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6 章


    乱箭之中,坐辇内的人沉声下令:“攻城!”


    城墙上的弓箭手带伤放箭,可铁甲军中又有众多士兵拥着冲车涌向城下,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随即接上,粗重的冲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紧闭的城门。


    城内的北辽官兵奋力坚守,眼看冲车已搭起云梯直架上城墙垛口,校尉一声号令,士兵们齐声呐喊,巨大的檑石被全力推下,径直砸向已经攀到一半的瓦剌士兵身上。惨叫声中,肉体被砸得粉碎,但冲车上随即搭起更高的云梯,有人一边攀爬一边以火器往上发射,将守在垛口的士兵打得满脸是血。


    “他们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是因简单的冲突才开的战!”官员目睹这一切,急得在城楼下大喊。


    “轰!”巨响声中,斗大的石块被投石机射向城楼最高处,潜阳城的旗杆顿时节节断裂,玄黑的北辽旗帜飘落于地,被纷奔应战的士兵踩得满是尘土。


    ******


    褚云羲在从驿站出发的第三天就得到了前线的讯息,其时他们的马队正不分昼夜地行进于官道。报信的使者飞驰而至,带来了潜阳城被围困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一惊。


    “潜阳城的守将勇武有力,曾经和我一起上阵打过瓦剌人,这次怎么反被围困了?”罗攀最为不解,跃下马抓住那人就问。


    使者战战兢兢道:“因为起先以为只是一小群士兵闹事,没怎么放在心上,不料后来又有瓦剌大军赶来,还带着火器冲车,险些将城门给生生撞开。”


    “瓦剌大军?”褚云羲扬眉,“是青芒江附近的驻兵吗?”


    “据说不是。”使者顿了顿,道,“是瓦剌褚廷秀亲自率兵打到了城下。”


    “褚廷秀?!”虞庆瑶讶然出声,而褚云羲敛容不言,过了片刻才道,“潜阳城还能坚守几天?”


    “小人不知,但从前方传来的消息也是十分紧急,毕竟城中兵马不如瓦剌大军多,只怕若没有援兵到来的话会支撑不住。”


    褚云羲沉声道:“距离潜阳城最近的地方没人前去救援?”


    使者不安道:“之前圣上曾说不希望开战,叫大家切勿理会瓦剌的挑衅,故此邻近的兵马未有圣命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出更大的战火,使得圣上降罪下来。”


    “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做缩头乌龟?!”罗攀气得不轻,褚云羲盯了他一眼,迅疾道,“请邻近城池派兵救援,先不必攻打瓦剌军队,只在两侧屯兵作势即可。”


    使者愣了愣,道:“是以您的名义请求援助?”


    “不能。”褚云羲断然道,“还是以潜阳城将领的名义发出求救,我并无调遣兵马的权利。”


    “是。”使者翻身上马,转眼间便折返飞驰而去。罗攀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忧虑道:“陛下,我看瓦剌人居心叵测,或许以前答应和谈便是假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暗自操练,终于找到机会反扑了。”


    “但之前他们受损严重却也是真的,我只奇怪他们怎会忽然有此勇气与实力主动开战……”褚云羲支着下颔想了片刻,此时官道上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地从远方跑来,身上皆背着包袱,一看便知是边境居民逃亡至此。


    虞庆瑶皱眉道:“难道北辽边境防备就那么薄弱?而且也不想着赶紧救援,还在意什么旨意……照这样下去,潜阳城要是被攻破,瓦剌人岂不是更得意三分?”


    罗攀点头道:“依我看,刚才就应该以陛下的身份调动附近兵马,反正这边境上许多将领都是王爷下属,陛下的命令他们岂会不从?”


    “那样的话你将吴王府置于何等处境?”褚云羲拧着双眉,“如今这多事之秋,凡事要考虑清楚了再做!”


    罗攀还想分辨,虞庆瑶急忙道:“其实也不一定要真的越打越烈,褚云羲,刚才那人说大军由褚廷秀率领,这对于我们也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愿如此……”褚云羲缓缓说道,眉宇间的郁结之色仍未散去。


    ******


    距离抵达潜阳城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道路间已满是流亡的难民了。附近各村庄的百姓听闻战乱又起,纷纷朝着相反的方向迁移,只有褚云羲他们的马队还在朝着东北方向进发。


    前方的信使又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潜阳城虽坚持至今未被攻破,但城内弹尽粮绝,只怕在旦夕之间就要丧失守卫能力。


    “援兵还没有赶到?”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不禁撩起车帘追问。


    信使焦急道:“已经在潜阳城周围屯兵,原以为瓦剌人看到了会撤兵后退,但他们竟不为所动,还是将潜阳城死死围住。”


    “怎么办?看来非要真正出兵解围不可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微一沉吟,道:“附近的官员们有无出兵意愿?”


    信使考虑了一番,道:“其实都想将瓦剌人逐走,但没人敢头一个出战,毕竟上京没有发来命令。”


    罗攀见褚云羲还在犹豫,忍不住道:“陛下,等我们赶到,潜阳城都被瓦剌人打下了!上京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程,你就先让邻近军队救急又有什么不可?”


    “我自然不想让潜阳城失守,但口说无凭,我怎能调动那些军队?”褚云羲不免也锁眉,虞庆瑶忽而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佩刀,“你看,这是父王的宝刀,就将此作为信物以令周围军队出击可好?”


    佩刀上的赤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亮了众人的眼。褚云羲终于点头,将此刀交予了信使。“先全力保住潜阳城,切勿大举进攻。”


    信使接过宝刀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辞别而去。


    罗攀兴奋道:“有了王爷的信物,附近的军队一定能全力以赴打败瓦剌了!”


    其余随行人员亦都转忧为喜,唯有褚云羲沉默不语,虞庆瑶低声问道:“你还是担心皇帝怪罪吗?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潜阳城失守?”


    褚云羲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得再加快行程,希望抵达之前战火不要再蔓延开来。”


    他这边千思百想,力求控制住局势,而信使拿到宝刀后一路疾驰,经过驿站层层传递,终于在第二日夜间送达了潜阳城附近的营地。


    那驻守的将领原本也是吴王的下属,见了宝刀如见其人,知晓褚云羲即将赶到此地,自然不敢再拖延时间。于是召集部下一番布令,趁着深夜忽然发动袭击,直冲向瓦剌营地。瓦剌军队在此围城数日,其实也已疲惫,猝不及防之际被北辽军队打得发懵。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被冲散了队伍,混乱中将领急令后退,北辽人马趁势占领了高处,点着火油的飞箭激射如雨,将瓦剌军队的营地烧了个干净。


    双方在城下厮杀,瓦剌将领眼看情势不妙,急唤来手下道:“速去禀告褚廷秀,就说北辽派兵来打,请他再来增援!”


    原来当日褚廷秀带兵带来之后并未一直守在城下,那下属得令后领着一干人马冲出重围,径直朝着潜阳城东侧郊野而去。抵达褚廷秀军队驻地后,还未及通报,只见营门大开,褚廷秀已骑着骏马急速出阵,想来是望到了远处的火光。


    “崔将军命属下前来求援!北辽人从两侧包抄,已将我们的队伍打散!”那人跪在马前大声道。


    褚廷秀皱眉叱道:“我走之前叫崔舜一定要小心谨慎,他竟还如此大意,反被敌人偷袭成功!”话语刚落,又听远处一声巨响,像是火炮之声。


    “走!”褚廷秀一声令下,带着铁甲兵士驱向潜阳城方向。


    ******


    北辽将士奋勇抗击,城内将领亦下令放箭,眼看就要将围城的队伍剿灭,褚廷秀的铁甲军从远处杀来,这一批战士格外骁勇,手中钢刀锋利异常,很快又将北辽援兵的攻势强压了下去。


    鏖战之际,褚廷秀策马从乱战的人员中冲过,遥遥望见正在拼死抵抗的崔舜,手中长鞭一甩,将他卷到马前。


    “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却不会把握,还不赶紧带着人撤去?”火光之间,褚廷秀眉眼凌厉,目光炯炯。


    崔舜急道:“属下大意了,但愿在此作战至死,不能擅自逃离!”


    “不是叫你逃离!”褚廷秀俯身揪住他的手臂,“我在这里吸引援军,你速速带人转向后城,趁着城中将士都在此的时机,派人攀上城墙打开城门,岂不是要比在这里拼死要好?”


    崔舜一听当即大喜,“褚廷秀英明!”说罢,长矛一挥,引着手下大开杀戒,很快消失在纷乱的战场间。


    此时两军混战,褚廷秀的铁甲军尤其吸引了北辽人马的大批力量,纵然有人想阻住崔舜的人马,也是力不从心。崔舜带着手下杀出包围,因怕离城太近而被发现,便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潜阳城后城奔去。


    此时城中将士皆全力配合援兵在城楼放箭,竟无人在意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崔舜等人穿过密集的树林,当先一人喜道:“将军,翻过前面的矮丘,再过一条小河就是潜阳城后城门了!”


    “好!”崔舜正要把握这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忙召集来部下细细安排。一行人脱下了代表瓦剌军队的衣装,只佩上了简单的护具,紧握长刀翻身上马,屏气敛容地越过矮丘,直冲向湍急的河流。


    马蹄刚踏进冰冷的河水,前方小径上却忽然亮起火把,有人在那边喊道:“来者何人?”


    崔舜为之一惊,急忙收住缰绳朝那边望去。


    潺潺的河流那端,有一列人马正从弯道行来,当先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手持火把,腰挂钢刀,而他身后的马车内亦亮起了灯光。


    “小心!”崔舜朝着后面低声发话,手下兵士皆藏起钢刀,勒紧了缰绳。


    那列人马在对面停了下来,与崔舜的队伍只隔着一条河流。崔舜一见那些人的打扮,便知是北辽人,想到自己已经卸去了瓦剌军甲,便抱拳道:“我们是前来增援潜阳城的士兵,奉命先撤到后城加以防备。请问你们是?”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自己人。我们乃是邻近城镇的商家,想来此地接几个亲戚逃走,但城门紧闭进不得,只能在此等待。”


    崔舜心想这兵荒马乱之际竟有人在夜间来此地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年轻人尴尬一笑:“军爷不要生疑,既然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就此离开便是。”


    说着,便回头招呼车夫朝河流这边赶来。崔舜眼见他们越来越近,不禁攥紧了手中缰绳,他身后的士兵们亦盯着那马队中人不放,神色极为严肃。


    年轻人陪着笑脸带领马队缓缓经过他们身边,此时离的近了,崔舜才感觉这支队伍中的人员都是年轻男子,且身材精干,竟不像是什么商人。他心中一动,微微侧过脸给手下递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一有异动即刻出手。


    正当此际,马车帘子忽然微微一动,崔舜的右手已摸到腰间刀柄,却见帘后有人影晃动,灯火朦胧间依稀可辨是一个长发女子,兼有清脆声音道:“这里混乱得很,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前面的年轻人回头道:“是的,小姐,小人这就带马队到林子里去。”


    说话间,马队已慢慢渡过河流,果然在年轻人的带领下行向河畔的密林。崔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走!”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一行人策马踏过水波,继续朝前奔去。


    岂料才冲出不到数丈,但听风声萧萧,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哼加之沉重的倒地声,崔舜在策马疾驰之间回头一望,竟见行在最后的数名手下已从马背跌落,被远远地摔到了河畔。


    “他们回来了!”剩下的士兵大叫起来,拼命地朝前奔逃。


    与此同时,有两列骑手从道边林中猛然冲出,斜追上崔舜的队伍。搭弓开箭,弦线紧绷,白色利箭便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前,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177章


    崔舜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两侧的骑手已成包夹之势将他与手下围在中间。有几名士兵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骑手弓弦一响,利箭攒射,将那几人当即射下马去。崔舜大喊一声,带着剩余的部下挥刀冲向两边,箭雨之下他顿时被射中多处,但仍纵马疾驰,刀落如电。


    手持弓箭的骑手见他来势汹汹,一边放箭一边后退。崔舜正待杀出一条血路,却听身后马蹄声疾,他回头一望,见先前手持火把的年轻人已追赶而至。此时他手中持着一柄长枪,银光闪动间呼啸如虎,猛然间展臂前挺,长枪便刺向崔舜肋下。崔舜在马背上陡然勒缰急转,在战马嘶鸣声中长刀出手,正横架住年轻人刺来的长枪。年轻人枪尖一捺,顺势滑落,朝着他小腹而去。崔舜仰身横卧马上,长刀格住枪杆,滋拉拉火星四溅,座下骏马步伐急促,踏出万点水花。


    他两人正在河中央交战,四周的骑手已将崔舜的手下逼至河岸一角。刀光剑影间,原先驶向密林的马车早已到了河畔暗处。


    车窗一开,露出虞庆瑶的侧脸,她朝那边望着,低声道:“刚才黑黢黢一片,你又怎知他们是瓦剌士兵?”


    褚云羲拢起青色布帘,“如此深夜故意脱去战袍,又悄悄往潜阳城后门而去,还能是北辽人马?”


    “那现在是要将他们全数消灭?”虞庆瑶又往另一侧张望了一下,忧虑道,“我听那边喊杀不断,交战也还未止。”


    “不能杀了,这些人估计是瓦剌派出的偷袭者。”褚云羲说到此时,崔舜的部下已尽数跌下战马,被北辽骑手围困在河畔。崔舜眼见部下失利,情急之下虚晃一招便想逃跑,罗攀长枪一挑,将他生生挑下马背,砸在河流中央。


    这一下崔舜后肩受伤,鲜血直流,他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着正想站起,马车已徐徐驶来。窗子半开间,褚云羲望着被罗攀长枪架在颈侧的这个瓦剌将领,心头忽而涌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虞庆瑶见崔舜跌坐于水中,眼神仍凶狠,不禁道:“你是瓦剌人?”


    崔舜冷哼一声不予回答。罗攀踢了他一脚,“郡主问话还不回复?”


    “郡主?”崔舜翻着三角眼瞥了她一下,“难怪在这时候还敢到潜阳城来!”


    “褚廷秀在的?我们要找他!”虞庆瑶不想跟他多啰嗦,径直发问道。


    崔舜却冷冷道:“褚廷秀殿下岂是你们随便就能见的?有本事自己去战场上找吧!”


    虞庆瑶气得不轻,褚云羲忽然隔着窗棂盯着他道:“你叫什么?”


    崔舜斜挑着眉毛,“问这干什么?!”


    罗攀见他还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正想教训他一顿,却听车内传来褚云羲的声音:“你是永吉?”


    众人愕然,片刻之前还横眉冷目的崔舜猛地一震,抬头望着只露出侧影的褚云羲,惊悚道:“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车窗缓缓推开了几分,褚云羲望着跪在水中的男人,一言不发。崔舜盯着他许久,终于哑声道:“原来是你……”


    ******


    潜阳城下的攻守战还在继续,火光燃红了天幕。随着三声鼓响,北辽士兵忽而后退,瓦剌军队正要追击,却见城楼上涌现了众多手持火把的士兵,校尉发令之下,五花大绑的崔舜被推到了最前方。潜阳县令大声叫喊:“瓦剌褚廷秀何在?!”


    连喊数声无人应答,校尉一挥手,士兵们猛地抬起崔舜往城墙外抛下。但听一声惨叫,崔舜自城楼坠下,但腰间还系着绳索,一头被拴在垛口,整个人就那么荡在了半空。


    城下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瓦剌军队缓缓往后退去,身穿银甲的褚廷秀在众人的护卫下策马而来。崔舜悬在高空,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夜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将他吓得不敢动弹。


    “褚廷秀救我!”他在绝望中大叫起来。


    潜阳县令高声道:“褚廷秀,你派人想要暗中偷袭我潜阳城,现在此人已在我们手中,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就速速将兵退去!”


    褚廷秀道:“你们北辽的兵马还在四周囤聚,我若是再收缩兵马,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只要褚廷秀下令撤兵,我北辽人马自然也不会追击。”


    褚廷秀扬起唇角道:“是吗?可我怎样才能相信于你?”


    潜阳县令往边上退了几步,道:“本官人微言轻,但上京已派来使臣,还请他与褚廷秀直接交涉。”说话间,两旁人群散开,已有人抬着坐辇登上城楼,虞庆瑶与罗攀则跟随左右。


    火光摇曳下,身着素白锦袍的褚云羲坐于其间,双肘搁在扶手之上。从他所处的方向往远处望去,旷野间一片狼藉,黑压压的兵马如层层乌云般聚集不散,唯独褚廷秀一身银甲端坐于白马之上,腰间配着长剑,赤红的帽缨在风中飘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气。


    “褚云羲?”褚廷秀剑眉一扬,似是有几分惊讶,又掩不住惊喜之意,“莫非上京派的使臣就是你?”


    褚云羲的容貌在夜色与火光的交错下显得有些隐约朦胧,他淡淡一笑:“李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


    褚廷秀座下的白马低声嘶鸣了几下,褚廷秀抬头望着高远的城楼,道:“褚云羲,我带兵至此,也并非要与你作对。眼下你我各为其主,你虽到了潜阳,我却不能就此下令全军撤退。”


    “我明白。”褚云羲还是神色宁静,“其实这次双方交战更多是因误会而起,圣上无心开战,亦不希望百姓再饱受战乱之苦,故此派我前来调停。李兄若是能相信我,就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好好商议一番。”


    “商议?”褚廷秀望了望戒备森严的城楼,身后立即有副将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萧褚云羲已经是北辽陛下,再不能轻易顾念旧情。”


    褚廷秀颔首,朝着城楼微笑道:“褚云羲,我虽有心与你叙旧,可眼下这兵戎之间又怎能坐下来慢慢谈?想必你也不会打开城门放我入内吧?”


    “只要李兄愿意和谈,地方与时间都由你定。”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目光澄澈。


    虞庆瑶不由一惊,低声道:“褚云羲……”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虞庆瑶本来不安的心被这坚韧的目光抚过,方才慢慢平静下去。褚廷秀眉心一蹙,身边的人紧张道:“王爷,他这样镇定,定然是想好了阴谋要引我们上当。”


    褚廷秀一时沉默,又望向悬在半空中的崔舜,扬声道:“既然褚云羲想要和谈,不如先将我的部下放了下来,也好给我方将士一个交代。”


    褚云羲瞥了一眼城楼垛口那根不断晃动的绳子,“可惜这个人不是我抓的,而是潜阳守将与士兵们出手才擒获。只要褚廷秀答应先行退后,等我们和解之后,崔将军定能安全返回瓦剌,你看怎样?”


    褚廷秀嘴唇紧抿,过了片刻才道:“那好,我且念在故交相信你。我的人马从此刻开始后退至青芒江畔,但你也要保证不再让援兵前来偷袭。商议的时间与地方,等我回去后再派人传信于你。”


    “在再次见面之前,我保证不会让一兵一卒再去偷袭。”褚云羲正色道。


    “告辞。”褚廷秀抱拳回撤,众多兵马在夜色中缓缓后退,北辽的军队亦散开至两侧,看着这支瓦剌的铁甲军逐渐远离了潜阳城。


    已经被夜风吹得发抖的崔舜眼见褚廷秀离去,不由惨呼求救,但远离的军队并没有对他有一丝关注。罗攀俯身往下望了望,嗤笑道:“就这熊包样子也想来充当前锋?陛下,现在将他关进牢房还是继续挂在这儿?”


    褚云羲扫视一眼,眼神尽是冷漠。


    “拎上来,我还有话要问他。”


    ******


    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候,褚云羲进入了潜阳府衙,虞庆瑶见他脸色发白,关切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审问那个瓦剌人?”


    “不必,现在就带他来。”他语意冰冷,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虞庆瑶心中暗自揣度,此时罗攀等人已将崔舜押了进来。先前还飞扬跋扈的崔舜此时已经湮灭了气焰,虽还强行想要站起,但被罗攀一把按住肩膀,便被迫跪在了堂下。


    两旁烛火抖动,映着褚云羲的身影,虽瘦削,却好似有一根钢针支撑了全身。


    “你们先出去。”他虽是对着周围人发话,目光还停留在崔舜脸上。罗攀等人告辞而去,虞庆瑶犹豫着,见褚云羲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身上,只得扶着他的肩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嗯。”他点了点头,望着她,略微缓和了神色,“不要担忧。”


    虞庆瑶这才跟随罗攀他们离开了前堂。崔舜见众人都纷纷离开,只剩了这个白衣少年还坐在面前,不禁瞪着他道:“你,你想干什么?”


    褚云羲眼看众人的身影都已远去,府衙的大门也已关闭,便推着轮椅到了他近前。此时两人之间不足一丈,崔舜额前渗出了点点冷汗,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道:“你这张脸,与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崔舜的鼻翼抽动了几下,“被你认出了,也是我倒霉,但我这些年也受尽了苦楚,你还待怎样?”


    “受尽苦楚?”褚云羲侧过脸瞥着他那张尖瘦的脸,见他颧骨下有隐约的刺青文字,便道,“你们福王府的人不是早就都被斩首流放了吗?你又怎会当了将领?”


    崔舜咬牙道:“几个主子确实都被杀了,我原是王府管家之子,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了十年!全亏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将我放了回来……萧褚云羲,要说过去的事情那是我年少气盛,这些年我受的苦不比你少!”


    “那又怎样?”褚云羲冷冷道,“你被流放是罪有应得,我呢?我可曾得罪过你?”他说着,又转回堂前。正中的桌上安置着一柄古朴的宝刀,正是当日虞庆瑶交予信使的信物。


    “呛啷”一声,寒光凛凛的刀身出鞘,锋利的尖刃上隐约还泛着蓝芒。褚云羲的墨黑眼眸被刀光映亮,也含着深深的寒意。


    崔舜嘴唇颤抖,身子还硬挺着。“萧褚云羲,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仆人,主人们要干什么,的由得我?他们那时候觉得你生性骄傲,又不肯认输,便说要教训你,我也只能跟着去了!”


    褚云羲没有说话,一手推着轮椅,一手将宝刀搁在膝上,又一次迫近了崔舜。


    “我们原本只是想打你一顿解恨,没有想要把你弄成残废!”崔舜双臂双腿都被捆着,身子不断往后弓,被褚云羲的目光摄得浑身发冷。


    褚云羲的轮椅已到了他面前,一抬手,刀尖便抵在了崔舜下颔。一滴鲜血沿着雪亮的刀锋缓缓流下,崔舜看着面前这个冷若寒冰的少年,急得大叫:“你若是杀了我,还怎么和褚廷秀殿下合议?!”


    褚云羲手腕一转,刀尖又划向他咽喉另一侧,一道淡淡的血痕立即渗了出来。“我可以不杀你,先将你双腿砍下,再与褚廷秀说清楚你当年做的事,想必他也不会为了你而与我翻脸吧?”褚云羲审视着他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唇边还带着笑。


    “别……”崔舜已经濒临崩溃,哭丧着脸嚎叫道,“求求你大发慈悲!”


    “我本就不是个仁慈的人。”褚云羲冷笑一声,挥刀便向崔舜左腿砍去。


    “饶命!”崔舜大喊着,身子就地一倒,褚云羲手中刀锋落在他腰间,顿时血流如注。崔舜脸色惨白,眼见他还要挥刀砍来,不由惨叫道:“你且饶了我,我还能告诉你一件秘事!”


    第178 章


    虞庆瑶自从走出府衙前厅后始终不曾远去,她守在大门外,唯恐褚云羲独自留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果然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了凄厉的叫声,虽听出是崔舜的声音,但她还是心生担忧。好不容易等到里面安静下来,她在外面站了许久,却还不见褚云羲出来,不免惴惴不安。


    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大门,只见堂上烛火昏暗,崔舜依旧被紧紧捆着倒在地上。而褚云羲则侧对着堂下而坐,似是望着地上的阴影出神,那把镂金宝刀跌落在他身畔,刀锋上还沾着血。


    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交织的影子落在阶上,幻化成斑驳的图案,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虞庆瑶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上竟涌起丝丝寒意。


    一不留神,她推着门扉发出“吱呀”之声,打破了这种寂静。褚云羲这才好似灵魂回窍,抬起头望向这边。


    他的目光中含着深不可及的悲伤。


    “褚云羲?”虞庆瑶试探地叫了他一下。他垂下了眼睫,遮蔽了内心,道:“叫人将他带下去吧。”


    虞庆瑶小心地走过去,看到崔舜腰间被血染红了一片,脸色发青,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她回头高声呼喊,罗攀带着手下很快赶来,将崔舜架起拖了出去。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还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他们离开后,他才推着轮椅想往里去。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椅背,“褚云羲,你怎么了?是不是他说了什么话触怒了你?”


    “没有。”他低声回答。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她转到他身前,蹲下来看着他。他有意垂着睫毛,将眼眸深深隐藏其后,只给人一种黑蒙蒙的感觉。


    “只是想到了过去他们虐打我的情景。”褚云羲轻启薄唇,神色宁静得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虞庆瑶无奈道:“只是这样吗?”


    他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你想必也已经很累了,不要再问来问去,快些去睡吧。”


    她只得站了起来,回身见宝刀还落在地上,便过去捡了起来。可就是在这一转身之间,褚云羲已顾自推着轮椅进了后堂。她握着刀柄站在灯影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绪渐渐沉重起来。


    ******


    青芒江畔夜风渐紧,江面上涟漪不绝,岸上杂草簌动,惊得栖息的鸥鸟盘旋不止。


    瓦剌军营中灯火犹亮,褚廷秀虽已脱下了银甲,但还是坐在地形图前,眉间紧蹙。身边的副将见状,便道:“王爷,依刚才大家的商讨来看,还是将会面的地点定在潜阳山为好。一则山内有暗流通往瓦剌边境,方便行动,二则我们可派兵在江畔高地朝那边瞭望,万一北辽人设下埋伏,我们也能及早发现。”


    “但潜阳山附近地形复杂,要是他们悄悄从后山进入设下伏兵,只怕我们从这里也望不到什么。”褚廷秀说罢,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竟要与褚云羲如此勾心斗角……”


    “王爷要成大事,又怎能记挂以前的交情?”副将俯身道,“再说末将觉得萧褚云羲并没有把王爷当成什么至交,您看他之前说话的样子,冷冷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的有王爷这般念旧?”


    褚廷秀苦笑了一下,“那倒未必,他从来就是这性格。”


    “当初他是被幽禁的质子,您虽经常去看望他,但身份可比他高贵得多。他未必就将王爷的探望看成是好心……”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查看褚廷秀的神色,见他眉宇间略有了阴霾,便又压低声音道:“如今王爷好不容易有了带兵出战的机会,只要按照那边的要求来做,何愁日后不成大器?区区一个萧褚云羲,王爷若是在意他的性命,至多到时候再留他不死,也算不曾亏待他。”


    褚廷秀俊眼斜睨,副将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你这个外人还是少插嘴。”褚廷秀端正了坐姿,又道,“话说回来,那边的使者怎么还没有到来?我在这里拖延时间,他们要是迟迟没有行动,我岂不是孤掌难鸣?”


    “末将已经派人去查探,一有消息即刻会来回报。”副将躬身道。


    褚廷秀这才点了点头,又拨亮了烛火,细细看着地形图,末了才道:“三天之内,我要拿到最详细的山形图,每一个可布控之处都不能放过。”


    “遵命。”


    ******


    次日一早,瓦剌军中派出使者送来了信笺。经过层层检验确信信笺无毒后,这薄薄一张纸才到了褚云羲手中。


    “两日后于潜阳山听涛石畔恭请褚云羲贤弟驾临,共叙往日闲情,以期化干戈为玉帛。”落款为李衍。


    “潜阳山?”虞庆瑶望向侍立一旁的潜阳县令,“这个地方怎么样?”


    县令双眉紧锁,“此山虽名为潜阳山,但绵亘横卧,其间有激流通向瓦剌境内,故此可谓是两国交界的险地。”


    “他们自然不会选择有利于我们的地方了。”罗攀摩挲着下巴,看着桌上的地形图,“陛下,既然褚廷秀有意要在这险要的地方与您会面,那我们也不要客气,得多布置兵马才是。”


    虞庆瑶忍不住道:“都知道危险,还要叫褚云羲亲自前去?”


    “可是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啊……”罗攀愣了愣,望着虞庆瑶。


    褚云羲抬头道:“没有事的,姐姐,你尽管放宽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了。县令其实也唯恐陛下出事,急忙道:“依下官愚见,陛下前去赴约确实以身犯险,不如先暂且答应了,到时候再换下官或是其他将领前去。”


    褚云羲沉声道:“那样的话对方马上会说我们毫无诚信,这合议顿时成了一场空。”


    “可如果陛下被对方挟持或是伤及,下官实在无法向吴王与圣上交代啊!”县官既急又怕,连连拱手。罗攀不耐烦道:“有我们保护着,陛下怎会出事?”


    “我想褚廷秀应该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褚云羲望着远处,笑了笑,“毕竟相识一场。”


    于是开始准备两天后的会面。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天之内,罗攀等人忙碌不已,虞庆瑶站在城头,看着城中兵士来往,粮草运行。褚云羲则坐在她身后,安静得如同一池秋泓。


    风吹过城墙,卷起楼上黑旗呼啦啦作响,她回身,望着天际变化莫测的浮云,想着许多事,只没有做声。


    今日阳光不甚明亮,淡淡的云影掠过城楼,褚云羲推着轮椅来到垛口处。远山莽莽,原野苍苍,春晖下的万物已开始滋生,满地的青草如挣脱了束缚似的拼命朝上钻生,哪怕前不久,这片土地上刚刚浸润了鲜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轻轻展开,其间是一支长长的彩羽,赤红带金,在风中不断簌动。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虞庆瑶惊讶道。


    “一直随身放着。”他凝眸望着那羽毛,忽而笑了笑,道,“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你说这是凤凰的尾羽。”虞庆瑶抿了抿唇,“你到现在还相信吗?”


    他抬头看着她,道:“只有你愿意相信,一切便可以都是真的。”


    虞庆瑶不太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便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冰滑的羽毛,“为什么现在拿出来了?你想乘着它飞向远方吗?”


    褚云羲望着那羽毛间最华丽的一道赤痕,缓缓道:“我在瓦剌的日子里,每到想念家乡的时候就会拿出它来,我以为终有一天能有一只凤凰从云中而来,带着我飞回草原。”


    虞庆瑶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眸色黑沉,带着点点冰寒。


    “那时的我太过单纯,还时常对瓦剌皇宫的人说,我的父王会来救我。”他不屑地笑了笑,“现在想来,在他们听来,这是多大的嘲讽。”


    “褚云羲……”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不安,“怎么忽然想到这些了?是因为见到了褚廷秀,又抓到了那个打你的人?”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握着那支尾羽,将手伸到了城墙外。


    “你若是不相信,一切都可以是假的。”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蓦地松开手,那华丽的羽毛便飘落了下去。


    “褚云羲!”虞庆瑶惊呼了一声。但他没有丝毫挽留,只是沉默地望着。青芒江那边的风吹了过来,羽毛在风中飘飞,阳光下它泛出了淡淡的金色,但最终还是被风推着卷着,消失在苍茫旷野。


    ******


    这一天午后开始阴云密布,到了夜间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直至天亮时分,雨水才刚刚停止,青芒江水势上涨,潜阳城内外更显寂静。


    云层还在缓缓移动,潜阳山山道间已有了人马行进的动静。马蹄踏过,满地泥泞,山岩两侧的草丛间时不时滴落雨珠,落在褚廷秀的深紫衣衫上,洇出一点一点的白花。


    今日他有意没穿戴盔甲,而是换上了紫色骑射服,襟前丝带飘飞,配着袖口两截铜质护腕,英武中不失儒雅。


    此处山道狭窄,两侧怪石林立,春日草树茂密,雨后满山皆弥漫着薄薄水汽。马蹄踏在石径上,声音在空山间回荡。副将与一众随行人员身背弓箭紧跟其后,个个神色肃穆,唯有褚廷秀意态淡然,似乎根本没将旁人的担忧放在心上。


    “王爷,穿过前面那道栈桥,就是听涛石了。”副将低声道。


    拐过一道弯,但听水声不绝,果然有激流潺潺而过,两岸之间是以陈旧的木板铁索搭成的栈桥。褚廷秀等人下马缓步而过,饶是他们行走留神,那栈桥也因年久失修而不住发出响声,越发摇晃得厉害。


    桥下激流之水溅起浪花,打在将士们脸上。褚廷秀瞥了一眼四周,轻声道:“你找的好地方。”


    “这里就算我们也行进困难,像萧褚云羲那样的残疾,更加是插翅难飞了。”副将唇边带笑,小声说着。


    褚廷秀没有应答,而是抬头望向对面山岩。满山松竹掩映之下,已有人在静静等待。


    一古亭,一石桌,一白衣少年,幽静如画。


    褚廷秀停在栈桥上,隔着濛濛水雾,朝着那边的人拱手微笑道:“褚云羲,别来无恙。”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前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南昀英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前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南昀英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前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前,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前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前,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前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前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前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南昀英,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第 179章


    悬在半空的栈桥不断摇晃,对面山石旁只有褚云羲独自一人坐着,并无随从在侧。


    “褚云羲,你难道是自己过来的?”褚廷秀微微挑起眉梢。


    褚云羲淡淡道:“我这个样子自然不可能独自上山,但因为考虑到要与李兄商议大事,便让随从们先退到了那边。”说话间,他抬手向斜侧一指。褚廷秀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在另一座山峦间隐隐有人影晃动。


    从那里到听涛石,需得绕行山道,再经过栈桥。褚廷秀见褚云羲竟将随从安排在那么远的地方,心中颇为意外。


    “你一个人在此,就不怕被我们瓦剌挟持?”褚廷秀半开玩笑似的看着他道。


    他摇了摇头,“想来李兄还不至于用这般下等的手段。不过……”褚云羲缓缓扫视他身后的士兵,“我既然单独在了这里,还请李兄也先遣退将士,以免妨碍你我之间的商议。”


    褚廷秀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褚云羲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随即又道:“你也看到了,我的手下距离此地更为遥远,李兄若是不放心,可让你的将士们留在栈桥对面。”


    “王爷……”副将凑上前才一开口,便被褚廷秀以眼神制止。


    “既然褚云羲如此坦诚,那我也先让随行人员退至对岸。”他说着,便回头向随从打了个手势,副将等人面有难色,但见褚廷秀态度坚决,只得慢慢朝后退去。


    待到众人都已回到对面山岩下,褚廷秀独自走过栈桥,踏上了通往听涛石的小径。褚云羲在不远处见他到来,便缓缓斟了一杯茶,待褚廷秀走至近前,他举杯递来,道:“难得李兄还能信得过我,请饮茶。”


    褚廷秀低眸扫视一眼,接过茶后慢慢饮了一口,坐在了石桌边。这才发现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放着一个木盒。“我却是没想到北辽皇帝会派你来作为使臣。”褚廷秀慢慢道。


    褚云羲望着他,微微一笑:“因为在常人看来,我应该在吴王府被人伺候着过完此生吧。”


    褚廷秀略怔了怔,眼前的少年与以往相比,显得更为成熟,但此刻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却使得他心中一揪。


    那是一种看似恬然,细细品察却又隐含阴郁的感觉。


    “褚云羲言重了。”褚廷秀为缓解气氛,替他也斟了一杯茶,“你虽身有不便,但才思敏捷,又岂会在王府中郁郁度日?只是眼下你我两国又起战端,你来到边陲重地,也要小心自己的安危才是。”


    褚云羲颔首,道:“多谢李兄关心。不过对于此次战火的开端,我倒有几分疑惑……”他看了看褚廷秀,见他神情平静,又接下去道,“无论是圣上遣使询问,还是我亲自核实,都不曾找到向瓦剌村民射箭的凶手,因此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挑起两方争斗,以坐收渔翁之利呢?”


    褚廷秀抬了抬眉梢,“我们两国交战,又有谁能从中获利?”


    “那便说不准了,大明、伏罗,以及周边其他小国都可借机生事。”褚云羲瞟了他一眼,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又或者你我两国之内有人想要制造混乱以有所行动……”


    “褚云羲是不是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褚廷秀没等他说罢,便笑了几声,“说实话,两国边境上时有大小矛盾,只是这一次双方未能控制住,便演变成了战争。”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那李兄不愿意和解了?我千里迢迢赶到此地,你总不能就此打发我回去。再者,瓦剌好不容易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而我近日在高城上望去,青芒江对面才刚刚开始耕种的土地又一次废弃,这对于你们国家来说,岂不是再遭创伤?”


    褚廷秀紧抿了嘴唇,过了一阵才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无心率兵作战,但国内压力重重,连我皇兄也不得不改变了以前求和的念头。”


    “为什么?”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每年交纳于北辽的大笔财富是不小的开支,朝野之间自然有人反对。”


    “因为这样所以想再开战搏回胜利?”褚云羲挑眉凝视着他,“这不是等于赌徒心态了?你皇兄难道就听了那些人的话,在国力尚未恢复的时候就匆忙开战?”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也只是奉命行事。”褚廷秀似乎不想就此多谈,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道:“那好,前事不再多言。现在如果褚廷秀愿意劝解瓦剌国主,我们北辽也可酌情做出弥补。就算是有人从中挑拨,姑且就认为是我北辽防范有疏漏,才使得外人借机杀害了瓦剌村童。因此可以赔偿钱财与那些受害的村民,这也是我出使之前,皇上对我的交代。”


    褚廷秀看他沉稳而谈,不禁道:“区区钱财又怎能弥补他们丧失亲人之痛?”


    “但目前之态,也只能聊表歉意。”褚云羲道,“更何况,这其中到底是不是北辽士兵所为,还存在很大的疑惑。”


    褚廷秀冷笑一声:“褚云羲,你倒是越来越偏向于北辽朝廷了。记得以前你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对故土全无牵挂之心。”


    褚云羲并没有生气,只是沉静道:“我与你一样,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就好,你只管回去告诉隆庆帝,他所说的弥补对我们瓦剌来说已是毫无用处。”褚廷秀语气果决,目光也坚冷下来。


    褚云羲看着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战争继续下去了?”


    “事情已经发生,还能怎么样?”


    “所以其实不管我做出怎样的承诺,你们都不愿收兵,是吗?”褚云羲目光一转,落在了褚廷秀腰间的佩剑上。


    褚廷秀不再言语,两人之间似乎有异样的气氛在弥漫。不远处的激流汹涌震荡,水花飞溅在两岸岩石间,砸出朵朵白浪。


    过了片刻,褚云羲忽而将桌上的木盒打了开来,里面原是圆石打磨而成的棋子。他仔仔细细地将黑白两色的棋子摆放在石桌上,褚廷秀看着他的动作,道:“怎么还带了这个?”


    “当初你离开上京返回瓦剌时,我就跟你说过,希望下一次能再对弈一局。”褚云羲的注意力都落在棋子上,很快便依照石桌上刻画的痕迹将棋子放好位置。


    褚廷秀笑了笑,“你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


    “反正该说的都已经说过,李兄实在不能退兵,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一边说着,一边捻着白子,“许久没有与人下棋了,也许有些生疏。”


    褚廷秀原本已想借故离开,但见他盛意款款,也不好告辞,只得陪着他开了棋局。微风徐过,这山间原空气清新,雨后更是绿叶摇动,凉意翩然,若除去对岸的士兵身影,倒真可谓是犹如仙境一般。


    两人一旦落子便不再交谈,半程之后,褚廷秀的黑子如飞龙一般横卷棋局,竟将褚云羲的白子迫至边缘。褚廷秀望了望褚云羲,见他神色依旧,忍不住道:“褚云羲,你可要全军覆灭了。”


    “嗯。”褚云羲看着棋局,似有几分惆怅,“下完这一盘之后,李兄是不是要回去了?”


    褚廷秀微一沉吟,抚摩着手边棋子,道:“倒是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他眼角微微一挑,望着褚廷秀。


    “就是前几日被你捉到的副将……”褚廷秀的神情有几分拘谨,似乎在等待着褚云羲神色的改变。褚云羲却只淡淡道:“就是崔舜?可我若是放了他,你又坚持不撤兵,北辽上下岂不是要说我是胆小无能之辈了?”


    褚廷秀沉吟了一下,道:“我可以带兵先退至青芒江边,作为你放归崔舜的交换条件。”


    “刚才我说了半晌,李兄都不为所动,为何一个崔舜却能让你如此在意?”褚云羲望着褚廷秀,眼中带笑,“我看他有几分面熟,是否算是李兄的故交?”


    褚廷秀怔了怔,“也不算是故交,我看他颇为忠诚而已……”


    “忠诚?”褚云羲一笑,将手边棋盒推了开去,“他说自己才刚从严寒之地返回全州,是褚廷秀提拔了他,让他随军作战,以求加官进爵。”


    褚廷秀神色渐渐变化,道:“你审问了他?”


    “抓到了敌将自然要问个清楚,再说,我觉得以前见过他,便更有几分兴趣了。”褚云羲倚靠在后,意态自然,“没想到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原是福王府的管家之子,当年也常随着福王王子进宫。”


    褚廷秀盯着他看了许久,道:“褚云羲,你是否已经杀了他?”


    褚云羲迎着他的目光,道:“为什么要杀他?”


    “你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应该记起当年殴打你的事情他也有份……”


    “他只不过是个奴才,主人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地去做而已。”褚云羲冷冷说着,忽而又转目看着他,“但当时我离开瓦剌之前,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崔舜已经被新皇大赦,回到了全州?”


    褚廷秀无奈道:“我若是对你说了岂不是要再起风波?褚云羲,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耿耿于怀,如今崔舜落在你手,你若能宽宏大量便将他放归于我,我自然也会有所报答。”


    “他本是福王府的随从,与你又有什么交情?”褚云羲挑眉望着他,又道,“说来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当初我因生病躺在屋中,仅有的两个仆人去求医问药,可事后他们才说,宫中的太监告诉他们御医房不会为我治病,让他们出宫去买药。也因为这样,我在屋中苦等许久,才走出了院子。后来便被崔舜他们用木棍打断了腿……”


    褚廷秀道:“这我知道,事后父皇也惩戒了那个太监。其实御医房并不会不顾你的死活,或许是那太监见你只是个质子,没钱去孝敬他,便故意刁难了你的仆人。”


    “可是平时院子周围也会有太监宫女走过,为什么崔舜他们过来袭击我,直至他们把我拖出宫外,都没人看到?”


    “那里本是宫中偏僻之地,正巧无人路过,也不见得是什么奇事。”褚廷秀见他始终眉间微蹙,不禁道,“褚云羲,你心事过多,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伤及现在。”


    “可这些事始终没人来为我解答。”褚云羲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时候疼得受不了,只知道哭,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现在才觉得有许多事情萦系在心,非要弄个明白。”


    “什么都要弄个明明白白,岂不是让自己活得更累?”


    “那不然呢?糊里糊涂过完这辈子,连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打成残废也不清楚?”


    “不就是他们看你性格高傲,便想要教训你一番吗?”褚廷秀觉得他过于纠结,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


    褚云羲摇了摇头,望着他道:“不仅仅是这样,还因为这个……”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夹在双指之间。褚廷秀盯着那棋子,不禁失笑,“棋子?与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几乎每次来与我下棋都会告负而回,可他在宫中处处以闲雅温和而著称,他不容许自己失败,又不能对我睚眦必报,心中懊恼万分。正巧福王陛下在北辽病故,陛下的几个兄弟进宫面圣后在园中谈及此事,被此人听到了,他便有意无意地撩拨一番,又暗中调开了守着侧门的侍卫……”


    “褚云羲!”褚廷秀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是从的听来的?莫非是崔舜跟你说的?”


    “你为何这样紧张?”褚云羲望着他。


    褚廷秀冷笑起来,“你不要装出这种淡然的样子,你口中说的时常与你下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想当年你孤苦伶仃来到瓦剌,我见你可怜才来与你作伴,没想到你竟信了小人之言,认为我是背后搞鬼的人!”


    “你刚才不是还夸赞崔舜对你忠心耿耿吗?为何现在就说他是小人了?”


    褚廷秀怒道:“他现在落在你手中,为了自保当然只能信口胡说!如果不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他又怎能在你面前保住性命?”


    褚云羲嗤笑道:“他难道不明白得罪了你,就连瓦剌都回不去了?”


    “我怎知他是怎么想的?!”褚廷秀陡然站起,转身便走。褚云羲迅疾推着轮椅追至他身后,“那件事真的与你无关?”


    褚廷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输掉几次棋局就想要你的命?那你残疾之后,棋艺并未倒退,我又多次输给你,我怎还留你活到现在?”


    “小时候所想的事情也许与成年后不一样。”褚云羲眼神寒冷,“仅凭福王的儿子又怎能让太监说谎,还骗走了守门的侍卫?如果没有宫中之人的协助,他们会有那么周密的安排?”


    褚廷秀抬头望着长空浮云,冷冷道:“那你认定此事原是我策划的了?”


    他沉默片刻,哑声道:“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便是你当年因一时恶起而做了此事,我也觉得你并非存心要害我性命。”


    褚廷秀攥紧了腰间佩剑,呼吸起伏不已,末了才道:“不是我谋划的。”


    褚云羲没有做声,水浪滔滔,四周尽显空旷。


    褚廷秀见他没有回应,又侧过脸缓缓道:“我与崔舜之间,你可以选择相信一人,我只说这一句,别的再不想解释什么。”


    第 180章


    褚云羲望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才道:“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便相信你。”


    褚廷秀唇角一扬,眼神仍显漠然,“没想到你竟也会怀疑到我身上。所谓的和谈,难道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


    “不是。”褚云羲右手紧紧握着扶手,“若没有遇到崔舜,我也不会问及此事。”


    “那现在我告诉你,那件事跟我没有关系,这样总可以算是了结了吧?”褚廷秀侧转身子,睥睨着褚云羲,“你若还是不肯将崔舜放归,那便由你处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只是这样一来,你肩负的和谈使命只怕是更加无法完成了。”


    “若是我将他放归,你果真会退兵至青芒江?”


    “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褚廷秀的语气还是生硬,“如果没别的事情,我要先行回营了。”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道:“好,恕我不能远送。”


    褚廷秀见褚云羲神情落寞,像是之前因为误会自己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他看在眼中,也没再说什么,独自握着佩剑便走向了那座栈桥。


    褚云羲坐在原处,栈桥下的水浪依旧澎湃激涌,褚廷秀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走到栈桥那端,他才回头朝着这边望了一眼,但相隔甚远,周围又皆是水雾氤氲,褚云羲竟无法看清他的模样。


    当褚廷秀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于山道尽头之后,听涛石上方的斜坡间树木摇晃,一身黑衣劲装的罗攀从隐秘处跃下,见褚云羲还在出神,便道:“陛下,您刚才与褚廷秀谈了些什么?我怎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褚云羲望着栈桥下的水浪,道:“谈了些陈年旧事而已……他们可曾都退走了?”


    罗攀跃上栈桥,朝着对面的军队晃动手中长刀,过了片刻,对面也有人高举长刀舞动了两下。罗攀回头道:“山上的哨兵说他们已经出了道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按照计划离开了?”


    褚云羲静了静,道:“走吧。”


    罗攀打了个呼哨,立即有人从对面奔来,两条桐木穿过褚云羲轮椅扶手下方的卡扣,便构成了最简单的坐舆。他们将褚云羲抬过栈桥,随后又与等在那边的军队汇合,往另一条下山的小径而去。


    ******


    山道间,褚廷秀坐在马上缓缓而行,副将犹豫了一番,行至他近旁低声道:“王爷,你打算如何行事?”


    褚廷秀似乎没有听到他的问话,直至副将又问了一遍,他才一省,“那些埋伏都还在?”


    “在!”副将迫不及待道,“全如王爷安排,个个就位。唯独等着您下令了。”


    褚廷秀环顾四周青山绿水,慨叹道:“我原不想真的出手,但谁知他刚才竟说了那些话……”


    副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便试探着问:“说了什么?”


    褚廷秀摇了摇头,只是道:“褚云羲,你这是迫我动手了。”说罢,伸手执过副将手中旗帜,朝着后方猛地挥下。


    ******


    与之相反的方向,北辽人马正也往山下赶去。“郡主留在潜阳城中,可不是要等得着急了?”罗攀陪在褚云羲身边,一路疾行。


    “留她在城中,也好以免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倘若瓦剌人我们不在的时候攻打潜阳城,郡主事先做好了准备,便可及时传出消息来。”


    罗攀点头道:“但现在那边仍旧安然无事,看来褚廷秀还是顾念与您的交情,并没有用计。”


    褚云羲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过了片刻才道:“但我总要先以防万一。”


    此时旭阳高照,漫山遍野尽挥洒了阳光,耀在树叶间的水珠之上,闪出万千点金光。罗攀带领着众人踏着积水,很快便转过一道道弯口。他们穿过了层层掩映的树林,走过了最为狭窄的小道,再往前去,就是天然而成的巨石山洞,只要过了此处,便可通往潜阳城后方了。


    桥拱形的巨石横架在两道山岩之间,褚云羲抬头望着结满青苔藤萝的石梁,又觉空寂之中水声潺潺,循声望去,但见一条暗流自山洞内汩汩涌出,漫过数块灰褐岩石,如瀑布般流下山坡而去。


    “小心脚下。”他见地面湿滑,便叮嘱了抬着轮椅的士兵。士兵们正敛容屏息而行,忽听隆隆巨响,好似平地起雷一般。


    罗攀大喊一声“后退”。众人闻声飞速后撤,但见几段粗重滚木自山崖上直落砸下,先是撞到了岩石,随后又横着滚了过来。一时间尘土水花飞溅,士兵们保护褚云羲退避至石梁之下,才堪堪躲过滚木的袭击。与此同时,从挂满藤萝的山坡间飞射来支支利箭,有十多人不及躲闪,当即被射成靶子。


    罗攀本想带着士兵们向前冲去,但前方便是空旷之地,若要强行冲出不知会损伤多少,且道上又被滚木阻拦,更加深了冲越的难度。此时褚云羲已下令众人躲进山洞,士兵们迫于两侧箭雨的夹击,便悉数朝着山洞冲去。


    这山洞幽黑寂静,士兵们才一踏进,冰冷的溪流便浸过了脚踝。外面的飞箭还在不住往这边射来,众人在罗攀的带领下朝着洞内疾行,虽越走越冷,却也躲过了弓箭手的袭击。


    “这山洞不会是条死路吧?”有士兵见洞中墨黑一片,不禁嘀咕起来。


    罗攀听到了,便皱眉道:“有那么急的水流过来,怎么会是死路?”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刚才那些人怎么也不追进来?”


    褚云羲抿唇不语,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不要多言,只管往前。”


    “是。”罗攀自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带着士兵朝着山洞更深处行去。地上的水流已经逐渐漫过士兵小腿,且四周石柱林立,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去,士兵们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行军,心中自是不安。又行了许久,原本狭窄的通道变得开阔起来,罗攀手持火源高高举起,见前方有两侧分叉道路。其左较为空旷,水流便是由此流出,其右较为干燥,并有石柱垂落。


    “左。”褚云羲只说了一个字。众人取道左侧,这一条分叉道路地势较低,水流更是湍急,士兵们双膝尽湿,耐着刺骨之寒跋涉许久,才觉前方渐有微风袭来。


    众人知道必定是接近了出口,不由窃窃私语,罗攀抢先奔到前方,拐过一个弯道后叫道:“前面已是出口了!”


    士兵们心生喜悦,脚下步伐亦不觉加快了许多。待到临近出口,但见洞口藤萝垂生,清新之风迎面扑来,罗攀抛去火折子,抓住藤萝攀越而上,见外面空谷幽静,便急忙回头道:“先出来再说。”


    “是。”士兵们手持盾牌依次而出,将褚云羲护在中间。经久了洞中的黑暗,乍一出来,众人皆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可就在这一瞬间,但听风声萧萧,又是箭如雨下。罗攀站在最前被当肩射中,幸得士兵紧急冲上以盾牌抵挡,才将他拽了回来。这一阵箭雨比先前还要急促密集,褚云羲亦被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射中手臂。虽是剧痛难忍,但他还是指挥着士兵借助岩石的掩护加以射箭回击,这才使对方的攻势稍稍减弱。趁着这一当口,罗攀率领众人沿着山洞边的小径一路狂奔,而这时自对面山坡涌出无数瓦剌士兵,尽朝着他们追击而来。


    北辽将士虽一路还击,但毕竟连遭偷袭,才奔至半路便已死伤惨重。褚云羲见后方的人已抵挡不住,便令他们往山洞那边退去。那一众伤兵唯恐自己再一离去会使得褚云羲更无人保护,但在他的强硬命令之下,只得由校尉领着突出重围。


    他们此次前来本没有带领众多人马,这样一分散之后褚云羲身边更是只剩百来人。罗攀挥动长刀护在最后,连连挡住十数人追杀,其他士兵则护着褚云羲奔向前方一片树林。


    ******


    “王爷,他们进了那片林子,正是走投无路了!”副将策马飞奔,带着弓箭手迎上了正从山那边赶来的褚廷秀。褚廷秀远远望着消失在丛林中的身影,勒住缰绳道:“切莫中计,还要小心行事!”


    副将紧握马鞭,意气洋洋道:“末将这就派人进去查探!”说罢,便命令一列分队先冲进林子,看褚云羲是否在其中设下了埋伏。


    这一列人马得令之后立即冲进树林,这林内落叶厚积,枝桠间雀鸟惊飞。而此时瓦剌士兵们多数负伤而行,褚云羲捂着手臂伤处,耳听得又有追兵迫来,便只能让众人分散躲在了阴暗的草丛、山涧中。


    瓦剌追兵在林中绕了一圈,见四周寂静,便派人回去通报。过不多时,副将领着更多的人马蜂拥而至,一时间丛林间马鸣萧萧,寒刃上泛出雪亮的白芒。这群人不断搜查,每逢有树木挡住去路时,便手起刀落,斩下段段树枝。


    “明明看着他们进来的,怎不见人影?”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拨开身边草木。


    褚廷秀坐在白马之上,没有与众人朝一个方向搜寻,而是仅带着两名随从朝着另外一侧行去。林中有不知名的怪鸟扑簌掠过,投向更深处的草丛,但随即又振起翅膀,飞快地逃离了那边。阳光斜斜地穿过密集的树枝,映在那草丛间,隐约有银色光亮闪动。


    褚廷秀心中一动,低声朝着随从道:“那里必定有人躲着。”


    “属下去叫人来。”随从急忙道。


    “不必,大声喧哗会惊跑了他们。”褚廷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策着白马朝那草丛慢慢行去。风吹草动,越是行近,越是能望到草中暗藏的士兵头盔。而草中一块巨石后更隐隐现出一人独坐的身影,被阳光投映出来,恰落于褚廷秀眼中。


    他往后一抬手,随从心领神会,悄悄递上了弓箭。


    敛容,屏息,褚廷秀缓缓拉开弓弦,如一轮满月,绷紧至极点,箭尖对准了巨石后的身影。


    ——褚云羲,莫要怪我。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陡然松手放箭。


    一声尖啸,白羽飞振,箭尖划出一道弧线,猛地穿透椅背,直刺入那人后心。


    可就在一瞬间,三支黑箭自林深处破空而至,一为中,二为左右。几乎在同一时间夺夺两声射下了褚廷秀身后的两名随从,再一箭直刺中路,“嗤”的一声,便扎进褚廷秀脊背。


    这一箭力道极猛,竟将褚廷秀连人带马冲撞跌出。褚廷秀还未站起,但听“轰隆”一声,副将搜寻的那个方向猛然间火光四射,竟如山崩地裂一般。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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