不再重要。


    而在虞庆瑶心中,那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说了只会让他徒增忧愁,又何必要说出来呢?


    次日雪停之后,虞庆瑶便带着褚云羲去了那个古寺道谢,方丈等僧人见无意间帮助他两人异地重逢,自然也很是欢喜。又过了些日子,僧人们过来再次修整了废庙,于是他们便在那里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褚云羲坐在地上看虞庆瑶忙忙碌碌。若是以前在吴王府时,他会觉得她烦,可现在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他却只觉得热闹。


    “等冬天过去后,你要练着站起来啊,褚云羲。”她蹲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


    “好的。”褚云羲点点头,虞庆瑶笑了起来,“你现在怎么那么听话?”


    他也只是微笑,不回答。


    ——只要她说的话,都是最好的。


    他给寺庙抄录经文的时候,虞庆瑶就在一边拨着柴火替他取暖。不下雪的时候,她也会跟着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有一次,她还兴致勃勃地回来跟他说:“我看到有人打到一头大野猪,可以卖好多钱呢!明天开始我也要去打猎了!”


    褚云羲皱皱眉:“人家那是有技艺的,你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去?”


    “我只抓小的,见到大的也不会去送死啊!”第二天开始果然全副武装地跟着别人去山上打猎。一连五六天她都早出晚归,不留神还摔下了山坡,回来时天色已黑,褚云羲早早坐在庙门前等她。


    见到她满脸是土,额头还沾着血,他便又气又急,再也不准她上山去。


    “你再这样下去,什么猎物都都没找到,自己先摔得不成样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抹伤药。


    她疼着蹙起眉,“可要我今天差点就逮到一只野鸡了!”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继续给她抹药,“你现在很缺钱吗?我看到还有一些铜钱在的。”


    “只够再买一次米了。”虞庆瑶说罢,便不吭声了。在褚云羲的强烈要求下,她果然没再去山上,但第二天开始,她便又忙着去城里找人介绍帮佣。做活的日子里,她很少能与褚云羲说话,某天好不容易提早赶回来,累得腰酸腿软,却发现褚云羲却不在庙中。


    虞庆瑶有些意外,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踪影,心中便惊慌起来。


    勉强镇定了心情,想到去古寺看看他是不是去了那里。出门没走多远,便看到他又坐在带着滚轮的木板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抱着布包,正慢慢往回赶。


    “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出门了?!”她头一次朝着他大声道。


    “我以为自己能早点回来的……”他不安地解释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以后不准私自出去!”虞庆瑶气得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将他带回了废庙。等到她气消了之后,他便将那个布包递给她。


    虞庆瑶拨了拨布包,努起嘴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呢。”他故意很平静地道。


    虞庆瑶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串铜钱,用鲜红的绳子串着。她愣了愣,忽而急道:“的来的钱?你不会是把金簪卖掉了吧?!”


    “我哪有?”他俯身从佛台下摸出包裹好的金簪,“我知道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卖掉的。”


    “那怎么会有一串铜钱?”虞庆瑶疑惑道。


    他抬头望着她:“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最近拼命赚钱?”


    虞庆瑶的脸红了红,过了一会儿才道:“想给你做新衣服。”


    “身上的还没有坏,干什么要做新的?”


    她支吾了一阵,捅了捅他:“你的生日快到了。”


    褚云羲这才明白过来,继而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何必这样费力……”


    “怎么不重要呢?”虞庆瑶蹲下来抱着双膝,“你快要二十二岁了。”


    褚云羲一哂,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二十一岁,可我在这儿过了三年,你却在你的国家只过了几天……”


    虞庆瑶皱皱眉:“是啊,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他展开眉头,笑着道:“所以等我过了生日之后,就比你还大了。”


    “……最多跟我一样而已,的就比我大了。”虞庆瑶嘀咕了一声,抓过他手中的铜钱,“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呢!”


    “打到了猎物,卖给了村子里的屠户。”他双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后仰,微笑道。


    “骗人。”虞庆瑶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上山去的?”


    他却道:“我又不是一点都不能动,爬到半山设下陷阱,只要躲在边上等野兽过来就好。”


    她愣了愣,看着故作轻松的褚云羲,微带酸楚地握着他的手:“以后不准再上山,要是野兽把你吃了怎么办!”


    “不会的,它们不愿吃我,又不好吃。”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


    褚云羲生日那天,吃了虞庆瑶给他做的面。“你做的方法跟别人的不一样。”他慢慢吃着,像以前那样表扬她。虞庆瑶高兴地倚在他身边,闻着香香的味道,合着眼睛微笑。


    他吃的时候发现底下还藏着一个鸡蛋,便用筷子夹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夹给她。


    她摇摇头:“褚云羲,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了,这是我专门给你弄来的。”


    “吃不下了,面煮的太多。”


    虞庆瑶还想托辞拒绝,他已经将鸡蛋送到她唇边。她无奈之下只能吃了一口,可他还是坚持着让她将那半个鸡蛋都吃了下去。


    然后他才安心去吃自己的那一半。


    “好吃吗?”虞庆瑶依旧倚着他问道。


    他点点头,转过脸道:“你自己不是也吃了吗?为什么还问我?”


    虞庆瑶枕着他的手臂,懒懒道:“做给你吃的,自然是要你说好吃才可以。”


    褚云羲笑了笑,道:“我怎么遇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因为你上辈子必定是也与我认识了很久,互相喜欢了很久。”她不害臊地道。


    ******


    那夜他拥着她睡在朦胧的月光下,虞庆瑶回来了已经有不少日子,但她从未主动与他真正欢好。


    她在回到北辽之前,在短期内改造了部分基因,毕竟是经过了辐射与药物的作用,即便是曹翰也未能确定到底会对她造成怎样的损伤。而另一部分基因则还保留如前,正因如此,虞庆瑶心中始终介怀。她与褚云羲拥抱接吻,但却一直回避真正的结合。褚云羲虽不知她为何这样,可也看得出她还有心事,便从未强求。


    此时她倚靠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到他在轻轻地吻她的头发。


    虞庆瑶抬起头,褚云羲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似是怕她不愿被自己亲近。她闭上眼睛,扬起脸接近他唇边,他才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脸颊。


    虞庆瑶犹豫着伸出手,环在他腰间。“褚云羲。”她小声叫道。


    “嗯。”他觉着她似是想跟自己说什么,便侧过身子,正对着她。月光下,她可以看到他黑澈的眸子,那目光让她几乎无法回避。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虞庆瑶谨慎地道。


    “什么?”他也无端地紧张起来。


    虞庆瑶蜷起身子,小声道:“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他很是惊讶地道。


    她局促地呼吸了几下,道:“因为,我回来之前,生了一场病,也吃过一些药,所以……即便有孩子也可能是不健康的……”


    褚云羲过了许久都没说话,虞庆瑶的心坠得沉沉的。


    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一回来的时候就跟他讲,可是当时只是觉得历尽艰难终于又见到了他,千辛万苦千言万语说不尽,只想着每天看到他,却不曾想要说这些丧气话。


    而今终于说了出来,却也许忽视了他的感受。


    她垂着头想要背过身去,可才一动,褚云羲却是攥住了她的手。“你病得厉害吗?”他忧虑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只好点了点头。


    “难怪你的脸色总是不好了。”褚云羲的声音有些低沉,“为什么不早些说?”


    她沉默片刻,道:“因为不希望你见到我之后还是难过……本来前些时间想说的,但又怕你知道后不高兴,就……”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那你现在还需要吃药吗?”


    “不用了,我带着的药,早已经吃完了。”虞庆瑶略为不安地道。


    “病已经好了?”他却似乎对此很是重视。


    “……差不多了,但是……以后也许身体还会不好……”她越说越心慌,也越说越沮丧,但褚云羲却轻轻地抱了抱她。“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带你去寻医。”他认真地叮嘱她。


    虞庆瑶的眼里有些热热的:“那么,孩子……”


    “先将你的身体养好再说。”他轻轻道,“无论有或是没有,我更在意的是你。”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泪打了个转儿,滴滴答答地滚了下来。他却扣住她的手指,道:“今天不是应该高兴的吗?不要哭了。从此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


    “你不是早就不叫我姐姐了吗?”她闷着声音道。


    褚云羲微微地笑了笑:“那是自然。你是我的妻子。”


    ******


    开春之后,他们本想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可没过多久,战争便又开始。古寺的僧人们为了安全被迫离开了此地,临行前也叮嘱他们不要再在这儿停留。


    告别了僧人们,虞庆瑶有些迷茫地问褚云羲:“我们又要继续流浪吗?”


    “中原去不得,附近更不能居住了。”褚云羲想了想,道,“但我听说有一个地方现在很太平了,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去。”


    “是的?”虞庆瑶讶然。


    “我跟你说起过的。不过路途有些遥远,我们也许要走很久。”


    她握着他的手:“你想去的地方,我就陪你一起走。”


    于是她收拾了行囊,用僧人临走前送给她的一辆马车载着褚云羲重新开始了旅程。战火中他们历尽艰险,跋涉过江河,翻越过山岭,也有过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最终在那一年的初秋时节,抵达了那个叫做达穆朗的地方。


    九月的达穆朗草原一望无垠,黛绿深青之色绵延至天边,绵绵白云下,有大片大片的金盏莲花在风中摇曳起伏,那惊心动魄如海浪一般的美,让虞庆瑶屏住了呼吸。


    远处有山峦影影绰绰,在云间半隐半现,时有飞鸟挥动翅膀掠过云端,只留下一声长鸣,便隐逸无踪。


    “这里就是你母亲的故乡?”虞庆瑶跃下马车,迎着萧萧的风。


    “是的。”褚云羲撩开车帘,望着无尽的草原,“也是她说过的凤凰的故乡。”


    ******


    他们在草原安了家。冬天的时候,褚云羲给她买了两只小羊,她抱着它们取暖,看它们在帐篷里互相追逐。


    “等天气好了,它们长大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小羊了。”虞庆瑶高兴道。


    与当地人熟识之后,虞庆瑶便向妇人们学会了织线做毯的技艺。她做出的第一条毯子上,用她独有的绘画方法绘染上了一羽金凤。它自火中而生,长长的尾羽上满是烈焰之色,耀出了千万光辉。


    有人想出高价买下,她却不肯,带回家送给了褚云羲。


    虽然撑着拐杖后,他已经可以勉强站起,但双腿在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发酸发胀,虞庆瑶说:“留着这个给你盖腿,以后也许就不会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将之放在了箱子里。


    来年春天,虞庆瑶一边放着羊儿,一边陪着他在初生的草原上慢慢走。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可他还是很认真,没有半点怨言,她也一样。


    草原上的小羊像绵绵云朵,飘在他身边,也飘在她身边。


    第209章


    “嘭”的一声,南昀英抬脚踢开木门,一下子将虞庆瑶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虞庆瑶一路上已快脱力,如今更是踉跄数步,回转头愤怒道:“南昀英,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这样粗鲁凶狠,我难道是你的仇家吗?!”


    南昀英反手将门闩插上,冷冷盯着她,一步一步迫到近前:“分明是你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满脸都是失望嫌弃。我连夜从桂林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为的就是见你那般神情?”


    “……我,我是被你浑身污血的模样吓到了!”虞庆瑶急忙辩解,心里却有几分发虚。


    南昀英果然又冷哂:“你可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杀人,有这样娇弱不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没多少,就不要在我面前狡辩!”


    “我是失望,那是因为我们一直苦苦守着瑶山,不希望再破坏很难得到的安宁!陛下临走前千叮万嘱,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从长计议。瑶民被人殴打还被诬陷,攀哥心里难道没有火吗?可他都强行隐忍了,吩咐全山寨的人不能再与官府为敌,大家都等着陛下能带回好消息。”虞庆瑶直视着他,语声不禁低抑,“可是你,带回的却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南昀英目光一斜,眉间眼角皆是鄙弃。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再与她解释,大步走过虞庆瑶身边,径直推开房门而入。


    他一边走,一边解开衣襟,三两下脱下了满是血渍的墨黑曳撒,随手抛到地上。


    虞庆瑶虽是憋屈,还是跟了进来,眼见他里面素白的衣衫上也浸染了血痕,不由多望一眼,这才发现他那衣衫后背处已被利刃划开了一长条口子,周围全是血渍。


    虞庆瑶微微一怔,南昀英已背对着她,不管不顾地将上衣脱了下来。


    在他左肩胛骨旁果然有长长一道伤口,鲜血凝固,狰狞可怖。


    她心头陡然一疼,想为他处理伤处,他却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换上的衣服。


    “在箱子……”虞庆瑶小声提醒,南昀英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床头。


    虞庆瑶随之望去,心里猛地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打岔,他神色陡转,已上前一步将那朱红衣裙抓在手中。


    “这是什么?”南昀英盯着她质问,目光冷且直。


    她莫名心慌,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新做的衣服而已。”


    南昀英一下子将衣衫抖开,朱红底子上百鸟朝凤点翠绣金,黛青杏黄的穗子如花蕊簇放。


    “只是新做的衣服?”他的唇边绽现冷峭的笑,“你当我是傻的?”


    他旋即又抓起另一件同样朱红的男子衣袍,竟一下子披在自己身上。“你别告诉我,这只是给褚云羲的新衣服而已,他那样古板的人,会选这鲜艳的颜色?!”


    虞庆瑶看着他:“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怎能不知道?”南昀英连连嗤笑,他笑虞庆瑶,更笑自己,“我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是我醒着的时候,就都能知道。”


    他攥着朱红的衣襟,一步步迫近:“你说不喜欢我随意生气,我就从早到晚克制压抑!我以为上一次一起出去摘花采菇,你已经不再讨厌我,那时的我很高兴,虞庆瑶。可是你呢?你分明也不再总是沉着脸了,可是等我睡去了,你却转身就要与他成婚!”


    “你不随意发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其实还不坏。可是那种亲近……”虞庆瑶看着他那双盛满失望的眼,低声道,“并不能等同于男女之间的感情。”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尽力平静地道:“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南昀英,你只是一种执念,一种妄想,你……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你胡说!”他暴怒起来,一下子将她的新婚衣裙掷在地上,“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说我只是什么妄想?!”


    “因为你……”虞庆瑶几乎不忍心看他那愤怒而又惊惶的模样,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却还是坚定地道,“只是褚云羲在长久的痛苦中,幻想出来的人物。南昀英,这个名字,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却还能看到南昀英愣怔失神的容色。


    他就像一羽已经恣意翱翔了许久的鹰隼,从不畏惧风霜雨雪,只是振翅穿云,纵横南北,然而如今却有一支凌厉的箭矢自天外而来,一下子命中了他的心脏,溅出鲜红的血。


    他的脸上,起初是不可思议的笑,间杂难以置信的怒,随后是悲愤交集的泪。


    “我就在你面前,虞庆瑶,你凭什么,说我不存在?”他的眼里迸出绝望的火,仿佛受到了最致命的打击。


    “因为我知道褚云羲才是真正存在的,他一定是经受了很重很重的挫折,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才妄想出种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物。”虞庆瑶忍着泪,走上前,不顾南昀英的挣扎,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亦微微发颤,“那是为了自救,你明白吗?自我救赎,自我宽恕,原本的他别无方法,只能让自己沉醉在妄想,总好过自我了断。那是他,也就是你,在痛苦中唯一的出路。”


    她的手冰凉,他的泪水在眼中盈漫。


    “所以呢?”他以负痛的眼神望着虞庆瑶,唇边居然还含着笑,“你要我怎样?”


    她的手还抚在他脸庞,用雾蒙蒙的眼睛注视着他,“本来就是执念,就是妄想,现在的褚云羲已经越来越成熟,他在学着应对更多,也在努力寻回记忆……”虞庆瑶顿了顿,以极其怜悯又温和的声音告诉他,“你该消失了,南昀英。”


    积蓄在他眼中的泪,无声地流淌而下,渗透指缝,融入掌心。


    “我……偏就不想走。”他执拗地流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知道我才是妄想出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他?真正的褚云羲早就死了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傀儡!原本的他不是这样,他一直在演戏一直在伪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作为主宰,他又凭什么出人头地?!”


    “可是,当年的吴王府里有南昀英这个孩子吗?”虞庆瑶迫上前,将他逼到了床角,“我只知道陛下的真名应该是褚云暎,而他为什么会幻想扮演南昀英这个恣意横行的少年,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于愤怒中再度猛烈挣开,却不防一下后退撞到了床栏。他的背后本就有伤,这一撞直令他痛得脸色发白,几乎跌坐下去。


    “你……”虞庆瑶急忙搀扶,他又奋力挣脱,忽而扑到桌边一把抓住解下的腰刀。


    “呛啷”一声,寒光暴闪。


    “你要干什么?!”虞庆瑶惊呼出声。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消失!我也不会消失!”南昀英攥紧了龙纹宝刀,指节因紧张愤怒而发白,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虞庆瑶,一转间,又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你非要我消失的话,我就这样消失。”他夸张地挑眉发笑,神情几近扭曲,“你想看到吗?我死了,褚云羲也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虞庆瑶寒白了脸,眼泪也簌簌滚下。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陛下分明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心病,分明已经很少发作,她一度以为褚云羲应该能够慢慢正常,可是现在南昀英又这样决绝地不愿消失……


    她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或者说,陛下又还需要做什么,才能让其他人格不再出现?


    虞庆瑶只觉悲凉迷茫,可是,现实又不允许她流露一丝无奈彷徨。她用力抹去泪水,朝着他伸手,缓缓道:“把刀给我。”


    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她,尽是嘲讽之意。


    “南昀英,把刀给我,或者,自己放下它。”虞庆瑶尽量平和地说。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话?”他语含抗拒,言辞凌厉,“你不是要我消失吗?如此,岂不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踩踏。


    “你该知道,我不是叫你去死。”虞庆瑶的声音也有几分喑哑,“我所说的消失,是你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由来,真正理解褚云羲的心境,你本是因他而生,最终的归向,也应该是……融入他心底。如果你现在不愿意,只能表明还没到那个时刻,又或许……是我操之过急,没等到你和他真正和解的时分。”


    他的眼前又蒙上一层迷雾。


    “我为什么一定与他和解?”南昀英依旧紧攥着刀柄,寒锋就架在自己颈下,“人人都希望我消失,你也在逼迫我,是吗?”


    “我不逼迫你,南昀英。”虞庆瑶慢慢地摇头,泪珠自羽睫轻轻滴落,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地对他说话,不让自己的话语再有半分伤害他的可能,“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他,都彼此生疏戒备,如果有真正和解的那天,你和陛下内心的痛苦,才会彻底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他握着腰刀的手微微发抖,忽而又侧转身子,哑声道,“我又有什么痛苦?痛苦的是他。单单留我一个,岂不是更好?可是你,偏偏喜欢的只是他——”


    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大着胆子抢步上前,一下子拽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南昀英下意识地呵斥,她却怎么也不松手,还特意望着他道:“你后背受伤了。”


    南昀英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横眉冷眼又漠然:“关你什么事?”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行吗?”虞庆瑶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高兴了,我就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他愣怔住了,虞庆瑶又壮着胆子去握住他持刀的手。


    “你听话,南昀英。”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覆在他犹带淤青的手背上。


    一僵一滞间,南昀英只觉手中刀沉得千斤重,竟已攥握不住。


    那柄冰寒的腰刀,就这样到了虞庆瑶手中。


    他这才醒悟过来,心头冒起无名火,觉得自己中了她的计策,正欲怒斥夺回,虞庆瑶将那腰刀挂到了床边,回头道:“我去给你烧水清理伤口。”


    南昀英又怔住,本已燃起的怒火扑腾腾正烧得盛,她却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再看腰刀一眼,就走向外面。


    他憋闷无奈,眼见那刀就在身边,然而虞庆瑶居然真的端着水盆出了房间。


    难道他还能握着刀追出去,拉扯着她再喊着要自尽?


    南昀英又气又恼,重重取下腰刀,拔出来寒光澄澈,又愤愤还归入鞘,扔到了一边。


    *


    虞庆瑶直至端着水盆走到屋外灶台边的时候,心还是砰砰乱跳的。


    她虽装出无所畏惧从容自若的样子,心中却怕得要命。


    她是希望南昀英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倒不是讨厌嫌恶,只是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行事,将褚云羲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破坏殆尽。


    可是当他真的拔刀想要自尽时,虞庆瑶头一次打心底产生了悔意,甚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他竟如此悲伤绝望,以至于潸然落泪,以至于以死相逼。


    就好像……他不再只是从属于褚云羲的一个人格,而是真真正正的另一人。


    虞庆瑶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她恍惚茫然,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灶台里的柴草熊熊燃烧,她抱着双膝坐在近前,火苗忽忽悠悠,映得她脸颊发热。


    ——陛下他,是对南昀英有多深厚的执念,才会自心底滋生出这样一个少年,鲜活自我,宛若真正的生命。


    虞庆瑶心乱如麻。


    如果不能知晓其中的原因,恐怕真的没法让南昀英与他自己和解。


    好不容易等到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盆滚烫的水进去。推开房门,倒是见南昀英居然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身上还穿着婚服。


    朱红衣衫衬着俊颜冷容,眉眼间犹存青涩负气。


    她慢慢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又去床边箱子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衫,递给他。“等会儿穿这个。”


    南昀英瞥了一眼,冷冷道:“干什么,不舍得让我穿身上这件喜服?”


    “……你也知道是喜服,哪有人平常时候穿着的?”


    他冷哼:“你就是不情愿给我穿,拿旧衣服来敷衍!”


    虞庆瑶只得道:“你如果想要新衣服,我可以找别人帮忙再做。但是这大红的衣袍,你穿出去也会显得很怪异啊!”


    “烦死!”南昀英满脸不耐烦,又没好气地问,“不是说给我处理伤口吗?水都端进来了,还放在那里等着做什么?”


    “刚刚烧好的,那么烫能直接用吗?”虞庆瑶坐在桌子另一边直叹气。


    南昀英古怪地看她一眼,继而扬起下颔嘲笑:“附近不是有溪流吗?去弄点冷水加进来不就成了吗?这还要我教!”


    虞庆瑶撑着脸颊蔑视他:“不能用生水清洗伤口你懂不懂?万一里面有……”她说到此,又悻悻然别过脸去,“跟你说了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你好!”


    南昀英懒得再问,冷哼一声不接话。两人在难堪的寂静中枯坐了片刻,虞庆瑶见他明显已经坐不住了,只得忍着烫用布巾蘸了热水,站到他背后。


    “脱下来。”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头。


    许是那小小的牵痛,令南昀英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没像之前那样暴躁,只是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后紧抿了双唇,不情不愿地脱下了那件朱红婚服。


    虽已入春,然而山间仍觉清寒,这半山的小屋门窗亦不严丝合缝,更有丝丝缕缕的凉风透入,平添几分萧索。


    虞庆瑶的手覆上他肩背,不知为何,南昀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只作没察觉,用滚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的血渍,自上而下,极尽细致,极尽柔和。


    虞庆瑶垂着眼睫,小心翼翼替南昀英拭去污血,又取来以前罗夫人留给她的外伤药,均匀地洒到干净布条上,敛着眉,轻轻地为南昀英包扎伤处。


    在她擦拭血渍时,南昀英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唯有当药粉触及狰狞伤口,他才终于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但也没有叫出声。


    她的手自他肩前胸下掠过,谨慎而又轻悄地环卷布条。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扑簌穿飞啾鸣,而这小小一间屋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别无一丝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虞庆瑶恍惚间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褚云羲。他只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疲惫一身伤,而她,正怀着惆怅的心,为他细心上药。


    他的身上,其实还有好些或深或浅的陈年伤痕。


    她以前也见过。


    只是在当下,心头却涌起不一般的滋味。


    思绪似花落水面,浮沉随风,无计可止。


    “你在干什么?”寂静中,南昀英忽然冷冷地问。


    这一声低沉的质问让虞庆瑶的思绪骤然收回。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的肩头,急忙拿起旁边的素白衣衫,披在他肩上。


    “没什么,只是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伤处。”


    他再次沉默,慢慢地穿上了那件衣衫。虞庆瑶收拢了思绪,想要端起水盆出去,却听他低声唤:“虞庆瑶。”


    “怎么?”她回过脸来。


    南昀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忽道:“我喜欢你。”


    她的心猛烈地跳了一跳,仿佛过电一般。


    脑海中瞬间迸发无数念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盆中水晃荡漾动,一如她的心境。


    南昀英却并未回头,只是用同样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又说了一句:“你不要让我走。”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只是分开那么短的时间,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吗?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没有继续细想,或许纵然细想之后,也并没有答案。


    褚云羲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褚云羲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的好玩就去的,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褚云羲,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褚云羲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褚云羲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虞庆瑶虚浮无力地撩起床幔,望到他抱着双臂,正朝着门窗而站。她忖度一下,小声道:“褚云羲,帮我拎壶热水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回过脸恼火道:“你真是得寸进尺!”


    虞庆瑶愣了愣,这神态与语气竟让她想起最初相识时候的褚云羲。


    然而不知是褚云羲忽然良心发现,还是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也起了同情之意,他最终只是骂了一句,便甩门而去。没过多久,竟果然给她拎来了热水。


    “谢谢。”她低着眼睫道。


    他不甘心地看看她,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


    虞庆瑶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衫,精神好转了不少。她推开房门,却不见褚云羲身影,沿着走廊慢慢下楼,问过客栈掌柜后,她转出院子,打开不为人注意的后门,才看到褚云羲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旭日初升时,这偏僻的小街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也向这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虞庆瑶裹紧浅绿色短袄,在他身后道:“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挟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树枝,目光渺远,慢悠悠道:“有人不喜欢我待在边上,我自然只能坐在这里吹风。”


    这语气分明带着赌气与撒娇,虞庆瑶竟起几分不忍之心,小声道:“我只是叫你回避一会儿,又没赶你出门。”


    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褚云羲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后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褚云羲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后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后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褚云羲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褚云羲,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后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褚云羲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褚云羲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褚云羲,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的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后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褚云羲,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


    他瞳孔收紧,声音严厉:“什么意思?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不是的。”虞庆瑶悲切地缓缓摇头,“我一直在想,褚云羲,会在什么时候出来呢……最初的几次,都是在褚云羲遭遇危险时,我以为,只有刀光剑影和杀戮鲜血才是促使他沉睡你醒转的时机。然而这一次……我和他好端端的,并没有遇到任何危机,你却忽然醒来了。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他攥紧手指,挺直身子:“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我只是想要醒来了,就这样而已!”


    虞庆瑶却继续道:“在你醒来之后,我感觉自己很累,其实我对陛下能不能重新夺回天下,并没有那么在意……我更想的是,和他一起过自在的生活……这些话我并没有直接说,后来陛下以为我睡着了,却独自对着我说了很多很多,他说想带我回到巅峰,回到金碧辉煌的宫阙,可是……”


    她低下眼帘,又抬眸望着褚云羲的眼睛,“我现在知道,他在诉说宏图大志的时候,心里大概是……害怕的。”


    褚云羲紧紧抿着唇,许久才冷笑道:“他害怕?害怕什么?是了,他一直都畏首畏尾,胆小懦弱!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怕我最终不会跟他走到最后……”虞庆瑶努力笑了笑,眼里有几分疲惫,“或许他也想过,就算重回帝王之位,我可能离他而去……你之后恐吓我的那番话,他难道不会知晓吗?”


    褚云羲唇色发白,霍然站起:“你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你明明知道我多么讨厌那个人,却还在我面后不断提及他!”


    “他害怕的时候,彷徨的时候,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你就会出来啊,褚云羲。”虞庆瑶缓缓站起来,悲悯地看着眼后人,“你分明不是在恨他,而是……一直想要保护他。”


    第 210章


    南昀英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内陷入了难堪的寂静。他没有回转身来,虞庆瑶手还扶在水盆边缘,也只是一动不动地低垂着乌黑的眼睫,看上去很是平静。


    水面还在微微晃漾,倒映着银白的碎影。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随后,也没等南昀英再有回应,便端着水盆,匆匆走出了房间。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


    虞庆瑶走出大门时,整个人都是愣怔慌乱的。


    她甚至就那样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面朝着远处青山,直至初阳穿透山间濛濛雾霭,直直地映入她的眼帘,虞庆瑶才觉双目酸涩,扭过了脸去。


    “哗啦”一声,水被泼到了地上,很快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


    可是心呢?


    虞庆瑶浑浑噩噩地坐在了屋檐下,眼睛还望着地上那摊水印。心在想着些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海中还是始终浮现刚才的影像。


    南昀英背对她而坐,他低垂着头,消减了惯有的戾气,用听起来淡漠而又平静的声音对她说话。


    “虞庆瑶。”


    “我喜欢你。”


    “你不要让我走。”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间好似被锋利刀刃骤然划过,这莫名的疼痛令她感觉浑身都紧绷,惶惶然、戚戚然,坐在初露的阳光下,如同灵魂出窍。


    从南昀英这个少年出现开始,虞庆瑶始终将其看作与褚云羲截然不同的另一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身子根本没有变,然而在虞庆瑶的思想中,他就是南昀英,特立独行,恣意放诞,与这世俗格格不入,似乎完全生活在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当他低着眼睫,背对自己说出那三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会如此剧烈地震颤起来呢?


    虞庆瑶不敢想下去,甚至觉得再多想一分,就是对褚云羲的不公平。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又是否应该继续想方设法让那些人格一一消失,如果他们坚持不愿离去,她又该如何做?


    虞庆瑶抱紧双臂,头一次在这问题上,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之感。


    *


    阳光渐渐明媚,原本应该热闹起来的山寨依旧沉寂,只有成群的鸟雀穿过林叶而来,三三两两落到屋檐上鸣叫。


    虞庆瑶在屋前坐了好一阵,才想要回去,却望到山道间有人寻来。


    她站起身,那青年加快脚步到了近前,原来是罗攀派他来问三郎是否就在此处。


    虞庆瑶支吾道:“他,他受了伤,刚刚包扎完毕在屋子里休息。”


    “在这里就好!”那人道,“后山那边正在收拾残局,我们找不到三郎很着急,有人说夜里曾经见他拉着你往山上去,攀哥就叫我来确认一下。”


    虞庆瑶心里还有些发虚,因问道:“官兵已经撤退了?”


    “是啊!被我们几个寨子联起手来彻底打败,逃的时候丢盔弃甲,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青年面含得意,又道,“既然三郎正休息,那我也不进去了。攀哥安排好后山那边自然会赶回来,还有好些事要和其他寨子的首领和长老们商议,若是三郎伤得不重,也请过来一趟,攀哥应该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虞庆瑶只得点头答应,好在那人也只是传话,说完之后便告辞离去。


    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又在门口出神许久,才思绪纷杂地往回去。


    抛开先前那些念头,眼下她着急的是,该不该让南昀英去。


    江边一战,毕竟事发突然又情势紧张,罗攀他们隔着甚远,未必能观察仔细。现在如果南昀英出现在众人面前,势必会显露出异样。


    但是如果不让他过去,罗攀还是会来找,那到时怎么办?她难以向旁人解释关于南昀英的一切。


    ——褚云羲他,应该也不愿意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的病。


    她怀着重重的心事,推开了房门。


    南昀英倒是已经穿好了衣衫,青袍宽带,独坐床前,在虞庆瑶看来,竟有几分郁郁寡欢之状。


    “……你要喝水吗?”虞庆瑶带着和缓气氛的姿态,给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面前。


    南昀英瞥她一眼,旋即垂下眼睫,扑簌簌好似墨黑小鸟垂落羽翅。


    他不说话,虞庆瑶只好又递近一分,放轻了声音问:“不渴吗?”


    南昀英这才哼了一声,没情没绪地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又沉着脸道:“我饿了。”


    “昨晚我自己没吃完的点心还在,可以给你热一下。”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南昀英果然不高兴:“吃剩下的东西给我?你对褚云羲会这样吗?”


    “……我是怕来不及啊。”虞庆瑶道,“攀哥那边还等着你过去商议事情……”


    “你就是偏心!”南昀英愠恼道。


    虞庆瑶倒也没生气,反而试探地问:“要不,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他们要问起来,我就说你伤得太重起不来了……”


    南昀英翻了个白眼:“我既不认识他们,也懒得管事,本来就不想过去见面。你就照直了说,还需要找什么借口?”


    虞庆瑶不愿与他争论,好声好气安抚了几句,又忙着出去给他做早饭。忙碌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进去,却见南昀英趴在桌边,居然已经睡着了。


    虞庆瑶愣了愣,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轻轻地放下了托盘。


    浅淡的晨曦透过窗纸晕染了光亮,他闭着眼睛,眉心却还始终微蹙,似乎即便在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烦闷。


    虞庆瑶不敢惊动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边。


    有一种隐秘的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出,如果……如果南昀英真的已经耗尽了体力,就这样沉睡过去,醒来之时又恢复成褚云羲,那该省了多少事?


    杀客商杀守备,这两桩罪责南昀英是无论如何都逃脱不了的,昨晚江边大战,浔州府官兵落荒而逃,但必定不会就此了结。如果褚云羲不再醒来,接下去到底要怎么收场?


    她望着粥碗上方徐徐氤氲的热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


    冷不防南昀英忽而一动,含含糊糊地问:“还没做好早饭?”


    虞庆瑶一惊,忙将粥碗推过去:“这不是做好了吗?”


    他这才迷蒙着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却又因背后的伤蹙紧了眉头。


    虞庆瑶有些不忍:“你是不是困得很?吃完去床上休息吧。”


    南昀英置若罔闻,顾自舀粥喝,又嫌弃说是太淡了没味道。


    “受了伤,要吃得清淡点!别总是不顾后果。”虞庆瑶加重了语气,他抬眼看看她,倒是难得没有生气,只是拖长声音道:“怎么啦,逮到机会就要教训我。”


    “这哪是教训?只不过是提醒。”她说了一句,不再吭声。


    虞庆瑶其实也又困又累,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休息过,好不容易坐在了这里,撑着脸颊只觉头脑昏沉,眼睛是一点儿也不想睁开了。


    南昀英胡乱喝了几口粥,又没好气地揪着馒头,扯下一小块一小块扔到粥里吃。他原本以为虞庆瑶又会一本正经地制止他的这般行为,然而见她居然坐在旁边困得睁不开眼了,本已想要挑衅的心只得强压了下去。


    “喂,虞庆瑶。”他扯了一小块馒头塞到嘴里,抬肘碰碰她。


    虞庆瑶随即吓得一激灵,睁开眼睛发问:“怎么了?”


    南昀英无奈地道:“还叫我去休息,你自己都要比我先睡着了!”


    “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虞庆瑶昏昏沉沉地还想收拾碗筷,“你吃完没有?”


    “没有,但我已经不想吃了。”南昀英看看她,忽而又掰下一小块馒头,直接塞到了虞庆瑶的口中。


    虞庆瑶本来正迷糊,被他这一举动又惊醒了大半。“干什么呢你?”


    南昀英挑着眉梢,一脸不在意:“你不饿?”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忙到现在竟连一口热粥都没喝,只是垂着眼帘道:“事情那么多,哪里顾得上?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要去族长那边回个话,免得人家等着焦急。”


    “你坐着都能睡着了,还要出去奔波?!”他好似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失望与悲伤,气急败坏起来,“叫他们等着好了,你现在应该坐在这里吃东西,然后与我一起躺到床上睡觉!”


    虞庆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接什么话才好了。


    南昀英却还洋洋得意,又将那半个馒头递到她唇边:“吃呀。”


    她内心挣扎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南昀英又迫使她喝了半碗粥,这才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指着床铺道:“过去睡觉。”


    虞庆瑶红了脸。“……你去,我不去。”


    “干什么?我看这里只有一张床,难道褚云羲平时都睡地上?!”他鄙夷地道。


    “……他睡外面堂屋……”她尴尬解释,南昀英却以冷笑表示不信,坐到了床沿边,扬起下颔向她示意:“过来,虞庆瑶。”


    她恨不能向他磕头求饶:“别啊,哪有大白天两个人躺一起的道理!再说我……”


    他却全不在意地嗤笑,又抬起手来:“过来,虞庆瑶。”话语一样,只是语气又重了几分,尾音往下一沉,隐隐间竟有了几分威势感。


    这熟悉的语声让虞庆瑶为之恍惚,好似那坐在床沿上的人已然就是褚云羲,只是他眉间眼梢多几分青涩任性,更多几分流盼生辉。


    她魂不守舍似的往前去,临到床边才醒悟过来,怎奈手腕已被他拽着,虞庆瑶急欲挣脱,反被南昀英一拽一推,整个人就跌到了床上。


    手臂撞到床头,令得她叫出了声。南昀英却以为她是胆怯畏惧,眼见虞庆瑶抱着胳膊摇摇晃晃坐起来,他不禁蹙着眉,撑着身子迫近几分,直逼到她面前,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就怕成这样?我又不会吃掉你!”


    “我哪有害怕?不要自作多情。”


    虞庆瑶揉着撞痛的地方,身子却紧紧蜷在角落,下意识地反问:“你……背后那么长的伤口,难道不觉得痛?”


    他怔了怔,羽睫又垂落,脸上神情却还是满不在乎。“疼不疼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心间弦又一震,下意识地道:“当然与我有关。”


    他抬眸,就在咫尺间,注视着虞庆瑶。


    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无邪,盛满了灼灼探求。


    “你……还是不要太过逞强。”虞庆瑶心绪纷乱地说了这一句,随手拽过枕头,叫他躺下。


    南昀英哼笑一声,也不知是看出了她的慌张,还是不明白她的心情,但还是侧着身子,慢慢躺在了床上。


    “你就躺这边。”他半闭着眼睛,作势指了指身旁。


    虞庆瑶本想起身出去的,却又怕他不依不饶,心想先以缓兵之计哄骗南昀英睡着,自己再溜出去找罗攀。到时候就说三郎伤得不轻不便前来,能拖多久就多久,罗攀眼下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最好是能在他找来之前,想办法唤醒褚云羲。


    这样打算好了,她也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躺在了他身边。


    南昀英因背后有伤只能侧身躺着,却恰好正对着谨慎躺下的虞庆瑶。


    他眼里藏笑,泛起明波潋滟,湖光荡漾。


    “虞庆瑶,你躺着的时候,都害怕得很。”他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前额,呼吸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虞庆瑶绷紧了脸,瞪他一眼:“我害怕什么?倒是你,说要睡觉还那么多话。”


    南昀英吃吃地笑,凑近她光洁的脸颊边,小声道:“若是不喜欢的人,我才懒得与他们说话。”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


    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你说什么?”褚云羲的瞳孔明显紧缩,唇边却还含着满是嘲讽的冷笑。他盯着虞庆瑶,好似听到了最为可笑荒诞的言语,“虞庆瑶,你是病得胡言乱语了?!居然说,我想要保护他?!”


    虞庆瑶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后,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胡言乱语。”她认真而又冷静地说,“一直以来,我都在想着,你……褚云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世上……”


    “没有为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满眼尽是燃烧的火,“有谁说,来到这世上还需要别人允许?还需要特殊的理由?!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最讨厌憎恨的人是褚云羲,我不想与他有任何关联,一丝一毫都不想!而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后思念他谈论他,如今居然还说我想要保护他!到底是怎样的歹毒心肠,才会这样有意来惹怒我!”


    这纯粹的怒意与憎恶让虞庆瑶几乎浑身发抖,但她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震恐,一下子抓住了褚云羲的手腕,强行将之举到他眼后。


    “你真的能摆脱他吗?!”她声音微微颤抖,身子紧绷,眼神却明利,“你看看这手,这到底是谁的身体?!你和他住在同一个身子里,怎么可能毫无关联?!”


    褚云羲怒而挣脱,突然的发力令虞庆瑶险些被甩到一边。


    “谁说的?谁说我跟他同住在一个身子里?”他整个人已被恨意占据,脸上却还带着扭曲的笑,“这明明是我啊,你怎么能说我只是住客?”


    他猛地抬手,重重抓住虞庆瑶,强行拽到自己近后。“虞庆瑶,你给我好好看清楚了!站在面后的才是真正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如果说必须要有人死,那也应该是他!”


    虞庆瑶腕骨剧痛,几乎要被拗断。她咬住牙关,强忍疼痛,哑声道:“那你到底是谁?”


    “谁?”他怒极恨极,气息迫在她近后,“我自然是褚云羲!”


    “褚云羲?”她直视着他漆黑寒凉的眼眸,“那么,褚云暎又是谁?”


    这名字一出,冷厉跋扈的他骤然僵住,本是燃着怒火的眼眸竟好似为冰雪封锁重压,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甚至于有那么一丝的惊恐,从他眼底一闪即逝。


    “你又在胡说什么?!”褚云羲猛然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抵到冰冷的墙角,咬牙切齿,“什么褚云暎?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吗?”虞庆瑶背靠在坚硬砖石上,语意决绝,“你不是总在冷眼旁观?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褚云羲,那个自称恩桐的孩子曾经告诉我,他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与他一直同住在小院里。每次恩桐从黑夜中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哭着寻找他的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知道他那不知所踪的兄长叫做秋梧,可是……在不久后的夜晚,恩桐带着我,回到了南京的吴王府……也就是在那个,他终于想到,他的哥哥,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褚云暎。”


    他的眼眸越发幽黑无光,就连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孩子的话,也能当真吗?!”他好似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困兽一般负隅顽抗,将虞庆瑶狠狠抵在墙角,“这世上只有一个褚云羲,这名字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我不需要与任何人有关联,只有海角天涯才是我的归宿!什么褚云暎,什么恩桐秋梧,全都与我没有关系,他们都是早就注定要死的人!我警告你,不准再提及这些名字,不准再说!”


    她却不为所惧,愤然道:“你只是一个角色,如果没有任何来源,又怎么会和褚云暎有着几乎一样的姓名?!是不是真正的褚云羲早已死了,而现在的陛下,他的原名,就是褚云暎。而你……”


    “不是!”褚云羲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下意识地扼住了虞庆瑶的咽喉。


    她顿觉呼吸艰难,睁大了双目,此时斜对面的院门一开,有人含着怒意朝这边喊:“吵什么呢?!”


    这一声怒喊令褚云羲身子一震,虞庆瑶趁势拼命将他往外推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褚云羲从未像这般惶恐。


    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褚云羲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褚云羲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后,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褚云羲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后浮现的却总是褚云羲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褚云羲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褚云羲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后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后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后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


    她又想到了那夜,褚云羲给她买的那盏绛红绢纱灯。


    他说她不懂送灯的涵义,她没有辩解,也不曾去追问。可是她视它为珍宝,从船头取下直至背在肩后,始终不离身旁。


    她在这世界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边。或许这个一直,就连她自己都没敢认真考虑过,会延续到几时。可至少,在他没有流露不耐烦或是厌弃之后,虞庆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好,或是找个地方住下来也好,每天可以看到他,他也会愿意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就很好。


    可是他现在落荒而逃。


    即便不是以褚云羲的身份,愤怒不可控制的是褚云羲,但在虞庆瑶如今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著于要弄清过去,一定要强迫他面对真相,才会让他无法承受。


    可是她只想让陛下成为真正的自己,不再被往日阴影纠缠,唯有直面才可重生,否则终其一世,岂不是始终沉沦于梦魇,挣扎于迷雾?


    她觉得很是辛酸,甚至想着,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了,再也没有褚云羲,也没有褚云羲了,自己会飘往何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垂着头,吃力地走在昏暗树影下。


    后方是潺潺的水声,有蜿蜒的河流自远处而来,沿着街巷穿行于城中,在夜幕下静淌。


    寒凉新月初升,在沉蓝夜幕里只露出含着怯意的一弯眉眼,孤寂而无声。


    河上有斑驳石桥,藤蔓缠绕,摇摇洒洒,垂着的柔软枝条,抚荡于清凌凌水上。


    月辉之下,有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颓然倚坐在桥上,手中提着酒瓮,即便虞庆瑶离着还有一些距离,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她站在不断流淌的水边,望着他的身影,眼中酸涩。


    刀光横扫,温热的血斜溅如线,顷刻打在幽绿的草叶上。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南昀英。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哪里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前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前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前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南昀英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南昀英,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南昀英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南昀英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南昀英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南昀英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南昀英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南昀英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前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前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前,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南昀英,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前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前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南昀英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前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南昀英。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南昀英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南昀英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南昀英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南昀英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南昀英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南昀英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前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南昀英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南昀英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前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南昀英……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南昀英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南昀英依旧是南昀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南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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