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章


    “主人,这里道路狭窄,您要千万小心。”随从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为之照亮前方。少年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靠近。


    马队行经之处只能容纳单人走过,少年跃下马来,牵着缰绳信步而行,见天空星辰闪耀,不禁稍稍停步,似是想好好欣赏一下。不料前方山岩之后忽然闪现人影,正挡在了山道中间。


    “主人小心!”贴身随从大喊一声,腰间短刀迅疾抽出,只是山道狭窄,后面的护卫竟无法上前。而那少年却不慌不忙,望着对面的人,抬起下颔微微一笑:“原来是你。”


    虞庆瑶向前走了一步,道:“宁白鸥。”


    “嗯?”宁白鸥扬起眉,唇边依旧含着笑意,“北辽郡主怎么深夜到了这荒山中?哦,还有你那位弟弟呢?”


    虞庆瑶正色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必这样严肃?”宁白鸥甩了甩缰绳,同时抬臂按下身后随从的刀,又朝着那岩石望了望,“你不是一个人爬到这山上的吧?还有谁,也出来见见吧!”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缓缓从岩石后现出,令众人又是一惊,唯独宁白鸥以探求的目光盯着那人。虞庆瑶见他似乎对海力图很是感兴趣,便道:“他是我的朋友。”


    海力图下意识地朝她瞥了一眼,宁白鸥则点点头,笑着道:“那么郡主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在这儿讲吧。”


    “要单独谈。”虞庆瑶绷紧了身子,站在寒凉的风中。宁白鸥略感意外,但他很快便爽快道:“好,我也走得累了,找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主人……”身后随从不禁想要劝阻,他只往后扫视了一眼,众人便不再言语。宁白鸥随即牵着缰绳,望着虞庆瑶,道:“走吧,郡主。”


    ******


    他们在通往山顶的途中停了下来。山道至此逐渐开阔,巨石在头顶横斜穿过,与石壁相接,架起了一个廊口。宁白鸥将马系在道边树上,向随行之人交代了一番,那些人便退到了远处树下。


    山风穿过巨石形成回旋,他站在石下,衣衫飘扬不已。“这里倒是可以坐坐。”宁白鸥指着山道间突出的树根,见虞庆瑶两人不动,便自己撩起衣衫下摆,悠闲地坐在了那儿。


    “有什么话就说罢,此处风声呼啸,我的随从站在远处,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补充了一句,随后又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向海力图看了一眼,他很快便也转过身,走到了远处。于是这石廊下,便只剩了虞庆瑶与宁白鸥两人。


    “有必要这样严肃么?”宁白鸥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虞庆瑶却忽然走到他近前,半蹲在地上,盯着他道:“你不叫宁白鸥。”


    他微微一怔:“那我叫什么?”


    “赵鸣。”虞庆瑶顿了顿,“对吗?”


    他秀气的眉蹙了一蹙,道:“我为什么要叫赵鸣?”


    “因为你是大明的国君。”虞庆瑶迫视着他,试图想捕捉他的一丝惊讶。但他还是很淡然,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叹了一声,道:“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猜到?看来还是我没能扮演好商人的角色。”


    虞庆瑶哼了一声,他又向前探出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道:“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打算跟我说什么?”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道:“你能帮我救出褚云羲吗?”


    “褚云羲?他是北辽陛下,何必要我去救?”


    虞庆瑶急道:“吴王已经背负了谋反的罪名,褚云羲也被困在狼轩城……那只是我离开时候的情形,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不管如何,太子和瓦剌国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你遇到了我,便想到利用我去救他?”


    她扬眉:“不是利用。也算相识一场,对你而言,救他岂不是易如反掌?再说,你身为大明国君,却在深夜到了北辽与瓦剌交界之地,难道不是有所目的?”


    赵鸣嗤笑一声,背靠在石壁上:“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者,难道要我公然从南昀英手底将褚云羲救到大明?那样一来的话,大明可算是同时向北辽和瓦剌宣战了。”


    虞庆瑶沉默片刻,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不能掩饰了身份,派出精兵救出褚云羲,不必让人知道是你做的。我也不需要你将褚云羲带回大明,只要让他可以脱离北辽的追捕,便足够了。”


    “说得倒是轻巧!”赵鸣轻斥了一声,难得的板起脸来,“无论怎样,都是要大费周章!我刚才便问你,救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


    虞庆瑶抿着嘴唇,望着他,忽然道:“当日在那个村子的祠堂中,你到底在警车下干什么?”


    赵鸣倒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起这旧事,不由皱眉道:“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惦记着你我的初次相遇?”没等虞庆瑶回答,他转而一笑,“莫非对我念念不忘?”


    虞庆瑶颇为气恼,叱道:“谁跟你乱开玩笑?!快将智能本交出来!”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笑盈盈的赵鸣忽地止住了笑容。虞庆瑶见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揣测,霍然站起身来,俯身道:“你要是还装模作样,我就对你的随从们说出你的真相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料手臂一紧,已被赵鸣拽住了衣袖。


    “回来。”他脸色虽平静,手中力道却不小。而此时海力图看到了这一切,随即向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赵鸣,道:“当日你躲在警车下,就是为了将智能本藏起,不被我发现吧?”


    赵鸣缓缓松开手,双手背在身后,道:“你有什么证据?”


    虞庆瑶没有回答,不远处的海力图却忽然道:“我有。”


    树下的随行人员们看到海力图走近赵鸣,急忙朝这边走来。赵鸣亦颇为警觉地看着他,海力图取下腰间的接收器,道:“只要我打开开关,就可以接收到智能本的信号,你是否需要让那些随从们也见识一下?”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按下按键,那个精巧的接收器顶端迅速亮起红光,随即嗡嗡地震动起来。赵鸣的随从们望到那一点光亮,以为是海力图想要行刺,不禁拔出腰刀便朝着他冲了过去。


    “退下!”赵鸣低声喝住众人,盯着海力图道,“这位朋友只是给我看一样新奇的东西,闲杂人等不必过来。”


    随从们紧握腰刀缓缓后退,目光仍集聚于海力图与虞庆瑶身上。海力图这才将开关关掉,道:“你拿走了智能本有什么用?没有密码谁都打不开。”


    赵鸣瞥了他一眼,重新坐了回去。“只是在那祠堂里见到了,看着觉得奇怪,便带走了而已。”他淡淡说道。


    “那关系到我父亲的生死,请你马上还给我!”虞庆瑶忍不住道。


    赵鸣无所谓似的道:“你父亲不是吴王吗?那个什么本与他有什么关系?”


    虞庆瑶一时愣住,他又继续道:“话说刚才你不是还在求我去救褚云羲?怎么又来威胁我了?看来你还不懂得求人的原则……”


    他这话才刚说罢,海力图已朝前迈步,却被虞庆瑶拦阻了下来。“没有密码的智能本只是一块没用的金属。”她看着赵鸣冷静道,“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开密码,让你看到智能本里的内容。”


    “没有上级的命令,谁都不能解开密码。”海力图忽然转身,盯着她道。


    “那如果他坚持不交出呢?你能保证抢得回来?没有了智能本,你返回总部后不是也要一样受罚?”虞庆瑶强硬了起来,海力图还未回答,一旁的赵鸣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说得好像很简单的样子……你知道密码?”他站起身,走到了虞庆瑶近前。


    “只要你拿出来,我们可以试试。”


    “如果我拿出后,他出手来抢呢?”


    “……不会。”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我可以保证。”


    赵鸣想了想,道:“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呢。”


    ******


    赵鸣叫来随从,从马鞍下取出了一个锦缎包裹的匣子。待随从退后,他便托着那个匣子走到虞庆瑶身前,正色道:“先说好了,只要他一出手,我便再不会答应你去救人。”


    海力图的目光只落在那匣子上,虞庆瑶怕他真的出手去抢,便压低声音道:“你动手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我难道抢不到?”海力图冷哂。


    她恨声道:“如果你继续固执让我救不了褚云羲,我就从山上跳下去,到时候你尽管背着我的尸体回现代!我阻止不了你,难道还不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海力图的目光骤然降到冰点,但也只能狠狠盯着她。此时赵鸣已开口道:“怎么样,商议得如何了?”


    “打开吧。”虞庆瑶寒着脸道。海力图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望着她,没有异常举动。


    赵鸣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极薄的长方形金属物件,大小也仅如成年人手掌,在月下浮着银色微光。


    他手指轻轻一扣,智能本便自行缓缓翻开,露出了暗蓝色的荧幕。片刻之后,荧幕中间慢慢浮现一道水纹样的光波,随着某种节奏不断跃动旋转。赵鸣将手指划上去,那水纹便随着他的指尖来回荡漾,只是荧幕上依旧深蓝一片,没有任何文字。


    “你真的可以打开它?”他颇为好奇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荧幕下方的数排按键,第一列是数字,第二和第三列则是字母组合。她伸出手,按下了父亲的姓名缩写与生日,荧幕上的水纹依旧在跳跃。她随后又尝试了自己的姓名、生日,以及各种能够想到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却都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用这些能被轻易就识破的密码来保存机密。”海力图对此很是鄙夷。


    虞庆瑶又想出父亲书房中的那些书名,一本本的键入名字,赵鸣在一边看着,不由道:“类似的组合我已经试过上百次。”


    她敲击按键的手停了下来,刚想说话,赵鸣忽将智能本转变了方向。荧幕在月色映照下,他的指尖重新在水纹中划动。那水纹流动之际留下一道道痕迹,似乎组成了某种复杂的图形。


    “这是什么?!”虞庆瑶惊愕道。


    海力图注视着若隐若现的图形,道:“图形锁钥。”他见虞庆瑶还不明白,便淡淡道,“要用与此图形相吻合的锁钥碰触屏幕,才能开启界面,而不是通常所谓的数字与字母组成的密码。”


    由水纹汇聚而成的图形还在来回旋转,赵鸣的手指一旦离开屏幕,水纹便消失不见,图形亦很快隐没。“快将那图形画下来,我叫工匠照着做出便是!”他焦急地道。


    “没有用的,必须是要设置者自己的东西,屏幕对物体的质感有要求。”海力图看着那图形,忽而道,“虞庆瑶,你看它像什么?”


    虞庆瑶盯着屏幕上的图形看了片刻,闪烁的水纹留下的痕迹很是细长,一端有圆形突起,像是一种飞禽。


    “凤凰?”她迟疑着,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在荧幕上留下这样的图形作为锁钥。忽然间,她的脑海间闪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一扬手,从乌黑发髻间拔下了那支金簪。


    ——当初在雪山下,褚云羲安葬郡主时悄悄取下,后来又赠予她的凤凰金簪。


    她紧紧握着这微带寒意的簪子,看准了屏幕间的水纹图形旋转至正位的那一瞬,将金簪贴近了镜面。


    暗蓝色的屏幕中心浮动出一点水滴,然后,如同书页般缓缓展开,露出了布满标记的界面。


    “为什么……”虞庆瑶攥着金簪,心中充满疑惑。海力图却迅疾伸出手挡住界面,朝赵鸣道:“她答应你的已经做到,这些内容与你没有关系,你也没有权利查看。”


    “等等!”赵鸣一下子按住他,指着那屏幕一角惊愕道,“这是什么?!”


    海力图不由侧过脸去,屏幕右上方的一个光圈中,静静躺着一本书的图形。下面标注着一行小字:《关于北辽见闻》。


    “看这个!”赵鸣似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激动万分地推开海力图的手臂,飞快地在那小字之上点击了一下。


    那个书本的图形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屏幕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然而,就是这一幅简单的人物素描,让赵鸣与海力图都惊愕得变了神色。


    幽蓝的光映在虞庆瑶脸上,她盯着那幅画,心跳快要停止。


    画像中的人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可以说,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绘出的。可是却也同样以金簪挽起了长发,额前缀着金饰。


    那个虞庆瑶,也同样是古代的装束。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前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前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前自己还是吴王世子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前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前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前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前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第 192 章


    天边的积云越来越厚,残月已经落下,晨阳隐藏于云层之后,只在偶然间还露出一角苍白。夹杂着雨丝的风吹过山林,繁密木叶翻卷涌动,隐藏在山间的士兵们却还守在暗处,时刻警觉着四周的情形。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士兵的盔甲上,也打在石洞前的岩石间。集聚的雨水自山石缝隙中往下流淌,渐渐汇集为潺潺溪流。而在那远处,河流水势越加湍急,飞溅的浪花拍打着陡峭的两岸。山道间有一列人马冒雨赶到此处,南昀英的战袍上尽是泥沙,身后的禁卫首领道:“殿下,寻了一夜都没找到萧褚云羲,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去吧!”


    南昀英却望着河上的独木桥,道:“昨夜我就想到对面去看看,不料被人引入山道,眼下附近只剩对面的山中还没去寻找,你带人跟我去搜一搜。”


    禁卫首领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那独木桥在水浪冲击下摇摇欲坠,忙道:“殿下,就算要过去,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你怎么这样胆小?”南昀英不满地斥了一句,顾自策马向独木桥行去。禁卫首领见状,只得带着众人跟随其后。南昀英行到岸边翻身下马,踢了踢那独木桥一端,道:“谁去探路?”


    禁卫首领迟疑了一下,将身边的一名士兵推了出去。那士兵迫于无奈,背着弓箭便踏上独木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桥中央,脚下便是奔涌的河流,那独木桥又极为狭窄,令他不敢有所差错。好不容易又挪行了一段,眼见对岸就在不远处,却忽觉桥身一摇,架在对岸的一端竟突然断裂。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在瞬息间与断裂的独木桥一同坠入湍急河流。岸上众人惊惶之下想要去救,却只见他的帽子在浪花中浮现了几下,转眼便被冲出老远去了。


    众人心惊不已,禁卫首领望着那漂走的断木,道:“殿下,这独木桥想来是年久腐烂,还好刚才您没有上去!”


    此时河流上再无桥梁,南昀英却紧盯着对岸密林:“绕路过去,不将每处都搜遍,就不要回营地!”


    ******


    独木桥断裂落水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在山林中值守的人,他们迅速回到石洞,将此事禀告了吴王。吴王皱眉道:“可曾看到有人过来?”


    “还没有,正派人过去查探。”


    罗攀思忖了一下,道:“应该是太子带人又回到了这里,昨夜陛下叫人在桥尾做了手脚,只要有人经过便会压断木梁……”


    “看来我们必须要离开了。”吴王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命值守的士兵探清对方行动再来回报。士兵应声而去,吴王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考虑了片刻,抬头道:“罗攀,你马上带领两千士兵,与褚云羲从这山谷后方出去。你们出谷后径直往南,应该还能再遇到之前追随我而来的廉州守备。”


    “他怎会没有跟在王爷身边?”罗攀诧异道。


    “当日他为我垫后,在行程上略晚了一些,我曾与他约定要在狼轩城外见面。如此算来,他也应该赶来了。”


    “但是王爷,我们先走了,您难道还留在这里?”罗攀担忧道,“为什么不一同离开,彼此也好照应?”


    吴王沉声道:“不要婆婆妈妈!南昀英他们现在没了桥梁无法过来,不趁着这个时候离开,难道还要真与他们短兵相接?我又不是留下不走,稍后自然会来追赶。”


    说罢,他将悬在岩石间的弓箭取下,交予了他:“我的宝刀已经给了凤盈,身边还剩这弓箭,你要用他好好保护陛下。”


    罗攀接过弓箭,心情有几分沉重,转身便走向石洞的另一侧。


    ******


    他找到褚云羲说了吴王的安排后,褚云羲只问了一句:“他说总共还有多少人马?”


    罗攀怔了一下:“四五千。”


    “你可曾亲眼见到?”


    “没有,王爷说都藏在山林里,我也只看到附近山石后有些士兵。”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带我去见他。”


    罗攀背着他去见吴王,吴王已下令招来士兵,听得身后脚步声响,便回头道:“怎么如此磨蹭?人马都已到齐,沿途往山谷后方的林中还有一些士兵,你们只管先去吧。”


    “那你这里还留下多少人?”褚云羲看着他道。


    “你带走一半,我这里也还有两三千。”吴王匆忙说罢,扶着罗攀的肩膀往前一送,“快走。”


    罗攀不敢再拖延,急忙奔向洞口。褚云羲伏在他背上,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见吴王站在昏暗的山洞中央,身形为阴影遮蔽了大半,却仍显出巍巍之势。


    心底忽然涌出一丝怅然,想要与他道别一句,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隐伏于山林间的士兵随着罗攀与褚云羲悉数离开,铁骑飞驰,在大雨中朝着茂密的深谷处而去。吴王站在洞口,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苍莽林中,才抬手唤来了随从。


    “去把剩下的人召集到此,我有话要说。”他说罢,便坐了下去。


    ******


    南昀英带着兵马绕行进入山谷时,雨势已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天地苍茫,茫茫雨雾与连天草木交融在一起,令他们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林中究竟有没有伏兵。


    “都小心着点!”禁卫首领提醒着士兵,南昀英回头道:“那一支人马怎么还没派人来回报?”


    “或许是雨势太大,马匹也走得慢了。”禁卫望着远处,他们在进谷前就望到了另外一条山道,因这附近都未曾搜过,南昀英便派了一名副将带着手下去那边查探。


    他原本想在这山谷中寻找萧褚云羲与吴王,可是没想到这场雨阻扰了他的计划。如今困在谷中,既找不到萧褚云羲他们,又不甘心离去,着实让南昀英感到懊丧。


    马匹在林中缓缓前行,不多时,有士兵冒雨赶来,隔着很远便大声道:“殿下,我们在那边发现有兵马正往山外逃去!”


    南昀英又惊又喜,迅疾勒转马身:“可是萧褚云羲和吴王他们?”


    “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北辽士兵的穿着,大约有两千来人。副将正在带人紧追不舍……”那士兵话音还未落,南昀英已策马疾驰,带着众人就往谷外奔去。


    岂料才冲出数丈之远,但听数声啸响,密林间骤然射出密匝匝的利箭。南昀英闻声急避,几支利箭紧贴着他的脸颊穿过,顿时擦出几道血痕。而他身边的士兵惨叫连连,已有不少坠下马去。禁卫首领急忙带兵上前掩护,同时开弓往林间反击。


    一时间雨水之中飞箭不止,不时有人栽倒不起,溅出带血的水花。


    南昀英挥臂高呼,与禁卫首领兵分两路朝林间包抄而去,林中的弓箭手却移动迅速,等到他们赶到之时,只见草木摇动,伏击之人已经退散。


    “追!”南昀英断然令下,率着众人急速追赶。一地水花飞溅,马队如旋风般急卷朝前。吴王派出的弓箭手虽身形敏捷,但毕竟不如骑兵迅速,多数在奔跑的途中被南昀英手下追上。有的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有的则被数名骑兵围剿致死,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弓箭手攀上山岩,在悬崖间仍在朝着南昀英的马队开弓放箭。


    禁卫首领带人还击,那些在山间的人更为显眼,不出一时便被射落摔下。此时南昀英一眼望到前面为巨石掩蔽的山洞,立即命人过去查探。士兵们冲向山洞,有人抢先进了洞口,见里面有火把晃动,便大喊道:“这洞里有人!”


    南昀英不敢贸然进入,便命他们进去查探,自己则策马在外等候。那列士兵依次爬入洞内,才刚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忽觉四周冒出刺鼻气味,正在犹疑之间,角落中蹿出一团火焰,顷刻间落地即燃,山洞中竟成了火海。


    洞中士兵无法逃出,被大火吞噬着,发出嘶哑的惨叫。洞外的南昀英听得声音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此时洞后林间冲出一列人马,为首之人身披铁甲,满面虬须,正是吴王。


    “果然藏在这里!”南昀英冷笑一声,紧握剑柄,身后的士兵亦全数压上。


    吴王沉声道:“太子殿下,你从上京追击我至此地,是真不给萧某辩解的机会了?”


    “辩解?”南昀英挑眉,“你还需要说什么?上京城外你率兵而反,沿途又策动多个州府的人马随你而去,幸亏我及时派出重兵围剿,才未让你形成气候!难道你还要说是我诬陷你谋反不成?”


    “我从边关赶赴上京,你却派人在城门口有意刁难,如果我当时进了城,只怕早已被你抓入禁卫府了吧?!你做这些事情,只怕都是瞒着圣上吧?!”


    南昀英冷冷道:“事到如今还要寻找借口?分明是你有心要举兵起事,便将起端推到了我身上!”说罢,左臂一挥,禁卫首领带着部下便冲向前方。


    吴王长剑在手,刹那间劈开雨帘,如白龙般奔卷而出。身后士兵亦如猛兽般扑向禁卫军队。


    大雨中,兵戎相撞,本都是北辽军营出来的士兵们彼此以命搏击,一张张扭曲的脸上溅满泥水,亦溅满血水。


    吴王的部下只有数百人,面对着人数众多的禁卫军队,无一存有后退畏惧之心。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含着悲愤,手中钢刀直落,斩下了对手的头颅。


    刀刃上的鲜血很快被雨水冲刷一净,但南昀英的兵马却越聚越紧。他的几千人马虽经折损,直至现在仍倍数于吴王的手下。看着已经杀红了眼的吴王,南昀英不断派出将士上前围攻,他知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耗尽对方的体力。


    虽然被几十人团团围困,吴王还是冲出重围,又以一柄长剑刺透了当先一名禁卫头目的胸膛,单臂一擒,紧紧握着斜侧刺来的长矛,连同那人一起甩出数丈开外。


    但也正是这一瞬间,他肋下空隙一开,被人狠狠扎进了一刀。


    吴王猛喝一声,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挥剑横扫,将那人一剑封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如利箭般飞射在他脸上。南昀英看准了这个时机策马奔袭而上,长鞭呼啸,重重击中了吴王的脸颊。


    “啪”的一声闷响,吴王的左脸上被刮去了一大块血肉,眼球也碎裂了开来。


    “太子小心!”在禁卫首领的叫喊声中,南昀英迅疾俯身躲过了吴王忍痛刺来的一剑。才一抬头,吴王再一次策马冲来,长剑挥舞间,两侧围剿将士纷纷慑退。南昀英心中怒起,夺过身边人的长枪,手腕一振便朝其心口刺去。岂料吴王一掌将枪柄劈断,趁着南昀英愣神之际,将他狠狠甩下马去。与此同时,自己飞身扑下,双手扼住南昀英的咽喉,将他撞向道边岩石。


    禁卫首领见势不妙,单臂一送,长枪便扎进吴王后腰。吴王咬着牙,双手仍如铁钳般紧紧扼住南昀英。


    “老匹夫!竟敢杀我!”南昀英竭力挣扎,嘶声喊道。


    ******


    离此甚远的山道间,鲜血同样侵染了大地。禁卫副将率着最后的人马扑向褚云羲,罗攀策马自远处奔来,开弓放箭,正中副将眉心。那人挣了几下,摔落悬崖。趁着追兵稍一分神,褚云羲操起手边长枪,一下子将锋利的枪头捅进了面前一名士兵的胸膛。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不堪,亦沾满了泥浆与污血。


    罗攀飞驰而来,身后是刚刚赶来此处的廉州兵马。刀光席卷,厮杀震天,他们拼至最后一刻,终将对方歼灭殆尽。


    “陛下快随我走!”廉州守备抹去脸上血痕,朝着褚云羲大喊。褚云羲却转头望着山谷方向,没有即刻启程。当罗攀上前想将他强行背起的时候,从山那边的大道上,又涌来了大批的人马。


    是南昀英帐下的大军闻讯赶来,堵住了去路。


    从山谷那边,又缓缓行来一队人马,南昀英满脸伤痕,行在最先。在他身后的战马之后,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面目皆为污血所染,只能看得出隐约的轮廓。


    “王爷……”罗攀的嘴唇微微发抖,望着那个被拖在马后的人。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193章


    战马停在了褚云羲的对面,南昀英拭去半脸血迹,眉头紧蹙。随后,摇摇晃晃地翻身下马,走到坐在地上的褚云羲面前,道:“终于还是找到你了。”


    褚云羲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撑着山壁,哑声道:“你就那么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南昀英费力地弯下腰,压低声音:“你要不是吴王的儿子,谁来管你死活?”他回头望了望卧在泥水中的吴王,又道,“当然,要不是那老东西刚愎自用,能早为我所用的话,你们又何苦落到这般田地?”


    禁卫首领在马背上指着廉州守备,怒道:“姜伦,朝廷派你围剿吴王,你竟敢与他勾结反叛!现在太子到此,你还不快快下马谢罪?!”


    姜伦寒白了脸,坚持握刀不动,道:“吴王忠心为国,怎会是你们所说的谋反之人?!你们借口说是剿灭叛军,其实还不是为了消灭异党,以夺到吴王的兵权?!”


    “忠心为国?!”南昀英抬起眉梢,转身望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吴王,“既然忠心为国,又怎会不听命令,在上京就妄图作乱?!”他说着,便走向那战马之后,隔着一段距离地朝着吴王道,“萧益,若是你肯承认自己谋逆作乱,兴许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的话,以你的罪名,只怕非但你自己,就连你的九族皆要全数剿灭!”


    匍匐在水中的吴王双肩稍稍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泥水与血水在他脸上交汇混杂,已经让他面目全非。


    “我……为北辽征战一生,连儿子都能送去瓦剌,怎会有半点犯上作乱之心……”他嘶哑着嗓子,眼睛混浊一片,“太子有意要寻借口……又何必强迫我承认?”


    姜伦与罗攀听得他此言,皆眼含热泪。“既然太子要逼我们反了朝廷,我们不能束手就擒!”姜伦朝着身后军队大吼一声,便要带兵朝这边冲来。南昀英怒退一步,扬剑直指着吴王,喝道:“谁敢上前,我现在就斩了他!”


    “你敢?!”跌坐在山石边的褚云羲忽然发声。南昀英侧身一望,但见他撑着长枪奋力站起,但毕竟双腿无力,挣扎了几下都不能如愿,最后只得一腿屈膝跪在地上。


    南昀英冷笑道:“萧褚云羲,你这个叛臣之子已经自身难保,还有什么资格如此傲慢?”


    褚云羲撑着长枪,抬头盯着他道:“上京城外想要将我父亲骗至禁卫府的是你,出兵追缴的也是你,可圣上呢?他可曾对这些事发过任何旨意?!你就算是要处置我们,也必得将我们带回上京,让圣上亲自决断!”


    南昀英听得他提到皇帝,不由勃然大怒:“父皇重病在身无法上朝,难道还非要他亲自开口才能处置了你们这些叛党不成?!”


    “既然圣上重病在身,你作为太子又为何匆忙离京?”褚云羲紧紧攥着枪身,喘了一口气,“奉劝太子还是想想清楚,你杀我们容易,但回到朝中,又该如何面对圣上,如何面对众臣?”


    南昀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叱道:“我身为北辽太子,为国家大计而奔波千里追捕叛党,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除了仰赖你父亲,又为北辽做了什么?!”


    说罢,三两步来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咬牙扬剑道:“我就算将你就地正法,也没人能够说三道四!”


    罗攀见他要对褚云羲下手,猛地挣脱身边士兵,扑过来就扳住他的手腕。南昀英抬肘撞击也未能将他甩开,身边的禁卫已簇拥而上,抓住罗攀的双肩便狠命往后拖拽。罗攀力大无比,竟硬是扳着南昀英的手臂死也不放。南昀英只觉骨骼快要断裂,禁卫首领见状,急忙飞奔过来,提刀便往罗攀背上扎去。


    此时跌倒在地的褚云羲陡然出手,横扫长枪便打中了禁卫首领的坐骑前蹄。那战马嘶鸣跃起,罗攀负痛间被褚云羲发狠推开,一下子倒跌了出去。


    却在此时,吴王挣扎着道:“休要伤我手下!”


    南昀英手臂剧痛,皱着眉冷笑道:“之前叫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你为何死不开口?既然如此,我就先从你的身边人着手!”他话音才落,众禁卫一拥而上,刀剑便架在了罗攀与褚云羲颈侧。


    姜伦眼见此景,虽有心营救却不能造次,急得大喊道:“南昀英,你使用这等要挟手段,试问有谁能服?”


    “我不需要叛党来臣服。”南昀英斥了一句,又望着吴王,道,“怎么样?你可不要以为我只是吓唬一阵罢了。”说罢,握着长剑便抵在了褚云羲心口。


    褚云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南昀英见吴王伏在地上也不出声,不禁一皱双眉,抬剑便要往下刺去。吴王忽然奋力抬身,被绳索捆住的双臂不断挣动,怒吼道:“住手!”


    南昀英这才收回手,傲然道:“可愿承认谋反?”


    吴王咬牙半晌,浑身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低沉着声音道:“你要我如何承认?”


    “自然是落笔画押,我也好回去昭示天下。”


    吴王喘息了一阵,道:“你给我松绑,我再画押。”


    南昀英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不成?一旦松绑,你必定要反抗于我!”


    “我儿子在你手里,我难道还能不顾他的死活?”吴王狠狠瞪着他,却没有看褚云羲。


    南昀英略一沉吟,招来禁卫首领,吩咐他盯着对面的姜伦,又叫手下取来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你看仔细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南昀英又旋了旋剑,“萧褚云羲也在我剑下,你但凡有所妄动,他便再也不用拖着这个残废的身子在世上赖着不走了。”


    禁卫上前斩断了绳索,但吴王的双手仍被绑住了,跪在地上。褚云羲被南昀英以剑抵住,后背紧紧靠着山石,双膝屈地而跪,身子却挺得笔直。他的眼里似乎空无一物,看不到任何恐慌,也没有一丝愤怒。


    “褚云羲。”吴王哑声叫道。


    褚云羲这才缓缓侧过脸,望向吴王。昔日威严赫赫的父亲如今已如摔碎的泥塑般残破不堪,一只眼睛充满淤血,另一只眼则正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望着他。


    眼神中负着痛楚,积压多年的懊恨。


    褚云羲紧抿着唇,看着被捆绑在战马后的父亲。这个曾经驰骋沙场,每次回京都能引来万民膜拜的北辽英雄,这个身披金甲伫立于阳光下,低头抚摩他头顶,说要送他去遥远的瓦剌的父亲。现在就如他当年被虐打时那样,被区区一根绳索紧紧捆住了双手,无法挣脱。


    但他知道,以尽忠北辽为毕生信念的父亲,在心底是绝对不能接受承认叛国罪名的。


    这对于吴王来说,是比死还要耻辱的事。


    褚云羲低下眼帘,望着抵住自己心口的利刃。然后,忽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剑锋。


    南昀英不曾防备,只觉剑身往前一送。抬头间,褚云羲竟已抓着剑,将之刺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褚云羲!”吴王在这一刹那猛喝一声,南昀英想将剑抽回,褚云羲却还是死死抓着剑不放。他指掌间流着血,眼里只有必死的决然之意。


    众人被他的行为惊怔当场,忽又见吴王挣扎着站立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冲来。“快抓住他!”禁卫首领怕他伤及太子,带着士兵围在南昀英身前。其余禁卫飞扑上去,吴王被压在地上,但又奋力挣开,如发疯的猛兽般咆哮了一声,竟转头撞向了道边灰白巨石。


    但听一声闷响,飞溅的鲜血在岩石上印下了刺目的大滩痕迹,吴王的身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颓然坠下,重重地摔在了泥浆中。


    褚云羲心口扎着剑,嘴唇已变得苍白,岩石上的血迹在他眼前渐渐洇染开来,顷刻间又化为铺天盖地的血网,将他笼在其间。


    “父亲……”他颤着唇,想要大声喊出,但声音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发不出来,只堵积在咽喉处,阻住了他的呼吸。


    ******


    “王爷!”姜伦与罗攀嘶声叫喊,但褚云羲还在剑下,他们别无他法。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无力道:“将尸首拖走。”


    禁卫上前要将吴王的尸体拖走,褚云羲忽然拼尽全力拗断剑身,握着断剑便想刺向南昀英。怎奈南昀英身边尽是禁卫,举手之间便将他按倒在地。


    脸颊撞到冰冷的泥地时,褚云羲这才好似回过了神,心中有满腔的怒火,可怎么也说不出话,只爆发出嘶哑的叫声。


    姜伦眼见褚云羲已被擒住,猛地提刀冲向前方,身后的士兵早已按捺不住,虽知人数明显短缺,但仍紧随其后杀向禁卫军队。禁卫军与山前大军前后夹击,顿时便将廉州兵马合围起来,但姜伦决意拼死,一时间南昀英的人马竟也不能将之拿下。


    厮杀中,南昀英见褚云羲已被禁卫拖向后方,便翻身上马想要亲自擒获姜伦。可就在此时,对面山道间有一列人马飞驰而来,转眼之间便已迫近了此地。


    他望见了马背上的人,双眉不觉蹙起。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第 194 章


    雨幕中,山道间的马队来势如箭,马背上的人都以黑布蒙住了脸容,只露出一双双凌厉的眼。最先发现这群人的禁卫上前想要拦住询问,却被当先一人扬鞭打落马背。


    “什么人?!”禁卫首领在与姜伦的厮杀中看到了异样,朝着那边大声喝问。但那群人如急旋风般卷入战阵,不发一言地挥刀便砍,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转眼间便冲到了近前。


    南昀英策马飞驰,带领手下涌至阵前,横生挡住了来人的去路。禁卫首领正与姜伦缠斗,忽觉身后一阵寒风卷来,匆忙间想要回头,却已被一记猛击正中后背,手中利刃顿时飞了出去。


    出手之人趁势策马冲刺,越过姜伦身边,直冲向上来应战的南昀英。南昀英长剑在手,纵马迎向对方。岂料那人竟拽着缰绳腾跃而起,在半空中手腕微微一抬。南昀英隐约望到他腕下有东西亮了一下,刹那间感觉胸口一阵发麻,紧接着,全身好似被尖针扎透一般,竟痛得无法动弹。


    此时那人骑着战马已冲进混乱的人群,扬鞭卷住褚云羲肩臂,俯身一抓,便将他擒上马背。紧随其后的蒙面人手起刀落,一连砍翻了十数名上前围攻的禁卫,在众人惊愕之中护着那人扬长而去。


    南昀英带着手下急忙去追,但姜伦和罗攀奋力赶来,不顾一切地阻住了他的去路。


    “杀!”两支人数悬殊的军队在大雨中短兵相接,战马的嘶鸣声与士兵的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伴着急剧的雨,好似着了魔咒。


    ******


    冰凉的雨迎面打来,黑布蒙面的男人已带着随行马队冲出了山道,前途漫漫,雨帘被风吹乱,弥散成了无尽的烟霭。


    厮杀声已渐渐远去,这一列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河流,绕过了连绵山脉。前方忽又响起数声马嘶,蒙面人强行勒住缰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大雨中,有人策马而来,红色的衣衫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跳动的火。在她身后,则有另一群人紧紧跟随。


    男子放缓了马速迎上前去,虞庆瑶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隔着雨帘便问道:“褚云羲呢?!”


    他微微斜了斜身子,让她看他身后。虞庆瑶一震,那个伏在海力图身后的人,奄奄一息,整个人好似从泥水中打捞出来一般,面目更是模糊不清,她竟一时没有认出就是褚云羲。


    她飞驰过来,用力扶着褚云羲的肩膀,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却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先离开这里再说。”海力图沉声说着,将褚云羲背下马背。虞庆瑶身后的人很快引来了马车,让他们坐了进去。车夫迅疾启程,冒着大雨将马车驶向远方。


    马车内,褚云羲侧卧于座位,依旧昏死过去一般。虞庆瑶胡乱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水,又解开他的衣衫,这才发现他的胸口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


    海力图一皱眉,立即解下衣带将那伤口紧紧缠住,但鲜血很快渗透了出来。


    “怎么办?!”虞庆瑶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严重,带着哭音按住他的伤处,徒劳地想要将血止住。


    “去问那些人有没有治疗止血药。”他话音未落,虞庆瑶已打开了窗子。随行之人虽带有伤药,但因被雨水淋湿,几乎已失了效果。海力图看着虞庆瑶焦急万分的样子,忽而道:“有一个方法,也许可以暂时止血。”


    “什么办法?”她惊讶转身。


    他露出手腕下一块黑色的物件:“你让开,以免误伤了。”


    虞庆瑶怔了一下,解开止血的衣带后退到一边,海力图仔细调整了那东西上的一个按键,随后抬起手腕。一道淡红色的光芒斜斜地射向褚云羲胸前的伤口,海力图一按按键,光线很快便又消失。


    “应该可以了。”他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倚靠在车壁。虞庆瑶跪坐在座位前,见褚云羲那伤处果然已经止住了流血。她匆忙又替他包扎起来,蹙着眉道:“是激光?”


    海力图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将手心贴近了褚云羲颈侧,感觉他体温低到了极点。


    “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身体状况好转起来吗?我担心他已经失血过多了。”虞庆瑶回过头,向海力图请求道。


    海力图还是闭着眼,过了片刻,才道:“没有。我不是万能的。”


    她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褚云羲,忽然道:“你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吴王吗?我听说他似乎也来了附近。”


    海力图呼吸了几下,睁开眼睛,缓缓道:“他应该已经死了。”


    虞庆瑶愣住了。


    “……死了?”她似乎听到了难以置信的消息,甚至有一种恍惚之感。在她心中,吴王骁勇善战,之前冲破重重围困才抵达狼轩城附近,怎会就这样死了?


    “怎么可能?是被谁杀的?!”她惊愕道。


    “不知道,是跟在我身后的大明士兵看到了他的尸体。”海力图回答得很是漠然。


    虞庆瑶浑身发冷,她缓缓转身望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褚云羲,竟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


    这一场雨下得瓢瓢泼泼,马车在泥泞中一路飞驰,虞庆瑶看着昏迷不醒的褚云羲,焦急异常。直至午后时分,天边的积云渐渐消散,雨势才减退了下去。


    马车在青芒江沿岸停了下来,虞庆瑶打开车门,不远处便是滔滔江水,而旁边则是古旧的村落。此时理应是午间最繁忙的时刻,但这里却荒无人烟,不见任何动静。


    有人将褚云羲背下车,送进了一处寂静的院子,虞庆瑶跟了进去。


    一身锦罗长袍的赵鸣正站在檐下望着疏疏落落的雨帘,见到了他们倒也不显出吃惊的样子,只是瞥了一眼褚云羲,道:“他伤得那么重?”


    虞庆瑶抑郁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将褚云羲送入后屋,便焦急道:“他的胸前受了一剑,急需伤药治疗。”


    “这个有什么难的?”赵鸣抬手唤来随从吩咐了一句,不久之后便有人拿着药瓶进了后屋。虞庆瑶紧随而去,见他们给褚云羲敷上了伤药,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后她始终守在褚云羲身边,不敢有半点大意。赵鸣也只是进来看过一两次,并未向她询问什么。虞庆瑶虽担心着褚云羲的安危,但心中亦有很多疑惑。这村落内已没有人居住,想来是连年战乱的缘故,但这院落看起来却并不十分破败,赵鸣的手下对这地方也似乎很是熟稔。


    不远处便是瓦剌与北辽的交界青芒江,这村落从方位上看应该是靠近瓦剌,可赵鸣他们来到此地却轻车熟路,竟不像是偶然找到的落脚之处。


    这些疑惑令虞庆瑶隐隐担忧,但当赵鸣进来时她又不能相问。虽然说他派出人马跟着海力图救出了褚云羲,可虞庆瑶对他始终无法全盘信任。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赵鸣那常带微笑的面容下,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灵魂。


    ******


    夜幕悄然降临,黑暗再度笼罩了这座沉寂的院子。虞庆瑶已经在床前守了大半天,海力图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打算一直这样坐着不动?”


    “如果我走开了,褚云羲的伤情发生变化怎么办?”她背对着他,疲惫不堪。


    “血已经止住,伤药也抹上,应该不会恶化。”海力图顿了顿,又道,“你应该庆幸他的剑伤没有触及心脏。”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褚云羲,过了片刻,道:“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好像从没平静过几天。”


    海力图没有说话,她又转过身看着他道:“你说,是不是我的到来打乱了历史原有的轨迹,让他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


    “什么叫做历史原有的轨迹?”海力图站在暗处反问,“你已经到了这个时代,你就是促使历史发展的一分子,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其实你所带来的变化,也正是历史的一部分。”


    虞庆瑶的心绪有些杂乱,她又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峦间看到的那一副浮着蓝光的画像。


    海力图见她独自出神,便走向房门,临出门时忽而回头道:“离我说过的时间还有四天,你做好准备。”


    没等虞庆瑶作出反应,他已走出了房间。


    虞庆瑶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中,心一分分沉下去。


    ……


    半夜的时候,她终于支持不住,伏在了床边。其实头脑很是昏沉,可却怎么也无法真正入睡。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不已,让她几乎要崩溃。


    那浮着蓝光的画像始终在眼前盘旋,与她一样挽着长发,带着金饰的女子,存在于父亲常年随身携带的智能本中。


    而凤盈郡主的发簪竟是开启智能本的密码。


    虞庆瑶紧闭双目,她问自己,你到底是谁,是虞庆瑶?虞庆瑶又是谁?到底是来自北辽,还是一直生活在现代?


    为什么相隔千年的她与郡主会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巧合……从小就知道父亲的专业是考古,他每次离开家一去就是接近大半年,到底是在做什么?


    想到了这些,她的背上冒出一阵阵冷汗。


    就在此时,她的手忽然被人轻轻碰触了一下。虞庆瑶一惊,下意识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褚云羲?你醒了?”她颤声问道。


    褚云羲没有回答,他的呼吸依旧沉重,手指却又微微动了动。虞庆瑶急忙点亮蜡烛,烛光晕开,照着虚弱的褚云羲,他眉间紧蹙,额上冷汗淋淋。虞庆瑶用手帕拭去他的汗水,看着他这个样子,眼里酸涩。


    她弯下腰,攥着他的手,贴紧他的脸颊。


    “褚云羲,再看看我。”


    原先还处于昏睡中的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后,吃力地睁开眼。


    定国府派出的人推开书房门,恭恭敬敬走了进来。他三十多岁,身着布衣短衫,腰间挎着藤箱,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货郎。在他身后紧跟一人,瘦小黝黑,长脸窄额,一双眼睛直往四处瞟。


    “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广布消息,这人听到后,赶了十几里路特意过来找我们,说他知道当初云中驿的事情。”下属向独坐在窗前的宿放春拱手。


    宿放春颔首,叫下属先下去休憩,又打量了后面那瘦小汉子一眼,道:“你叫什么?”


    “小人孙福。”那人垂手而立,点头哈腰,“家住荆门当阳。”


    “荆门?那你为何会知晓云中驿的事?那可是在山西。”


    孙福陪着笑脸道:“小人以前去山西待过一段时间,就在云中驿站里当差,专门替来往的老爷们喂马。”


    “哦?那你知晓当年云中驿站失火之事?说来听听。”


    “是是。”孙福连忙道,“小人还记得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春天,驿站里来了马队,前后簇拥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听说那是专门送官家小姐进宫选妃子的。那天晚上,小人在马厩边休息,到了半夜时分,忽然听到前面大呼小叫,睁开眼一看,竟是火光冲天,浓烟都卷了过来。小人吓坏了,赶紧提着水桶就奔到前面救火。那时候乱得不得了,一大群官爷都围在木楼前,急得直跺脚,说是那位小姐还在楼上没出来。”


    他说到这里,脸上显露惊慌且惋惜的神色,“我们都想冲上去救人,但有人刚靠近火海,便差点大火吞了进去,顿时熏得逃回来,谁也不敢再进去。就这样,大家听着里面传来小姐的哭喊声也没法子,最后……哭声渐渐没了。”


    就在这汉子身边的山水屏风背后,程薰攥紧了手掌,咬着下唇竭力控制自己。


    屏风前,宿放春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位官家小姐被烧死在楼里了?”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第 195 章


    四目相对,褚云羲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好似已经不认识她一样。她吃了一惊,扶着他的脸颊,叫道:“褚云羲?”


    他定定出神,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是你。”


    虞庆瑶悬着的心这才砰然落地,急忙道:“是我……”


    她还待询问他伤痛如何,但褚云羲却缓缓转过脸,木然地望着那一点烛光,迟疑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芒江边的一个无人村落。”虞庆瑶不敢对他说太多,俯身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我们暂且在这儿避险,你流了很多血,是莫渊将你救回的。”


    褚云羲仍是木然,甚至都没有对莫渊救回他之事感到惊讶。虞庆瑶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更感担忧,她正想站起为他端水来喝,却觉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掌心。


    之前褚云羲的手始终是无力摊开的,但现在他却将虞庆瑶的手紧紧握着,甚至让她无法挣脱。


    她微微皱眉,弯下腰道:“褚云羲,你先松一下手好吗?我为你倒水。”


    他躺在那儿,两眼望着前方,双手都紧攥成拳。虞庆瑶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可试了半晌,丝毫不能扳动。虞庆瑶抬起头望去,褚云羲其实对自己的手完全没有知觉,他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魂魄一般,但不知为什么,他的手指却握得这样紧固。


    虞庆瑶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她诧异于重伤至此的他竟会有这样的力气,可他的脸上分明没有血色,连呼吸都困难。


    她叫着他,抚着他的脸,摇着他的手臂,他都保持着那种僵硬的攥握姿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她只得跪坐在地,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低声道:“褚云羲,你是不是心中太难过了?你有什么就说给我听,或者你想哭,就哭出来,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她将这样的话说了几遍,褚云羲的眼神渐渐由空洞转为黯淡,可那双手却始终紧攥无法松开。虞庆瑶低眉看着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忽然觉得他这个姿势像是竭尽全力握着什么兵刃似的。


    ——她想到了他右掌间深深的剑伤。


    忽而心中一动,便试探问道:“是不是南昀英拿剑想杀你,你用力握住了,才免于一死?”


    褚云羲无神的双目中慢慢浮起一层灰暗,虞庆瑶接着道:“我看到你手上的伤了……褚云羲,你松开手,不然伤口又要流血……”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褚云羲紧攥不松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怎么了?”她急忙握着他的手腕,想让他平静一些。褚云羲的手却颤抖地更加厉害,他死死地盯着虚无的前方,喑哑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他右掌间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透过白纱,渗到了虞庆瑶掌心。


    “不要再用力了!”虞庆瑶着急地喊道。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突然倚靠双肘的力量撑起了身子。虞庆瑶惊得急忙按住他,可就在这一瞬间,褚云羲又忽然失去了力道,重重地摔回床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他大口地呼吸着,双目好似已经枯涸,连泪水都没有了。


    虞庆瑶心中明白,吴王应该是真的死了。


    可是她不知道褚云羲到底看到了怎样的场景,才会变成这样。她不能问他,便只能守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抚过他的脸颊,告诉他,她一直与他在一起。


    耗尽了心力的褚云羲又昏睡过去,虞庆瑶看着他在此时犹且攥得格格作响的手,心如刀割一般。


    ******


    迷迷糊糊熬了半宿,天亮时分,赵鸣派人来找她,虞庆瑶也正好有很多话想问,便暂时离开了房间。


    “你知道罗攀他们现在怎样了吗?”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赵鸣道:“还活着。”


    这句话给虞庆瑶带来了难得的惊喜,但他随后又道:“若不是我们到了这里,只怕他早就追过来了。”


    “他为什么没有追来?”虞庆瑶不解道。


    赵鸣望了望灰蓝的天色:“这个村落自古以来便隶属于瓦剌,如今虽无人居住,但南昀英如果贸然带兵进犯,瓦剌便更有借口与北辽为敌了。昨夜瓦剌国君已送出急信,要求南昀英速速抓获褚云羲,以洗雪褚廷秀被杀之辱。”


    虞庆瑶一怔:“既然是属于瓦剌,你怎么能够来到这里?”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那你可以派人去救出罗攀吗?”虞庆瑶着急道,“褚云羲心中一定也很忧虑……”她说到此,海力图正从门外走进,一看到虞庆瑶,便道:“萧褚云羲醒了?”


    “……还没有,好像耗尽了心神。”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房门,“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我觉得褚云羲已经禁不起长途颠簸了。”


    海力图似乎有话要说,但赵鸣很快道:“这个我会安排,你只管照顾好他就成。”


    虞庆瑶心神不定地点点头,海力图沉默片刻,道:“必须在三天之内安顿好萧褚云羲。”


    “为什么?”赵鸣略微一怔。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看虞庆瑶。她这次醒悟起来,急道:“他现在成了这样,怎么可能在三天内就恢复?!再说,就算身体的伤好转,他受到那么大的打击,我们要是再走了,难道不是根本不顾他的死活吗?”


    “说那么多,你的意思是不肯走了?!”海力图皱眉,“我早就知道你会言而无信。”


    “我没有想到局势会变得那么严重!”虞庆瑶气恼地走到一边,海力图追问道:“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你留下未必可以阻止战争,而且会失去与叶淮再见面的机会。”


    虞庆瑶直愣愣地望着墙壁,过了片刻忽而道:“我想带他走。”


    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海力图冷笑了起来:“带他走?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不要以为我现在站在你一边就会帮助你,回到现代后,我依然会执行任务,而你也摆脱不了罪犯的身份。那么萧褚云羲跟着你能去的?他一身伤病,你根本自顾不暇,又怎么让他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存活?”


    “可这样总比我把他丢下要好!”虞庆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叫了起来,“你有没有看到他现在的模样?我不能忘记我父亲,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留在这儿受罪!”


    “他跟过去只会死得更惨。”海力图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双手抱胸,再不愿多说废话。


    虞庆瑶眼圈发红,她又何尝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正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实在无法就这样离开褚云羲,把遍体鳞伤的他丢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


    她与海力图争执的时候,赵鸣始终静静地听着,此时见两人陷入僵局,他却微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按照原有的计划行事,把萧褚云羲留下,我带他走。”


    虞庆瑶怔了怔,不由道:“你为什么要救他?”


    “必须要给出理由吗?”赵鸣反问道。


    “可是……我想不出你趟这浑水的意义。”她已经被各种突变折腾得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于是蹙着眉问他。


    他想了想,淡淡道:“我觉得他对我有用,就那么简单。”


    虞庆瑶很是忐忑,虽然这一次是赵鸣与海力图联手才救出褚云羲,但一旦她真的离开,赵鸣究竟会否保证褚云羲的安全,她着实是心中无底。


    海力图转过身,望着赵鸣,忽道:“你来自什么年代?”


    赵鸣扬起眉梢,诧异道:“你说什么?”


    “没有必要再伪装了吧?”海力图冷静道,“在山道上你对智能本很了解,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是这样的表现。”


    赵鸣那双明亮的眼睛转了转,继而嗤笑一声:“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们要走,没有其他的想法吗?”


    赵鸣后退一步,坐到堂中:“怎么,怕我借此机会阻碍你的计划?”


    虞庆瑶看着他,道:“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这里有什么不好?”赵鸣整了整衣衫,“与你们不同,我是一国之君,也没有后顾之忧。这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玩物罢了,只是先前看到了那个智能本,想到里面也许藏着些新奇东西,便起了好奇心而已。”


    “所以你不是与我们一个时代的。”海力图道。


    他笑了笑:“你们来自什么时代?”


    虞庆瑶看了看海力图,见他没有异样神色,才道:“2315。”


    赵鸣下意识地扣了扣桌面:“相差三百多年,果然先进许多。”


    虞庆瑶微微蹙眉,他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淡淡道:“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虞庆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她无法说服自己即刻决定褚云羲的去留,正如她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应该选择哪条路。她甚至觉得,每条路都看不到希望,可是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要多留在褚云羲身边一天,哪怕一瞬也好。


    等她回到房中之后,赵鸣走出了院子。


    守卫们都在远处,四周悄寂。他听着青芒江水的声音,过了片刻,回身道:“你还有话要说?”


    海力图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见他回身,便道:“刚才虞庆瑶在,我没有把听到的消息说出来。”


    “哦?”


    “上京方面传来消息,隆庆帝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赵鸣平静道:“预料之中的事,我还觉得他早就死了,只是宫中有人隐瞒信息而已。”


    “南昀英已准备要上华盖峰祭天。”海力图道,“据说是北辽新皇登基时必须要完成的典礼。”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赵鸣笑了笑道。


    “因为瓦剌那边逼迫得紧,他要先站稳脚跟,便放出风声,如果三天之内萧褚云羲不出现,罗攀与姜伦等人会在大典时被杀。”


    赵鸣呼出了一口气,望着他道:“你告诉我这个,希望我做什么呢?”


    海力图沉声道:“我不希望萧褚云羲成为我带走虞庆瑶的阻碍。”


    第 196章


    那孙福一听此话,瞪大了双眼,抗争道:“什么柴得宝?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才是骗子吧,说有重金悬赏,现在又不承认……”


    他正在竭力叫喊,房门忽又一开。自外面走进一人,无声无息转过屏风,出现在孙福面前。


    “你……”孙福一愣。


    眼前的女子穿鹅黄盘花纱衫,配墨绿洒金裙,身姿袅袅,星眸熠熠,见了孙福,傲然质问:“你可认得我?”


    孙福初见此女就觉惊异,如今听她这样发问,心里惶恐得紧,不由“啊呀”一声,浑身发凉。若不是被宿放春揪住了肩膀,只怕要当场夺门逃走。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恐惧得声音发抖,站都站不直了。


    虞庆瑶见他这般模样,索性更寒恻恻地挑眉:“你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见了我会怕成这样?”


    “你,不是你,不是你!”孙福语无伦次,指着虞庆瑶叫起来,“你不是应该躺在家里吗?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程薰闻言一凛,上前寒声发问:“你说的是谁?”


    孙福还待狡辩,身后的宿放春猛地抬肘一击,痛得他弯下腰来。“快说!真想找死吗?!”


    “我……我,她是谁?怎么跟我家里的女人长得那么像?!”孙福抱头惊慌,看都不敢多看。


    众人心头皆有震荡,程薰更是浑身发凉,一把揪住孙福衣襟,“棠瑶果然还活着,被你藏匿至今?!她如今在何处,还不如实交代?!”


    那化名为孙福的柴得宝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慌张道:“我可没害人!她本来是要被埋了的,是我发现她还活着,就好心带她逃走,否则她早就被那些人给杀了啊!”


    “我问你她现在在哪里!”程薰听不得他啰嗦,发力抵住他脖颈,眼中寒意顿生。


    柴得宝在众人迫视下,哭丧着脸道:“就在当阳县,还能去哪儿呢。”


    “这几年,她一直跟着你?”褚云羲问道。


    “是是是。您别看我这样,可她现在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柴得宝讨好地看着众人,“我先前不敢说实话,还不是害怕吗?要知道,她当初是被人以为死了,才拖出来的。我去埋尸的时候却发现她还有气,立马给她灌水救活了。您想想,要是我不顾一切将她活埋了,或者去报告那些官爷,她不就是死路一条?”


    程薰恨道:“她苏醒过来后,难道没有告诉你她的身份?!你为何不送她回家?!”


    柴得宝愣了愣,立马道:“小人是冒死将她带着逃走的,哪敢去她家里?她也怕连累家人,求着我带她跑得远远的!”


    程薰一听就觉得他言语之中还颇多不合理之处,但此时虞庆瑶已说道:“既然棠小姐就在当阳县,那我们派人去将她接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面问个清楚不就行了?”


    程薰当即道:“请让我前去,我见到棠瑶,一定能认出。”


    “你也认识棠瑶?你是她什么人?”柴得宝试探地问,程薰不予理会,只是撩起衣衫跪在褚云羲面前:“我必定保守秘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褚云羲尚未答应,宿放春心中有所思虑,当即出门叫来士兵,吩咐他们先将柴得宝带下去关押起来。柴得宝还以为要将其砍头,吓得大喊大叫,又被士兵打了两巴掌才算消停,很快被带出了院子。


    *


    待等院门关闭,宿放春转身拱手道:“我想恳请陛下,让我一同去当阳县。”


    程薰略显意外地望着她,褚云羲因问道:“为何?”


    宿放春看看程薰,旋即恢复原有神情:“我们千方百计才找到棠瑶下落,所幸目前还没被旁人知晓。但当阳县离此地甚远,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去接棠瑶过来的路途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只要朝廷知晓此事,必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因此,我觉得让程薰独自去接棠瑶,太过冒险。”


    虞庆瑶听了之后,也道:“宿小姐说的有道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先前定国府的手下们四处散布消息,虽然引出了柴得宝,但说不定就有人将这事通报给官府,那样一来,建昌帝也会知道有人正在探查棠瑶的下落。他怎么还会放过灭口的机会?”


    程薰忍不住道:“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让柴得宝将棠瑶带来……”


    褚云羲道:“这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有些小伎俩,你看他就算来领赏也伪造了身份,说出的往事也是真假参半。在尚未确定自己能领到赏赐前,他又怎会带着棠瑶露面?”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道:“既然恐怕夜长梦多,我想不如亲自去一趟当阳县,当面与棠小姐相谈。”


    程薰一愣,虞庆瑶更是意外:“你又没法骑马,怎么去那里?”


    “坐马车总是可以的。”褚云羲道,“宝庆城眼下防备妥当,褚廷秀本来也不愿意我长久停留在此,前番信件里已经流露希望我伤病好转后继续北上的意思。我打算留一部分兵力在此,其余人马由攀哥率领,由此北上,路线正好与我们要去的当阳县重合。”


    宿放春问:“那您是随着大军前行?”


    “我先跟着大军前行,到适当的时机再分道扬镳。你们只管前行,湖南境内基本都已归顺,不会再有阻碍。”


    虞庆瑶想了想,又看向沉默的程薰:“那这件事,是不是也先不能被褚廷秀知道?免得横生枝节……”


    “先不要告诉他。”褚云羲应答道。程薰抬眸看着三人,哑声道:“只要允许我去见棠瑶,无论何事,我都愿意承受。清江王那边,我也绝不会去传递消息。”


    言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吩咐宿放春留下,要与她一起拟定留守宝庆的人员名单。


    虞庆瑶在程薰后面,走出了书房。


    她步下台阶时,程薰尚未离开。他独自站在那梧桐树下,仰起脸,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细细碎碎的阳光,又似乎只是茫然怅惘,什么都不在想。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身边。


    他之前持刀划破的伤口还很明显,衣襟血痕已发暗。


    “你……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还跟着那个埋尸人?”虞庆瑶轻声问。


    程薰呼吸一滞,微微侧过脸来。


    “我,很少去想。”他顿了顿,“因为,不忍心。”


    虞庆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去想,既不愿面对棠瑶已死的结局,又不愿想象她被埋尸人带走后的生活。但他必定还是怀着一点的希冀,奢求棠瑶还在世间,至少还能见其一面。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透过窗户的阳光在砖石上缓慢移动,直至午后时分,褚云羲才渐渐苏醒了过来。“褚云羲!”虞庆瑶喜忧参半地望着他,怕他再伤害自身,便急忙坐到了他身边。


    他怔了许久,才用低微的声音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不愿告诉他自己一夜没好好休息,只是道:“半天吧。”


    褚云羲的神思有些恍惚,但还是望着她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放心不下你啊。”她抚摩着他的指掌,“你觉得我会扔下你不管吗?”


    他的眼神沉寂,过了一会儿,哑着声音道:“虞庆瑶……”


    “嗯?”


    “我的……我的父亲……死了。”他很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


    虞庆瑶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他如此说出来,只觉心中压抑得难受。可她又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了……”


    “他是因为不愿让我自杀,才一头撞死在山石上的……”褚云羲直直地看着她,双目幽深得像古井,不起波纹。


    虞庆瑶怔住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低声道:“褚云羲,你父亲还是这么在意你,你要好好养伤,才不会让他失望……”


    她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被褚云羲听进去,他还是怔着出神,过了一会儿,忽然道:“罗攀他们呢?”


    虞庆瑶微微展开眉:“应该还活着。”她正待宽慰下去,忽听房门一响,回身间赵鸣已站在了门口。褚云羲看到他之后,本来无神的眼中也有了些许意外之色,虞庆瑶起身向赵鸣道:“他正问及罗攀的事……”


    “刚才传来讯息。”赵鸣观察着褚云羲的神情,缓缓道,“因为姜伦与罗攀以及手下士兵不愿投降,南昀英已将他们押往华盖峰方向。而且,如果三日内萧褚云羲还不去找他的话,所有跟随过吴王的人都将被以叛乱罪名而处死。”


    褚云羲的呼吸明显顿滞了一下,继而竟想撑坐起来,被虞庆瑶一下子按住。


    “冷静点,褚云羲。”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


    他攥着她的手,吃力道:“我不能让他们死。”


    “那你也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伤得那么重,难道还要赶去送死?”虞庆瑶说着,回过头向赵鸣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南昀英为什么要去华盖峰?”


    “华盖峰是北辽的龙脉所在,历任帝王登基时都必须在那里祭祀天地,以得到天神庇佑。”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窗下,似乎很闲适的样子。


    虞庆瑶一惊:“隆庆帝还在,他怎么就往华盖峰去了?”


    “宫中自然是有信息传播出来。”赵鸣叹了一声,“但他也太过于着急了。”


    褚云羲因伤痛闭着眼睛,道:“虞庆瑶,我要去华盖峰。”


    “你疯了吗?”虞庆瑶惊道,“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再说你就算去找到南昀英,他就会放了罗攀等人吗?!”


    “但我不能等着他杀掉那些人!”褚云羲一说话,胸前伤口便一阵阵抽痛。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道,“如果连这些最后的将士们都死了,那我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就情愿与他们一起被南昀英杀了?”虞庆瑶又急又恼,却听赵鸣平静道:“华盖峰,你们是必然要去的。”


    “为什么?!”虞庆瑶惊愕回头,此时房门外传来另一人的声音,冷静镇定:“因为那里就是我们可能寻到回去路径的地方。”


    虞庆瑶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想离开北辽,就必须要去华盖峰……但南昀英如果也在那天得到隆庆帝驾崩的确切消息,就也会登上山顶履行祭天仪式?到时候他已经成了新皇,一声令下就能把我与褚云羲擒拿下来,我们又怎么寻找回去的路径?”


    赵鸣笑了笑:“你想得不少,不过有些事不需要太过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虞庆瑶顿了顿,望着他道,“为什么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鸣交叉着双手,淡然道:“有些事不方便说,如果希望罗攀他们不被南昀英杀掉,你还是应该去一次华盖峰。”


    ******


    虞庆瑶觉得赵鸣与海力图之间肯定私下有过交流,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流露出焦急紧张的神色,相反镇定自若,好像此后的一切发展都已在他们心中一般。


    可是无论她怎么问,两人都没有透露一点讯息。


    他们离开房间后,虞庆瑶还是郁结。这天入夜以后,她不放心褚云羲独自睡在房中,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了下去,随后吹灭了蜡烛。


    “褚云羲,晚上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叫我。”她在黑暗中,悄悄摸着他的手背道。


    他没有做声,虞庆瑶知道他醒着,但不想说话。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她便侧转了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他的轮廓。他的侧影就如同当日她在房中画的那样,棱角分明,是她心底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觉得似乎与他认识了很久,可又觉得与他才认识了几天。


    因怕碰到他的伤口,她也不敢乱动,便只是裹着被褥,默默地看着他。


    可是这个让她喜欢又让她心忧的少年,还能在她身边存留多久?


    想到此,她便酸楚了双目,只得隐忍下这莫可名状的恐惧,再多看他一眼。


    月下树影婆娑,映在窗上绘成了支离破碎的画面。褚云羲寂静地躺着,过了许久,就在虞庆瑶以为他已睡着的时候,他却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虞庆瑶。”


    “嗯?”她有些意外,忙半撑起身子,以为他的不舒服了。褚云羲慢慢转过脸,似乎在看着她。“不要起来,我没有不舒服。”


    她微微松了口气,躺了回去。屋内寂静了一阵,但听褚云羲道:“你有没有怪我……在守城的时候让莫渊带走了你?”


    她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没有同你商量,我便自己做了那样的决定。”褚云羲说话还是很低声,也略显吃力,他缓了一会儿,又道,“我曾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虞庆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压了似的,酸痛难忍。“如果真是那样,你不会后悔吗?”她哑着声音道,“你甚至都没有与我告别,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被带走。”


    他很沉缓地呼吸了几下,似乎在竭力隐忍着某些情绪。


    “可是,如果真的与你告别,我会忍不住……”他的话没有说完,虞庆瑶便搂住了他的颈侧。她一手撑着身子,将脸贴近了他的唇,战栗着道:“为什么总是那么委屈自己?”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说不出话。她又道:“褚云羲,我要带你一起走。就算我回到现代还是要被抓捕起来,我也会把你安顿好,你就不会再受战乱之苦……”


    他侧过脸,她光滑的脸颊就在他的唇畔,但褚云羲此时只觉心情沉重。


    就算不了解现代的他,也明白若是她被捕了,自己根本无法生存下去。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犹如乱麻,一切的一切都好像隔着迷雾,让人看到了模糊影子,却又不知其真容。


    可他不忍再在她面前固执,便只静静听着她的诉说,好像她真的能将他带走,从此不再有任何纷扰一般。


    “赵鸣是大明的国君,也许他真的有办法可以救下罗攀他们,然后我就可以带你回去……”虞庆瑶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小声地说着,“我现在只希望时光隧道可以把我们传到另一个时间,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两年前,那样我就脱离危险,你也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可以让他们不抓你吗?”褚云羲忽然问道。


    “……好像不行。”


    “那你,如果罪名落实,会怎么样……”


    她有意笑了笑:“不会被杀死的,我们那儿已经没有死刑了。不过会被关很久……褚云羲,你会等我吗?”


    褚云羲望着她朦胧的面容,道:“我会一直等你,无论在的。”


    虞庆瑶垂下眼帘,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未受伤的一侧臂膀间。“我也会一直等你。”她轻声说道。


    ******


    尽管冬季早已过去,但一场阴冷的雨又让北方大地消减了原有的初生春意。沿着狼轩城一直往东南而去,至与大明临近的边界处便是莽莽山岭,华盖峰正是其中一座最能显出造化鬼斧神工的山峰。


    终年积雪的山顶时常隐没于浓浓云雾之间,偶尔天空放晴,才可让世人瞻仰其巍峨真容。作为北辽龙脉所在,此地向来少有人驻留,唯恐惊扰了神灵,降罪于世间。


    当年瓦剌派出大军进攻北辽,便有一支队伍朝着华盖峰而去,最后正是被吴王长子与郡主共同带兵抵御。也正是在那一次,吴王长子战死,郡主亦被大雪覆盖。


    而这次,因褚云羲被人劫走,瓦剌大将恼怒异常,迅速派人回全州上报此事。而南昀英派出大军在边界集结,防备他们再度发动进攻。本想着趁机将瓦剌打败,可正在此时,宫中的眼线却传来消息,说是隆庆帝已经快要不行,极有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内归天。


    “父皇可曾立下遗诏了?!”南昀英急切询问来者。那人却道:“最近一直是南平王在皇上身边照料,小人并未听说皇上写了什么遗诏……”


    南昀英皱眉,想到父皇应该是早就写好了遗诏。如今只等着父皇驾崩,便应该是由他这个太子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但此时他远离上京,为避免有什么闪失,他还是决定先赶往华盖峰。一旦父皇驾崩的消息传出,他便立即登上峰顶进行祭天仪式,借此昭告天下,这北辽已在他的手中。


    当然,作为吴王余孽的萧褚云羲以及其同党,最好也要在这个时候消灭干净,以免再起什么风波,无端牵扯了他的精力。


    ……


    行进于漫漫途中的南昀英想到此,回头望着绵延身后的军队,心中涌起了几分紧张,但很快便被大事即将完成的兴奋感与成就感压了下去。


    “走快点!”校尉带着手下押着所剩不多的败军,看到太子回头望向这边,便卖力地呵斥着罗攀等人,举起了长鞭。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当明亮的日光照白了窗纸,院中鸟雀扑飞啼鸣,褚云羲才迷茫着醒来。


    他抬起右手,发现昨夜捆着的绳索已经不见,不由微微一怔。撑起身子,仍觉头脑昏昏沉沉,再一看身上穿着的贴身内衫居然不知何时也换了一件,心中便是一沉。


    正待下床,虞庆瑶提着水壶进来,看到他也只说:“醒了?”


    褚云羲端详着她,谨慎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庆瑶倒了水,将手巾打湿后交给他,略有释然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更加惶惑。“怎么我的衣服也换了,是你给我换的?”


    “那当然。”虞庆瑶指着屏风边的椅子,“那件放在椅子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洗,不过也不脏,只是稍稍湿了。”


    褚云羲心不在焉地将手巾覆在脸上,心里七上八下,忽而回想到昨夜自己叫虞庆瑶睡到身边,随后装睡时感到她在亲吻自己,便忍不住拥吻缠绵,可是再然后……自己分明因为腿伤硬是压制了后续,怎么现在又?


    他想到此,一下子将手巾取下,试探地观察虞庆瑶。“我到底做什么了?怎么会衣服都湿了……”


    虞庆瑶讶异地看看他:“你紧张什么?被树上洒落的雨水打湿的啊,你还以为怎样了?”


    “雨水?”褚云羲愣了愣,不由又望向窗外的大树。


    虞庆瑶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你昨晚睡着后,恩桐醒来了。”


    “他?”褚云羲看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我昨晚觉得神思恍惚,就真的……”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一直很害怕。”虞庆瑶将手放在他肩头,“陛下,我对他说了,是你太过怀念已经消失的弟弟,因此将幼年的记忆封存在心底,才诞生了恩桐。他从始至终没有恨过你,昨晚他听我说了很多,我想……南昀英已经消散,恩桐他知道自己一直留在你心底,从此以后,他应该不会再迷惘害怕,也不会在夜间醒来四处寻找秋梧哥哥了。”


    褚云羲怔了半晌,问道:“你是说,我身上的恩桐,也消失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但昨夜我与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从来没有丢弃他,说他其实就在你心底,只要他想念你了,你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带他望向如今在阳光下绿意盎然的梧桐树,“我和他肩并肩坐在大树下,他后来跟我说,他想回家。”


    褚云羲惘然地望着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的家,在南京吴王府,也在你心里。”虞庆瑶轻轻道,“当浑身是刺的南昀英消散,与他本是一体的恩桐也该回家了,陛下。他不该再徘徊在夜里,他该回到自己的家园,在那里等着他的哥哥归去。等我们的这些事完结后,我陪着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那必定是极为严重的错事,否则南昀英又何以对我如此痛恨?”


    “我我觉得以你的性情,不会做出伤害自己弟弟的事。”虞庆瑶认真地道,“或许是一些误会,你却给自己加上了沉重的枷锁,始终愧疚自责至今。”


    褚云羲知晓她在有意宽慰,才想追问下去,虞庆瑶却已拿走了手巾:“你穿衣服吧,我去弄点早饭来。”


    他既无从追忆过往,也只能暂时不想此事。待洗漱完毕后,虞庆瑶已拿来了早饭,褚云羲一边吃着,一边看她,总觉得虞庆瑶似乎还有心事。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问道。


    “你先吃吧。”她指指面前的点心,“这应该是你喜欢的。”


    褚云羲心中疑惑,吃得也没情没绪。虞庆瑶等他吃完,收拾完一切,才返回房中,坐在他对面道:“昨晚恩桐还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刚才就觉得你还有话没说完,他到底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当时在桂林禅寺密道晕倒后的经历。”虞庆瑶将昨晚恩桐所说详详细细转述一遍,褚云羲神色沉肃。


    “你变成南昀英后杀害客商与前去镇压瑶民的官员,从而导致局势大乱,我为弄清原因而去桂林找褚廷秀。他向我这样解释了一番,却避重就轻,隐瞒了他的逼问导致恩桐受到强烈刺激,再引出了南昀英。”虞庆瑶道,“还有,他必定是知道了关于吴王府的一些往事,否则为何非要在这些事上追问恩桐?但他见到我之后,却没有提及,相反还试探着问我是否知道你的过往。陛下,你如何看待他这些行为的背后原因?”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他有自己的考量,应该是希望独自探析吴王府的内情。然后……”


    “然后,就可以作为筹码,在必要的时候说出来以达成某些目的?”虞庆瑶看着他,叹息一声,“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十分短暂,没想到他看起来温文尔雅,隐忍宽容,其实也别有心机。”


    褚云羲倒并未愤怒,只是哂笑一声,背靠着椅子,轻声道:“身为皇太孙,又怎会毫无心机?他当初死里逃生,从边疆一路到南京,与建昌帝当面周旋,还能保全性命,也足见颇有手段。”


    第 197 章


    上京城头的夕阳缓缓下沉,街头巷尾的行人们一如往常,吆喝的吆喝,赶路的赶路。金红色的余晖间,数点飞鸟斜掠过天空,划向了远处的皇宫。


    往常到这个时候,正是宫中要传御膳,太监宫女们最为繁忙之际。然而此时在大成宫宫门外,内侍总管正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彤妃领着大病初愈的儿子自远处疾步而来,内侍总管远远望到了她,便急忙上前将她迎到了宫中。


    “圣上到底怎么样了?”彤妃双目发红,显然是已经落过泪了。


    “已经只能喘气,连话都说不出了。”内侍总管哀叹一声,引着她与耶律致进了寝宫内室。隆庆帝躺在宽大的龙床间,身上尽管盖了锦缎被子,但依旧可见单薄得厉害。自从他卧病不起之后,彤妃等人连探视的机会都没有,此时却被唤来,她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计。可一见昔日威严的皇帝变成了这副憔悴模样,她还是忍不住拭着泪水便要往前去。


    “娘娘请止步。”帷幔后,南平王躬身作揖。彤妃面色有变,向南平王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平王道:“圣上龙体抱恙,我作为臣子的自然要多来探望。”他说话间,目光始终在彤妃脸上。此时躺在床上的隆庆帝感隐约听到了声音,竟挣扎着睁开眼,望着彤妃与耶律致,喉咙间哑哑发声,似是想急切地说些什么。


    耶律致见状,又惊又怕,叫着“父皇”便想扑过去。彤妃急忙将他一把拽住,抚摩他胸口道:“致儿,休要惊扰了你父皇,去给他请个安就罢。”


    耶律致战战兢兢地伏在床前向隆庆帝叩头请安,隆庆帝摇摇晃晃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无奈力不从心,手只举起了几寸便又垂落下去。


    “父皇,您的病怎么还没好……”耶律致望着面容发黄的隆庆帝,想要拉住他的手,才刚站起,却已被南平王抬臂拦下。“五皇子,圣上现在无法与你说话,您还是等他好了之后再来问候。”说着,他便朝着彤妃使了个眼色。


    彤妃心有忧虑,但又不能违背他的意思,只得好生劝慰了耶律致几句,吩咐宫女将他带了出去。隆庆帝眼见幼子离开,眼里流露出极为不舍之情,但呼吸却越加急促。侍立于门边的内侍总管见状,急忙上前问道:“王爷,娘娘,是否要再去请御医来?”


    “速速前去。”南平王一挥手,内侍总管便快步离开了这屋子。彤妃望着床上的隆庆帝,心中很是不忍,但转念一想,又抬头问道:“南平王,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话可还算数?”


    “如果不是信守承诺,我又怎会派人请娘娘过来见一见圣上?”南平王侧过脸,见隆庆帝呼吸越来越艰难,不禁蹙了蹙眉。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轴,将之展开于隆庆帝面前,低声道,“圣上,臣依照您的意思拟写了遗诏,请您过目。”


    隆庆帝张大了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太子……太子呢?”


    南平王凑近他耳边,道:“太子为了铲除吴王而带兵去了青芒江,至今还未回来。”


    隆庆帝的神智虽已不太清楚,但还是惊了一惊,喘息道:“吴王?……为什么?”


    “太子说吴王妄图谋反,如果不将其父子消灭,必将成为北辽极大忧患。”南平王摇了摇头。隆庆帝吃力地望着眼前的纸卷,可惜双目模糊,看不清纸上字迹。他挣扎着想要去抓纸卷,南平王急忙往回退了一步,道:“圣上放心,臣必将好好保管遗诏,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拿来我看……”隆庆帝竭力伸出手去,南平王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就是伫立不动。隆庆帝喘着粗气,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往前一探,不料身子一倾,便重重地摔到了床下。


    彤妃惊呼一声,门外的太监宫女听到声音急忙奔进来,见隆庆帝已倒在地上,不禁大叫起来。


    ******


    虞庆瑶面含愠色。“你对他算是仁至义尽,多次出手相助,尤其是在南京定国府时,你甘愿冒险行刺建昌帝,他借机挡下那一箭,为自己在众人面前博得英勇名义,可你却因此受了伤。他是想要借助你来扩大自己的实力,却还暗中藏私。如果你当时在禅寺密道晕倒,变成恩桐后,他能及时安顿或者通知我们,或许事情根本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道:“宿放春知道这事吗?”


    虞庆瑶一怔:“她?你怀疑她也跟褚廷秀是一伙的?”


    褚云羲并未回答,只是道:“你帮我找她过来。”


    “好……”虞庆瑶起身,忽又问,“程薰不也在营地吗?他就是褚廷秀身边的亲信,直接叫他来当面问清,岂不是更好?”


    他却摇头:“先叫宿放春过来,不要告知程薰。”


    *


    宿放春被从军营找来的时候,还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她进了房间,见褚云羲端坐桌前,还以为是要问军中那些士兵的病情,便兴冲冲地道:“今早我去问过了,士兵们用了那些草药后已经有所好转,看来还真有用……”


    “我叫你来,是有另外的事要问。”褚云羲盯着她,问,“你可知我在桂林栖霞禅寺失去意识后,褚廷秀私下做了些什么?”


    宿放春乍被这样一问,颇为意外。“私下做了什么?您为何这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是因为他强行逼问,才导致陛下转成了南昀英的性情。”虞庆瑶道。


    褚云羲直接问道:“褚廷秀将我捆绑在那间屋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吧?”


    “当时我们见您完全成了孩童一般的心智,且又拼命想要逃走,还踢伤了程薰,就……”她看了看如今端肃而坐的褚云羲,撩起衣袍下跪拱手,“陛下,此事是我们的不对,但那也是迫于无奈……”


    褚云羲冷冷道:“这等小事还不值得我特意来追究,我想问的是,褚廷秀后来对我强行逼问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宿放春又是一愣,努力回想了片刻,才为难地道:“我记得清江王是问了您一些话,可那也是因为不知您为何忽然行为异常,而想要探知原因。再后来,我见您极为抗拒,就劝殿下不要再问,赶紧去通知虞姑娘为好。”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道。


    “然后?”宿放春又仔细想了想,“殿下同意让程薰次日去通知虞姑娘,再然后,他又让我回客栈休息,说他和程薰守在院子里。可是等次日一早我回到院子时,您早已挣脱捆绑走了。”


    虞庆瑶听到这里,朝褚云羲递了个眼神,道:“之前我在桂林遇到宿小姐时,她也是这样说的。”


    褚云羲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说明宿放春前后两次所说经过如出一辙,且观其神情自然,也确实不像隐瞒说谎的模样。


    虞庆瑶又道:“褚廷秀让你回客栈休息,只留程薰在身边,但后来陛下受到刺激转而成为南昀英时,据说程薰也不在。当时我就觉得褚廷秀太过大意,既然知道陛下神志不清,为何还让你与程薰都离开,现在想来,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的?”


    宿放春惊愕地看着两人,“莫非他有意要放走陛下?这是为何?”


    褚云羲目光凝重,缓缓道:“当初我留在瑶寨,尽力调停汉瑶矛盾,好不容易才使两方休战,瑶民们虽将信将疑,却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后来忽然又有过往客商违背协议,与瑶民争执打斗,才促使我再次下山。宿放春,你如今想来,不觉得其中有异?”


    宿放春心头震动,不禁道:“您的意思,那客商也是有人故意安排,为的就是破坏当时汉瑶两家的平静日子?”


    褚云羲看着她:“当时他府内仅有数千护卫,且又不是亲信,身边还有制约,若没有瑶民造反攻向浔州与桂林,他如何能兴兵举旗?只有瑶民作乱,他才能借助其力,而我如果当时还清醒着,是不会让此事发生的。”


    宿放春后背冒起一阵凉意,她虽也一直觉得褚廷秀心思缜密,但从未想过他会暗中筹谋这许多事。


    虞庆瑶蹙眉道:“宿小姐,你现在有没有觉得,褚廷秀一直在利用陛下?先前且不说了,陛下失去意识成为南昀英后,他谎称义军中有天凤帝的转世,却为什么不将陛下的身份直接公之于众?”


    宿放春艰难地道:“这个,我们不是问过他么?他说南昀英性情与天凤帝大为不同,若是直接说当年的天凤帝就在我们军中,非但民众不信,而且若是有故人前来相认,一见面就会发现不对劲,反而弄巧成拙。”


    虞庆瑶哼了一声:“这样说是有他的道理,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我们真的说天凤帝就在军中,那这支义军的统治权力,到底是在他手中,还是在陛下的手中呢?天下民众一旦听说天凤帝非但未死,还年纪轻轻的,会不会就此簇拥他重返帝位呢?那他褚廷秀忙碌一场,岂不是白费力气?”


    她说的直白,宿放春脸上发热,感觉自己奔忙许久,俨然成了褚廷秀一党。而如今处于两人面前,更是难堪。


    此时褚云羲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又道:“放春,你爽朗赤诚,待人宽厚,有时却也疏于防范,这不能够怪你。我看你与程薰有时会私下相谈,他可曾说起过当日他离开那关押我的小院,是去做什么了?”


    宿放春尴尬了一瞬,只得道:“他说是奉命去王府接一个仆人过来,清江王要问关于吴王府的旧事,随后他又将那人送了回去。您就是在那时候强行离去了……”


    “哪个仆人会知道吴王府的事?”褚云羲问。


    宿放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急着找您的下落,后来您杀了客商和官员,局势大乱,我更没有时间再去回想这些了。”


    虞庆瑶忍不住道:“叫程薰过来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你觉得他会不会如实交代?”褚云羲问。


    “眼下我们都猜到真相了,他还打算为褚廷秀守口如瓶?”虞庆瑶郁结于心,“先前只觉得他忠心耿耿,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褚廷秀派来监视我们的暗探吧?枉费我们对他客气有礼,还为他想方设法寻找棠瑶下落。”


    宿放春心里不是滋味,抬头道:“要不,我去找他探问一番?我觉着他这个人,看起来斯文内敛,但若是一心想要守卫什么,旁人就算是使用武力恐吓逼迫,他也是绝不会泄露半分的。”


    虞庆瑶看看她,无奈道:“宿小姐,你好像到现在还维护着他?”


    宿放春略有几分不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倒也不是维护,只是想找个更好的办法让他开口,以免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为我们而不知。”


    *


    她既这样说了,褚云羲便让其去军营找程薰。


    宿放春离开了院子,虞庆瑶望着窗外,怅然许久。褚云羲侧过脸,问道:“怎么了?你是担心程薰还是一心维护其主?”


    虞庆瑶摇摇头,叹了一声:“倒不是这个,虽然我确实觉得他不会轻易背叛褚廷秀。这个人颇有点迂腐固执。”


    褚云羲淡淡道:“那你在叹什么气?”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很想看到你能平静地生活,不要被那么多的事情缠绕,也不用殚精竭虑权衡利弊。”


    褚云羲低眸,唇边浮起浅淡微笑,却又不知如何给她回应。


    *


    宿放春独自来到那片营地前,阳光刺眼,营门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赤金绣纹熠熠生辉。


    她在营门处徘徊,就连卫兵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宿将军,您找谁?”


    “……我……”宿放春犹豫着问,“程薰在吗?”


    “程內使啊,他应该没出去,刚才我看到他去营房看那些生病的士兵了。”


    宿放春点点头,朝着营房的方向走去。


    来往的将士们认得她,都在跟她打招呼,她却心神不定,既想快些找到他,又倍感不安。


    虞庆瑶说的虽然直接,但并没有错。


    以往宿放春也知晓程薰是褚廷秀的亲信,他被派到这里,必定是为褚廷秀履行监察之力。但她并未想过,当日瑶民作乱乃至举旗造反,全都是褚廷秀在背后操控。


    若真是这样,那么程薰在这些事之中,又起着怎样的作用?


    他不可能不知情,甚至……


    她心绪繁杂,一边想一边走,冷不防与前面一个从营帐后转弯出来的人险些撞个满怀。


    一声惊呼,宿放春停在那里。


    面前的人身穿湖蓝云纹长袍,手中还提着好几包草药,正是程薰。


    “宿小姐?”他微微讶异,“你怎么来了?”


    宿放春望着他,阳光下,他眸黑纯澈,有一种温润清亮的感觉。


    她眸波微动,目光缓缓沉定,道:“来找你,聊聊。”


    程薰注视着她,似是想问什么,但只是化为一笑:“怎么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他顿了顿,见宿放春没有笑意,只能顾自侧过脸望着自己的营帐:“您要去那边坐会儿吗?”


    “……好。”


    程薰这才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在其后。


    从上京皇城出来的信使快马加鞭,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到了南昀英耳中。他遥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积雪群山,暗中盘算着时间,距离最后一个信使到达此地已又过去了一天,如果不出意外,在两日后就又将会有新的信使传递来另一封密信。而依照先前的讯息,隆庆帝已经病入膏肓,御医也回天无术了……


    想到此,南昀英不免有些感伤。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会有死去的一天,着实让人唏嘘。


    “殿下!”后方有骑兵飞驰而来,望见了南昀英便大声道,“瓦剌军队已与我们留下的人正式交战!”


    南昀英并未感到十分意外,只是扬眉道:“他们早就按捺不住!回去告诉田将军,只管往死里打,等我完成大事后立即返回。到时候将瓦剌人全都消灭掉!”


    “是。”骑兵掉转马头折返而去、南昀英早就想将瓦剌收归北辽所有,只是之前隆庆帝始终犹豫不决,如今瓦剌竟像吃了豹子胆一样主动开战,南昀英倒是觉得来了不可多得的机会。刚才的些许惆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想到自己终于等来全新的将来,北辽终于可以在自己手中开疆扩土,瓦剌终于会被一举拿下,心中便充满了激动。


    于是他下令全速行军,所有人马都朝着巍峨的华盖峰驱驰而去。


    这两日之间,姜伦与罗攀等人受尽折磨,但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不愿投降服罪。他们自己心中也明白,若不是南昀英还有所目的,绝不会带着他们赶往华盖峰。罗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作为诱饵来危及褚云羲的性命,恨不得与南昀英同归于尽,可是他们这些败军每个人都被铁链束住了手,不要说是袭击南昀英,就连自杀都无法实现。


    在南昀英率领大军抵达华盖峰山下的黄昏时分,罗攀他们已经在长途奔波中耗尽了体力,若不是被铁链牵着,只怕连走路都要跌倒。


    这一日已是三月初十,距离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天。


    薄暮暝暝,华盖峰如参天巨柱般矗立于苍茫天地间,远处连绵的雪山犹如臣服的众人般依托着这高峰。四周寂静肃穆,只听得到马蹄声声,金铁碰撞。


    南昀英坐在马上,抬首望向那隐于云雾中的山顶。


    ……


    而此时,与此地相隔数十里的荒野山道间,有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在缓缓前行。除了车后的数名随从外,四周也再找不到别的人员,在空旷的荒野间,这马车显得格外渺小。因其行速不快,自高处往下望去,它又似乎是静止不动的一般。


    虞庆瑶就坐在车内,面对着褚云羲,但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未曾开口说过几句话。


    暮色渐渐浓重,虞庆瑶虽还没有望到华盖峰,但从这熟悉的地形来看,她知道他们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她悄悄推开窗,望着远处淡灰色的山影,想到了当日自己从乱尸堆中醒来时的狼狈与惊慌,又不免想到了凤盈郡主闭着双眼睡在雪中的模样……


    褚云羲也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姐姐安葬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他忽然低声说道。


    虞庆瑶愣了愣,转回身来:“你想去看看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现在去不了……”他顿了顿,转目望着最远处的山峰,“我想告诉你,她会庇佑你的。”


    他几乎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在虞庆瑶心中,褚云羲对于这种鬼神之说似乎也很淡漠。可他现在竟这样说了,虞庆瑶心中有几分哀愁,更多的则是酸酸软软。


    “褚云羲……”她踌躇了一阵,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跟你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意外,迟疑着道:“我最初想过,但想不出。应该,只是巧合吧……”


    “巧合?”


    褚云羲无奈道:“其实我也觉得不会是巧合,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虞庆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只是托着腮,听着沉重的车轮滚动声出神。褚云羲觉得她似乎有很多心事,不由问道:“在你离开我的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一惊,忙道:“没什么,我不过是随便问问罢了。”


    他本想再问下去,但见她眼神明显闪躲,便没有强求她的回答。


    这天夜晚,虞庆瑶与褚云羲一同在车中。她推开了窗子,群山之巅,苍蓝色的天幕中有寒星忽隐忽现。褚云羲伤情未愈,倚着车壁一角闭着眼睛,身上还盖着她的斗篷。虞庆瑶望着那遥远的星子,脑海中再度浮现了那天她在智能本中所看到的一切。


    以及,当日她为了寻找郡主的尸体,独自在雪山间踯躅,于夜幕下发现的时光隧道。


    那幽蓝色的光圈,还有那两个背着巨大行囊的男人,在这样的夜里,又一次从记忆深处映现了出来。


    正出神间,忽觉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回头一看,褚云羲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她想要关上窗户,他却抬手道:“不用,我也想看看外面。”


    “风有些大……”她呐呐说着,将窗子半开。褚云羲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以及山顶寥落寒星,忽而笑了笑:“我想到了你给我做过那个奇怪东西。”他比划了一下,“就是可以映出满屋子星光的那个。”


    “啊,可惜当初走得太急,没有带在身边。”虞庆瑶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声。


    褚云羲望着她在夜间尤显柔和的脸,道:“那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虞庆瑶习惯性地摸了摸他微冷的脸颊:“我替你画下如何制作的图纸吧。”


    他微微怔了一会儿,摇头道:“不需要,你做的,与我自己做的也不是同一个了。”


    “褚云羲……”虞庆瑶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垂下了眼帘。他伸出手,拢入她的长发间,看着她,只是不说话。


    ******


    东方微白之际,南昀英便已率领大军抵达了华盖峰下。群山肃静,旷野风起,他勒马停驻,衣袍猎猎。朝阳徐徐升起,地平线处有快马疾驰而来,那是来自上京的又一名信使。


    “殿下,宫中急信。”信使未等骏马止步,便跃下跪倒在地。


    南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封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先皇驾崩。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抖,不禁问道:“遗诏上说了什么?!”


    “小人得信之后立即出宫上路,还未曾听说宫中传出遗诏之事。”


    南昀英咬紧牙关,紧握信纸回过身去,朝着众人悲声道:“先皇……已经驾崩了!”说罢,即刻翻身下马,带领着震惊的众士兵朝着上京方向重重叩首,声声泣泪,久久不能站立。


    信使离开后,南昀英在两侧护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随从人员见状,当即慷慨陈词:“先皇已经驾崩,太子殿下理当成为新主!当此之际,瓦剌又再度侵犯北辽,太子应该尽快登上华盖峰向上天祈求平安,再率兵抗击瓦剌兵马,以保全我们北辽的威严!”


    众人振臂高呼,南昀英含泪又再度向上京方向顿首三次,这才重新振作了精神,高声道:“本来应该回到上京履行登基大典后再来祭天,但眼下边境危急,我已来不及再实行那些繁文缛节。传说真龙天子登上山顶之后,天神便会显出奇异景象,诸位可随我一同登上山顶,目睹这一奇观!”


    说罢,接过随从人员献上的暗金色龙纹斗篷,双臂一展,披在肩后,便率着众人往山道而去。


    第 198 章


    华盖峰顶常年积雪不化,时至三月仍异常寒冷。南昀英带领部下登上山顶,但见云层灰白厚郁,四周山峰都隐匿于云雾之后,站在崖边,就如同置身于浩荡无边的幻境一般。


    山顶中央有一石碑竖立,上面以最古老的北辽文字镌刻着历代帝皇的年号。但凡新君登基之后,就必然要先到此处刻下自己初定的年号,以向上苍祈求平安。这石碑的最后一行便是隆庆二字,南昀英看了看那已经略显斑驳的字痕,又望向远处的天际。


    莫渊曾跟他说过,他必将登上华盖峰顶,实行登基祭天大典。而在那同时,也会出现天降异象的奇景。故此他对自己能够继任王位是胸有成竹。早在出京之前,他就与南平王约定,只要隆庆帝驾崩,遗诏便会直接送到青芒江畔。而他便可顺理成章地在此祭天登基,待等他平定瓦剌安全返回之后,再重新封侯封爵,以犒赏南平王的协助之力。


    “殿下,祭坛已经设好。”随从上前轻声提醒,南昀英回过神来,转身见石碑左侧已设好了祭祀之物。白石围成的栏杆之前,有三柱线香直立于风中,四周则放置着鼓磬钟乐等物,数十名禁卫手持明晃晃的斧钺护在祭坛两侧,黑底锦文的旗帜亦由他的亲信双手奉上,只等时辰一到,便会升起祭天。


    按照估算,南平王派出的使者应该在午时之前就能赶到。


    天边的云层几乎静止不动,重重地压在群山之上,南昀英又望向被绑着双臂带到山顶的罗攀与姜伦等人。他慢慢走到两人身前,道:“我本以为萧褚云羲会念及交情而来搭救你们,谁想他竟也是个胆怯之人。既然如此,那只好等祭天仪式开始之后,再将你们作为血祭献给这雪山之神了。”


    罗攀虽被身后的士兵按着肩膀跪倒在地,但仍狠狠抬头瞪着南昀英道:“北辽的君主都是上天选定的真龙天子,你还没有等到遗诏就想祭天,只怕是在白日做梦!”


    “父皇驾崩,难道我不应该继承王位?”南昀英冷笑一声,展臂指向那庄严肃穆的祭坛,“你且等着,当我踏上祭坛点燃香烛,上苍自然会显出神灵之景,好让你们都心悦诚服,不敢再小觑于我!”


    姜伦骂道:“就算上天显出异象,那也是在昭告天下,以显示出你的恶行!北辽如果由你来掌管天下,我看是要造成大乱了!”


    南昀英怒容一现,正待下令责打他们,忽觉四周风势变大。回身之间,但见对面山峦间的云雾已被这阵猛烈的风吹散如薄纱,茫茫云海下,雪白的山顶渐渐展露于人们眼前。


    山顶的士兵们为这巍峨壮丽之景所震慑,随从更是跪拜于祭坛前,朝着南昀英叩道:“殿下,可见您才是真龙天子,连这积聚了许久的阴云都已开始散去!”


    正在此时,一名士兵从山道飞奔到南昀英近前,跪拜道:“殿下,萧褚云羲与萧凤盈来了!”


    罗攀与姜伦闻言一惊,南昀英则目露喜色,但又略显谨慎地道:“带来了多少人?”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也就四名随从,是为了将萧褚云羲带上山顶的。”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头交待侍卫道:“按照原先的布置来办。”那人点头退后,随即命令山顶的士兵们都先将兵刃藏起,在得到信号后才可动手。同时又有人将罗攀与姜伦拖到石碑之后,并将两人的口都堵得严严实实,不让他们发出一点声音。


    南昀英站在风中看着朝阳一点点上升,刺目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在空中映出千万点金光。当云层再度缓缓移来,阳光稍显黯淡的时候,山道上出现了来者的身影。


    他转身望着从远处渐渐走来的虞庆瑶,她今日穿着华丽的红袍,额前的金色梅花与发髻间的金簪相映成辉,都闪动着耀眼的光。而在她身侧,则是乘坐在软舆上的萧褚云羲,数日不见,他的面容更显瘦削,唯独一双眼睛冷漠异常,比之过去尤显清寒。


    “你们竟真的来了。”南昀英单臂负于背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


    褚云羲扫视周围,一眼就望到了被捆绑在石碑后的罗攀与姜伦。“其他的士兵呢?”他沉声发问。


    “我自然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带来此地。”南昀英淡淡道,“只要他们愿意投降,我也不会将那些士兵都杀掉。不过看样子,这两个人是铁了心肠要顽抗到底了。”


    虞庆瑶盯着他:“你不是要我们来这里吗?现在就应该先放了罗攀他们!他们只不过是吴王手下,难道你还害怕他们不成?”


    南昀英笑了笑:“还想用激将法?你觉得我会放了他们?让他们再集结了昔日吴王的部下来与我为敌?”


    “所以无论我们来与不来,吴王的部下们都会被杀,是吗?”虞庆瑶朝着他走了一步,“吴王从来没有想要谋反的心思,你却生生将他逼迫离京,最后惨死在山下……北辽少了这样一员猛将,难道对你就有利了?”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谋反之心?!”南昀英的目光变得寒冷,“拥兵自重的人难道就不会想要谋权篡位?!非要等到他真正出兵攻打了才能加以抵御?那样的话岂不是在坐以待毙?!我为北辽着想,才防患于未然,他如果真的忠君不二,那就不会与我为敌,更不会沿途厮杀,一直奔到青芒江畔!这一次虽然杀了吴王,但北辽从此可保太平,我又何愁找不到另外的将领?”


    虞庆瑶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得就想上前斥骂,却被褚云羲轻轻拽住了手腕。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褚云羲低声说着,神情反倒平静了下来。


    南昀英唇边浮现一丝笑意:“你知道就好。”说罢,往后退了几步,左手一扬,身边的士兵们纷纷持刀在手,将褚云羲与虞庆瑶围在了中间。


    虞庆瑶身后的几个随从还想往回,但山道尽头亦被南昀英的士兵围堵起来。罗攀与姜伦见到此景,急得脸色发白,却又动弹不得。


    禁卫将剑架在了虞庆瑶与褚云羲颈侧,叱道:“还不跪下谢罪?!”


    “无罪可谢,更不会下跪。”褚云羲扬起下颔,用漠然的眼神看着被卫兵簇拥着的南昀英,忽然笑了笑,“我与郡主连随从都未带几人,你身边护卫上百,难道就如此心虚?”


    南昀英冷笑着走到石碑边,“我又怎会心虚?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倒是你冥顽不灵,至今还不知自己错在的!”


    说话间,山道尽头的士兵们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躁动起来,紧接着有一群人快步朝着山顶而来。为首的一人身穿绛色官服,手托镶金玉盒,身后众人则皆为宫中侍卫装束,山道上的士兵想要阻拦询问,那手托玉盒之人高声呵斥:“先皇遗诏在此,谁敢不敬?”


    士兵们听到此话不敢上前,那群人很快来到山顶石碑前。南昀英眼见宣旨官员已到,心中不由大喜,故此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那人面前。四周的士兵见状亦只能下跪匍匐,但仍将虞庆瑶与褚云羲迫在了中间。


    那官员打开玉盒取出遗诏,振声念道:“上召诸王、文武百官等谕曰:朕自即位以来,事必躬亲,然运筹之间,实感力之不逮。在位期间,未能使北辽日益昌盛,上愧祖先,下愧百姓。今天下纷乱不已,朕亦抱病在身,只恐天不假年,特立此遗诏。朕之太子南昀英虽为先皇后所生,但性情阴晴不定,行事草率。更不可恕者,未曾禀明事情原委便妄自出兵围剿吴王,致使吴王命丧青芒江畔。此等莽撞之人实难以使群臣信服,更无以担负大业。朕之五子耶律致虽尚年幼,然天性纯良,好学机敏,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朕在此废南昀英太子之位,改迁辽阳王,立耶律致为太子,南平王为辅政大臣,望其余众卿鼎力辅佐,勿辜负朕之期望……”


    官员口中仍在抑扬顿挫念着遗诏,而南昀英早已脸色发白,在头脑的混乱暂时被压制之后,他当即一个箭步冲到官员面前,一把便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刚才说什么?!”南昀英双目怒睁,手臂发力间,几乎要将那官员的衣衫硬生生撕碎。


    官员紧握着遗诏,在惊慌中强自镇定道:“先帝遗诏中就是如此说的,下官只是奉命宣读而已……先帝在临终前,已经改立五皇子为太子……”


    “全是谎言!”南昀英怒吼起来,想去抢夺他手中的遗诏。那官员虽然不及南昀英孔武有力,但硬是攥着遗诏不肯松手,此时他身后跟随而来的护卫急忙上前,奋力拦住南昀英,叫道:“见遗诏犹如见先帝,辽阳王不能这样无礼!”


    “什么辽阳王?!我是当朝太子,谁有权利任意改立?!我离京前父皇已经病得不能动弹,他又怎有力气再书写遗诏?!”南昀英猛地抽出长剑,正对着那传旨官员,“是不是南平王趁着我不在上京的时候私自伪造了遗诏?!”


    官员躲在护卫身后,连声道:“下官不知!下官不知!遗诏既然已经公诸天下,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不能改变什么!”


    “彻头彻尾是假的遗诏,我凭什么要信它?!”南昀英强行推开身前的护卫,挥手一剑便劈向官员。那人吓得面如死灰,但只觉手边寒意一凛,再一看,遗诏竟已被南昀英削成两片。


    官员叫喊起来:“你,你竟敢这样对先帝不敬?!”谁知他话还未说完,南昀英已一剑刺来,正抵住他的咽喉。“再敢大声叫喊,我现在便要了你的命!”


    官员吓得不敢再出声,南昀英紧握剑柄倒退几步,回头一望,四周士兵皆惊愕万分,不知应该如何是好。再一看虞庆瑶与褚云羲,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会有变故一般,丝毫不显意外。他顿觉怒火燃起,喘息着剑指褚云羲,咬牙道:“萧褚云羲,难道你恨我害死了吴王,便串通南平王,弄出了这场变故?!”


    褚云羲始终冷眼旁观,听他这样说了,不禁冷笑道:“你气急之下竟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此地离上京相距甚远,我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就联络了南平王?”


    “那你为什么还会到这来,你不可能是来送死的!”南昀英厉声相对,提着剑便大步冲向褚云羲。身边的随从见他已经失去理智,急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掌推出甚远。此时那传旨官员才回过神来,握着被削碎的遗诏,大声道:“南昀英,你竟敢斩断遗诏!南平王之前便有令,如果你罔顾圣命执意反抗,便是犯了大不敬之罪,连同那辽阳王的封号也可当即褫夺!来人,将他拿下带回上京问罪!”


    左右护卫当即拔剑上前,南昀英的手下虽被遗诏之事扰乱了心神,但在情急之下还是维护主人,不约而同地聚拢在南昀英身边,尖刃亦对准了朝廷派来的那些人。


    虞庆瑶见状,急忙护在褚云羲身前,褚云羲却将她推开,道:“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不必害怕。”


    话音刚落,山间疾风回旋不止,吹得旌旗肆意飘荡。天上的云先前本已消散,不知何时却又重新聚集了起来,尤其是对面山峰的那一片,更是阴郁厚积。奇怪的是那些灰白色的云朵竟还在不断膨胀翻涌,片刻之间便又生成了另一片巨大的云层。


    太阳竭力放射着光芒,一道道银白色的光箭钻过云朵的缝隙直射向山顶的祭坛。南昀英盯着那轮白日看了许久,忽又想到了当日海力图说过的话。


    ——在你登上华盖峰顶祭坛之时,就是天降异象,政局突变的起端。


    南昀英心中一动,再不顾褚云羲与虞庆瑶等人,握着佩剑便飞奔向祭坛。在他踏上祭坛之后,不断膨胀的云朵已经将天空几乎覆盖,先前还在竭力散发光芒的太阳已完全消失了踪迹。凛冽的风吹乱了高举的旌旗,官员与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怔立当场,只有南昀英站在祭坛之上,扬剑指着天空,高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天降异象的征兆!就连上苍都在为我鸣不平!那份遗诏分明是南平王伪造,我才是北辽的真龙天子!”


    “这,这是上苍要降罪于你!”官员斗胆喊出了这一句,又大声向手下下令,要他们上前抓捕南昀英。


    “谁敢动我?!”南昀英手持宝剑,怒斥一声,竟真的震退了之前的数人。


    此时天空布满乌云,四周光线迅速黯淡,很快便如同黑夜一般。虞庆瑶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站立不稳,却仍坚持紧握着褚云羲的手。天色越发黑暗了,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模样,她在狂风中蹲了下来,伏在他肩头,急切道:“你要小心!”


    褚云羲转过脸,她的面容隐于黑暗中,只能显出极其模糊的影子。


    “快向上苍祷告!”南昀英朝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叫喊,很快地,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们都跪伏在地,念念有词地朝着祭坛叩头。甚至连同上京来的官员也畏惧天神的威力,不得不下跪祈祷。


    黑暗的天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凄白的光点,开始如同一颗星子。渐渐的,那白点越来越大,逐至成为圆月般大小。然而它的光亮却远远超过明月的亮度,甚至超过了最刺目的太阳。


    在那白光四周,又隐约泛出幽蓝色的光晕。在静止不动的黑色天幕之上,光晕不住地扩展缩小,边缘极为模糊,正在逐渐往外延伸起伏,就如同海浪一般。


    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蓝光,心潮起伏,不由握住褚云羲的手,道:“褚云羲,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不知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众人还匍匐于地不断叩首,虞庆瑶忽而想起罗攀他们还被绑在石碑后,便趁着这最后的机会冲了过去。因为心急,再加上四周漆黑,她竟一时没能解开铁链,而此时近旁的士兵也感觉到了她的举动,在南昀英的命令之下,抓起刀剑便向她冲去。


    被取下口中东西的罗攀大声喊道:“郡主快走开!”


    虞庆瑶一矮身躲过袭来的刀锋,但士兵们随即扑上,意欲将她按倒在地。她情急之下向后退去,忽觉脚下一滑,松软的积雪簌簌下落,自己竟已被迫至了崖边。前方刀锋凌厉,疾风再度袭来,虞庆瑶奋力抓住砍来的刀锋,拼尽全力抵御着。又一名士兵挥刀砍来,却不料正砍在罗攀手臂之上,罗攀虽被砍得鲜血淋漓,但手上的铁链也因此而断。


    而此时南昀英已闻声而至,剑锋犹在半空,他忽觉腰后一紧,却被人用力攥住。


    他竭力想要挣脱,那人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动半分。


    天空中的白圆陡然放射出剧烈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山顶。南昀英清晰地看到那个不肯松手的人,正是褚云羲。他不知何时已跪行到石碑后,一手撑着石碑,一手便死死抓住了他。


    虞庆瑶亦看到了这一幕,而罗攀趁着这光亮闪现的一瞬,猛地抬腿将围攻虞庆瑶的士兵踢下山崖。惨叫声中,又有更多的士兵朝着他们扑来,上京派出的护卫亦不甘示弱地奔了过来。


    她在惊慌之中急于要与褚云羲在一起,才想趁着两方混乱之际冲过人群,却觉脚踝一沉,一时竟无法举步。


    低头一望,有一只手从山崖下伸出,将她的左足死死抓住。


    虞庆瑶惊呼一声,挣扎道:“放开!”


    悬在陡峭山崖上的人没有松手。


    而此时,南昀英已经奋力转身,扬剑便刺向褚云羲。虞庆瑶尖叫:“莫渊,放开我!”


    海力图一手抓住虞庆瑶的脚踝,一手抬起,淡红色的光芒自他腕下飞射而出,正中南昀英后背。长剑落地,南昀英倒在了乱战的人群中,而褚云羲则吃力地抬头望着虞庆瑶。


    涌动的蓝光忽然将天幕炸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虞庆瑶被那光芒耀得无法睁眼,才想再度挣脱海力图的束缚,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抓住了手臂,跃向无尽的长空。


    呼啸的风在她耳边穿梭,蓝色的光吞噬了苍白的云朵,将整片天空染成异样的色彩。她本应是往山崖下跌落的,可不知为何,在海力图的控制之下,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遥远的天空飘去。后方似乎有一种巨大而神秘的力量,将他们两人不断得往后吸引。


    虞庆瑶就像一片树叶那样无法掌控自己的去向,在幽蓝色的光芒照亮山顶的短暂时间内,她可以望到褚云羲的身影。


    他伏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个方向。


    “褚云羲!”她撕心裂肺地在半空中朝着他大声地叫喊,心存幻想,以为他会追过来。


    可是他只是用尽全力撑着石碑,摇摇晃晃地以双膝跪地,拼了性命般朝着前方挪行了几步。然后,在山崖尽处,停下了身形。


    峰顶的积雪都被飓风卷起,跪着的褚云羲在纷扬的雪屑中尤显得单薄,可他始终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虞庆瑶。直至她被天际的蓝光吞噬,大地再度陷入了黑暗。


    第 199章


    虞庆瑶被无形的力量吸入了漫无边际的蓝色光晕里,她甚至看不到海力图的身影,就好像偌大的宇宙间只剩了她一人,飘荡在虚无混沌中,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


    或许是因为空间的不确定性,时间在这里也失去了意义,她只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往后飘浮,可是却感觉不到究竟过了多久。


    这样的彻底寂静中,她脑海中浮现的短暂片段,都是关于褚云羲。


    狠命扑来的凶恶样子,悲伤难抑的隐忍哭泣,沉默不语的临窗身影,以及,幽黑眼眸中蕴藏的小小在意,宁静马车中的浅尝亲吻……


    最后的最后,他只留给她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在碎雪纷飞中,独自面对着浩瀚变幻的苍穹。虞庆瑶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远离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境,唯独让她有一瞬间意外的是,褚云羲竟没有叫喊,也没有惊慌。


    他似乎在心中早就预料到她真的会离去,而他则不会跟着她走。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她一同回到现代的念头。


    ……


    后方的吸力越来越猛,起先还只是缓慢飘浮的虞庆瑶忽然被一下子吸向更深远的空间。白亮的光芒将她全身包围,她只觉身子顿时失去了力道,意识也就此停止。


    ******


    阴云密布的城市上方闪电划过,灰暗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很快就砸了下来。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飞速行驶的车辆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又一道状如长剑般的闪电劈向城市中央的河流,两岸高楼上的霓虹灯甚至都为之产生了短暂的闪动。


    高楼下,雨水正如小溪般湍急地朝着下水道涌去,而在楼底僻静的角落里,则躺着失去知觉的虞庆瑶。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长发浸在积水中,在这样的雨夜,没人发现她的存在。


    雨势越来越大,随着一声震动大地的惊雷炸响,虞庆瑶终于睁开了眼。她看着面前那灰白色的道路,以及再远一些的银色护栏,才确定自己真的回到了现代。


    费力撑起身子倚靠在墙角,急雨打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嘴喝下了几口雨水,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她记得自己是被海力图拽着跃向了时空隧道,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这奇异的景象,但海力图确实是跟她一起跌入了那片蓝光。然而现在,她环顾四周,除了对面马路上驶过的几辆汽车外,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她撑着墙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刚想走路,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冗繁的长裙短袄。就在此时,对面马路上有行人打着伞飞快地朝这幢大楼奔来,虞庆瑶情急之下躲进了楼边灌木丛,等行人进了大楼之后,才匆忙扯下衣裙,解开发髻,借着夜色的遮蔽逃进了苍茫雨幕。


    ******


    她在雨夜狂奔,穿过数条街道后,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位置。只要再穿过一个小公园,对面那栋外墙已经有点陈旧的大楼就是自己租住的公寓楼。


    街心公园里黑黢黢的,而公寓楼上的窗户内亮着光芒,一切平静地就像以前一样。虞庆瑶望着那熟悉的楼房加快了步伐,可当她即将穿过这个小公园之时,街道那一头却亮起了蓝色的光亮。


    一辆巡逻的警车正往这边缓缓行驶。


    虞庆瑶的心不禁猛烈地跳动了几下,尽管自己并没犯罪,但她还是飞速地躲在了一间小木屋后。直至那不断闪烁的蓝光慢慢消失在夜幕中,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


    大雨冲刷着街道,暂时没人走过。虞庆瑶趁着这个时候冲出公园,奔向了公寓楼。


    因为楼中主要的租户都是留学生,大楼门口有专门负责管理的胖妇人,此时的她一如以往正在看电视,听到脚步声响,转过身看了看。当她看到浑身湿透,长发披散的虞庆瑶时,明显吓了一跳。虞庆瑶正想跟她解释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只大声地喊着:“天呐,你的衣服怎么这样奇怪?!还都湿透了!快回去洗个澡,这样的天气里真是不应该出门!”


    虞庆瑶愣了愣,急忙问道:“在我回来之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我,或是进了我的房间?”


    “我可是一直在这里负责你们的安全!”胖妇人摇着头道,“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你,更不可能随便进你的房间了!”


    虞庆瑶稍稍定了定心,她原以为胖妇人会询问起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胖妇人很快又转过身看着电视节目哈哈大笑起来。虞庆瑶走了几步,忽又想到自己连钥匙都没有,只得对胖妇人撒谎说自己外出被偷掉了包,现在连屋子都进不去了。从胖妇人那取来备用钥匙后,她飞快地上了电梯,按下了所住楼层的按键。


    短暂的上行期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从胖妇人的神色来看,应该真的没人事先来到此地。那也就是说海力图还未回到这里?那他难道穿越到了另外的地点?就如同当初去北辽一样,明明是一同卷入时光隧道,但虞庆瑶与他却降临在不同的地点。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为什么自己消失了那么久,胖妇人却一点都没有惊讶?虞庆瑶的头脑还是有点迷糊,忽然间,她意识到了一个十分明显,却被她忽略至今的问题。


    从现在的气候来看,应该是夏天。


    ……难道?!


    头脑中的念头才刚生成,电梯就已经到达了她所住的楼层。她怀着紧张的心情奔出电梯,穿过狭窄的长廊,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前。


    ******


    拿着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后,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一片漆黑,除了窗外的大雨声,没有其他声音。


    她按下门边的开关,淡淡的灯光便照亮了整个小屋。虞庆瑶走进了这个一居室的房间,屋中的摆设跟往常一模一样,就连窗口的小植物都还长得生机盎然。


    她紧紧关闭了房门,随后冲到窗边,拿起桌上的电子日历。


    液晶屏上显示的数字清晰异常。


    公元2315年7月14日21点37分22秒。


    她怔怔地看着7月14日这个日期,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很确定地记得,那两个年轻人敲开她的房门,告诉她叶教授自杀的噩耗的那一天,是7月15日。


    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竟是得到噩耗,再被骗走关押起来的前一晚!


    她在北辽度过了惊心动魄的数个月,穿越回到现代后不仅没有延续那个时空的时间,相反还往前移动很多天。


    虞庆瑶感觉头脑一片混乱,无力地坐在了地板上。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其实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父亲还是在M国进行着学术研究,自己还是在C国学着绘画,而北辽则只是一个历史上的朝代,所有的所有都是虚幻。


    可是再一睁眼,望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的古老的白色内衫,再从袖中取出那一支精致的凤凰发簪,她又无法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如果按照过去的事情发展顺序,只要过了今夜,天亮后就会出现那两个年轻人,用谎言将她骗走。虞庆瑶恐慌起来,现在的她知道了之后发生的事实,那么是不是应该连夜离开这里,好让对方无法抓到自己?


    想到此,她从床边取过背包,飞快地将衣物与其他必备品塞了进去。手虽不停,心中却更不安,现在下着大雨,她独自一人又能去的?


    正紧张考虑间,外面突然传来的响亮门铃声将她惊得不轻。


    她攥着背包站在原地没敢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当初那个夜晚是否有人到访,答案却是否定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外面却响起了门铃声?!


    她开始懊悔自己开了灯,如果是在黑暗中,她还可以假装屋中没人。但现在,屋子里的光亮已经透过窗户和门缝映射了出去。尽管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门外的人似乎很确定里面有人,不断地按着门铃。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简易厨房中拿起尖刀藏在背后,随后,慢慢走到了门口。


    欢悦的门铃声中,她透过可视镜往外张望。


    走廊中的灯光浅黄柔和,照在了门外那个年轻人身上,他穿着的黑色短袖衬衣也湿了大半,手中还拿着一把折伞。


    虞庆瑶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了数下,尽管已经很久没见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虞庆瑶,我知道你在,请开门好吗?”他按捺不住,隔着门大声喊了起来。


    虞庆瑶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了房门。“请你别这样大喊大叫,这旁边还住着其他人。”她漠然道。


    “我就知道你会开门的。”沈予辉才说了一句话,见虞庆瑶又想关门,急忙一把按住门扉,用力挤了进来。“我打你的电话总是不通,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跑到这里来,幸好楼下的太太说你刚刚回来。”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往事,她明明和沈予辉已经分手,为什么他还会来找自己?


    他却顾自将门关上,低头瞥见她手中的尖刀,不由惊讶万分:“为什么拿着刀来开门?天!你不会是以为我想来袭击你吧?”


    “沈予辉,我们是不是已经分手了?”虞庆瑶哑着嗓子问他。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从容:“是的。”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虞庆瑶烦躁起来,将刀子扔在桌上,“我又累又困,不想再和你说话。”


    “你的脸色真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给你邮箱发的信件和语音讯息你连打开都没打开,真的厌恶我到这个地步了吗?”他说着,伸手便扳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身来。


    虞庆瑶挣开了,后退一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早就又有了新欢!请你赶快离开!”


    “新欢?”他皱眉,“我一直想告诉你,我跟她只是逢场作戏。好吧,当初是我不好……”他一边说着,手就搭上了虞庆瑶的肩膀。“我不想跟你再发生什么纠葛了!”虞庆瑶把他推了开去,转身望着窗外的雨。沈予辉无奈地道:“你怎么变得那么冷漠?还是在恨着我吗?要知道当时我跟你分手也是冲动……”


    他还在说着,虞庆瑶的视线却忽然停在了楼底下。


    雨中的街道上,有一个人没有打伞,正以快速的步伐朝着这幢楼接近。楼前的路灯照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银色肩章反射出淡淡的白光。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再也听不进身后男人的话语,猛地抓起桌上的尖刀与背包就往门口冲去。


    “虞庆瑶!你干什么!”沈予辉被她的样子惊得叫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别管我!”虞庆瑶用力推开他,冲出了大门,径直朝着电梯奔去。


    第 200章


    当虞庆瑶冲到电梯前的时候,却发现电梯正在往上来。她所住的楼层是12层,而现在显示的数字已经到了7。虞庆瑶无法确定这个正在朝上而来的人是否就是海力图,但哪怕几率只有百分之一,她也不敢冒险。


    她飞快转身奔向了楼梯。


    匆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身后有人紧跟不舍,她知道是沈予辉,却没有时间回头。沈予辉再度抓住她:“虞庆瑶,你到底在躲什么人?”


    她气喘吁吁地道:“有人诬陷我犯罪,要把我抓回M国,明白了吗?”


    沈予辉愣在原地,虞庆瑶已趁着这个机会挣脱了他,朝着下一层继续奔去。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到了几楼,只知道就算双腿发沉也得拼命地逃。冲到底楼的时候,恰好有一个女学生从外进来,乍一看到虞庆瑶手中的尖刀,吓得惊叫不已。管理员听到声音急忙站起往这边张望,沈予辉从后面追上,抓住虞庆瑶的手臂就带着她往外奔去。


    妇人大声叫着虞庆瑶的名字,沈予辉一边推开玻璃大门一边回头道:“没事,她只是跟我吵架了。”


    胖妇人还在叫嚷不已,虞庆瑶回头间看到她似乎在拨打电话报警。此时她已被沈予辉带着奔出了大楼,雨点杂乱地打在她的身上,她大口地喘着气,刚想问沈予辉想要干什么,他却又拉着她往楼后奔去。


    “我的车就在下面。”他带着虞庆瑶奔到了地下的停车场,虞庆瑶已经别无选择,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那辆黑色跑车。他在关门的时候夺过了她手里的刀,“给我,你拿着更不安全。”


    虞庆瑶愣了愣,沈予辉已经把刀扔在旁边的座位下,随即按下了启动键。橘黄色的屏幕闪动了两下,在一系列数字浮现之后,跑车立即飞速开上陡坡,冲出了地下停车场。


    ******


    车子在黑夜中全速前行,雨水不断地划过车窗,外面的景象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扭曲迷离。从离开停车场至今,虞庆瑶始终盯着后方车窗,不敢有半点放松。


    “暂时还没有人追上来。”沈予辉一反常态地严肃起来,按下临时自动驾驶的按键后,他侧过脸看着虞庆瑶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你了吧?”


    虞庆瑶疲惫地倚靠在车座上:“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是不是病了?”他皱着眉,看着虞庆瑶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以为我得了妄想症?”虞庆瑶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些经历换了谁也不会理解。沈予辉重新又正视着前方,道:“和你分开了几个月,你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没有回答,沈予辉又问:“那你现在想去的?我家里吗?”


    “不!”虞庆瑶挺直了身子,他耸了耸肩膀:“太紧张了吧……”


    “我说了有人正想抓捕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后望去。车子正沿着河流边的大道高速行驶,后面也有一些车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就在这时,从斜侧的支道间忽然冲出一辆黄色汽车,转弯时甚至都未曾减速,轮胎与地面接触间发出了尖刺的噪音。


    沈予辉急忙将车头往旁边一偏,车子险些撞到了道路边的护栏,他摇下车窗正要朝后大骂一通,虞庆瑶却在很短的时间认出了那辆汽车驾驶座上的人。


    “快走!”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大声道,“那个人追来了!”


    “什么?”沈予辉一愣,正在这时,那辆黄色汽车已经再度提速追了过来。他不得不错开前面正常行驶的汽车,从道路斜侧飚了出去。虞庆瑶紧张地望着后方,海力图驾驶着的车子紧追不舍,沈予辉到此时才算相信了虞庆瑶,盯着前方的道路道:“现在怎么办?”


    “先甩开他!”她看着黄色汽车再次逼近,急得叫起来。沈予辉操控着按键与方向盘,虞庆瑶只觉背后一震,跑车便以极速冲了出去。“他那辆车比不上我的车速。”沈予辉往后张望了一眼,“但如果是警察,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吧?还驾驶着极其普通的车子。”


    “可能是抢来的……”虞庆瑶竭力镇定着自己,“你能把我带出城市吗?”


    “出城?”他挑起眉,从反光镜中看着她,“那样似乎也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可是在城里更没躲藏的地方!”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侧过脸来看着她:“M国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抓你?就算你真的触犯了法律,也应该是照会我们国家之后,再由这边将你遣送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秘密行动,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抓住我,还有我父亲,也被牵扯进来了!”她说到这里,车尾处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车子猛地震动了一下,朝前冲了出去。虞庆瑶被冲击力震得撞到了前排的座位背后,沈予辉极力控制着车行的方向,虞庆瑶抓着车座道:“他在撞我们!”


    前面出现了道路分岔,沈予辉迅速偏转车头,驶上了上行的通道。“我带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虞庆瑶怔了一下:“安全的地方?能找到吗?”


    他操控着按键,又带上了无线耳机,抬手做了个手势:“放心,绝对能保证你不被他抓走。”


    ******


    在以前的交往中沈予辉从未表现出像现在这样果决坚定的样子,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竟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然而现在除了相信他之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跑车在悬浮于城市上方的弧形道上穿梭行进,海力图驾驶的黄色汽车果然在车速上比不过它,纵然也已经飙到了极限,但始终还是了四五米的距离。


    “你要带我去的?”虞庆瑶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白色圆球,感觉自己还是在梦里一般。


    “我父亲有个朋友是州立议员,他的别墅就在城郊。”


    “……难道要去找他?他怎么可能让我躲避在那儿?”虞庆瑶惊讶道。


    沈予辉皱眉道:“我带你去找那位先生,让他出面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真的没有犯罪,你们国家的人想要私自逮捕你就是违背国际公约的。不然我们还能怎么样?”


    “可是……”虞庆瑶忧虑道,“万一他不信任我,反而把我逮捕了呢?”


    沈予辉愣了一愣,很快道:“不会的,再怎么样,他也是有地位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办事?”说话间,弧形道已经延伸开去,通往城郊的道口就在不远处。


    虞庆瑶还在矛盾之中,从后方忽又传来了急促的警车鸣笛声。她急忙回头张望,只见蓝色灯光不断闪动,两辆警车正飞速朝着这边驶来。“是来抓我的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紧紧抓住窗沿。


    沈予辉还没有回答,那两辆警车已经一左一右包夹了海力图驾驶的汽车,看那架势是要将他逼得降速停下。沈予辉这时才道:“看来他的行动已经受到关注了。”


    说完,他猛然加速,车子就如子弹般掠向前方。


    ******


    通往城郊的悬浮桥道路上车子明显稀少,雨点噼噼啪啪敲击着车窗,那辆黄色的车子大概真的被警车迫停,至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追上。虞庆瑶全身瘫软,倚靠在后排座位上,沈予辉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偶尔调整一下耳机,之后在车载智能本上的屏幕上按动通讯键。


    看那样子,他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进行联系,也许就是刚才提及的那个议员。


    “你可以睡一会儿,等到了我会叫你。”沈予辉似乎感觉到她的疲惫,平和地说。


    虞庆瑶摇摇头,蜷缩在座位一角,盘算着以后应该怎么办。她的目的并不是仅仅躲藏起来,而是要弄清整件事,并且救出父亲……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紧了起来。现在已经将近半夜,不知道父亲现在到底在的,又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


    而现在她已经被M国列入追捕名单中,就算能离开这里,又该怎么回M国找到父亲?


    各种难题在心中缠绕不清,她的头脑越加昏昏沉沉,车内的恒温装置似乎不太好,虞庆瑶倚在座位上,没多久就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


    再度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下了悬浮路,正开在城郊的大道上。她揉着眉心撑起身子,讶异道:“我怎么会睡着了?”


    “……可能太累了。”沈予辉还是驾驶着汽车,望着前面竖起的路牌,“马上就到了。”


    虞庆瑶蹙眉望向窗外,雨势渐渐小了,道旁的路灯高耸,投映下大片大片的光亮。城郊的别墅区她以前也曾听说过,只是没有机会来看过,可是现在四周除了路灯与路牌之外,看不到什么建筑的影子。


    车子转了个弯,拐向一条岔道,虞庆瑶看到车载智能本上的寻路目标正在不断闪着光,提示着车主即将抵达目的地。但虞庆瑶睁大了眼也没看到前方有任何别墅。


    而且从智能本上显示的地理位置来看,那个地方连标志性的地名都没有,似乎连系统都无法识别。虞庆瑶觉得有些奇怪,不禁问道:“你说的别墅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沈予辉取下耳机,放慢了车速:“还需要有人带你过去,并不是建造在这里。”


    虞庆瑶满心疑惑,这时才注意到在斜前方的空地上停着数辆黑色汽车。它们就静静地停在那儿,连车灯都没开,要不是路灯照过去,简直就像隐形的一般。


    她所乘坐的车子慢慢驶向空地,沈予辉道:“他们是那位先生的下属,我已经联络好了,由他们处理这件事。”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父亲有政界的朋友啊!”虞庆瑶疑惑地问着,又望向那几辆车子。第一辆车子打开了车灯,白色的光束陡然在夜幕中亮起,刺得虞庆瑶视线模糊。随后,另外几辆车子也启动了起来,并朝着这边驶来。


    不知道为什么,虞庆瑶觉得它们不像是来迎接,而像是要将自己乘坐的车子包围起来。


    “你确定他会帮我吗?”她不由问了一句,挺直了身子。


    沈予辉将车子停了下来,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虞庆瑶坐在后面没有即刻出去,那几辆车子停在了四周,车门几乎同时打开,每辆车中都走出两名黑衣男子。沈予辉走过来,替她打开车门,低声道:“出来吧,别害怕。”


    她攥着背包,慢慢地挪出车子,一名黑衣人走到她近前,伸出手道:“请先把背包交给我们。”


    “……这里没有危险品,都是生活用的……”她还没解释完,那个人已经抓住了她的包带。因为她最为珍惜的金簪就放在包中,虞庆瑶下意识地往后扯了一下背包,但就是这小小的反抗,却使得周围的黑衣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了一步。


    她开始后悔,觉得这些人不像是一般的下属。于是她往后退去,想要再回到车中。黑衣人忽然出手,一把夺过背包,虞庆瑶惊呼着想要扑上去抢回,双肩却已被身后的人紧紧按住。


    “放开我!”她竭力挣扎,而沈予辉已经钻进跑车,准备离开此地。


    “沈予辉!你为什么骗我!”虞庆瑶拼命喊着,身后的人用力地把她推向前方,有人打开了车门,想将她塞进汽车。跑车已经发动,只几秒钟的时间便掉转了车头朝着原路开去。


    虞庆瑶奋力地撞向身边人,但肩膀被人压得死死,根本没法对周围构成威胁。又有一人抓住她的长发,将她扯向车门,她只觉头皮几乎要被撕下,而腰后又被人猛地撞击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扑,便跌进了车中。


    正待爬起逃出,车外的人已关上了车门。她拼命地砸着车窗,但那个抢夺她背包的黑衣人很快打开前面的车门坐上了驾驶位。其他的人也纷纷回到车内,车灯再度闪动,车子已经启动程序。


    正在这时,从沈予辉离开的那条路上忽然又亮起了车灯,有一辆车子正飞速向着这边行来。透过车窗,虞庆瑶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颜色与外形,竟就是之前海力图驾驶的黄色车子。


    “击毙。”驾驶位上的黑衣人对着车载通讯器说了一句,随后,旁边一辆黑色车子的车灯忽然翻转,两道宛如火舌般的激光便直射向那辆高速行来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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