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章


    “快跑!”褚廷秀心知不好,拄着剑勉强站起大喊。可那边已是漫天飞沙走石,瓦剌士兵人仰马翻,更有甚者已被炸得支离破碎,悬在了半山树间。


    副将满脸血污朝着这边奔来,还未到半路便被流箭射中,顿时扑倒在地。褚廷秀眼见将士们如坠地狱,心急之下拔剑冲出,但从两侧草丛间忽然涌出众多北辽士兵。褚廷秀挥剑狂扫,力求突出重围,但因背上中箭行动不便,在斩杀了数名北辽士兵之后,终被人以长矛刺中脚踝,踉跄着跌倒在地。


    周围将士一拥而上,冰冷的刀剑顿时架在了他的颈侧。


    远处仅存的瓦剌士兵还在抵挡围剿,厮杀声中,褚廷秀挣扎着直起身来,只见斜侧密林间有人推着褚云羲缓缓而出,最终来到了他近前。


    褚云羲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说不出蕴含着什么情感。没有疑惑,没有震惊,甚至很难找到痛苦。若说可以感觉到的,或许只有一种深了于心的寒冷。


    褚廷秀抬头望着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褚云羲,你竟也会设下埋伏引我上当。”他沙哑着嗓子道。


    “很奇怪吗?”褚云羲看着他肩后的鲜血慢慢渗透了紫衫,“我只是事先在这四周安排了伏兵与火药,可只要你不出手,他们便会悄然退去,根本不会对你有任何举动。”


    “不用总是装出一副假慈悲的样子,你这一箭几乎要了我的命!”褚廷秀咬牙握住肩后箭尾,猛地一拗,竟将箭身生生拗断。


    “啪”的一声,断裂的弓箭被扔到了褚云羲的脚边。褚云羲尚未开口,护在他身边的罗攀忍不住叱道:“不说你自己先出兵追杀,却还来怪罪我们?像你先前一箭射向人偶,岂不是也想要让陛下命丧当场?!没想到你身为瓦剌王爷,竟这样下作!”


    褚廷秀愤笑不已,指着褚云羲道:“你也是这样想的?老实告诉你,要不是你在栈桥对我说了那些话,或许我也会一时心软放你下山!”


    “所以那件事还是你指使的,是吗?”褚云羲盯着他道。


    褚廷秀几乎要发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苦苦逼问于我?!我早就说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却不听,非要耿耿于怀!你既知道了,自然不会再诚心与我瓦剌和谈,我若再不先行动手,岂不是要坐等着你杀到城下?!”


    褚云羲原先淡漠的眼神渐渐有了波动,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我并未对你起杀念,你却总是揣度我要害你。李衍,当年你若是也像其他人那样厌恶我,你尽可以不来小院找我,为什么一边要来,一边却又对我恨之入骨?”


    褚廷秀紧紧抓住手中剑鞘,指节咔咔作响。


    褚云羲见他咬牙不语,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前去了几分。周围士兵急忙持剑相护,却被他推了开去。此时他距离褚廷秀不足两尺,可以清晰地听到褚廷秀沉重的呼吸声。


    “真的就像崔舜说的那样,只是因为一直输棋于我,才引得你怀恨于心?”他看着褚廷秀沾着血迹的脸,喉间一阵发涩。


    褚廷秀单膝跪于地上,缓缓抬头,正望到褚云羲为长袍所掩的双腿。目光上移,又落在他的脸上,褚廷秀看了他许久,忽而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时候每次下棋赢了我,却还装作满不在意,说什么输赢本无谓。你不过我是无聊时解闷的玩伴而已,又有什么资格摆出这副故作清高的样子?!我正是要他们去教训你一顿,好让你不再骄傲!”


    他说至此,声音已沙哑,脸上却还带着久被压抑终能宣泄的快感。


    褚云羲脸色苍白,终于抑制不住心头悲愤,嘶声道:“就为了这,你让他们生生打断我的腿,将我绑在烈马后拖出宫外?!枉我一直以为是你外出游玩发现了我,才将我救回宫中,你当时看到我的样子便觉得满意了?!”


    “我并没有想到你会伤得那么重!”褚廷秀挣扎着想要站起,周围士兵急忙将他硬生生按倒,他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们只不过想看你哭着求饶,谁知你会那么倔,才引来了更大的灾祸!你残废了之后,难道不是我嘘寒问暖,尽心宽慰的吗?!”


    “那我应该反过来感激你才是了?”褚云羲没想到他竟还这样振振有词,不由提高了声音,悲声道,“你一时泄愤,却让我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整整躺了十年!”


    “可你不是已经回到北辽了吗?你现在是陛下还不知足吗?!”褚廷秀猛地抬手抓住架在面前的钢刃,鲜血从掌间不断流下,他的脸上却看不出痛苦,“你不肯好好地留在王府,却还要充当能人来此调停,岂不是自寻死路?!我多次暗示你不要再追究往事,你也还是执迷不悟,最终弄得你我兵刃相见!褚云羲,我当初无心要害你性命,此后的十年间我也暗生愧疚,因此才对你多加照顾。在我父皇驾崩后,若不是我力排众议,你也许早被杀了灭口,也根本回不了北辽!如今难道我们的情谊真要断送在这潜阳山中?难道你就真的要见我死在你面前,才算解了心头之恨?”


    他脸上的神色忽而悲愤难当,忽而哀怜痛楚。褚云羲眼见他唇色已经发白,额前冷汗滴滴淌下,再想到往日两人在小屋中挑灯对弈的场景,心中好似有人在用刀凿着,用剑砍着,竟一时无法言语。


    “褚云羲,褚云羲,我虽是瓦剌褚廷秀,却因生母地位卑微而始终不得重用。这其中的痛苦,想必你最是清楚。”褚廷秀的手还紧紧抓住寒刃,刀锋深深嵌入了他的手掌,“此次我带兵出战,为的不过是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能在皇兄与大臣面前有所成就,实不是想要屠戮你北辽百姓!刚才一开始我说的那些虽伤了你的心,但也是我十年来郁结于心的肺腑之言,我以前对你怎样,你自己最是明白……”


    他又大口地喘息几下,身子已跪不稳,眼神仍是哀悯。“若你能放过我,我情愿回瓦剌领罪,再不会出兵北辽。你若还不放心,我愿意写下降书,盖上我的印鉴!”


    说话间,他已抖抖索索地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玉石印章,托在了满是血污的手中。


    罗攀急忙道:“陛下,这个人两面三刀,就算写下降书也能反悔,千万不能信他!”


    此时褚廷秀带来的瓦剌兵马已死伤殆尽,褚云羲回过头去,望着遍地尸首与丢弃的兵器出神。这其中大多是瓦剌人,但也有北辽的将士,他们的血流注于初生的草地中,原本清新的山林间混杂了血腥与火药的气息,让人几乎要窒息。


    “一定要这样,才可以真的退兵吗?”褚云羲看着褚廷秀道。


    “你我都是朝廷的棋子!”褚廷秀悲伤道,“我此次回去,定然是爵位不保,可我会铭记你不杀之恩,尽力劝我皇兄不要再与北辽为敌了!”


    褚云羲神情淡漠,似乎对他所说的一切已不再放在心中。过了许久,他才道:“李衍,那十年间,你对我可是真有愧疚之心?”


    褚廷秀怔了一会儿,涩声道:“这十年来,我每见到你一次,都会心生隐痛。”


    褚云羲看着这个已经不复温文儒雅的朋友,眼中微有湿润。他侧过脸,朝罗攀低声说了几句,罗攀一脸惊讶,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下令道:“让他写下降书。”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罗攀犹豫了一番,也只得挥手示意。


    架在褚廷秀颈侧的兵刃缓缓移开,有人递上了一卷白帛。褚廷秀先是震惊,继而回过神来。他匆忙间以掌心鲜血为墨,潦草地写下数行文字,又咬牙盖上自己的印章,双手托着,跪行至褚云羲脚下,道:“褚云羲,请你过目。”


    此时他肩后断箭仍凸出一截,束发的羽冠亦早已破碎,本来温润如玉的脸容上沾满血迹与尘土。褚云羲垂目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接过那血书,才想开口,却不料褚廷秀一手抄起掉落在地的那截断箭,猛然间跃起直刺向褚云羲。


    士兵们惊呼出手,但褚廷秀已死死揪住褚云羲衣襟,高举着坚冷的铁箭,一边朝着他颈侧刺下,一边厉声道:“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


    铁箭断口粗糙无比,紧贴着褚云羲的颈侧刺了下去,顿时渗出一道深深血痕。


    褚云羲没有反抗,只是用墨黑冰冷的眼眸望着他。褚廷秀为了避免遭受袭击,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左手卡着他的咽喉,嘶声道:“叫你的人马退下!”


    “你的道歉,还是假的。”褚云羲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这一句。


    褚廷秀攥着他的衣领,叱道:“若不是你逼我,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听了他的话,褚云羲竟忽而笑了起来。“所以从始至终,你没有一点内疚了?”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叫他们退后,退后!”褚廷秀抓住断箭,迫近他的咽喉。褚云羲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可就在这样的境况下,他仍是坚持着道:“我不会的,你要杀,就尽管刺下这一箭好了。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褚廷秀本想借此威胁他,不料他竟这般顽固,眼见四周尽是雪亮刀刃,心知自己真正是山穷水尽。而眼前这个少年还一如以往那样孤傲清高,不肯向他低头,心中不禁怒火中烧,绝望叫道:“萧褚云羲,你要是真的想死,我便与你一同去!”


    说罢,手臂一扬,将那断箭狠狠扎了下去。


    箭端才刺入褚云羲咽喉一分,褚廷秀就觉腹部一凉,紧接着一阵钻心疼痛贯穿全身。他手中顿时失了力,低头一看,竟见一截匕首已刺进自己腹中,整个刀身都已没入,只剩刀柄还攥在褚云羲右手中。


    他忍着剧痛抓住刀柄,一手撑在褚云羲肩头,哑声道:“你对我下毒手?”


    “为什么你一次次要杀我,我却不能反击?”褚云羲眼里满是悲哀,望着他道。


    褚廷秀咬着牙再一次举起断箭,可还没等他手落下,褚云羲已牢牢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将匕首拔出,再刺进。


    他就这样抓着褚廷秀,脸色煞白如纸,手臂却好似不受控制地接连出刀。褚廷秀卡住他咽喉的手渐渐松开,唇边流出鲜血,却还死死盯着他,挣扎道:“褚云羲,你真的杀我……”


    褚云羲紧紧抿着已经没了血色的嘴唇,眼神落在远处,手中的匕首已经将褚廷秀的腹部捅得满是血洞。褚廷秀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下滑,又使出最后的力气,揪住他的衣襟,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照顾了你十年,你却最终要了我的命……褚云羲,若说我心狠……你又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需要别人照顾的残废吗?”褚云羲侧过脸,用满是负伤之意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发着抖。


    褚廷秀的手慢慢从他颈侧滑下,眼里泛着灰影,唇边却含着奇怪的笑。“看到你哭着问,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很高兴……”


    说罢,他似乎还想去抓褚云羲,可腹中血流喷涌,口鼻间亦流出大股的血水,最终倒在了褚云羲脚下。


    周围士兵急忙将其尸首拖开,罗攀见褚云羲手中还紧紧攥着匕首,便俯身想将它拿走。可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攥着不放,罗攀臂力不小,竟一时也无法将它拿走。


    “陛下,您怎么了?”罗攀单膝跪下,见褚云羲还坐着一动不动,不禁着急起来。


    此时林外一阵马蹄声起,又有一支军队急速而来,为首的女子身着红袍,正是虞庆瑶。她远远望到这里一地狼藉,心中便是一惊,未等马匹停下,便急忙跃下奔到褚云羲近前。


    褚云羲手中攥着匕首,眼神呆滞,整个人就好像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


    “褚云羲?”虞庆瑶见他的白衣上尽是血污,脸颊上、咽喉处更是惨不忍睹,不由惊呼着扶住他肩膀,“你受伤了吗?还不快止血?”


    即便是虞庆瑶这样大声喊叫,他还是没有表情。罗攀急道:“陛下伤得倒是不太重,但刚才将褚廷秀杀了之后,便一动不动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见他攥着匕首的手在不住颤抖,便慢慢蹲下去,握着他的手腕,缓声道:“褚云羲,把匕首给我吧,我替你收着它。”


    他起初还是没有反应,虞庆瑶又急又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满是血污的脸。他的手这才猛地一颤,但听“当啷”一声,那把已经弯曲的匕首跌落在地。


    第 182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宿放春回头一看,刚才那阻击她的军官竟又带人追了上来。她正欲与之对战,却又听得远处荒草间传来数声惨叫,紧接着,一群人从暗处冲出,飞也似地朝远处疾驰而去。


    宿放春知晓必定是蔡正麒带人突破追杀,亡命逃窜。她一剑挡住敌将攻势,迅疾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紧追而上。


    后方兵刃相撞,是部属们在为她阻拦追兵。她疾驰在夜风中,恨不能插翅飞去。只是那群人马本就离开很远,逃命之际更是拼尽全力,不多时就已经几乎消失于夜色中。


    宿放春焦急万分,却又望尘莫及。


    此时茫茫夜空下忽然回荡起沉沉号角声,紧接着,大地为之微微震动,远处黑影幢幢,无数火把在夜幕下晃动,宛如巨龙缓缓前行。


    宿放春心中一惊,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大军到底从属何方,而就在她停下之时,后方追兵竟已突破阻击,一杆长枪直刺她后心。


    “宿将军小心!”一名骑兵大声叫道。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褚云羲直至被送上马车都未曾说话,虞庆瑶为他清理伤口,他就那么躺着,不出一声。


    “褚云羲,疼吗?”她将药粉洒在他颈侧,那里血肉模糊,若是再往边上偏几分就会要了他的命,他的眉心明显因疼痛蹙了起来,可却还是死寂。她俯下身,轻声道:“褚廷秀死了,你不要再害怕。”


    他眼神空洞,好像穿透了她,望着很远的地方。


    她无奈地替他包扎好伤口,跃下马车去找罗攀。罗攀告诉了她事情的经过,她后怕不已,气愤道:“为什么屡次三番让褚云羲以身涉险?”


    “这都是陛下之前想过的,他非要这样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啊。”罗攀叹气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褚廷秀的死讯若是传出,瓦剌人必定要大举进攻,潜阳城可保得住?”


    罗攀道:“陛下之前曾说过,若是褚廷秀身死,我们就即刻收起他的尸首,从后山出发,赶往狼轩城。”


    “为什么还要去别的地方?”虞庆瑶惊愕道。


    “这里的瓦剌士兵已都被剿灭,褚廷秀的死讯一时半会还传不出去,我们带着他的尸首离开,对外便称是将他擒获作为人质,也好暂时解了潜阳城的围。而且狼轩城的地形要比潜阳城易守难攻,城中兵马也更多,瓦剌人未必能占得上风。”


    虞庆瑶望了望马车,未曾想到褚云羲在短短几天内便想了那么多,甚至已经预计了褚廷秀的死亡,而自己却还一无所知,相比之下更觉惭愧。


    “也好,那我们赶紧出发,以免在途中再遭遇袭击。另外也派人去通知潜阳县令,让他还是要紧闭城门,不能大意。”


    罗攀抱拳应答,派出亲信飞驰而去。虞庆瑶回到马车中,见褚云羲还是毫无生机地躺在那儿,尽管睁着双眼,却没有一点神采。


    他虽然在心中早已想到了褚廷秀也许会死在这里,但应该是没有预计到会是这样的结束。又或者,即便想到了这种死亡方式,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将褚廷秀杀死的事实。


    “褚云羲。”虞庆瑶跪坐在座位边,离他很近,伸手捧着他的脸,小声道,“你跟我说句话好吗?就算心里难过,也说给我听听。”


    他没有反应,虞庆瑶便又说了一遍,过了许久,褚云羲才缓缓启唇,喑哑着声音道:“我把他杀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涣散,嘴唇干裂,看似毫无表情,却更让虞庆瑶担忧。“我知道了。”她还是抚着他的脸颊,望着他的眼睛,道,“是他先要杀你,你迫不得已才动了手,所以你不必再责怪自己。”


    褚云羲慢慢地转目看着她,滞了许久,才道:“不是,是我预计中的事,我藏好了匕首。我等着他来杀我,再杀了他。”


    他僵硬地说完,便紧抿了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虞庆瑶急道:“别这样说,你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要是没有那么狠毒,你还是会放了他的,不是吗?”


    褚云羲睁着无神的眼睛,眼角有隐隐湿润,但他只是如丢失了魂魄一般,再也不肯开口。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哪里?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前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前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前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南昀英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哪里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南昀英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前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前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这一行马队飞速赶往东南方向的狼轩城,事先已有卫兵通传,因此罗攀带兵一到城门附近,立即有将领出城迎接,将他们引入了城中。这狼轩城建于高地之上,背靠嶙峋山峰,进出仅有一条大道。虞庆瑶坐在马车中往外望去,进城的一路上皆有士兵防守,城中百姓倒并不多见。


    “这里的百姓听闻了潜阳城的战况,很多都已外出避难。”随行官员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


    虞庆瑶默默点头,官员见她忧心忡忡,随即道:“本城向来是兵家重地,士兵们训练有素,之前下官也曾派出援兵去守卫潜阳城,不想陛下与郡主亲临本城,下官定会严守狼轩,不让瓦剌有机可乘。”


    “褚廷秀的死讯千万不能外传,你要好好叮嘱手下。”虞庆瑶道。


    “是。”官员正色应答。此时马车已到了官府门前,虞庆瑶才下了车,但见一名士兵飞奔而至,急报道:“原先位于青芒江畔的瓦剌军马已开始往这边行进。”


    虞庆瑶当即问道:“他们可曾去了潜阳山?”


    “正是有一列人马先去了潜阳山,随后众多人马便朝这边来了。”士兵答道,“另有一支军队还守在潜阳城附近,但人数并不算多。”


    “他们果然被引来了狼轩。”罗攀道,“这样也好,我们便先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行事,想来瓦剌人还不会一来此地就强攻猛打。”


    虞庆瑶颔首,因军情紧急,她也顾不上休息,将褚云羲送进府衙后,便与罗攀一起前往军营再做安排。众人商议完毕后,已是深夜,她又急匆匆赶回府衙,想要看看褚云羲有没有恢复过来。


    才一进门,便有小厮神色慌张地奔来禀告,说是吴王陛下看上去病得更重了。


    “怎会这样?”虞庆瑶奔进房间,只见已有郎中在房中,而褚云羲则紧闭着双目躺着,额上全是冷汗。


    虞庆瑶急忙上前一摸他的手心,发觉热得烫手。郎中向她拜了一拜,不安道:“陛下的病症不像是突然发作,请问他是否之前已经风寒侵体?”


    她这才想到去潜阳城的途中褚云羲也曾发烧,但当时为了赶路,他只简单休息了便再度启程。此后昼夜劳顿,他也没有再说过自己身体不适,虞庆瑶还以为他早已康复。


    “十多天前他也病过一次,但没有那么严重……”她望着褚云羲,满心歉疚,“我不知道会拖了那么久。”


    “只怕是当初未曾好好休养恢复,病如丝缠渗入躯体,此次劳累过度,又加上心神受损,便爆发了出来。”郎中一边说着,一边研墨书写药方。


    虞庆瑶无力地坐在床边,道:“那先生有良药可以让他快些复原吗?”


    “这是身病加上心病,我看陛下眉间郁结,还需要宽慰了心神才能有效。再者必须让他好好休息,不然的话药汤下去也无济于事。”


    郎中开罢药方,便告辞离去。虞庆瑶独自陪在褚云羲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住了一般。因担心他病情加重,虞庆瑶也不敢离开,便在床边小桌上伏着暂歇。


    屋内蜡烛已灭,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忽听一声惊叫,将虞庆瑶生生吓醒。支起身来方意识到是褚云羲发出的,她急忙扑过去:“怎么了,褚云羲?”


    黑暗中,他呼吸急促,身子僵硬,骤然嘶叫道:“都是血!都是血!”


    虞庆瑶知道他定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便抱住他滚烫的身子,道:“只是做梦而已。褚云羲,你已经回来了,我在你身边。”


    他的胸膛起伏不已,衣领已被冷汗打湿,虞庆瑶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贴紧了他的脸颊,一遍遍说着,让自己的呼吸与声音萦绕在他耳边。


    “你还有我陪着呢,褚云羲。”她哑着嗓子,用前额抵住他的眉心,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褚云羲的手臂僵硬地抱着虞庆瑶,她抱着他,轻轻地吻了他充满苦涩的唇,随后道:“你能感觉到吗,褚云羲?这是我,你还有我。”


    他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流下了泪。


    ******


    天亮之后,仆役端来了汤药,虞庆瑶喂褚云羲喝下,可他才饮了几口,便全都吐了出来。


    整整一天,几乎水米未尽。额头也还是很烫。


    通往城外的大道尽头已经可以望到瓦剌人马的旗帜,他们将道口给封锁了。罗攀依照计划放出了风声,说是褚廷秀被关押在城中,同时还将褚廷秀之前写下的降书悬在城外,让瓦剌将领看个清楚。


    “事到如今和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虞庆瑶照顾完褚云羲,便又赶到了城上,远处黑压压的兵马围囤不动,虽没有进攻,却也毫无后退之意。


    狼轩城守将道:“末将已将事情向上京禀告,希望圣上能及时派遣大军打败瓦剌军队,否则他们只会有恃无恐。”


    “但是我们出来之前,皇上似乎很不愿意再开战……”虞庆瑶叹了一口气。


    “这……”守将为难道,“瓦剌一向弱于我朝,难道圣上还会另有什么顾忌?”


    虞庆瑶心中有几分明白,但又不好说出来,只能望着远处山峦沉默了下去。


    ******


    狼轩城守将送出的急信经过驿站快马层层送递,在数天后的傍晚终于抵达了上京。片刻之后,瓦剌国君的使者也赶到上京,强烈要求觐见隆庆帝。


    两相查问之下,隆庆帝大为光火,当即招来了南平王。


    “你当时举荐萧褚云羲,说他敏捷能干,朕才相信了你,派他去前方调停。可现在倒好,他竟然将褚廷秀给杀了!”隆庆帝拍着几案,龙颜大怒,“这不是去和谈,而是去惹事!你倒说说看,他到底是安了什么心?!”


    南平王亦未曾料到褚云羲竟会亲自杀了褚廷秀,急忙下跪道:“圣上息怒,想来是一时误会……臣之前见到的褚云羲温文有礼,并不是嗜杀之人……”


    “说这些有什么用?”隆庆帝脸色发白,重重叱道,“现在瓦剌国君还蒙在鼓里,以为褚廷秀只是被擒获关在狼轩城,因此派了使者要求见我,让我即刻下令放归褚廷秀。可褚廷秀已经被萧褚云羲杀了,我若是说放,拿什么来放?若是说不放,岂不是摆明了又要大战数年之久?这就是你给我举荐的人才做出的好事!”


    南平王痛心道:“臣实在也是认人不清,以为萧褚云羲能继承其父才能,没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圣上若是为难,请将此事交予微臣去处理,微臣定当戴罪立功,全力为圣上解忧。”


    “你?”隆庆帝盯着他,“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南平王擦了擦额头冷汗,伏地道:“臣以为对付瓦剌不可过于强硬,但也不可过于纵容。圣上可先虚与委蛇应付一阵,表面答应放归褚廷秀,暗中派遣可信之人率兵赶往狼轩城。待等我方兵力完全强过于他们,再假意说褚廷秀在狼轩城中亡故……”


    隆庆帝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他们看不出褚廷秀是病故还是被杀?若是这样,岂不是更让朕难堪?!”


    南平王急忙道:“那就可将责任推给萧褚云羲,说是他瞒报实情。”


    “这狼轩守将的信件中说的清楚,褚廷秀已被萧褚云羲杀了,这件事又不是只有一人知道!”隆庆帝颇为头痛,坐在了书桌边,不停地按着眉心。


    “这信笺在圣上手中,您怎样处理都可以。”南平王抬头望了望隆庆帝,又旋即低声道,“至于那守将,他若是肯听话,便还可用,若是向着萧褚云羲,寻个借口结果了他便是。”


    隆庆帝看着那信笺,沉默不语。


    此时门外又有人通传,说是太子求见,隆庆帝无奈道:“朕正有急事,叫他明日再来。”


    那人道:“太子听闻瓦剌使者赶到上京,知晓必有重要事情,故此前来问询,想替圣上分忧。”


    南平王亦小心道:“圣上何不让太子进来议事?”


    隆庆帝的脸色再度沉重了起来。


    第183章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前:“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前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前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前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南昀英坠城之事,当听到南昀英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前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前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如隆庆帝预料的那样,南昀英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询问起瓦剌特使的事情。当得知褚廷秀已死在萧褚云羲之手的消息后,他亦震惊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隆庆帝疲惫地倚坐着,“自然先不能让瓦剌知道褚廷秀的死讯,眼下萧褚云羲他们退守狼轩城,朕正准备调遣军队过去。”


    南昀英思忖了一下,低声道:“但褚廷秀之死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的,到时候瓦剌国君指责我们欺骗于他,又该怎么办?”


    隆庆帝沉默不语,南平王瞥了一眼,道:“殿下,臣刚才已经和圣上说过此事,正等着圣上早下决断。”


    南昀英会意道:“父皇,依儿臣看来,这事是萧褚云羲所起,罪责自然也应该落在他身上。”


    隆庆帝闭上双目,缓缓道:“你们认为吴王会看着他儿子受罚?大敌当前,若是我先惩处了萧褚云羲,吴王自然不服,到时候万一要与瓦剌交战,朕岂非事先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南平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南昀英忍不住道:“父皇对吴王就这样顾忌?”


    隆庆帝摇了摇头,抬手道:“你们先退下吧,待明天朕自会召见瓦剌使者。”


    南昀英本以为能在今夜商议出决策,但见隆庆帝又优柔寡断起来,心中自是不悦。南平王向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与之先后告辞退出了书房。


    走下台阶,南昀英在半途停下了脚步,南平王见他眉心不展,便道:“其实当时如果圣上派遣太子去做调停,必定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困境。”


    南昀英冷哂了一下,“父皇铁了心不愿将重要的事交予我去办,弄得如今焦头烂额,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南平王微微叹了一声,道:“我只怕吴王得知此事后日夜兼程赶回上京,到时候只会更为棘手……殿下可得要事先做好打算了。”


    南昀英回头望着远处的御书房,默默地点了点头。


    ******


    深夜时分,独留在御书房考虑对策的隆庆帝已经疲态毕现,正准备返回寝宫歇息,却听得外面又传来了叩门声。


    “谁?”他略显疑惑地扬声发问。


    “太子与国师求见。”门外的侍卫答道。


    隆庆帝见太子去而复返,且又带来了国师,便有几分诧异。“臻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父皇,国师有急事禀报,还请让我们进去。”南昀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


    隆庆帝对国师还是很信任,便让侍卫开了门。烛光下身影闪动,莫渊跟随着南昀英进了书房,但只站在暗处不出声。


    “国师深夜求见有何要事?”隆庆帝望着莫渊道。


    莫渊还是没有说话,南昀英瞟了他一眼,急忙道:“国师感觉到狼轩城将要发生重大战争,特此前来提醒。”


    隆庆帝一惊,此时莫渊才道:“那个地方的战争不可避免。”


    “国师可知是什么时候?”隆庆帝双手撑着书桌,神态焦虑。


    “就在近期之内。”莫渊的眼眸深处有隐隐红芒,“而且会有大量人马聚集,发生叛乱的可能性极大。”


    “叛乱?!”隆庆帝浓眉一蹙,“是什么人所为?”


    莫渊沉默片刻,道:“只能看到官兵自相残杀,但不知道是谁引起。”


    隆庆帝双手发冷,想要站起却只觉无力。南昀英上前一步,道:“父皇,国师所言事关重大。加上先前您说萧褚云羲杀了褚廷秀,儿臣斗胆推测,事情若是这样发展下去,边疆必出祸乱。即便萧褚云羲自己不起异心,其父手握军权,也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倘若父皇要惩戒萧褚云羲,吴王难道会坐视不管?到时候他率众起事,再加上瓦剌包藏祸心,父皇在上京可谓鞭长莫及了。”


    隆庆帝重重呼吸了几下,道:“我已召吴王入京,他难道还能不听圣旨却去了边疆?”


    “先前您的第一道旨意他不就是拖延不遵吗?”南昀英抬目望着烛火下显得更为憔悴的父亲,“若要解决此事,必定要动萧褚云羲,但吴王不除,就是最大的隐患。”


    “大敌当前,朕不能先自乱阵脚灭了大将!”隆庆帝虽早已对吴王怀有戒备,但还是强硬起来。南昀英似是早有预料,向隆庆帝道:“父皇为何情愿冒着被吴王搅乱天下的危险,也不愿信任儿臣?儿臣这个太子,难道只是虚设?”


    “何出此言?”隆庆帝脸色不佳,“你年纪还轻,未经世事,朕怎敢将大事交予你去做?”


    “那萧褚云羲比儿臣还年少,父皇当初为何要派他出去?”南昀英语速渐快,眼神也凌厉起来,无形中竟散发着一种压迫之力,让隆庆帝感到一阵不适。


    “你难道不明白朕的用心?”隆庆帝撑着书桌缓缓站起,“朕已经累了,明日早朝还要召见瓦剌使臣,你们先回去吧。”说罢,他便向书房门口走去。


    不料南昀英上前阻住他的去路,撩起衣袍下拜道:“父皇,请容许儿臣带兵赶去狼轩,以保边疆安全!”


    “兵权在手,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隆庆帝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叱道。


    “身为太子,国家大敌当前却只能在上京等待,儿臣这样的处境,父皇难道不觉得尴尬?”南昀英似乎决意如此,语气强硬。隆庆帝越发恼怒,指着他道:“你这是要挟朕了?”


    “随您怎么想,但您若是还优柔寡断,请恕儿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了!”南昀英说罢,忽而站起后退一步,挡住了出御书房的道路。隆庆帝气极,提高声音道:“你就不怕朕将你太子之位废了?”


    南昀英冷笑道:“如果一直这样挂着虚名,您废不废又有何区别?”


    隆庆帝咬紧牙关,猛地朝外面喊道:“来人,将太子请出御书房!”


    他原以为外面的侍卫与太监会即刻进来,不料连喊数声都无人应答,心急之下想要亲自开门去看,却被南昀英抬臂拦住。“简直是要反了!”隆庆帝怒而出手,抓住南昀英肩头便想将他推开,却反被其扣住手腕推向墙角。


    隆庆帝本就身体不适,撞到墙边柱子之后顿觉呼吸困难,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可手脚竟不听使唤,见莫渊正站在一边,不禁道:“国师速来扶朕!”


    话音落地,莫渊却好似没有听到,反而转身开门离去。


    隆庆帝心生寒意,眼见南昀英快步过去又将大门紧闭,颤声道:“你们,你们是合伙来强迫朕将军权放手的?”


    “父皇,事到如今您还想不明白吗?与其让吴王身居高位,还不如让儿臣代替其承担起大任。至少,儿臣是你的骨血啊!”南昀英双手抱臂,站在书桌前望着跌坐在地的隆庆帝,眼里充满哀悯。


    ******


    次日清早,崇光殿上没了隆庆帝的身影。据总管太监宣称,皇帝心力交瘁病倒在床,特让太子与南平王代替其处理国事。


    瓦剌使臣负气而来,见不到皇帝便只能质问南昀英。南昀英先是好言宽慰,继而许诺定让萧褚云羲放归褚廷秀。但同时也要求瓦剌大军先退至山前,不得有所进攻。


    那使臣还待追问如何处理双方争端,南昀英已命内侍带领使臣先去侧殿休息。待等使臣到了侧殿之后,当即有人端出珠宝献上,那使臣眼见珠光烁烁,一时动了贪念,态度便缓和了许多。此后南平王与之细谈许久,最后让瓦剌使臣满意而归。


    这使臣回到瓦剌后,便向国主禀告说北辽君臣并不知晓萧褚云羲擒获褚廷秀之事,太子亦答应会派人处理此事,不会为难褚廷秀。瓦剌皇帝原先并不愿出兵开战,是褚廷秀与其他臣子再三鼓动,此时见褚廷秀已被抓到了狼轩城,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下令大军驻守在狼轩城外,静候北辽太子的处理结果。


    这一边使臣已回瓦剌,南平王便找到太子,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吴王的举动……”


    “我已命人传旨于他,命他加快速度即刻返京。”南昀英道,“他从伏罗那边走的时候,身边只带了数万士兵,根本不成气候。我倒要看看他还会不会抗旨不从。”


    南平王眼光一转,道:“那如果吴王返回上京,太子又打算怎样对他?”


    南昀英一怔,“自然是卸去他的军权,软禁起来。”


    “吴王可不是普通人,他能由着殿下夺了军权?”南平王似笑非笑地看看他,见南昀英脸色沉重起来,便又道,“何况殿下如今虽代替皇上处理政事,但吴王根基深厚,您又打算以什么罪名夺了他的权?”


    “那待如何?”南昀英皱眉道。


    “没有罪名也可造出罪名,就看殿下敢不敢一试了。”南平王微笑道。


    *******


    黄沙漫漫间,一列兵马飞驰而来,吴王坐在马上遥望远处,此地距离上京已经只有两天行程了。正在安营扎寨,自前方城中驰来一匹骏马,马上的官员一到近前,立即道:“圣上口谕,命吴王加紧行程赶回上京。”


    吴王应诺一声,心中却暗自忖度。自己已经马不停蹄地赶路,为何皇帝还如此催促,因而便问道:“宫中可有什么事情?圣上龙体如何?”


    那官员道:“宫中并无大事,圣上也还是一如既往,只是近来颇为劳累,便想着让吴王回京辅佐政事。”


    吴王颔首,请官员入帐稍事休息,他自己则借机叫来副将萧灼炎叮嘱几句。萧灼炎随即上马悄然离去,吴王重又回到营中巡视安排。待到日落西山之时,萧灼炎疾驰赶回,一见到吴王便神色急切地向他禀告在城中探得的消息。


    吴王听闻之后血往上涌,此时但见那传旨官员出了营帐想要返回,便大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厉声道:“方才我问你宫中可有大事,你怎不告诉我瓦剌已与我朝势如水火,使臣都已特意赶到了上京?”


    官员一惊,急忙道:“此等军机,我一个小小传令官怎么能信口说出?”


    “那我儿褚云羲去了瓦剌边境,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吴王怒容满面,一把抓住官员衣襟,“他又不是朝廷命官,且身带残疾,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这都是圣上的旨意,与我没有关系啊……”官员挣扎不已,脸色发白,“吴王要是想问个明白,便速速回京好了……”


    吴王追问道:“他现在是否还被围困在潜阳?圣上可曾派兵救援?”


    官员稍一犹豫,顿觉咽喉处被卡得更紧,喘着粗气道:“已,已经离开了潜阳,去了狼轩……听说,还抓了瓦剌的褚廷秀作为人质,瓦剌大军便囤积在狼轩城外,他们的使臣就是为了这事才来了上京……”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大力将他推出。官员跌倒在沙地,连忙爬上马背,一边逃跑,一边大声道:“吴王,你若是还不赶紧回京,只怕朝廷要以抗旨之罪将你拿下!”


    周围士兵见状想要追赶,吴王制止道:“抓了他也没什么用!”


    “王爷是否要赶回上京讨个说法?”近卫道,“他们在这种时候派出陛下,又逼着您回京,恐怕是没安好心。”


    吴王呼吸沉重,来回踱了几次,握着腰刀返回了营帐。萧灼炎跟进之后,见他正在猛喝烈酒,便低声道:“王爷,末将在城中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皇上已经多日没有上朝,国事如今都由太子与南平王执掌。”


    吴王举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萧灼炎又道:“如果王爷真的返回上京,或许就等于猛兽进了牢笼,到时候非但救不了陛下,恐怕连自身都难以顾及了。”


    吴王回过头盯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要我不听旨意?”


    萧灼炎道:“如果是圣上下令让您回宫,或许您还不能公然抗旨。但如今政令由太子发出,且又有南平王在旁佐事,您觉得一旦回去,还能有您说话的位置吗?”


    吴王缓缓放下酒壶,静了片刻,沉声道:“就凭他们,还不能撼动我!”


    “可是陛下和郡主呢?”萧灼炎看着他道。


    吴王绷紧了手臂,握着腰刀走出营帐,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过了多时,他决然走向黑色战马,下令道:“启程。”


    第 184 章


    狼轩城外的瓦剌军队退到了山那边,卫兵前来报信时,虞庆瑶颇为意外。“他们前几日不是还做出要攻城的样子,怎么又退后了?”


    “大约是觉得褚廷秀在我们手里,所以不敢再进犯吧。”罗攀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也不知皇上收到了信件之后会不会马上派兵来增援……”


    “我只担心他会因为褚云羲杀了褚廷秀而降罪于他。”虞庆瑶望着高高的围墙发怔。罗攀忙道:“现在正是要紧时刻,我们在信中也说了是褚廷秀先设下埋伏想要置陛下于死地,圣上总不见得还要怪罪下来吧?”


    “但愿如此……”虞庆瑶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大厅。


    回到褚云羲卧房,见他正闭着双目侧卧在床。虞庆瑶没有惊动他,悄悄坐在一边。昨夜他又咳嗽了许久,想来是现在困累至极,连她进来都没有发觉。她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摆着纸笔,便提起笔来蘸着墨,在纸上勾勒了简单的轮廓。可不知是否由于自己对古代笔墨很是陌生的缘故,在纸上画了许久,总觉得无法将他的神韵展现出来。


    正无奈间,褚云羲似是有所感觉,微微睁开双眼,见她坐在桌边出神,便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虞庆瑶见他醒了,便欢喜着走到床前:“进来陪着你,又怕吵到,就坐在那儿画画。”


    “怎么忽然有这闲心了……”褚云羲虽已退了烧,但身体还是虚弱,说话也低微了声音。


    “嗯,刚才卫兵来报,瓦剌的大军后退到了山那边。”


    褚云羲微微愣了愣,继而又道:“不要掉以轻心,谨防他们寻找机会加以突袭,尤其是后城要守住。”他说到这儿,不禁咳嗽了起来,虞庆瑶抚着他的背,道:“罗攀和守将不会大意的。”


    “瓦剌人以为褚廷秀还在城中,说不定会借机入城营救,因此不仅要提防军队突袭,更要防范他们在夜间派人翻越围墙进来。”褚云羲咳得厉害,却还在说着。


    虞庆瑶蹙眉道:“我知道了,你还是少说话,再这样咳下去要出问题了。”


    他忍住咳嗽,望着她不说话。多日病卧在床,他的眼睛有些深陷下去,眸色也显得愈加黑沉。虞庆瑶见屋外无人,便拿过垫子跪坐于地,双肘撑着床沿,面对面看着他。


    两个人只隔着一层纱的距离,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来,便露出笑容。


    褚云羲却别过脸去,道:“别离我那么近,不想将病传给你。”


    她拉过他的手,将脸枕在他手心:“我身体那么好,才不会动不动就病了。”


    他还是背对着她,过了片刻,道:“你画的什么,拿给我看看。”


    “嗯。”她起身拿来了画纸,拎在手中,垂落在他眼前。褚云羲静静地看了许久,忽而道:“这是我吗?”


    “当然了!”虞庆瑶不服气地将画纸拿过来,“怎么一点都不像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画上浓浓淡淡的笔墨,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像。”


    虞庆瑶想到以前见过的那些古时画像,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我按照你们的画法,你才不会那么好看!”


    褚云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画像出神。她便又坐在地上,与他头碰着头,一起看着画。


    “我喜欢你睡着的样子。”她悄悄说了一句,转目看看他。褚云羲没像以前那样习惯性的反问,而是垂下了眼帘。她知道他心情始终还是低落,便抚着他的眉弯,道:“你要快点好起来,褚云羲。”


    他望着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


    ******


    上京。


    又是一日将晚,如血的夕阳缓缓下沉,吴王的兵马经过长途奔袭,终于赶到了外城。萧灼炎望着远处的高城,担忧道:“王爷,您真要进京?”


    “我要看看他们想怎样对付我。”吴王沉声说着,挥手示意大队人马继续前行。萧灼炎叹着气退至一边,心中虽忐忑,但也只能服从他的命令。


    城楼上的官员望到了吴王的旗帜,立即吩咐身边士兵:“速速入宫禀告,就说吴王已经迫近上京外城。”


    “是。”士兵飞快奔下城楼,官员又唤来其余人等:“就按照殿下先前说的那样行动。”众人应声而去,一列卫兵背着弓箭隐藏于城墙上,又一列卫兵则飞速下到城门口,依次站立两侧。


    此时吴王的队伍已经临近城门,萧灼炎见城门已经关闭,便朝着城墙上的卫兵大声道:“吴王回京,为何还不开城门?”


    官员现身于城楼之上,拱手道:“原来是吴王回京,下官有失远迎。”


    吴王见了此人微微一怔,不由道:“你本是禁卫军头目,怎会来了此处?”


    那人一笑:“原先守城的官员调任他位,下官也是奉命临时接管。”


    吴王心知禁卫军中的官员首领大多是太子心腹,此时忽然将这人换来,必定有所目的。但他佯装不在意,挥手道:“先让我进城再说。”


    “是。”官员回头做了个手势,城门缓缓而开。吴王策马往前,才进城门便觉情形有异,他时常出入上京,对那些守城士兵也较为熟悉,而此时这些列队两侧的人竟都是陌生面孔,且神色严肃。这时那官员已从城上下来,快步到了吴王队伍正前方,拱手道:“因圣上龙体欠佳,太子暂代国事,还请吴王先勿回府,到禁卫府中一坐。”


    吴王浓眉一扬:“为什么要去禁卫府?就算太子代理国事,难道我不该进宫求见?”


    “太子今日正在禁卫府中处理政事,刚才听说吴王回来,便请您过去。”


    吴王沉吟一阵,道:“那好,我带着手下一同过去。”说罢,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但那官员当即道:“禁卫府戒备森严,王爷带着那么多的人马过去只怕容易引起误会,请王爷将这些兵马暂留在城外,下官自会安排他们的去处。”


    他这样一说,不仅吴王脸色暗沉,连士兵们也纷纷不满。萧灼炎怫然道:“大家奔波劳累至极,却连外城都进不得,莫非是怕我们去禁卫府闹事?”


    “下官也是奉命通报而已,有什么事还请王爷去跟太子说。”那人神色不变,气定神闲,似乎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你有什么资格将我的兵留在城外?!”吴王一怒之下,扬鞭便要往前。官员向着两边的卫兵递了眼色,卫兵们齐齐涌出,挡住了进城的道路。吴王策马冲向那官员,那人飞快后退至卫兵身后,高声疾呼:“关闭城门!”


    城门“咔咔”作响便又要关上,此时吴王的大部分士兵还留在城外,他眼见自己的队伍要被拦截在外,便想冲上前去擒住那守城官员。萧灼炎却大喊道:“王爷切勿上当!”


    话音刚落,自城墙背后又涌出黑压压的卫兵来,看那装束皆为禁卫军打扮。吴王见此情形,当即掉转马头率众往后撤退,萧灼炎斩杀了守城官兵,将城门重新打开。吴王一马当先冲出城门,身后众人紧随飞奔,而城内的禁卫军则已追赶出来。吴王听得后方喊杀连连,回头但见一些士兵已被乱箭射中,不由得回马出刀,白光横扫间,禁卫军便倒下了一片。


    萧灼炎策马来到近前,急道:“他们分明是要引您入城再将您关押起来,现在被识破了便起了杀心。”


    吴王眼见城门再度关闭,紧握长刀,道:“进城也是一死,索性不管了!走!”说罢,策马便朝远处驰去。


    ******


    上京城外这一场骚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群臣得知之后均感震惊,南昀英怒道:“竟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吴王真是倚仗着自己以前的功勋,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还好禁卫军及时关闭了城门,否则吴王若是带着几万人马在皇城中作乱,岂不是要闹出更大的事端?!”南平王如此一说,有不少人纷纷附和。但也有人质疑道:“吴王千里迢迢赶回上京,怎会在城门口与禁卫军发生冲突?若是他真有异心,也不可能只凭着几万人马就想作乱吧?”


    南平王道:“其实圣上之前也看出他包藏异心,便削弱了他的兵马命他即刻回京,太子又在城门口严加防守,想必是吴王眼见自己不得信任,知道回到上京也要兵权旁落,便索性闹了起来。”


    “那他现在去了的?”南昀英皱眉道。


    禁卫军首领道:“似乎是往东而去,属下已派出探子跟踪其后,很快便能传回消息。”


    “即刻下令,禁卫军出城追击,沿途各城镇严加防范,若是见到他的兵马,立即来报。”南昀英肃然说罢,又道,“他父子两人必定是里应外合,一个在边境有意扩大战事,一个又想在上京作乱。看来我要亲自赶往瓦剌边境,将萧褚云羲先行拿下,不然还不知道他会谋划出什么事来!”


    他随即又安排人马准备出行,朝中臣子们即便有人对吴王作乱一事心存怀疑,但眼见皇上久未出现,而太子与南平王又掌管了国家政权,也不敢妄加议论。南昀英正在布置之时,忽有内侍匆忙赶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南昀英双眉一皱,便将其他事务交予南平王安排,自己则匆匆离去。


    ******


    他带着卫兵出了崇光殿后径直朝着隆庆帝寝宫奔去,一进宫门,便见太监们急得团团乱转。“到底怎么样了?”他抓住一人便喝问。


    那人哭丧着脸道:“御医正在里面,说是情况不好。”


    南昀英急忙推门而入,但见御医正满头大汗地在替隆庆帝施针急救,隆庆帝脸色发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南昀英在屋内来回走动,御医好不容易才止了针,回头跪道:“殿下,圣上心疾发作,很是危急!”


    “还救得回吗?!”南昀英急道。


    “臣不敢保证……”御医匍匐在地,神色慌张。


    “必须让他再活几天!”南昀英咬牙出了寝宫,以前一直想着要早日登上皇位,这样才可以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但现在若是皇帝归天,作为太子的他只能守在京中,先前的一番布置便又白费。


    ——父皇难道是天生与我相克的?


    他心中暗自想着,慢慢走回了东宫,望着阴沉沉的天幕出神。忽而想到了莫渊,便命人带他过来。过不多时,莫渊果然到了。


    “快帮我看看,父皇寿命到底如何?”南昀英急切问道。


    莫渊冷峻道:“这些不是我能看到的,太子似乎将我当成是神仙了。”


    “要紧时候派不上用处,要你何用?”南昀英有些愠怒,莫渊却反问道:“太子先前说过不会伤害虞庆瑶,但她直到现在还没有回到上京,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南昀英一怔,随即道:“她在那里又没有危险,你不是还要等到那个时机到来,才能带她离开吗?为什么急着要让她回转?”


    “把她放在充满战争气息的地方,难道不是加大了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吗?”他顿了顿,道,“我希望太子可以尽快安排她回京。你也看到了,现在皇帝危在旦夕,也许你的登基就在眼前,那么虞庆瑶和我的离去也不远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几下,坐了下来,道:“当初并不是我要让她去,是父皇怕萧褚云羲一个人应对不了,才让虞庆瑶也跟着去了边疆。现在你叫我让她回来,这也不是轻易能一夜就回来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莫渊淡淡道,“如果不是我一再提醒,你似乎已经不在意她的生死。”


    南昀英笑了笑,道:“怎么会呢?我觉得是你太过担心了。”


    莫渊没再说话,转过身便离开了东宫。南昀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他的步伐比以前沉重了许多,不由有些奇怪。


    次日南昀英一边布置人手继续追踪吴王的去向,一边又时刻担心着隆庆帝的安危。据禁卫军头目报说,吴王率众未进入其他城镇,径直往东而去,禁卫军追击到京畿之外便因不能越规而折返京城。


    ——果然,他是想去狼轩城解救萧褚云羲。


    南昀英与南平王互换眼色,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正待退朝,忽有人急奔来报:“殿下,国师失踪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前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前:“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前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前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前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前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前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前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前,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185章


    南昀英没有想到莫渊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失踪,但他在震惊之余马上想到了昨日莫渊说的那些话。如果在北辽还有其他事情能让他离开上京,那必定是与虞庆瑶有关。


    但南昀英在表面上不能显露出来,于是装作知情之状,说是自己派出国师去替皇帝与北辽祈福。众人将信将疑,但因莫渊平素不与外人交往,大臣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便也没人再详细询问关于他的事情。


    退朝之后,南昀英心中越发焦虑。想到曾与莫渊定下的协议,以及那日在御书房中自己将父皇推倒在地时,莫渊便在一旁,倘若他为了要带回虞庆瑶而将这些事告诉了其他人等,那自己岂非是功亏一篑?


    他深感不安,后悔自己昨日没将莫渊囚禁起来,造成了如此的被动局面。


    正在此时,贴身内侍传来消息,南平王在门外求见。南昀英略一沉吟,便让内侍引他进来。南平王进了东宫,一见南昀英,便道:“太子可是在为国师忽然离去而感到不安?”


    南昀英抬目道:“你怎么知道?”


    南平王一笑:“臣还是能看出国师并不是为了祈福而离开上京的。只不知他到底因何而走?”


    南昀英踌躇了一下,缓缓道:“有些事情南平王还是不知道为好。”他说到这儿,看了看对方,见南平王并无不悦之色,便又道,“不过我现在正考虑是不是要即刻赶往狼轩城……”


    “太子还是担心萧褚云羲那边?”


    “吴王已经公然抗旨,萧褚云羲若是也有心违逆,狼轩城将是灾祸兴起之地。”南昀英蹙起双眉,以手指扣着书桌,“只是父皇如今危在旦夕,我如果离开了,怕万一……”


    “太子原来是担心这个……”南平王不经意地扬起眉梢,“其实现在圣上躺在寝宫内,他的病情到底如何,除了我们以及御医之外无人知晓。臣刚才从寝宫方向过来,听侍卫说,今早彤妃带着其他几个妃子想去探望圣上,都被挡在了门外。看来太子安排的人手还是很可靠的。”


    南昀英微微吐出一口气,道:“那是自然,若是让闲杂人等都能进去,岂不是乱了套?”


    “既然如此,太子现在赶去狼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先将吴王一党剪灭,太子可再赶回上京,到时候圣上无论是怎样,太子都已除去了对头,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南昀英瞥着他,道:“可若是父皇在我离去的这段时间内不幸亡故……”


    “殿下希望这消息什么时候传出,便可什么时候传出,区区一句话而已,又何须如此在意?”南平王说罢,抬头望着他,眼光中隐含着深意。


    南昀英明白了他的意思。


    ******


    两日后的凌晨,天边才刚刚露出一丝白光,上京的城门便已徐徐而开,一身戎装的太子率领大军离开了这座尚处于宁静中的古城。


    身边的禁卫首领回望皇城,忍不住道:“太子,您这样离开上京,就不怕南平王在朝中专权?”


    “兵权尽在我手,朝中亦留有眼线,他兴不起什么风浪。”南昀英策马前行,“先全力追击吴王,速去查探他的下落。”


    禁卫首领奉命而去,此后南昀英率兵一路追查吴王踪迹,在数个时辰后,便有人传来密报,说是吴王已带着手下经过了廉州。


    南昀英不满道:“为何沿途官府没有将他拿下?”


    “之前的几个府衙倒是派人阻击,但都被吴王冲出了包围。昨夜他抵达廉州之后,廉州兵马司竟带兵与他汇合,一同启程离开了。”


    南昀英气极,“竟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官员?!速将他的家人关押起来,以儆效尤!”


    探子尴尬道:“那人只怕是早有图谋,听说一家老小都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南昀英斥骂了探子一顿,急令沿途官府加大阻击力度,势必要将吴王等叛党歼灭。此后一路疾行,一路消息不断,吴王虽遭多处围歼,但总能突围不死。其手下的几万人马在围捕中损失不小,但除了廉州兵马司带兵追随之外,又有三四个州县的守备步了后尘,举兵随着吴王而去。


    禁卫首领见南昀英脸色发沉,忙道:“这些人原是吴王故交亲信,只怕是早就跟他商量好了,借此机会造反起事!还有围剿的那几支队伍,只怕也并没有竭尽全力,否则哪可能让他一次次冲出重围?”


    “没想到手里只有几万人马,他竟还能有这样的野心!”南昀英咬牙说罢,重重扬鞭驱马,“我便不信他能逃到天边!”


    ******


    天色将晚,狼轩城如一座蛰伏的巨兽隐藏于山峦之间,自这日清早起,原先退守山外的瓦剌兵马便又缓缓向城池移动。从高处往下望去,城外已然又集结了大批人马,将整个山道尽数阻隔。


    一封书信被利箭射到了城上,卫兵取下后交给了守将,守将看罢,急忙来向虞庆瑶与褚云羲禀报。


    “限我们两天之内交出褚廷秀?”虞庆瑶惊讶不已,褚云羲撑坐起来,眉间微蹙:“想来是等得焦躁,不想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虞庆瑶道:“那我们就跟他们说,只要敢攻城,就当即将褚廷秀杀了!”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一旦真的跟他们说,褚廷秀已被杀死,那他们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那怎么办?难道只能拼死一战了?”


    守将道:“狼轩城防备稳固,一时半会他们是攻不进来的,但若是大军压进,就不可预测了。”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上京那边怎么也没有援兵来到?”褚云羲沉着眉。


    虞庆瑶心中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说,只得叫守将先去和罗攀一同布防。守将走后,褚云羲看着她,道:“你心神不宁的,是想到了什么吗?”


    她垂着头,闷闷不乐道:“我是怕皇帝有心不派援兵来,但要是这样说了,守城的将士们肯定会军心涣散。”


    褚云羲眼里有些忧郁,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到了。”虞庆瑶惊愕地抬目望着他,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道:“杀褚廷秀是我所为,皇上若是想化解这场战争,必定要将我推出作为问罪之人。”


    “可你那是没有办法的啊!”虞庆瑶抱着他,不禁深深忧虑。


    他低下视线,望了她一眼,道:“如果最后只能这样,你不要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反正当时你在城中,并没有参与那件事。”


    虞庆瑶一惊,抓着他的手臂,道:“褚云羲,你是有意那么安排的?好让我不被卷进?”


    他没有应答,虞庆瑶用力晃了晃他:“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问罪而不管?”


    “那还能怎么样?难道你要吵着与我一同去送死?”褚云羲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他盯着虞庆瑶,冷峻道,“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还要回到你所在的国家见你父亲,我必将尽全力保住你的性命,但你也不要再意气用事。”


    虞庆瑶看着他用极为少见的严厉神情向自己说着这些话,眼里酸涩难当,忍了好久才将情绪稍稍控制住,但仍带着哭音道:“你如果有什么事,我还能安心地回去吗?我说过,我回去不是永别,我要再来找你的。”


    “那也得让你先活着回去啊。”褚云羲望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长发,似是想要露出温柔,但终究还是掩不住悲伤。


    ******


    那天夜晚虞庆瑶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耳听得远处更声回荡,越发心生凄怆。她披着斗篷出了房间,未带着随从,独自到了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依旧伫立,天上清冷残月为云层时掩时现,偶尔有寒星刺破浓墨之色,映出孤寂的光。


    远山寥廓,一切都沉默如未起波涛的深海,阔大无边,却又藏着无法预计的未来。


    微冷的山风袭面扑来,她裹紧了斗篷站在风中,望着那疏疏落落的寒星,心有所思。然而在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下,却忽而闪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痕。


    一闪即灭,快到让虞庆瑶来不及辨清方向,甚至恍若梦境中的一个幻影。


    她本想询问身后的士兵,但见他们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还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她蹙着眉再度凝视,果然没有再看到什么光痕。


    ——真的是自己看错了吗?她不禁自问,想要转身离去,但就在这一瞬间,又一个光点出现了。


    这一次虞庆瑶看到了,光点出现比刚才更近的地方,不是悬浮在空中,而是在远处的半山间。


    “你们看,那是什么?”虞庆瑶急忙低声叫来士兵,众人朝着那边望去,漆黑的山上,再度闪了一点淡红色的光芒。


    “难道是瓦剌人想要放火围城?!”士兵们紧张起来,有人想要去报告守将,却被虞庆瑶拦住。“再等等!”她潜意识里觉得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类似于激光的光点。


    “咻”的一声,风声疾劲,不知何物自对面山间直射过来,士兵们扬刀去挡,却只斫到空气。“郡主快后退!”众人喊着,将虞庆瑶保护了起来。虞庆瑶后退数步,眼见远处的光点一闪一灭,急速地朝着这边飞来,而且始终悬浮于上扬的弧线角度,就像是是沿着一种轨迹滑翔而来。


    瞬息间,那个光点已经迫至城墙之外,竟是一个身穿灰黑色服装的夜行人,光点正是从其腰畔发出。那人双手似是攀着绳索,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可以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悬着。他就那么飞速掠近,一阵夜风袭来,卷乱了他的衣衫,他轻轻站在了城墙之上,好像是被风送到了众人面前。


    士兵们呼喊着挥刀想要上前,虞庆瑶骤然出声喝止:“先退下!问清楚他来干什么!”


    “郡主难道知道他是谁?!”士兵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人,惊愕不已。


    虞庆瑶双臂展开,将士兵们挡在身后,朝前踏出一步,对城头的男人道:“你这次来,不会又是要带我走吧?”


    男人仍旧立在坚固的城墙上,背朝着浩瀚的天幕,低头望着她,道:“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在这里死守下去?”


    第 186章


    虞庆瑶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却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虞庆瑶身后的士兵们喧哗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忽而回头道:“你们都先退下,让我跟他说。”


    士兵们错愕万分,虞庆瑶严肃了神色,道:“他是新近入京的国师,与我原本就认识,不是敌人。”众人听了此话更是惊讶,谁也不会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与当朝国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国师竟会在夜间来到此地。但心中虽是疑惑重重,毕竟郡主发令,他们只能缓缓后退。


    虞庆瑶见众人已退至城楼尽头,朝着海力图低声道:“你说的死路是指我现在的处境?”


    他跃下城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座城市与外界的通道已经被军队阻断了,你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虞庆瑶倔强道,“这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你不必危言耸听。”


    “可我看你好像并不慌张,你是在等待救援?”他说着,朝着前方走近了一步。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半现,虞庆瑶看着他,冷冷道:“你在上京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不会来救援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随即镇定地反问:“难道看着这城市沦落不管?我凭什么相信你?”


    海力图才要开口,城楼通道处的士兵纷纷朝着两侧散开,虞庆瑶闻声望去,竟是褚云羲坐着软舆到了城上。“褚云羲,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


    “士兵过来通报的。”褚云羲望了望海力图,又看着虞庆瑶道,“姐姐,你怎么不让他们来告诉我?”


    她一时语塞,海力图却忽然道;“萧褚云羲,叫你的士兵们退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这里是城墙,不可能没有士兵把守。”褚云羲说着,朝着身侧城楼一扬袍袖,“我们可以进去再说。”说罢,也没顾他与虞庆瑶的反应,便让随从抬着软舆进了城楼之中。虞庆瑶微微一怔,继而紧随其后,海力图也跟在了她的身侧。


    随从将软舆放下之后便退了出去,这城楼共为三层,褚云羲如今所在之处是第一层,中间设有书桌座椅,虞庆瑶之前也曾到此与守将商讨对策。海力图在踏进大门之时略微犹豫,但还是走了进来。褚云羲点亮了油灯,火苗晃动了几下,逐渐晕出淡黄色的光环。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褚云羲见灯火渐渐变亮,便抬头望着海力图道:“你想带她走?”


    “她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送死。”海力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想到时候带回一具尸体。”


    虞庆瑶才想反驳,却被褚云羲以眼神制止。“说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带她走,我至今也未曾得知。”褚云羲转而望着海力图道。


    “这很重要吗?”海力图反诘。


    虞庆瑶抢道:“当然重要!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径,或者你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那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跟你走?”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微微闭上双目,过了片刻才道:“我可以确定日期。”


    “什么时候?”虞庆瑶一惊。


    海力图道:“已亥年三月十一。”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十四天。”


    虞庆瑶的心抽紧了,盯着海力图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说?”


    “相差太远的时候,说了只会引来麻烦。”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还想要回去见你的父亲,建议你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援兵不来,乱战之中我也许顾全不了你。”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结局是怎样谁都不能下判断,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呢?”虞庆瑶的脸颊变得滚烫,以前曾极度渴望的机会如今近在眼前,但她的心中却起了抵触。但是海力图的话却再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无论战局怎样,上京方面是必定会牺牲萧褚云羲的,你到时很可能也会被牵连。”他说着,目光没有落在虞庆瑶身上,却是转向了褚云羲。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冷静,海力图的话在他听来似乎并不意外。


    虞庆瑶攥紧了手心,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褚云羲身边,道:“不到最后时刻,我不会先离开他的。”


    “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海力图难得的愠怒了起来,“你如果不配合,我一样可以带走你。”


    “我没有……”虞庆瑶的话才刚出口,褚云羲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让我跟他谈谈。”


    她很是诧异,又不敢留他与海力图独处,但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甚是平静。海力图双手环抱于胸前,侧过身子,似乎是等着虞庆瑶出去。她犹豫了片刻,慢慢地从海力图身边走过,跨出了城楼门口。


    ******


    暗红色的木门关闭了起来,褚云羲静静地坐了片刻,道:“我一直不清楚你的身份,听她说,你是专门抓捕她的人?”


    海力图点了点头。


    “那么可算是差役了?”褚云羲推动轮椅,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海力图的眉梢微微上扬,道:“如果这样更符合你的思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那个国家的事,其实我还是存在很多不解。”褚云羲自嘲似的笑了笑,“但是我相信她必定不是一个坏人,更不会做什么叛国之事。”


    “你是说我不应该抓捕她?”海力图淡漠地道,“但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只要将她带回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哪怕强行带走她之后,她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都与你毫无关系吗?”褚云羲直视于他,语气平缓,眼神却坚决。


    海力图冷冷道:“如果我对每一个被抓捕的人都要进行判断才能行动,那么我就不能担任这项工作。既然身为特别警卫,那么我就只能服从上司的指派。”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你也将视若无睹地将她送进监狱?”


    “你没有证据,只是同情心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渐渐相互了解。”褚云羲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她会犯罪,她甚至没有能力叛国。”


    海力图瞥了他一眼,道:“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强行把她留下?她难道没有告诉你……”


    “她说了关于她父亲的事。”褚云羲阻断了他的话语,“所以我明白,她对那个国家,并不是毫无留恋的。她现在不愿意走,只是因为我处于困境中。”


    “所以呢?你不会希望我能将你解救出困境吧?”海力图微微抬起下颔,“我还不具备歼灭千军万马的实力。”


    “我明白。”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只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否则的话,你与滥杀无辜者又有什么区别?”


    ******


    虞庆瑶在城墙上等了许久,身后木门才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下,海力图站在大门内,褚云羲则还是坐在书桌边。


    她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询问,海力图已走了出来,直到经过她身边时,才停下脚步,向她说了声:“希望你记住在现实里的父亲。”


    “怎么?”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说这样一句,可才转过身,海力图右臂往前一抬,自袖下倏然射出一道风,随后,他便攀着那缕无色的绳索重又向着远处山峦滑翔而去。


    虞庆瑶不由自主的往前奔了几步,只见夜色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身后有轻微的声响,她回过头,望着褚云羲道:“他怎么忽然又走了?”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褚云羲淡淡说着,将大门关了起来。虞庆瑶还是满心困惑:“你刚才与他说什么了?”


    他低垂着眼帘,道:“没什么,只是希望他不要为难你。”


    “就只有这个?”她很是纳罕。


    “还有些别的……但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褚云羲转过脸,望着远处的寒月,出了一会儿神,道,“虞庆瑶,十四天之后,你还是跟他回去吧。”


    她嘴唇有些干涩,略显吃力地道:“那你怎么办?”


    “你刚才也说了,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他仰起头望着她,笑了笑,“这儿地势艰险,我想还是可以坚守下去的。”


    “那十四天过后呢?”她不敢高声,怕被远处的士兵听到,单膝跪在他身前,扶着他的手臂,“如果你可以摆脱险境,也许我还会心安一些,但是现在……”


    “你考量太多,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褚云羲说着,往后稍稍退了一点,看着她道,“如果你能在那边洗清嫌疑,平安地生活下去,我在这里也会感觉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眼前却不禁模糊如隔纱,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这夜她与褚云羲在城墙背面待了许久,最后她甚至想要跟他说,她愿意留下来,不再回去。可是话才说了一半,他便好似了解她的心意一般,阻止了她的话语。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情感而留下了遗憾。”他认真说道,“以后你会后悔的。”


    “难道我丢下你离开,就不会留下遗憾吗?”


    他微笑地看看她:“你不是说还会回来找我吗?”


    她无言以对,最终只能以沉默来代替苍白的回答。她蜷着身子,倚坐在坚硬冰冷的城墙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失去了方向的船,在无尽的汪洋里漂泊。


    褚云羲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肩头,低声道:“你以前虽说与你父亲多年未曾见面,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很在意他的生死。你回去了,与我只是一时的分别,但如果留在这里,与你父亲便可能是永无见面的机会了。”


    虞庆瑶心中发苦,之前伪装的自信终于崩塌,忍不住泣声道:“可是他刚才说了,朝廷要将你治罪,那你留在这儿,岂不是也处于生死存亡的险境中?”


    他用力呼吸了一下,低头望着她,眼里泛起淡淡的云霭。


    “你不是一向都很相信我的吗?”褚云羲轻声道,“就权当我会脱离危险不行吗?”


    虞庆瑶红了眼眶,抱着他的双足,压抑住泪水。“我再陪你十四天,到那时,你一定要脱离险境。”


    他眉睫低垂,微微地点了点头。


    ******


    她原以为还可以在这十四天之内寻求转变,但是次日黄昏时分,罗攀便神色紧张地找到了她。“朝中传来急信。”


    “什么?”她以为是援救之信,可当她随着罗攀赶到大厅时,褚云羲与守将已在那里,脸色均沉重。


    守将举起信笺,沉声道:“太子有令,吴王带兵作乱,已被褫夺勋爵,其子萧褚云羲在与瓦剌褚廷秀商谈之时,因个人恩怨而将对方杀死,妄图加重我朝与北辽的嫌隙,势必与其父里外勾结,共谋不轨。着令狼轩守备将他与萧凤盈严加看管,待太子赶到之后,将两人押回上京受审。”


    虞庆瑶的心一阵发寒,哑声道:“我们要是有心谋反,还会被困在这儿?你难道相信太子说的话?他分明是故意陷害,想要除掉对手!”


    守将将信放回桌上,过了片刻,才道:“在太子尚未赶到之时,我不会将两位关押起来。但是……”


    “您能够这样做,已经很不容易。”褚云羲缓缓道:“等太子到了,您再加我下狱也不迟。”


    罗攀气白了脸:“陛下,他们既然说王爷谋反,便不会饶您性命!要我说,索性冲出城去,再寻找机会与王爷会和,总好过被冤枉而死!”


    褚云羲叱道:“那样的话不是更被太子说成是图谋已久?”


    “原先还等着朝廷派人来救,现在看来是只能自保了!”守将哀叹一声,坐在桌边。虞庆瑶皱眉道:“这狼轩城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难道就只一条路通往山外?”


    守将指着地形图道:“背后便是连绵大山,并无道路。但若是城守不住……”他看了看褚云羲与虞庆瑶,“你们两位可从后山逃走,免得留在城中等死。”


    “那你呢?”虞庆瑶问道。


    守将道:“我身为狼轩守备,城亡则身亡,断不会弃城而走。”


    虞庆瑶心中压抑,望向褚云羲,褚云羲却点头道:“我明白,但凡不是胆小之辈,都会有这般的选择。”


    守将正色道:“我之前曾受吴王提携,未有以报,如今太子说他谋反,我心中其实也不信。因此如果还能助两位逃出生天的话,我定当竭力而为。两位在城亡之前,就从后山走吧。”


    其他人均沉默不语,守将见状,不由急道:“若是还拖延下去,只怕连走都走不得了!”


    话音刚落,忽听远处喊声隆隆,罗攀急忙奔出大厅往城墙方向望去,竟见天空已化为暗红,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瓦剌人打过来了!”


    ******


    城墙之下,战马沸腾。


    “萧褚云羲,你已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却还在这儿拖延时间!毫无信用的小人,快出来受死!”瓦剌将领手持长刀,直指城墙怒吼。罗攀带兵赶来,震惊道:“他们怎会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


    守将一边吩咐士兵按照计划进行防守,一边焦急道:“此事只有我们几人知晓,根本不可能外泄出去!”


    说话间,一支支点燃了火油的利箭已飞向守城士兵。北辽士兵以坚固的盾牌作为抵挡,前排抵御,后排还击,城墙垛口间的黑布掀起,火炮便对准了城下大军。


    一声巨响,夹杂着铁石的炮火如火龙般喷射而出,落地之时撞出漫天尘嚣,冲在最先的瓦剌兵马飞尸无数。那将领勒马横立,山道间有投石撞车徐徐行来,在他身后如巨峰伫立。


    “北辽人杀我皇族又存心欺瞒,罪不可恕!”将领大吼一声,率着成千上万的人马再一次冲向朗轩城。投石战车一经启动,一块块巨石如炮弹般射向城墙,躲在垛口放箭的北辽士兵尽管有盾牌掩护,但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无不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数丈之远,有的甚至直接跌下城墙,顿时被战马践踏成泥。


    “对准他们的投石机!”褚云羲不知何时也赶到城墙之上,扶着火炮的侧架急道。


    虞庆瑶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大声道:“火炮边那么明显,你是害怕他们看不见你?”


    “他们现在找的就是我,我躲起来又有什么用?”褚云羲反将她推了开去,同时号令下去,必须先将投石机炸毁。一时间炮火喧天,炸起的尘土弥漫了整片天空,瓦剌军队中的投石机乃人力推动,两侧的士兵不时被炮火掀翻,但随即又有士兵接上,而随着投石机的渐渐趋近,炮火的威力反而被制约。


    借着投石机的掩护,撞车同时也趋向了城门。一阵又一阵的撞击使得城门不断地发出怪声,城内抵御冲击的巨木已开始歪斜。


    “罗攀,你退后一点。”褚云羲说着,转到了城墙正中方向。罗攀手持盾牌后退至他身侧,褚云羲便显现在垛口之侧,城下的瓦剌大将本在不断策马奔驰,一眼望到白袍端坐的褚云羲,顿时挽起弓弦,向这边射来。当此之时,城楼二层窗口忽开,一列弓箭手骤然放箭,数十支利箭皆朝着将领攒射而去。


    那将领急忙策马回转,后背已中了数箭,但他竟咬牙硬挺,迅速冲回了阵营。此时瓦剌的投石机再度发射,又一块巨石斜抛而至,正砸在城楼左侧,屋檐顿时塌陷。粉碎的砖瓦呼啸而降,斗大的石块砸向褚云羲。


    虞庆瑶惊叫一声便扑了过去,灰尘弥漫间,她不顾一切地抱着他,想要替他挡住砖石。可就在此时,忽听四周越加喧哗,她在迷茫中不知发生了何事,才抬起头来,便觉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揪住。


    一个身着灰黑色衣装的人不知何时从城楼顶端跃下,竟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士兵们乱作一团,在他们眼里,这个人如昨夜一般凭空而至,此时再度落在城墙之上,犹如天神。


    “放开我!我现在还不想走!”虞庆瑶回过头,朝着海力图大喊。


    他却没有言语,只是加重了力量,一把将她拖起。虞庆瑶的手在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褚云羲的衣袖,似乎想要找到凭借,但褚云羲却没有挽留,看着她被海力图拖离自己身边。


    “郡主!”罗攀惊骇不已,握着刀便想冲过去解救。海力图见状,一手抓着虞庆瑶,另一手的腕带间射出一道极细的绳索,直勾向对面的城楼,将身一纵,便越过众人滑出几十米之远。


    “褚云羲救我!”虞庆瑶在半空中还在叫喊求救,城上的所有人都惊愕不能言语,除了褚云羲。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虞庆瑶,缓缓握住了罗攀举起的弓箭,过了片刻,才喑哑着声音道:“是我让他带走郡主的。”


    第 187章


    “陛下,你……”罗攀原本对准了海力图的箭尖定住了,褚云羲这才松开手,向一旁的守将道:“后山虽可攀越,但我行动不便,与其延误时间,还不如留在这里一同守城。”


    守将知他要与狼轩城共存亡,喉头一阵发堵,抱拳道:“愿听陛下调遣。”


    “我父亲爵位已被褫夺,你也无需叫我什么陛下了。”褚云羲低声说着,侧身道,“罗攀,你带人分两路从后城出去,再绕到城前的山梁之间,一路上不要被对方发现。”


    罗攀道:“是要兵分两路包夹他们?”


    “居高临下,不适宜短兵相接,你带好充足的火油,往他们阵营后方去。”


    “明白了。”罗攀迅疾说罢,带着身边士兵立即往城下而去。而此时,城下的攻势已越来越猛烈,狼轩城上的火炮虽打掉了对手的投石机,但瓦剌军阵后方很快又运来云梯撞车。城头的弓箭手一刻不停地放箭迫敌,而城下的瓦剌士兵如乌云般重重压近,即便是冒着箭雨,也有人搭着云梯往城墙爬来。


    又一阵剧烈的震动,城墙为撞车所冲,簌簌地落下无尽尘土。先前被毁坏的城楼一角再度崩塌,碎石不断坠落,但褚云羲还是坐在城墙后,默默望着如长蛇般盘旋于山道间的敌军。


    ******


    依靠着那一缕看似无形的绳索,海力图带着虞庆瑶越过了绵长的城墙,一直滑向对面茂密的山林。在半空中掠过的时候,虞庆瑶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卷挟着火药气息的风猛烈地刮过她的脸颊,她起初还在呼叫,但最终还是发现这完全是徒劳。


    海力图带着她落了地,四周尽是高耸的桦木,虞庆瑶摔倒在他脚边,喘息道:“时间还没有到,为什么提前把我带走?!现在根本回不去!”


    他将腕间的绳索搭扣解下,头也没有回:“是他要我这么做的。”


    虞庆瑶震了震,厉声道:“不可能!他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守住这个城市!”


    海力图侧过脸,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屑:“他刚才完全没有阻止我的意思,你难道没有发现?”


    她攥紧了手中的枯草,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沉声道:“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跟我走。”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她跪坐在草丛间,意态执着。


    海力图顾自往前走了一阵,见她还是没有动,不由停下脚步道:“你坐在这里就可以救他了?”


    “那我跟你走也不能救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回她身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虞庆瑶的胳膊,用力将她拽了起来。他的力量大得惊人,饶是虞庆瑶奋力挣扎,也毫无用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绝望地叫起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难道让我就这样等着,看他留在城中被围剿吗?!”


    话音未落,她的双臂已被海力图反扣在背后,肩头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她咬着牙,拼命朝他撞了过去。海力图手腕一使劲,将她推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树上。


    虞庆瑶的颧骨一阵发麻,半边脸顿时胀痛难忍。海力图走到她身边,漠然道:“你有什么本事,能留下来帮他?不是一样去送死?”


    她弯着身子,大口地呼吸着,很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但又在心中涌起一阵悲哀。她甚至恨自己不是真正的郡主,至少凤盈还有一身武艺,可以率兵杀敌,但她什么都不会。


    海力图见她已经失去了抗争的力气,便俯下身,抓着她的手臂,重新将她拖起。


    “带我去找援兵。”原本已经颓丧至极的虞庆瑶忽而反抓住他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他皱了皱眉:“援兵?”


    “无论是谁,只要可以救出褚云羲就好!还有十几天才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不是吗?!”虞庆瑶死死抓住他,就像唯恐他会消失一般。


    海力图沉默了片刻,道:“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按照承诺回去吗?”


    虞庆瑶愣了愣,点头道:“我会。”


    ******


    海力图带着虞庆瑶在山林间急速穿行,以往她被他带走,都是处于反抗的状态中,而现在紧随于他身边,却发现他的行动力似乎比以前要减弱了许多。虽然如此,海力图还是觉得她明显跟不上自己的速度,索性将她背在身后,徒步翻过了这座山头。


    虞庆瑶觉得他在下山的时候脚步越发沉重,忍不住道:“你受伤了?”


    海力图没有说话,观察着远处的山势,飞奔到山崖边,手腕一抬,又射出无色透明的绳索。“抓住我,不然会摔死。”他说罢,纵身跃出山崖,虞庆瑶只觉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夜色初降,凛冽的风卷乱了她的发,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不多时,对面的山岩已在近前,海力图背着她再度跃上悬崖,双足落地时,崖边的砂石连接不断地坠落下去。


    他屈膝让她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额前也渗出了细微的汗水。她微微一愣,不禁道:“你是人类?”


    海力图直起腰,转过身来。因为已是夜晚,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眸深处又隐隐发着淡红色的光芒。


    “你一直认为我不是人类?”他反问道。


    “你的能力都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极限了,所以我以为你是机械仿生人。”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但我觉得我们国家应该还没有那么高的科技水平,而且,刚才看到你也有汗水。”


    他竟出乎意料地笑了一笑,虽然似乎带着轻蔑的神色,但还是让虞庆瑶吃了一惊。


    “仿生人还完不成那么多灵活自如的动作。”海力图简单地说了一句,随即便朝着前方走去。虞庆瑶正想跟上他的脚步,忽听山那边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眼间,浓烟滚滚而起,火光染红了夜幕。


    她大惊失色,飞奔到悬崖边朝狼轩城的方向望去。但见两侧山峦间火把摇晃,犹如漫天星斗坠落群山,而在那通往山外的道路尽头,则有熊熊大火越烧越猛,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也正是由那边传来。


    因相隔甚远,又已是夜间,虞庆瑶分不清那些在火海中乱跑的士兵到底是什么人。海力图来到她身后,往那边望了一眼,便道:“是瓦剌的军营被烧了。”


    “真的?!”虞庆瑶又惊又喜。他随即道:“走吧,还准备在这里拖延到什么时候?”


    虞庆瑶面朝狼轩城所在方向,只见烟雾纷扰,高城沉寂。


    ——褚云羲,等我回来。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跟着海力图奔向山道。


    ******


    虞庆瑶原以为跟随海力图出了深山,便能到邻近的地方寻找到援兵。但一到城镇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估算完全错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吴王带兵谋反逃出上京的事,她根本无法接近官衙,更遑论去求人拯救狼轩城了。


    因为她与褚云羲均成了朝廷要捉拿的人,她甚至还要躲避官府,以免被抓走。海力图也一样不能在白天露面,虞庆瑶曾问他,是否得罪了太子。他对这样的问题十分鄙夷,根本没有回答。


    但虞庆瑶知道,他独自一人来到狼轩城,必定是瞒着南昀英的。


    “去见南昀英吧。”她走投无路之际,向海力图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却换来严厉的指责。“你是想要去打动他?这无异于白日做梦。”


    “但是现在除了他,还有谁能救回狼轩城?”她急红了眼,“就算狼轩城不被攻下,他很快赶到那里,也会将褚云羲下狱审问!”


    “那么你去求他,他就会放了萧褚云羲?”海力图坐在山头,望着远处的云,冷淡道,“吴王的造反早就在太子的预料之中,萧褚云羲也是必然要被除掉的。当然,在历史上,根本不会再存有他们的痕迹。”


    虞庆瑶的脸变得煞白,她扑过去,抓住他道:“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她使劲摇着他,道:“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其实知道历史会怎么发展,对吗?!”


    他将她推到一边,站起身来:“我们只不过是被卷入这场混战的外来客旅,不可能改变历史,到时间结束时,这里也不会再有我们存在的痕迹。”


    “我可以救他!”虞庆瑶坐在荒草间,发疯般道,“褚云羲是活生生的人,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天,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高兴,你为什么说他不会留下存在的痕迹?!”


    海力图望着已经不再冷静的她,沉默了片刻,道:“我没有阻止你去救他,只是提醒你,你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


    虞庆瑶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大口地呼吸着,努力使泪水不要流下来。“那我也要尽力,他会知道,我在外面做过的一切。”


    ******


    尘土飞扬的大道间,南昀英率领的兵马正在连夜赶往狼轩城。抬头望向浩瀚星海,耳畔是迅疾有力的马蹄阵阵,南昀英从未感到如此意气风发。


    除了刚才接到的消息。


    ——吴王在围剿之下身受重伤,但还是再度逃脱。


    这个消息令南昀英一时不悦,但很快又激起了他的斗志。虽然吴王还未被抓到,但其越是与官兵作战,谋反的罪名就越是不虚,到最后哪怕他还一万个不承认,也无话可辩了。


    想到此,南昀英扬鞭下令全速前行,务必要将吴王的残部消灭干净。


    这一支军队尽是禁卫以及京畿四野的防卫中选出的精干士兵,在南昀英的号令之下莫敢不从。月光下,铁甲如奔腾流水汇聚成江,朝着东北方向疾行而去。


    ******


    同一轮寒月照彻原野,一列玄黑马队悄然来到了山脉之下。身穿黑衣的疾行者自远处赶来,向马队中的一名少年递上了密信。


    少年身边的人替其接过,晃亮了火折子,再将密信交予少年手中。


    “真是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啊!”少年展开密信后看了一眼,便拈起信纸,在火苗上烧成了灰烬。身边的人低声道:“果然如您说的那样,南昀英离开上京,赶往狼轩了吗?”


    少年笑了笑,翻身上马,双手枕在脑后舒展了一下身子。“他还在连夜赶路呢,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追上去也不迟。”


    “那吴王呢?”


    “他?”少年挑了挑眉,“大概是急着要见儿子最后一面,也是不顾一切地赶向狼轩去了。”


    “说来瓦剌那边的人早先也来问过,到底要不要全力打下狼轩,主人是如何回答的呢?”


    少年扬起马鞭,慢悠悠地绕着众人转了一圈,道:“我觉得还是等他们都赶到那儿的时候,再大战一场,才更有意思。”他顿了顿,又道,“啊,对了,上次见到那个郡主,现在是否也在狼轩?”


    使者一怔:“回禀圣上,萧凤盈前日在城上被一个神秘人凌空带走,至今不知下落。”


    “凌空带走?”少年先是一惊,继而笑起来,“这可有趣极了,我更要去看看了。”


    众人早已知道他视万物都为玩偶的心性,也没有人劝阻。少年招呼一声,自己先行策马远去,唇间还吹着奇怪的乐曲,在夜风间渐渐飘远。


    第 188 章


    瓦剌军营被烧了大半,将领领着士兵往后撤退,在半途中遭遇罗攀带兵伏击,两相交战之下,瓦剌人被重创,但罗攀手下人马也伤亡惨重。狼轩城获得了短暂的平静,快被撞毁的城门也得以重新加固。褚云羲赶回城内,看到了正在包扎伤口的罗攀,见他手臂上被砍得鲜血淋漓,不由问道:“可曾伤到筋骨?”


    “还好,都是皮肉之伤。”罗攀一边皱着眉往伤处敷药,一边回答道,“可惜带出去的人马死了近一半。”


    “好在瓦剌人目前已退回山道,城上受伤的士兵们能够有所调整。”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我现在想,来到狼轩城似乎是连累了他们。”


    罗攀一怔,抬头道:“但如果我们当时回到潜阳,潜阳城人少兵弱,只怕早就被攻下,城中百姓岂不是更受罪?”


    说话间,狼轩守将匆匆赶来,见了褚云羲,便道:“据探子来报,太子已带兵赶往此地,陛下您……”


    他说到此,似乎有些为难,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随即道:“我知道,等他到来后,我不会公然与他作对。”


    “但他要是诬陷您……”罗攀不由道。


    “再怎么样,我也得离开狼轩城,不然他会说我据城而反,白白害了全城。”褚云羲说罢,看了看守将,“你到时只管做好本分,其他的事情不需插手。”


    守将面带愧疚,罗攀则怀有不甘之色。褚云羲知道他心中愤懑,便有意道:“罗攀,到时候还得需你在旁协助,你可万万不能鲁莽行事。”


    罗攀只能长叹一声,道:“遵命。”


    ******


    此后瓦剌军队始终围困不散,与狼轩城陷入了互有对攻又僵持不下的局面中。城中的伤兵们缺医少药,百姓也处于惶恐之中,褚云羲每日都在为了更好的调配人手而忙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白天过于劳累的他每到夜晚便浑身酸痛,躺在寂静的屋中,很多时候会想到已经离去的虞庆瑶。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她,但是他不后悔让海力图将她提前带走。如果不能亲手保护她的安全,还不如让她远离战火,至少离三月十一越近一天,她能够安然回去的机会便增加一分。


    只是她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有带走。


    褚云羲将她的随身物品都带回了自己屋中,翻出了她留下的对讲机。按下按键,里面便传来嘶嘶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可除了这杂音之外,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又按照记忆连按了两下,黑漆漆的夜里轻轻飘出她曾经留下的声音。


    她叫他褚云羲,从话语中都能让他想到她脸上的笑意。


    他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那个轻微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


    狼轩城在围困之下坚持了七天,第八天清晨的曙光照进城楼时,南昀英的兵马已抵达了山前。瓦剌军队还待进攻,被瓦剌大军直接碾压过去,出来应战的前锋副将落荒而逃。


    “叫你们的将领出来!”禁卫军首领呵斥一声,长刀在手,威风八面。


    面对三十万大军的压近,瓦剌将领不敢再骄横,但也不想失了面子,来到阵前正色道:“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你们北辽有错在先,现在更是杀害了我们的褚廷秀,这笔血债要怎么偿还?”


    南昀英从大军之中策马缓缓步出,“我已写信交予你们国君,褚廷秀之死是个意外,实非我北辽本意。将军如果不想再使战事扩大,便让我来处理此事……”


    “笑话,让你处理?那岂不是都由你们北辽说了算!”那将领怒气不减,指着狼轩城道,“眼下褚廷秀的尸首还在城中,你要是想平息我们瓦剌百姓的怒火,就先将褚廷秀遗体运出,让我们送回国厚葬了他!还有那个杀害褚廷秀的凶手,也要以死谢罪!”


    南昀英身边的禁卫见此人态度凶狠,不禁想要驳斥,南昀英却一摆手,道:“褚廷秀尸首运回瓦剌只是小事,杀害褚廷秀的凶手,我自然也会处置。不过在我处理完此事之前,还请你约束手下,不得再挑起事端。”


    将领冷笑一声:“我要看看你到底能给我们什么样的结果!”


    话虽如此说,但毕竟南昀英带来的人马要多过自己手下,他言罢之后,便让开一条道路,将南昀英与随从放入通往狼轩城的山道,自己则带着精兵紧随其后。


    狼轩城上早已望到了山外的变故,待得南昀英等人来到城下,守将与地方官员在城头叩拜行礼。禁卫首领高声道:“太子要见萧褚云羲,速叫他出城谢罪!”


    守将在城头拜道:“殿下,陛下在城中为了战事操劳辛苦,此处所有人都可作证。若说先前错杀褚廷秀,也是被迫无奈……”


    “何时容你为他辩解?”禁卫斥了一句,南昀英勒缰望向城上,道:“我只要见萧褚云羲,让他出城。”


    守将还略显犹豫,禁卫首领已厉声道:“莫非你要与他一同对抗朝廷不成?!他父亲萧益早已如丧家之犬,你若要敢与他们吴王府的人沆瀣一气,小心自己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但听城门咔咔作响,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四名士兵抬着坐在轮椅上的褚云羲出现在城门后,罗攀则紧随在侧,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兵马护佑。


    褚云羲今日衣着简单至极,一身素白,连腰间带钩上悬着的玉佩亦全都摘去,宽袖长袍间尽显萧条之意。


    见到坐在骏马之上的南昀英,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淡淡道:“见过太子殿下。”


    南昀英居高临下,睨着他道:“萧褚云羲,你倒是有些胆色,就这样出城来见我了?”


    “若不出城,狼轩亦要因我而再度陷于绝境。”褚云羲平视前方,见不远处瓦剌将领朝着这边投来冰冷的眼神,便微微扬起脸,道,“太子前来狼轩,所为的就是我杀了褚廷秀之事?”


    “自然还有别的,你父亲谋反之事,这狼轩城中只怕也有了消息吧?”南昀英座下骏马微微晃了晃脖子,他拍拍马颈侧,平静道,“褚云羲,你自己做下的错事,还是自己去承担后果为好。眼下瓦剌将领围城不退,要的就是一个公道。”


    “公道?”褚云羲笑了笑,“那我可以向瓦剌先讨回公道吗?若不是褚廷秀事先害我,我又岂会将他杀死?”


    “你难道就不知隐忍二字?!”南昀英变了脸色,冷冷道,“父皇委你以重任,没想到你竟将战事搅乱,要不是我赶到这里,狼轩城只怕要落入瓦剌人之手!事到如今你还要说什么讨回公道?我看你应该先向父皇、向我、向瓦剌重重谢罪才是!”


    说话间,那瓦剌将领亦驱马来到近前,以马鞭指着褚云羲道:“萧褚云羲,还不快快迎出褚廷秀的遗体,并向他叩头认错?!”


    褚云羲还未说话,罗攀那握着刀柄的手已骨节突出,显然是隐忍到了极点。褚云羲斜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让他们将褚廷秀的棺椁送出来。”


    罗攀咬牙挥手,城后又有一列人马抬着棺椁到了近前。瓦剌将领带着精兵去到那边,打开棺盖一看,正是已死去的褚廷秀,众人不由得放声大哭,极尽悲愤。


    南昀英望着他们的身影,缓缓道:“褚云羲,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自始至终没有看那棺椁一眼,背朝着众人,道:“没有,该说的已说,其余的话,说了也是浪费。”


    南昀英扬眉一哂,右臂猛地一挥,十数名禁卫紧握兵器策马上前,顷刻间便将他围在了中间。


    “休要对陛下无礼!”罗攀怒吼一声,拔出长刀对准了当前的禁卫。禁卫冷笑道:“连他父亲的爵位都没有了,他还算什么陛下?!不过是个罪犯罢了!”说罢,众人齐齐拔出利剑,阳光下,三尺剑锋泛出青寒,耀在褚云羲眼眸间,犹如点点寒芒。


    他抬起手,按下了罗攀的刀身。“不必做徒劳的事。”褚云羲低声说着。


    “还是识趣点为好!”禁卫首领扬起马鞭,用力一卷,便将罗攀手中的钢刀卷去甩落。此时瓦剌将领策马回转,向南昀英道:“还请太子将此人交予我们处理!”


    南昀英拱了拱手,道:“因萧褚云羲其父犯下重罪,我还要对他进行审问,待到本朝之事都处理完,我定会给瓦剌一个交代。”


    “太子不会想将他带走偷偷放了吧?!”瓦剌将领瞥着南昀英,一脸不悦。


    南昀英倨傲道:“我身为北辽太子,又岂能做这样的事?况且吴王府已不复往日荣耀,我何必要保全萧褚云羲性命?你若是不信,只管向你们国君禀告,看看他如何答复!”


    他这言辞让瓦剌将领无法当面驳斥,趁着对方愣神之际,北辽士兵已将褚云羲与罗攀押向山前。那将领大声道:“好,就容你先行审问,但我这大军就停在狼轩城外,如果你们北辽再失信,狼轩城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南昀英侧过脸睥睨道:“不出三天,我自会将萧褚云羲交给瓦剌。”


    ******


    隔山而驻的营地很快搭起,罗攀被人押送而走,不知到了的,褚云羲自从被带到此地之后,身边便只有一群禁卫紧紧盯着。雪亮的刀刃始终在他身边纵横交错,褚云羲只是漠然坐着,好似看不到周围人冷冽的眼神。


    南昀英负手站在营帐中,透过半开的帐门望着外面,身后的禁卫上前道:“殿下为何不将萧褚云羲就交给瓦剌人?反正他们现在要的也只是个面子,萧褚云羲对我们又没什么用,不如做个人情……”


    “谁说对我们没用?”南昀英回头道,“要不是那群无能之辈至今未曾抓到吴王,我还会留着萧褚云羲?”


    禁卫恍然道:“您是想用他来引出藏匿起来的吴王?”


    南昀英没有做声,回到案几边缓缓坐下:“虽说吴王现在已是伤了爪子的老虎,但他一日没现身,我便一日不安。再说现在朝野内外都知道吴王谋反,若是我们连他都抓不到,岂不是让人嘲笑?”


    “难怪殿下说要先审问萧褚云羲,再将他交出去。”禁卫想了想,道,“那到时候是否真的要向瓦剌赔礼?”


    南昀英冷笑道:“区区瓦剌也配来向我北辽叫嚣?我现在只是虚与委蛇,待等平定吴王叛乱之后,再去收拾瓦剌也不迟!不然仅仅为了一个狼轩城,我何必要带出如此多的兵马?”


    “殿下果然深谋远虑。”禁卫佩服不已。南昀英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挑起缝隙往外看了看,道:“去将萧褚云羲用铁链捆绑起来,免得事出意外。”


    禁卫应声而去,找来沉沉铁链后,大步踏至褚云羲身前。两旁的看守将褚云羲双臂反扣至背后,很快将他紧紧绑住,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们下手极重,褚云羲的肩臂与双腿几乎要被拗断,可他硬是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禁卫回到营帐内,向南昀英抱拳道:“殿下,已经万无一失,他本来就没法走路,现在更是连爬都爬不了。”


    南昀英颔首,握着腰间刀柄,道:“现在只等着吴王自投罗网了。”


    第 189 章


    当天夜晚南昀英的手下做好了严密的布防,但直至天光再次放亮都没发现任何异动。次日依旧如此,到第三日,瓦剌将领已很不耐烦,派人来催促要求尽快将萧褚云羲交予他们处置。南昀英强行将时间拖延,说到待等天亮之后,便会依照先前承诺行事。营中将士们这几日来一直绷紧了心弦,熬到夜幕降临,已是疲惫至极。


    南昀英在营中来回巡视,看到有人懈怠便严厉斥责,士兵们只得强打起精神。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心知都是因这少年而不得安生,对他格外憎恶,等南昀英一走,便对着褚云羲腰间猛踹了几脚,骂道:“害我们日夜不能睡觉,要救就快来救,省得把人都耗死在这儿!”


    褚云羲侧卧于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对方那几脚踢得极重,他也无法避让,只能抿紧了唇硬是忍着。那禁卫还待要打,边上的人拉住了他:“小心被殿下看到,到时候又是一顿责罚。这萧褚云羲像个死人一样,就让他躺在这儿好了,我们只管守着便是。”


    那人冷哼一声,走到一边去了。褚云羲躺着的地方位于陡坡之下,上方有岩石横斜,抬头只能望到夜空一角。不远处的营地内点燃了篝火,士兵们还在不停的巡逻,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北国二月末的夜晚仍显清寒,月上中天,万物如覆了薄霜,白泠泠的河水从山前流过,浮动着星星点点的银光。更声三响,军营中的篝火由盛转微,营帐中的人影也暗淡下去,只有那巡逻的士兵还在走动。


    自褚云羲所躺的方位朝斜前方望去,远处是莽莽苍苍的草木,一阵微风吹过,细长的草叶随之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这原是极为正常的情景,但不知为何,在褚云羲心中却浮起了一丝异样之感。他凝神朝草丛望了许久,这才明白为何他会觉得与先前有所不同了。


    他在这儿已经躺了两天,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已如印记般深刻在心,包括一草一木的色泽、长短、疏密。而现在,这些随风摇曳的草叶,要比周围草木高出了几分。


    他装作没有在意,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再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果然那些稍高的草木已悄无声息地换了方位。


    ——有人在身上遮盖了草木作为隐蔽,正在悄悄地朝着这边挪动。


    褚云羲侧目望了望近旁的守卫,那几人虽是手持长矛,但视线始终朝着军营前门,正提防着那边有人冲来,似乎没有发现这边已有了异动。尽管如此,他不知道那些看似已经安静的营帐中,有多少士兵是真的睡去,又有多少士兵正在埋伏。


    南昀英既然将他困在营中,必定是有所企图,断不会就这样罢休。而自己现在对于他的最大作用,只怕就是作为诱饵,来使吴王或者其他人上钩了。


    想到此,他奋力侧过身子,以肩膀抵着坚硬的泥地,盯住了那片草丛。那几处微微高起的草叶果然又开始缓缓移动,虽幅度极小,但还是尽落在褚云羲眼中。此时忽听一声震天怪响,将所有人都惊得不轻,紧接着嘶鸣声惊天动地,夜幕下,竟有无数燃着火光的烈马自远处奔涌而来,如同天降猛兽,直冲向营地。


    “放箭!”巡逻的校尉首先做出反应,营门前的士兵迅速开弓放箭,一支支利箭直射向前方。岂料箭尖一触及马身便折断落地,原来骏马身上皆披戴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马镫边斜扎着许多燃着的火把,被烈火一惊,便愈加横冲直撞起来。


    南昀英从营帐中快步走出,但听一声令下,营地前的泥土中陡然挑出层层密网,将入营道路全数封闭。烈马身上虽绑着火把,一旦冲入密网,便被绊住了前行的脚步,而密网沾染火苗后迅速烧起,一时间马嘶不已,竟成了团团火球。


    这惨叫声传到营后空地,看守褚云羲的禁卫听得心惊,其中两人不由往前走去。正在此时,草丛中的伏兵猛然跃出,当先数人如离弦之箭般纵过沟壑,褚云羲身边的守卫出声惊呼,反被人从后面包抄结果了性命。另两名守卫急忙持剑扑回,一名身材高大之人挥刀迎战,刀光如雪,将那两人生生逼退。


    另有数人冲到褚云羲身边,迅疾将他绳索解开,一人背起他,另两人护卫在侧,便要往营后山间奔去。褚云羲抓住那人肩膀,道:“罗攀可曾救出?”


    “有人过去了。”那人沉声说罢,朝着还在迎战的人道,“将军快走!”


    那持刀应战之人正是萧灼炎,此时已将两名守卫砍翻在地,见褚云羲已被救出,便飞身赶来,与其他人一同往山后而去。夜风呼啸间,身后军营浓烟滚滚,燃着火焰的战马还在不断冲撞,整个山谷犹如地狱一般。


    他们一路飞奔,赶到河畔后,有两人从暗处闪出,牵来数匹骏马。众人正待上马,却听后方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萧灼炎回头一看,但见火把晃动,一列将士在南昀英的带领下从营地方向朝这边飞驰追赶,已经越来越近。


    “你们先走,我去阻拦一阵。”他说罢,便想孤身去挡住追兵,褚云羲却一把将他抓住,“对方人数众多,你只怕应付不了。”


    “能救出陛下便好,他们也杀不了我!”萧灼炎说着,紧握了单刀翻身上马,朝着那列追兵便冲了过去。其他人随即将褚云羲送上马,伴着他沿着河流方向继续飞驰。褚云羲将自己双腿束在马镫,身子伏在马背上,控着缰绳勉强能坐稳。此时后方已传来沉闷的兵刃撞击声,以及一声声厮杀叫喊,但他只能强迫着自己不回头去看,耳听着那声音伴着流水喧嚣不止,最终远去湮没。


    河流越来越汹涌,道路却越来越崎岖,前方只有一道圆木横过河面,旁边则是黑黢黢的山石。马队在此稍作停留,不多时,便又有数人策马赶来。离着不远,便听其中一人叫道:“陛下!”


    褚云羲听出是罗攀的声音,果见他跟着另几人赶到近前,却不见之前离去的萧灼炎。他不禁道:“你们从营地方向过来?可见到萧灼炎了?”


    那几人明显顿滞了一下,没有人开口说话。褚云羲见此情形,心中便是一沉。此时近旁一名黑衣人道:“先带陛下过河再说。”


    罗攀等人翻身下马,立即过来想要将褚云羲背下,褚云羲忽道:“我父亲呢?”


    黑衣人道:“王爷身上有伤不能前来,就在这河流对岸的山谷中。正是他命我们跟随萧将军来救陛下。”


    褚云羲又道:“罗攀,你过来的路上没再遇到追兵?”


    罗攀一怔,随即道:“遇到了,但我们闯出包围,循着小路赶到了这里。陛下怎么了?”


    “南昀英派出重兵防范了三天三夜,不可能就这样轻易被你们攻破。”褚云羲望着滔滔的河流,双眉紧蹙,“快离开这里,不然定会被他们寻踪至此。”


    众人一惊,黑衣人却道:“但王爷就在对面了,他早就等着要见陛下,我们若是再绕路,只怕会延误时间……”


    “引了追兵过去,岂不是更加不利?”褚云羲说罢,便要掉转方向,黑衣人拦住他道,“小人愿替陛下引开追兵,以免耽误陛下与王爷见面的时间。”


    褚云羲一怔,才想反对,那人已脱下自己的外衣,旁边一人亦朝着褚云羲说了声“得罪”便将他的白袍脱下。这时始终远观来路的罗攀忽然低声道:“有马蹄声了。”


    风中果然传来了低微的马蹄声,虽不算迅疾,但整齐不二,正朝着这边慢慢迫近。“你们两个跟我走!”那人迅速披上褚云羲的白袍,朝着身边两个士兵说了一声,策马便向山林奔去。褚云羲见状亦不能再犹豫,飞快地解开自己双腿的绑带,向罗攀道:“扶我下来,将马都往前赶。再到河岸下躲避,等他们过了之后再过河。”


    罗攀背着褚云羲纵身跃下河岸,其余等人将马赶向前方之后也随之跃下,这河岸高耸,两侧尽是怪石突出,形成了天然的屏蔽。他们紧贴着山石隐藏其下,脚边便是汹涌的河水,耳听得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正上方,有人低声道:“太子,前面有马蹄声,想来是沿着河流逃窜了。”


    “你派人追过去,其他人再去周围搜,萧褚云羲不能长时间骑行,说不定就躲在附近。”南昀英策马来到队伍最前,眺望密密丛丛的山林,目光又转移到那条暗沉沉的河流上。


    一列士兵沿着河流方向追了过去,而他已来到河岸近旁。细小的土屑随之而落,纷纷扬扬,正落在躲在山岩下的褚云羲等人面前。禁卫首领见这河水湍急,不由道:“萧褚云羲双腿残疾,只怕是过不了河。”


    “那不是有独木桥吗?”南昀英扬鞭一指河上圆木,“跟我过河去看看。”


    “殿下,黑夜过河,只怕太危险。”首领生怕他出事,极力劝阻,但南昀英似乎打定了主意,掉转马头便往独木桥而去。首领正在着急,忽听有人喊道:“殿下,山道间有人骑马逃往远处了!”


    南昀英闻声回头,众人高举火把,但见山林间果有数人骑马奔逃,借着火光隐约可见其中一人正穿着白衣。南昀英望了河流一眼,转而带着手下朝山道驰去。


    ******


    待得听到这些人都进入了山林,褚云羲即刻道:“你们可会水性?”


    罗攀等人纷纷点头,褚云羲道:“那现在就游到对面去,我在这等着。”


    “陛下不跟我们一起过去?我可以背你过桥。”罗攀惊讶道。


    “那独木桥很是狭窄,你若是背着我太过危险,也很容易被他们发现。”褚云羲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又解下腰间长长素白缎带,“我将这一端系在腰间,你们过河之后,再将我拖过去便可。”


    罗攀看着缎带,急道:“万一被水冲断了怎么办?”


    “还算牢固。”褚云羲用力扯了扯缎带,将一端抛给了罗攀,“河面不算太宽,应该够得着。”


    罗攀心中甚是不安,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有别的办法,当即道:“那我与您一起过河,不能让您单独留在这儿。”说罢,便将缎带一端交予了另一个水性较好的士兵,随后,其他几人悄然入水,顶着浪花游到了对岸。


    褚云羲在罗攀的帮助下潜入水中,冰冷的河水一下子包裹了他的全身,虽然在幼时也曾学会泅水,但毕竟双腿无力,他只能依靠双臂之力奋力前行。身子在湍急的河流中犹如飘叶,竟万般不能自主。幸得罗攀在旁全力拖着,腰间缎带又被对岸的士兵紧紧拉住,他才未被河水冲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终于临近对岸,岸上的士兵急忙将他与罗攀拽住。此时的褚云羲已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但上岸之时还不忘回头朝山林方向望去。黑暗中火光闪动,南昀英的兵马犹在山林中搜寻,也不知道那几个替他引开追兵的人是否已被发现踪迹。


    罗攀喘着气将褚云羲扶上一名士兵的背,道:“快走吧。”


    “等会儿。”褚云羲拭去脸上水痕,吃力道,“背我去那独木桥边一下。”


    罗攀大为不解,但还是陪同他去了河边。褚云羲向边上的士兵交代了几句,士兵依计行事,蹲在岸边做了些手脚,此后众人才匆忙离开,奋力奔进了幽暗山林。


    ******


    这河流对岸显然是常年无人到来,非但地上满是落叶杂草,荆棘更是横斜百折,不时便挂住了众人的衣衫。褚云羲一边提醒他们不要留下痕迹,一边观察着四周情形。此地位于群山怀抱之间,除了一面临着河流之外,另三面皆是高耸陡峭的山岩,密林幽深,也不知再往里去会是什么场景。


    背着他的士兵一路疾行,穿过布满碎石的林畔,又攀着山岩爬过一道山坡,历尽艰险之后,才在一座陡峭若刀背的山下停了下来。近旁一人从地上捡起石块相互敲击了三下,不知何处亦传来同样的回音,在空旷之地听来格外清晰。士兵背着褚云羲继续往前,前方有巨石横斜在一个山洞口,看似无法进入,但走到侧面便可见窄窄缝隙。


    士兵低声道:“陛下,这洞口只能容一人进入,小人先将你放下,稍后接你进去。”


    褚云羲默默点头,士兵便让他坐在了巨石之畔,自己则先侧身挤了进去。过了片刻,洞内有光亮渐渐临近此处,又有两名士兵从洞中快步而来,扶着褚云羲跨过巨石,终于进到了洞内。


    两名士兵手举火把,罗攀进洞之后背起了褚云羲,跟着他们朝前走去。这山洞缝隙间长满荒草,入洞之处甚是狭窄,越往里走越显开阔,但阴寒之气也越加浓郁。褚云羲周身湿透,在这洞内更觉双腿酸痛难忍,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影子在洞壁晃动,脚步的回声则来回震荡。正出神之际,忽听前方有人道:“王爷,他们回来了。”


    褚云羲闻声一怔,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转过一个弯,前面便是空旷之处。十多名脸色晦暗的士兵腰挎短刀站在两侧,中间一人身披战袍坐在洞壁前,满脸的胡须虬结杂乱,脸颊消瘦凹陷,只剩一双利目还残存着往日的威严。


    褚云羲看着这个人,竟不知应该如何面对。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90章


    吴王望着伏在士兵背后的褚云羲,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衫,衣摆上还在滴着水,发缕也散落在额前,不仅攥紧了腰刀,哑声道:“怎弄得这般狼狈?”


    罗攀见到吴王,不禁悲伤道:“王爷!末将无能,与陛下一同被南昀英所抓,关在军营整整三天,幸得萧将军带人来救,否则只怕是见不到王爷了!”


    “灼炎呢?”吴王见士兵们将褚云羲扶坐在地,皱眉道。


    罗攀怔了怔,又望向其他人,褚云羲见别人都不敢开口,便低声道:“他为了替我挡住追兵,到现在也没回来。”


    吴王放在腰畔的手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眉心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他望着脸色苍白的褚云羲,沉声道:“你为何要让他一人留下?”


    “当时罗攀还没赶到,其他人忙着扶我上马……”褚云羲垂下视线,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解释很是无力。


    吴王重重呼吸了几下,用力撑着身后岩石,忽然站了起来。他此次站起,身形竟有所摇晃,身边的士兵急忙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褚云羲身前,道:“萧灼炎多年来与你兄长一同行军打仗,屡次立下战功,后来跟随于我,处处尽心尽力。先前我被人伏击,是他奋勇杀敌,才护着我冲出重围……这样一员忠心之将,你竟将他单独留下应对南昀英,自己却逃了回来!我要再见到你又有何用?”


    褚云羲心情一分分沉落,他本就难以忘记萧灼炎回身迎向追兵的那一幕,一路之上只是强忍着悲伤才赶到这里。如今被吴王一顿斥责,更觉抱愧难当,但又不知自己当时到底应该如何做才好。


    “王爷,当时事出突然,除了萧将军也没别人能挡住追兵……”一名士兵斗胆说了一句,被吴王严厉的目光扫过,顿时不敢再言语。吴王站了片刻,见褚云羲不曾说话,又问道:“去的时候不止这些人,还有的人呢?难道都折损在营地中了?”


    罗攀怕褚云羲为难,抢先道:“有两人在救末将时被伏兵杀了,后来太子带人追来,陛下怕我们的行踪暴露而害了王爷,便想往其他地方去,一名穿黑衣的兄弟不想让陛下再耽搁时间,主动与陛下换了衣服,带着几人往对面山里去引开追兵……”


    他话还未说罢,吴王已抬起手,吃力道:“不必再说了。”


    罗攀怔住了,吴王摇摇晃晃走到洞壁前,转身背对着他们,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声音,道:“这些人跟着我从边关回到上京,又在上京城外被人围剿,一路逃到此地。历尽坎坷活到今天,最终还是我没能让他们保全性命……”


    他语声渐渐低沉,两旁的士兵皆垂下头去。


    褚云羲心中酸苦沉重,涩声道:“你不该让他们来救我。”


    吴王没有转回身,压低了声音道:“我叫他们来救你,是不想眼看着你被太子当做囚徒一样关着。如果不是他们,你有没有想过明天一早你就会被交给瓦剌处置?!”


    “想过。”褚云羲木然道。


    “那你为什么要应承皇上接下了出使的任务?我本以为你胸有成竹,谁料你竟将事情弄得这样一败涂地!”吴王咬紧牙关,额上渗出了颗颗冷汗,“你不是一直与瓦剌交好吗?就不能隐忍下去?!为什么要杀了褚廷秀?!”


    褚云羲缓缓抬起头,望着脸色发青的父亲,觉得他似乎已经站立不稳,但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吴王还是对他怒目以对。他本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便闭上了嘴。


    吴王喘着粗气,撑着洞壁的手已在发抖。


    “若不是因为要救你,我也不必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早在半路就可杀个回马枪……”他说着,不禁用手重重捶打着坚硬的岩石。


    “可是王爷!是褚廷秀害得陛下终生残疾,直至最后一刻还想要陛下的性命,陛下忍了那么久,难道还要在他手底任由宰割吗?!”罗攀终于忍耐不住,朝着吴王高声道。


    吴王陡然一惊,身形僵硬了片刻,才回头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罗攀已管不了那么多,拄着刀鞘站起来,难掩悲愤道:“褚廷秀要杀陛下的时候末将就在边上,亲耳听他承认是他暗中怂恿别人去将陛下的腿打断,他们还将陛下绑在马后拖着跑!”


    褚云羲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地面,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


    吴王踉跄走到褚云羲身前,吃力地俯身抓住他的衣襟,晃了又晃,哑声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褚云羲眸中浮起寒霜,他麻木地看着前方,过了许久,终于道:“说了又怎样?十年前我在瓦剌盼着有人来救我的时候,你们在前方不断开战,却始终没人想到我还在瓦剌当质子。”他的视线逐渐转到了吴王脸上,眼神却空洞,好似不能不看眼前这人,却又不得不注视于他。


    “我不愿意再看到永无停歇的战乱了,我也曾将褚廷秀看做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来了青芒江畔……可是是我无能,我非但没办法阻止这一场战争,甚至还使局势越加紧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我怎会没有想过?太子将我关押也好,处死也好,我都不会再有什么反抗!我只是不希望再有其他人为我而死!可是萧灼炎还是死了,替我引开追兵的人也回不来了,你现在问我怎么想,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原本清冷如水的眼眸变得通红,声音越来越沙哑,吼到最后,眼里覆着的寒霜猛地破碎,竟涌出大颗的泪。只是他一再隐忍,那泪水只蓄积在眼角,如堆积多年的雪珠初化,冷到彻骨,还凝聚于此,不会落下。


    吴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褚云羲苍白的脸庞,颓然跌坐在他身前。


    ******


    夜色愈加浓郁了,士兵们多数去了洞口守卫,吴王独自坐在石壁前。身边的蜡烛将灭未灭,火苗摇晃得如同风中枯草。一名护卫取出药瓶,放在吴王身边,低声道:“王爷,该换药了。”


    他却摇了摇头,道:“褚云羲睡了吗?”


    士兵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刚才换掉了湿衣,但也不出声,不知是否睡着。”


    吴王挥手让他退去,又坐了许久,才将战袍掀起,露出了重重包扎的腰间。白布早已被血染红,留下暗沉的斑痕,逃亡途中只能如此简单收拾,能留着伤药便已是万幸。他皱着眉,才想要解开包扎,听得脚步声响,便又将衣衫放下。


    罗攀从另一侧走来,见到他,便低着头想要避开。吴王叫住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道:“之前我听说凤盈莫名失踪,你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攀嗫嚅了一会儿,道:“这个,您还得去问陛下。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但他好像很镇定。”


    吴王望着他,眼神复杂,罗攀怕他又怪罪褚云羲,忙解释道:“陛下一定是为了郡主着想,不然万一城被攻破,郡主也要处于危险之中了。”


    吴王略显疲惫地倚靠在石壁上,抬起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


    “王爷……”罗攀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原先冲出重围的有近万人,但路上连遭围剿,到现在大约还剩四五千。我为避免被全数歼灭,便让他们分别隐藏于这座山各处了。”吴王叹了一口气,眼神也微微黯淡。


    罗攀心情低落,道:“太子他们也许还会回来搜寻,到时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吴王望着身侧的微弱烛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寂静的山洞中,吴王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着洞壁艰难行走,前方有一块天然而成的石屏,褚云羲就被安排在此之后休息。吴王忍着痛挺直了腰,保持着原有的挺拔姿态,来到了石屏之后。


    褚云羲的湿衣已经换下,如今只穿着单薄的白布衣服。油灯的光淡淡地笼在褚云羲沉寂的脸上,照得他黝黑的眉睫如墨凝画而成。


    他与他母亲一样,有着深邃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中藏着的都是冰霜。


    褚云羲侧着身,眉间微蹙,吴王怕惊醒了他,便将油灯放在了地上。于是这光影便在更低的地方摇曳不已,四周依旧寂寥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吴王按着腰间,缓缓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儿子,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蜷曲的双腿。过了许久,低着声音道:“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睁开眼睛,吴王却顾自接下去说道:“别的事情不说了,你先告诉我,凤盈去了的?”


    褚云羲的脸容掩在阴影中,过了片刻,才听得他低声道:“被国师从狼轩城带走了,我安排的。”


    “国师?”吴王震了震,“就是那个能算出天灾的莫渊国师?他为何来了狼轩城,你又为何要他带走凤盈?”


    “不想让她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


    “她以前也曾率兵打仗,怎会畏惧战争?”吴王盯着他,眼里隐隐含着不解。


    褚云羲睁开眼,望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可是并没有即刻回答,似是在考虑如何开口。


    吴王皱起眉头,道:“那你告诉我,她被带去了的?”


    “不知道。”褚云羲毫无生机的说了一声,转而闭上双目。吴王强行压制心中怒意,攥紧拳头,道:“你对我有恨也罢,不愿与我说话也罢,但她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女儿,我问问她的下落怎么就让你不痛快了?”


    褚云羲隐忍了片刻,道:“我是真的不知。”


    “你连她被带去的都不知,为什么要把她交给国师?!”吴王咬牙道,“那个莫渊来历不明,我在边关时就听人经常说起,直形容得如同神仙一般,但我觉得无非就是个江湖骗子罢了!现在倒好,你让他带走凤盈,兵荒马乱之际叫我到的去找?!”


    褚云羲本不想再多言,但当此之时无非再忍,强撑起身子,直视着他,道:“你不用去找她了,她也不是你的女儿。”


    吴王脸上一僵,高高扬起双眉,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你的女儿。”褚云羲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楚,“真正的凤盈姐姐,早已经死在雪山之下。”


    “你在胡说什么?!”吴王的声音陡然升高,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褚云羲望着他,竟奇怪地笑了一下,道:“很难令人相信,是吗?可是,我曾亲眼见到了姐姐的尸骸……”


    ******


    虽然褚云羲将虞庆瑶来到北辽的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但吴王还是完全被悲愤占据了头脑。“褚云羲,你是不是发了疯?你说的这些换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我现在就派人出去找到凤盈!”


    “她很快就要离开北辽回到故国了。”褚云羲漠然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那里有她的亲生父亲,还在蒙受牢狱之冤,我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回去?”褚云羲冷冷地反诘,好似真的已经对虞庆瑶的离开不留一丝遗憾。


    吴王几乎无法言语,挣扎着站起身来:“父亲?我就是她的父亲!她还要回的去?!”


    褚云羲看着他枯槁的面容,心中竟隐隐浮起一缕悲伤。很奇怪,他从未对这人有过什么同情心,却在现在这样的境地中,产生了一点点怜悯。


    褚云羲又想到当初的自己,在戈壁中听到姐姐的死讯后,那种世界一片漆黑,万物再不复生机的彻底崩塌之感。他沉默了片刻,抬头道:“回到一个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几千年以后。”


    吴王张了张嘴,本来充满怒意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古怪的笑容,僵硬、扭曲,眼中却满是悲哀。“你是现在发了疯,还是一直都神智不清?既然你说早就知道她不是凤盈,又为什么帮她隐瞒到现在?!”


    褚云羲抿紧了唇,一种深彻的思念如丝线般萦系了他的心。他有许多话想说,但面对眼前的父亲,却什么都说不出。


    ******


    夜间的风吹袭着虞庆瑶,她伏在海力图背上,望着前方漫漫黑夜,双眼酸涩得几乎要流出泪来。海力图还在山道间飞速穿行,可是这连绵群山似乎永无止境。从日暮至夜深,他已经背着她翻越过两座陡峭山峦,一刻也未停歇。


    她曾建议他去弄两匹马来,但他却觉得马匹在夜间无法翻山越岭,即便能走,速度也远远比不上自己。于是虞庆瑶只能让他背着,希望能在天明之前走出这莽莽山岭。


    “你真的要回去找南昀英?”海力图一边穿梭于山林,一边问她。


    虞庆瑶沉默以对,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便又道:“这么愚蠢的行为,会让萧褚云羲对我的嘱托都化为泡影。”


    “我知道他只是希望我能安全离开,但我同样不能丢下他不管。”虞庆瑶说了一句,便抿住了唇。


    他也没再说话,似是对她的决定已经失望透顶。可是虞庆瑶不知道自己除了去找南昀英还能做什么。


    道路正往上倾斜,海力图的速度下降了一些。虞庆瑶奇怪于他竟能在深夜看清山路,问道:“你的眼睛有特异功能?”


    他没有立即回答,背着她攀上陡坡之后,在崖边站定了下来。扑面而来的风吹得虞庆瑶睁不开眼,海力图却还是望着远处的大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虞庆瑶伏在他背上,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道。


    海力图侧过脸,眼眸深处的光点在微微闪烁。“只是比你们普通人类稍稍先进一点。”他慢慢地道,“知识储备、身体机能、突发情况下的爆发力等等,各个方面。”


    “那还是机器人了?!”虞庆瑶惊愕地望着他的侧脸。


    “不是。”他似乎不太满意她的判断,“是人类的身体,加上了电子设备……”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忽然手臂一紧,背着虞庆瑶闪到了山岩后。“怎么了?”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章。


    “有人过来了,不止一个。”他低声道。


    虞庆瑶屏住呼吸不敢再出声。山风席卷,树叶婆娑,四野起初寂静如常,但过了一会儿,果然有轻微的马蹄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虞庆瑶透过岩石与草木的缝隙偷偷往外望去,有一列人马正朝着这边行来,为首一人身着华贵锦袍,其后众人手持火把。火光映在那人脸上,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可眼神中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洞透。


    她望着这个从暗夜中出现的少年,心中便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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