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章
南昀英回宫后,一得知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匆忙赶去探望隆庆帝。隆庆帝虽已能坐起,但还是脸色发黄,显然还未恢复过来。见到南昀英之后,他倒是问及边疆的情况。南昀英便将雪山下发现神物之事告知了他,隆庆帝惊愕道:“你也见到了?”
“是。”南昀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儿臣知道父皇必定关心,便请人将之画下,也好让父皇对那神物更为了解。”
隆庆帝接过画纸细看了许久,皱眉道:“果然……除了这外形,还有何怪异之处?”
“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也会射出极为雪亮的光束。”南昀英顿了顿,又道,“对了,听说凤盈郡主还曾坐在这神物中,带着萧褚云羲冲出了祠庙。”
隆庆帝讶然,“她怎会坐进神物中去?”
“这倒不清楚,她说是想要探个究竟,便钻了进去。”
“那萧褚云羲不是无法站立走动吗?怎么也跟着她一起?”
南昀英无奈一笑:“儿臣也这样想过,但不好直接问她,担心吴王知道后会有所不悦。”
隆庆帝不悦起来,“你身为太子,怎么现在变得如此胆小?”
“儿臣倒不是胆小,只是吴王的脾气想来父皇也知道,虽说耿直忠诚,但也有些急躁易怒。儿臣想着他还在伏罗那儿守边,若是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们为难凤盈,难免吴王不会动怒……”
隆庆帝冷哼了一声。南昀英看着他的神色,又道:“父皇请多加休息,儿臣先去探望一下五弟。”
“改天再去吧,他现在还是虚弱。”隆庆帝说到幼子,语气便沉重了起来。南昀英见状便告辞离去,临出门时,忽听隆庆帝在身后道:“臻儿,你还记得你生母的模样吗?”
南昀英脚步一顿,回头道:“那时儿臣年纪还小,对母后的印象竟不太深了。父皇是想念母后了?”
隆庆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又道:“国师现在也回到上京了?”
“是,父皇要找他?”
隆庆帝点了点头,“叫他即刻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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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渊在侍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御书房,隆庆帝见到他之后便径直问道:“国师上次能够预见天灾,能否再开启神通,替朕看一看还会发生什么大事?”
莫渊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事情看不清楚……我也并不是什么神仙。”
“看不真切也无关,朕现在只想知道将来。”隆庆帝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莫渊沉吟片刻,闭上了双目。
一道淡绿色的光影再度出现于眼前,随后便浮起模糊的画面,城墙、宫阙、旌旗、火光……错杂纷乱,犹如一个个镜头般扫掠而过,忽而又出现了千军万马,呼啸着冲向上京城门。
莫渊被这巨大的压迫感所震,陡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样?”隆庆帝急切道。
“看到火光和战争了。”他有些疲惫地道,“有军队冲向上京,但不知道是什么人率领的。”
隆庆帝一惊:“战况如何?!”
“无法预见。”莫渊摇了摇头,“能力有限。”
隆庆帝怔立了片刻,缓缓坐了下去。“太子有没有也叫你预见过将来之事?”他忽又抬头望着莫渊。
莫渊平静道:“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叫你一起跟着去了边疆?”
“当时是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异常情况。”莫渊道,“后来果然发现了神物。”
“那个神物……到底是从何处来?是不是有什么预兆?”隆庆帝紧锁双眉。
莫渊静了静,道:“是将来之物。”
“将来之物?”隆庆帝错愕道,“那怎会到了这里?”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知陛下。”莫渊顿了顿,又道,“其实陛下不必太过紧张,过去与将来本就是相通的,要发生的事也并不是普通人可以阻挡,一切都会随着既定的轨道加以发展。”
隆庆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许久,末了才道:“就是所谓的天意难违?”
莫渊点了点头:“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这样。”
隆庆帝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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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所见之内侍与宫女都如以前那样向他行礼,但他们的眼中都藏着惊惶不安,以及或多或少的窥测之意。他心中有几分明白,待回东宫不久,太傅便来拜见。
“殿下可知圣上对五皇子中毒之事格外在意?”太傅一开口,便径直问了此事。
南昀英点头道:“父皇一向珍爱五弟,五弟已渐渐好转,但我看父皇好像还是忧心忡忡。”
太傅叹了一声:“殿下难道不知道五皇子是在的中的毒?”
南昀英怔了一下,“听说了,正是怀德宫……但母后去世后,那里便一直空置着。”
“正是如此,圣上这些天来始终惴惴不安。”太傅压低了声音,严肃道,“殿下也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如今宫中已经有流言传播,说是先皇后魂魄不散,眼见彤妃受宠生恨,便幻化引诱其子去吃了毒芹。”
“这不是无稽之谈吗?”南昀英气极反笑,“父皇难道也信了?”
“圣上虽未明说,但依臣看来,他即便说不信,心中也是有几分忐忑的。”太傅见南昀英神色渐渐凝重下来,又道,“但殿下也不必太过惊慌,此事虽有可能对殿下不利,如果好好处置,倒也能变成好事。”
“好事?”南昀英挑了挑眉。其后不久,莫渊被带到了东宫,太傅一见到他,便询问刚才皇帝问了些什么。莫渊对这些事情本无兴趣,更不想跟这些所谓的大臣们谈论,便只说隆庆帝要求他看了看未来。
南昀英在得知他看到有军队冲向上京时,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但神色还是平静。太傅转而望着南昀英,“圣上如今正处于心神不宁之时,殿下务必要先想办法自保,以免遭到猜忌。”
“我知道。”南昀英想了想,又道,“但也需要太傅与其他人鼎力相助。”
“那是自然,老臣也不想让其他皇子觊觎太子之位。”太傅躬身回答。
“不过莫渊向父皇说了未来可能有战争发生,父皇现在必定是寝食难安,我手中还有禁卫军的军权,恐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
“禁卫军虽守卫着皇城,但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另一支军队。”太傅望了他一眼,“圣上也会想到这一点。”
南昀英颔首,又看着莫渊道:“国师所说的事情,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只是陈述事实。”莫渊面无表情。然而南昀英与太傅却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南昀英正忙着考虑到底如何行事,太傅则低声道:“殿下如果要自保,还可找朝中另一人……如果他能为殿下说上几句,圣上对殿下的猜疑心应该也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多谢太傅提醒。”南昀英已了然于心,却又叹了一声,“但那样的话,是不是会连累凤盈?”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莫渊一眼。
太傅道:“虽说以前老臣也建议殿下迎娶凤盈郡主,但如今情形有变,如果殿下还想着要与吴王府连在一起,只怕更会招来圣上的怀疑。世上奇珍异宝无数,还请殿下不要太在意区区一粒珍珠。”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莫渊忽而道:“太子,你要记得我说过的话。”
“放心,我不会违背承诺。”南昀英正色道,“我又并不是要害她,只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先保全自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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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本在沉睡的虞庆瑶忽然为噩梦惊醒,坐起身来,惟觉背后发寒。梦中的自己竟站在雪山之巅,四处云雾弥漫,任是高声呼叫也无人应答,惟余茫茫回音萦绕不绝。
虽没有可怕的画面,但那种无尽的孤独与苍凉之感,让她即便是惊醒后,也再难安睡。
窗外幽黑寂静,她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心里想的是正在同一府邸,却无法在一起相伴的某个人。这思念如青藤漫绕,卷着她的心,让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枕边的对讲机。
悄悄按下开关,那盏小小的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电流声在夜间听来格外清晰,虞庆瑶唯恐被别人发现,便躺了下去,背朝着外面,将对讲机放在唇边。
虽然知道他现在必定不会打开这东西,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念了他的名字。“褚云羲……”她小声地念了一遍,果然是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回音。
于是连着按了两下,对讲机中传出了她刚才的话语。低微中带着点心虚之意,虞庆瑶听着自己的声音,更觉怅惘。什么时候才可以自由自在地与他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那么多的顾及,也没有难以预测的担忧。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信号灯,就像望着天际的一颗孤星。
忽然间电流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信号灯也闪动了起来。虞庆瑶一惊,却在此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声音。
“姐姐。”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才试探道:“褚云羲?”
那边的声音也忽然停顿,过了好久,他才“嗯”了一声。虞庆瑶紧紧握着对讲机,“你为什么打开了这东西?”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打开试试,原以为你早已睡着了。”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与平时相比,似乎还带着些懵懂青涩之意,他听虞庆瑶没有即刻回话,便有些不安,“是被我吵醒了吗?”
“没有。”虞庆瑶蜷着身子,将对讲机搁在枕上,“我也是突发奇想才打开了开关。”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怎么还不睡?”
“做了个梦,醒了过来。”
“梦到什么了?”褚云羲很快问道,似乎对这个神奇的机器已经渐渐熟悉。
虞庆瑶的眼前浮现了那座雪山,空旷、孤寂,杳无人烟。她垂下眼帘,道:“梦到我自己一个人站在雪山上,你却不知去了的。”
那边沉默了许久,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传来。虞庆瑶以为他误碰了什么按键,正想出声,却听褚云羲道:“是你来时的那座雪山吗?”
“不知道,只觉得很高很高,我站在山顶,就像在云雾里一样了。”
“……那只是个梦而已,不必太过担心。”他温和地道。
“我知道……”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对讲机,忽然想到了什么,“哎,褚云羲……”
“怎么?”
“你刚才,一开始的时候,叫我什么?”
那边安静了一下,虞庆瑶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局促。果然,过了一会儿,褚云羲才道:“姐姐。”
“怎么忽然又这样叫我?”
“没什么……”他不安道,“因为只是试试看,不知你有没有睡着,又或者边上有侍女在,我要是叫了别的,不是太过随意吗?”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一下,继而道:“那你现在叫我吧。”
“叫你什么?”
“就是叫我一声……我把你的声音录下来听听。”
他犹豫了一下,又似乎在准备着,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虞庆瑶。”
虞庆瑶握着对讲机,听到他这样认真又腼腆的声音,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弯起。他的话音向来清冷如白瓷,可而今听来,却是多了几分醇厚,又有些许的温柔。
他只叫了她一声,她便想抱着他。
她伸手,以指尖触着那盏小小的灯,轻声道:“褚云羲,我想你。”
那边的人沉寂了许久,可虽然他没有说话,虞庆瑶却能听到他的浅淡呼吸声,就像在身边一样。
“我也想你啊……虞庆瑶。”他轻轻说着,语声怅然。
“你又不是长期生活在军中的,见不惯血腥场面,我觉得,你也不会乐意听我说那些杀人夺命的事。”
虞庆瑶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墨黑眼眸。“你说的对,可是,如果那些事与你有关,我也想知道。”
话语虽轻,却声声入心。
褚云羲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
“你怎么……”虞庆瑶才一开口,却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她连忙起身往窗外一望,原来是宿放春与程薰边走边谈,正走进这一后院。
虞庆瑶迎出门,两人入得房间,先后向褚云羲行礼。程薰道:“我方才已修书一封,要将此地情况告知殿下,还请您过目。”
说着,他便递上尚未封住的信件。
褚云羲接过来,取出信纸看了一遍,道:“没什么差错,你既是他派来增援的,宝庆危情已解,确实应该告知清江王一声。但不知你与左副将接下去要往哪里去?是跟着我们,还是回江西去与原先的军队汇合?”
程薰彬彬有礼答道:“这也是我与左副将眼下不能决断的事,需要等殿下那边回信,听从他的指令。”
“可是你们看他现在腿骨断了,也走不了路,没法继续进军啊!”虞庆瑶无奈道。
宿放春道:“其实我也想与陛下商议一下,宝庆、常德、长沙等地虽已都投降,但西南一带辰州沅州等地的局势还不稳固。故此我想着陛下如今不能行军,就留在宝庆坐镇统帅,而我与攀哥等人趁着这时间扫平周边一切动荡,安插可靠之人管理各州县,这样既不耽误大局,也不需要陛下动身。”
“这样很好,你说呢?”虞庆瑶问褚云羲。
他也点头,问:“是你自己想到的?刚才攀哥还在这里,也没听他跟我说。”
宿放春一笑,看看站在旁边的程薰:“不是,我来的路上遇到了霁风,因聊起下一步的打算,商议后便有了这样的打算,故此特来请示您。”
程薰见状,连忙向褚云羲躬身道:“小人也只是听宿小姐谈及您的腿伤与如今的局势,就想着是否能两全其美……”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为何惶恐?”褚云羲打量他一番,又道,“之前听放春说,劝降王副将的事情上,你也出力不少。”
“小人只是为您与清江王殿下尽心而为。”程薰低眸答道。
虞庆瑶看他如今低着视线的文气模样,又想到最初被他带着人按在池塘险些溺死的场景,百感交集,忍不住叹了一声。
程薰抬眸看看她,却以为虞庆瑶因为以前的事而一直不喜欢自己,略显尴尬地向她道:“虞姑娘,还为当初的事而不悦?”
虞庆瑶一怔,忙摆手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谁能想到眼下你这样斯文秀气,当时差点把我按死在水里呢。”
“……”三人皆不知如何回应,还是宿放春硬是笑了笑:“那说明他能文能武啊。”
褚云羲见程薰颇有几分不自在,便淡淡道:“不要拿人开玩笑了,他先前是司礼监秉笔,若没有些手段,如何能在宫内立足?”
虞庆瑶听他这样讲了,忽然道:“程薰,我觉得你很适合执掌某司。”
程薰没明白她具体所指,只是道:“我如今早已不是司礼监的人,再说就算回去,上面还有掌印在任。”
“我不是说司礼监。”虞庆瑶话到嘴边,这才想到在眼下这时代,有些事,还从未发生。她见三人皆不解其意,便走到窗前,拿着褚云羲之前用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递给了程薰。
“这是我在我们那时候,所知道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程薰看着那两个奇怪的字,却看不明白。
虞庆瑶这才想到他应该不认识自己的字,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褚云羲忍不住道:“你在想什么呢?不会写字?过来我教你……”
“不用,我自己会写。”虞庆瑶突然开了窍,在原来的字上迅速加了笔画,颇为得意地给三人看。
褚云羲首先鄙视:“叫你跟我学还不愿意,如此张牙舞爪,鬼画符一般……”
宿放春看了也忍不住笑。虞庆瑶一把将纸抢过来,朝褚云羲一本正经道:“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谁让你评头论足了?”
“……”在另外两人面前被如此奚落,褚云羲想还击也不能败坏自己的风范,只得哼笑数声不说话。
虞庆瑶看他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便亮了小小的火花,摇摇晃晃,很是欢悦。呢
于是兴致盎然又握着笔,也不管写得对不对,在刚才那两个字的底下,又添上四字,然后将那一页纸交到程薰手里。
“六百年后的我,知道六百年前曾有过这样的官署。”虞庆瑶道,“只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会如同记载中的那样,进入同样的轨迹。”
第 171章
返京后的第二天,南昀英便亲自去探望了五皇子。耶律致虽保住了性命,却仍卧床不起,神情萎顿,见到兄长后也说不出几句话。南昀英见此情形,留下了名贵补药后便向彤妃告辞离去。彤妃等他一出门,当即命人将那盒补药给扔了出去。岂料正遇隆庆帝前来,见到彤妃怒气冲冲,便问及缘由。
“圣上可否请太子不要再来看望致儿,他送来的补药,臣妾实在不敢给致儿服用!”彤妃脸色暗沉,守在床边气愤道。
隆庆帝虽也不喜太子,但在彤妃面前却还得保持威严,当即斥道:“休要胡说,致儿中毒时太子根本不在京内,此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彤妃悲声道:“圣上难道没听说近日的流言吗?怀德宫本是萧皇后的寝宫,致儿无缘无故去了那里,必定是中了邪!太子平时虽没有表露出恶意,可我不信他对致儿一点嫉妒都没有……”
“太监宫女的嚼舌你也会信?哪个再敢胡说,朕就将他当即杖责一百!”隆庆帝气道,“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传,好好看着致儿,让他快些复原才是你应做的事!”说罢,也没再看一眼病儿,便拂袖而去。
彤妃自然又气又苦,可隆庆帝大步离开的途中,心中也不是滋味。斥退了跟随身后的内侍,独自在宫中长廊间徘徊许久,他焦灼的内心始终不得平静。其实近两年来他一直觉得耶律致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继承者,本想着再过几年,将彤妃册封为后,再将耶律致改立为太子,可怎料在这个时候却出了大事。这些天来他其实也在后怕,想到萧皇后一族当年权倾朝野,末了却纷纷败在他手,皇后临死凄惶哀伤,他也并未有所心软,还是眼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想到国师说起的那个画面,战火纷飞,大军临近,莫不是有人想要谋权篡位因而发动了战争?
隆庆帝一阵心寒,如今上京的禁卫军全由南昀英调遣掌管,这些人个个都是宗室贵族出身,对太子也很是忠诚。再有的军队则大多归吴王所执掌,前段时间他远赴伏罗边境监控动向,带去的便是其中的精锐。
这两人若是心存不轨,眼下的太平景象岂不是要化为泡影?隆庆帝暗自忖度,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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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朝时,隆庆帝特意留心了太子,他今日举止如常,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尽管如此,隆庆帝还是在众大臣启奏完毕后发了话。
“近日皇城中颇不太平,太子一人统领禁卫军也着实过于劳累,诸位爱卿有无合适的人选加以举荐,也好为太子分忧?”
南昀英听到此言只是抬头看了看隆庆帝,连脸色都没改变。朝中大臣先是沉默,隆庆帝又问了一遍,这才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推荐,隆庆帝审度多时,最终选定一名新晋的年轻将领,又问及南昀英:“臻儿,你有何看法?”
“谢父皇体恤,儿臣也确实需要有人一同掌管禁卫军,这样才能更为细致得力。”南昀英淡然处之,躬身敬谢。
隆庆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意外,本以为他会不愿将手中军权分给他人一半,却没想到南昀英并无异议。此时太傅等老臣子上前称赞太子在此用人之际能甘愿与他人共管禁卫军,实属心胸开阔之人。隆庆帝面上点头,心中还在犹疑,却又听南平王道:“吴王已去了伏罗边境多时,不知何时才能返回?”
隆庆帝一蹙眉,南平王提到的这话题也正是近日困扰他的问题之一,当即道:“吴王前段时间传来消息,说是伏罗国内战乱渐渐平息,亦有新君登位,剪灭了乱党。”他顿了顿,环顾殿上群臣,“朕想让吴王率领部分人马返回上京,各位意下如何?”
诸大臣见皇帝先是分走太子手中一半禁卫军的军权,接着又要召回吴王,心中都有几分明白,故此没人敢提出反对意见。隆庆帝见状,当即拟旨一道急传吴王返回上京。
传旨使者随即赶赴伏罗边境,这一消息亦在半日内就传到了吴王府。虞庆瑶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想到吴王一旦回来,或许又要与褚云羲产生不和。然而褚云羲听闻此事后,却又问道:“是让他率着全部人马返回,还是单独召回他一人?”
虞庆瑶诧异道:“如果伏罗边境上已经平安无事,那应该是全部召回吧?”
褚云羲摇了摇头:“最好去问问清楚。”
于是她唤来下人命其再去打听,过了多时,那人回话道:“听说是命王爷带着两万人马返回上京。”
虞庆瑶将此话再告知褚云羲,他皱了皱眉,道:“当初去伏罗边境时听说一共是五万人马,现在留了三万在那……你应该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是想削弱你父亲的实力?”虞庆瑶想了想,道,“但这五万人马只是一小部分,不是还有大批军权在吴王手中吗?”
“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吧,若是顺从听命倒还有余地,若是固执已见不听圣命……”褚云羲说到此,不禁望着窗外。这几日上京城中初春气息渐浓,院角的大树枝桠间吐出了嫩芽,但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思关注其他。
虞庆瑶本站在窗前,见他眉宇间隐有忧悒,便蹲在他身边,将手搁在座椅扶手上,轻声道:“我想你父亲也是朝中重臣,不会不明白皇上的意思的。”
他垂下眼帘,道:“我倒没有替他担忧。”
她知道褚云羲始终还是对吴王心存芥蒂,也不想与他为之争辩,见他双腿上仍盖着薄薄的毡毯,便问道:“你的腿现在还在扎针?”
“已经停了。”他看看她,回到王府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日都能来陪着他说话了。虞庆瑶见四下无人,便伏在他手边,悄悄道,“那有没有什么好转?”
“我叫福婶去弄来了这个。”他指了指床后的帘幔,虞庆瑶起身过去一看,才发现那柜子边摆着拐杖。“咦,可以站起来了吗?”她欣喜道。
褚云羲却有些失落:“昨日试过,有人扶着都很难站住。”
她回到他身边,见他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双腿上,不由道:“褚云羲,你怎么连这些也不跟我说了呢?要不是我问起,你打算瞒着我吗?”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不想让你再次失望。”
“为什么这样说?恢复本来就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你着急什么呢?”虞庆瑶想掀开他腿上的毡毯,他却将她的手挡住了。虞庆瑶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不想让你碰。”他说着,顾自将轮椅往后挪让了一下,离开了她的身边。
虞庆瑶有些憋闷,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满架的书册。她上前一步,问道:“为什么现在连碰都不让碰了?”
“没什么好碰的,你何必为这个生气?”他侧过脸,束发的丝缎垂落肩前。虞庆瑶看看他,缓缓道:“我生气也是因为在意你。”
他斜着视线望着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忍不住道:“褚云羲,你不要总是这样,会让人不知所措。”
“我怎么了?”他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一时有些发怔。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为什么总是忽冷忽热?”虞庆瑶心里纠结万分,却总觉得自己词不达意,酝酿了半晌,又道,“我说不清楚,但现在跟你在一起,即便是说话都会很累。”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冷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能望进她的心底。但当虞庆瑶说完之后,他的眼神却又渐渐变得幽远,像是日暮时分的沉沉雾霾。
“为什么会觉得累?”他提问的时候,都显得很是谨慎认真。
“因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着什么。”虞庆瑶犹豫了一下,索性道,“你为什么不能更坦诚一些?”
“我没有觉得自己不坦诚,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果你认为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他挺直了身子,手紧紧握着轮椅边缘。
他的神色越来越冷峻,虞庆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说话,她本是想化解近日来的隔阂,但却适得其反。处在这样的僵局中,是她没有预计到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还说想着我吗?”她隐忍了委屈道。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我现在也没有说不想着你。”
“那你说话还这样冷?”
他欲言又止,像是强压了心头抑郁,转而推着轮椅去了房间另一边。她默不作声地跟了几步,见他还是不肯回头,便也不想再顺应着他,索性转身便走。
直至出了屋子,他都没说一句软话。虞庆瑶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不想再念着他,可心里起起落落,却都是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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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两天内她都没去找过褚云羲,外面的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南昀英平和地交出了原先属于他统领的一半禁卫军,太傅与南平王等人竟也毫无异议,而前去传旨的使者却带回了令人惊愕的答复。
吴王拒绝返回上京。
他让使者回复隆庆帝,说是观察到大明兵马加紧了操练,似是有所企图,因此不能轻易离开。隆庆帝又发一道圣旨,敕令其速速返京,让副将等人留在边境。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禁问道:“难道皇上不担心大明人趁机有所行动,吞并了伏罗,再对北辽不利吗?”
替她问讯的罗攀犯了愁,“据说圣上又命南平王去查验消息,他的手下却说大明那边只是平常的操练,并没有特殊之处。因此圣上更加不信王爷的话,在第二道圣旨中言辞也严厉了起来。”
“那要是他还不愿回来,岂不是要触怒皇上?!”
“其实以前王爷也有不从圣命的时候,但皇上大多宽容以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这样激烈,恨不能叫王爷一夜赶回上京。”罗攀叹道,“或许是近来宫中发生了令他不快的事情,心情也急躁起来。”
虞庆瑶沉思片刻,道:“太子和国师有没有对这件事说些什么?”
罗攀疑惑道:“他们?似乎没有,太子正忙着重新调整禁卫军的安排,国师更是没见到人影。”
虞庆瑶疲惫地撑着腮,“你一定要再多加打探,一有消息立即来报。”
“是。”罗攀躬身退出了屋子,虞庆瑶怔怔地坐在窗前,越发感到这时局不安,似乎正酝酿着风云变化。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将此事与褚云羲商议,便起身往北院而去。
谁知到了院中,屋内空空荡荡,并无他的身影。她知道褚云羲甚少会离开院子,沿着小路一径寻到马厩,也没见他在那里。诧异纳罕间,她又在整个后园来回寻找,问了许多下人,均说只见他由两个仆人陪着出了门,却不知去了何处。
虞庆瑶失落而回,等到天黑也没见褚云羲回来,不禁着急起来。于是叫来罗攀,与她一同出府寻找,上京城内灯火繁华,大街小巷人群涌动,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虞庆瑶坐在马车内忧心忡忡,听着这些嘈杂之声更觉烦闷。罗攀驾着马车绕城一圈,还是未找到褚云羲。眼见天色越发暗沉,街上行人渐渐少去,他只得劝解道:“郡主,再晚就要宵禁了,如果不回去的话会有麻烦。”
“那褚云羲怎么办?”虞庆瑶急道。
“有仆人陪着应该不会有事,再说我已问过守城士兵,没有看到陛下出城,那想来也就在城中某地了。”罗攀见她还是蹙眉不展,便道,“要不您先回去,我再让守城士兵四处寻找,一有消息就来告诉您。”
虞庆瑶虽不愿回去,但也无计可施,只得坐着马车又颠簸回了王府。才下了车,门口的仆人奔上前道:“陛下已经回来了!”
“什么?!”她来不及休息一下,直奔北院。进了门口,果见屋中透着点点灯火,褚云羲正临窗而坐。她大步奔进,褚云羲听得脚步声,忙将护腿的薄毯盖上。虞庆瑶见他好端端坐在那里,心中竟一时气恼,脱口就道:“你跑到的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了王府?”
“我跟佣人说了有事要出去,难道他们没告诉你?”他略微一怔,抬头看着她道。
“说是说了,可有什么用?!等到天黑都不见你影子,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出去一整天?!”她见他还是一脸错愕,好似无辜一样,就更是恼怒,“你是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还是觉得我这几天冷落了你,故意来让我着急一次?”
“我没那么想。”褚云羲沉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出去干什么了?!”
她声色俱厉,褚云羲紧抿着唇盯了她许久,执拗道:“一定要告诉你吗?”
“不想说也可以,反正你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虞庆瑶气恼他永远不肯主动诉说,转身便离开屋子。踏出北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偷望一眼,但见窗口只映出淡淡灯火,落在地上,化出浅色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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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虞庆瑶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时风势渐大,吹得窗纸簌簌直响,更扰得她心神不定。想到前几天夜间还通过对讲机与褚云羲说话,今日却又暴怒一场,自己竟也无法理清与他的感情脉络。伸手拿起对讲机想要再度打开,可手指触及开关,又黯然将之扔至一旁,拉起被子盖住了脸颊,翻过身想让自己不再为之困扰。
窗缝间风声叫啸,床前帘幔随之乱舞不止,虞庆瑶望着那晃动的阴影,心中涌起一阵落寞。披衣坐起倚在床头,却忽然听到风声中似乎隐含着其他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沉重地拖行,却又时有时无,时轻时重。虞庆瑶不由有些发寒,耳听得这声响似乎正往这院子而来,正想要出声呼喊,外面却又安静了下来。
她紧攥了衣襟慢慢下地,走到窗前想往外张望,但院中漆黑无光,又怎可看得清外面景象?正犹豫间,却又听到那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只在那一处徘徊,并没有远离的意思。
虞庆瑶所处的院中亦有丫鬟居住,但夜间风大,丫鬟似乎并没被这怪声吵醒。她本想叫她们起来看看,可思索之下,还是自己悄悄点亮了一盏灯笼,并将大门轻轻推开,提灯往外照去。
黢黑的院落门口,有灰影伫立,竟是一人站在那里。
她浑身惊悚,再将灯笼举高了几分,才想出声呵斥,开口的一瞬间,恰好望到了那人的面容。那熟悉的眉眼隐没于阴影下,因着灯光的投射而平添了深邃之意,眼眸依旧黑得如同水中墨石。
“褚云羲?”她惊得连握着灯笼的手都抖了一下。
他是站在院门前的树下的,撑着双拐,身材拔直。
还是穿着那身深青长袍,披着素白的狐裘,这个样子的他在虞庆瑶心里已经熟识得不能再多几分,可现在他是第一次站在那儿,离着她有一些距离,让她看不真切,犹如在梦里。
对于虞庆瑶说的话,程薰倒也并未想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他只是看着那两行字,再将那张宣纸折了起来,放入怀中。
“我会留着它。”程薰平静地对虞庆瑶说。
“阿瑶,如果你能知道往后的情形就好了。”宿放春叹了一口气,“比如我们始终想知道真正的棠小姐是否被人带走,但人海茫茫,我派出去的下属到现在还未能寻到可靠的讯息。”
“真要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结局了吗?”虞庆瑶撑着脸颊,又见程薰眸中蒙着淡淡郁色,就问宿放春:“那个驿站找来的埋尸人后来去了哪里,真的毫无头绪吗?”
“前段时间我还接到了下属让人送回的信件,他们从云中驿附近的县镇开始查探,只知道那叫做柴得宝的汉子曾驾着骡车一路往南,但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他本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事情又过去了那么久,除了认识他的人,谁还会记得路上见过这样一个赶着骡车的汉子呢?”
程薰默然不语,褚云羲道:“他离开家乡前,有无被追债或者是打杀了人之类的事?”
宿放春道:“那倒没有,即便欠债也都是小钱,那些债主都知道此人懒惰无赖,讨要几次后要不到,也就懒得再与他纠缠。”
“那他必然是在处理驿站着火时见到了什么,也或许他离开家乡后更姓换名,你的下属就更难找到他了。”褚云羲道。
程薰始终寂静站在一边,此时忽然轻声道:“宿小姐为此事已经尽心尽力,定国府的下属们远赴山西,也属实奔波辛苦。”
虞庆瑶看他如此,心里也有些落寞,忽而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什么柴得宝,要不要试试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他自己来找我们?”宿放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已经查探到他的行踪,让他来自投罗网?”
虞庆瑶摇头:“那样的话,本来就藏得好好的柴得宝,只会更加远走高飞。我是忽然想到之前陛下设计让蔡正麒的大军急需解毒草药,然后悬赏求购,这样一来真假草药全都送到营地,才能有下一步安排。”
程薰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故此我们也可广布消息,悬赏求得柴得宝的下落?”
虞庆瑶点点头,看向褚云羲。他微微颔首,道:“不用直接悬赏柴得宝本人,那样的话太过打草惊蛇,他若真做了亏心事反而不敢露面。不如出重金悬赏当年云中驿失火的知情人,但不要惊动官府,只先在民间散布消息,看看他会不会听到风声,为了钱财而现身。”
“好,我马上就再派人送信给那些留在山西的下属,吩咐他们按此行事。”宿放春又向程薰道,“就算柴得宝不露面,也希望能借着这次机会,挖出当年云中驿失火真相,查实棠小姐的生死。”
程薰深深呼吸一下,向三人行礼:“不管结局如何,我程薰先在此谢过诸位。”
褚云羲抬手道:“不必客气,这次尝试若能成功,足以彻底动摇建昌帝的威信。”
于是宿放春起身告辞,程薰亦随之而出。虞庆瑶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程薰走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过身来。
“虞姑娘。”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向虞庆瑶拱手,“当初在宫内,我因疑心你是鱼目混珠的假棠瑶而对你逼问身份,下手过狠,此后虽知道你的来历,但我心中始终……拔除不了那根横亘已久的刺,故此时常对你冷淡。如今你却不计前嫌为我考虑,程某感激不尽,也恳求你的谅解。”
“啊,这没什么……”虞庆瑶乍见他如此庄重,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现在都是同一阵营的人呀,我要是还斤斤计较以前那些事,岂不是太小心眼了吗?”
*
虞庆瑶回到房中,褚云羲端详着她,笑了笑:“方才在院门口,程薰与你说什么了?”
“就感谢而已。”虞庆瑶坐在桌边,打量了他几眼,“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褚云羲瞥着她:“我有那样气量狭小?”
虞庆瑶笑盈盈地托着下颔:“以前刚遇到程薰的时候,他私下来找我,你还躲在门外虎视眈眈呢,别以为我忘记了!”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无中生有!”褚云羲语塞,过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解释,“我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对你们胡乱起疑心?再说,我是这样善妒的人吗?”
虞庆瑶撇撇唇,不予理会。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恨自己不能下地走。
叫了几次后,虞庆瑶才背着双手慢慢走过去。“喊我过来干什么?”
谁料话音未落,已被褚云羲一把拽到身前。
“别趁着我动不了就故意气我。”他环着她的腰身,让虞庆瑶逃脱不了。
虞庆瑶笑了:“仗着你力气大吗?信不信我给你左腿上拍一下,你都得叫起来。”
他往后撤了撤,扬起脸看她:“那你试试看?”
虞庆瑶果然作势捏起手,要往他伤处拍,可是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来,连碰都没敢碰一下。
“怎么呢?”褚云羲有意望着她,问。
虞庆瑶重重地叹息一声,拉着他的手,道:“舍不得你呀,陛下。”
淡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她的侧影,发丝朦朦,如情网交错。她在艳阳明媚处,身形如此清晰,却又像是画中走出的美人,有一种不真实的亮丽。
褚云羲看着虞庆瑶,心里忽然涌起浪潮。
“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虞庆瑶。”他攥紧了她的手,好像唯恐眼前人会消失一样。
第 172章
虞庆瑶望着他,竟一时无法言语。
手中的灯笼微微摇晃,一阵疾风吹来,火苗猛地抖动了几下,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四下骤然重陷黑暗,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再找火折子,却听褚云羲在远处低声道:“不要点亮了。”
她这次放下灯笼,轻轻地走出房间。他依旧站在那儿,似是无法接近这里,于是她挽起繁复的长裙,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院门外,大树下,褚云羲静静地站在月影中,就在她的面前。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着,望着他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唤道:“褚云羲!”
“嗯。”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好像这样就可以辨清她的样貌。
“难道你是自己走过来的?”虞庆瑶激动又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褚云羲紧紧攥着拐杖,轻声道:“不然还是怎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可以站起来了也不告诉我!”虞庆瑶分不清自己是惊讶多于欢喜还是怎样,飞快地问着,恨不能让他一口气解释清楚。
他却只瞥了她一眼,还是一副不惊尘烟的样子,“我早就说过,不想让你失望。”
“所以你一直偷偷瞒着我吗?”她按捺不住心头激动,竟一下子抱住了他,褚云羲本就只能依靠双拐站立,被她这一冲击,竟险些摔倒。虞庆瑶急忙抱紧了他,倚在树下,急促地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早就可以站起来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他竟局促了起来,“快松开手,叫人看到了怎么办?”
虞庆瑶回头望了望,院中还是一片静寂,但她也怕丫鬟起来看到他们两人,便拽着他的袖子道:“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去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你这就要走吗?”虞庆瑶一愣,“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
他踌躇了一下,终于道:“那你跟我来。”
虞庆瑶点点头,看着他凭借着双拐艰难地转过身去,再缓缓地迈步向前行去。她忙上前扶着他的手臂,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没有说话。他走路的时候双腿显得很是僵硬,身子的重心也不稳,若不是双拐的支撑,只怕走不了几步就要倒下。但令虞庆瑶感到惊讶的是,尽管行走艰难,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坚持着走了下去。
他带着她来到了后园,这里四周僻静,离仆人所住之处也甚远。虞庆瑶见他走得吃力,便找到一处小屋,推门而入,见里面墙角堆着粮草,想来是给马儿喂食所用。
“来坐下。”她将褚云羲扶了进去,搬过一堆粮草想让他坐下来休息。褚云羲低着头望望自己的双腿,道:“你坐吧,我站着就好。”
“难道不累?”她俯身摸了摸他的腿侧,却感觉硬邦邦的,不禁讶然,“你腿上是绑着什么东西?”
“今天出去装的,不然站不住。”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挪至一旁,似是生怕她再碰触。虞庆瑶见他身子微微晃动,知道他必定是累了,便夺过他一支拐杖,“不要逞能,褚云羲。”
他果然站不稳了,虞庆瑶顺势扶着他慢慢坐下,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手臂间,但她还是尽力撑着他,让他倚在了墙角草堆前。
“让我看看到底弄了什么。”她小声说着,便撩起了他的长裤。褚云羲想要闪避,拗不过她的执着,只得让她伸手摸了上去。
他的双腿上竟安装了铁制的支架,就像当时在断樵谷那样。
“怎么弄成这样?痛吗?”虞庆瑶跪坐于他面前,握着那冰冷的支架,心疼了起来。
“不这样就站不起来。”他低声安慰道,“只是将腿框起来了而已,不会痛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虞庆瑶心中还是低落,“但我怕你这样操之过急反而伤了双腿,周野老也说过要花费时间,不是短期内就能见效的。”
“我自己有数的。”褚云羲看着她,温和地道。
她再度摸过那坚硬的支架,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急于要强行站起走路。以前的他对于自己的双腿似乎早已不抱希望,然而自从知道她可能会离开后,他就一直默默地在努力。
“褚云羲……”虞庆瑶哑着声音,望着他的双腿。他抬头看着她朦胧的身影,不禁道:“怎么还是这样闷闷不乐?还是生气着吗?”
她无言地摇摇头,想到之前自己还总是觉得他反常,将心里的憋屈向他发泄,不由越发难过,于是伏下身子,将脸颊贴在他腿上。冰冷的铁架让她为之一寒,但他肌肤的热度随之又温暖了她的脸。
褚云羲怔了怔,下意识地想扶起她来,但她却静静地伏在他腿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昏暗的小屋里充溢着干草的气息,他呼吸了一下,抬手放在她肩上,手指掠过她的长发。她微微侧过脸,在黑暗中望着他的眼睛,他便将手指缓缓移至了她脸上,抚过她的唇角。
虞庆瑶握着他的手腕,吻了他的手指。
久违的温柔让褚云羲的眼里有些发涩。他低头看着她,尽管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他的腿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又低下头去,隔着支架,在他膝上轻轻地亲着。
“虞庆瑶……”褚云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用脸颊摩挲着他的腿,小声道:“我朝你发火了,你难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难过。”
她的眼里微微泛起潮意,却听他又道,“可其实你就算不发火,我也难过。”
虞庆瑶没有再问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她枕着他的腿,眼里的潮意越来越浓,几乎要蓄不住。深深呼吸了几下,忽而坐起身来,一下子拥住了他。
“怎么……”褚云羲话还未说完,被她堵住了唇齿。
许久未有的亲近让他忽然一惊,可这一次虞庆瑶的亲吻比以前更为激烈,他几乎无暇去想,更无暇呼吸。那种炽热的纠缠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激烈,他起初还想保持冷静,但很快就在她的攻势下失去了抵御。
她一分分侵占着他的灵魂,拥吻至无法喘息,却又试图侧过脸去回避,让他只得奋不顾身地拥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不想放她离去。
激烈的呼吸中,虞庆瑶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咬住他的肩侧衣衫,坐到了他身上。他抬头,她俯首,他便恰好从她的唇吻至她的眉心,只是轻浅温柔,她在他眼里,就是一朵盛着甘霖的花。
“褚云羲,喜欢我吗?”她附在他耳边问。
他侧过脸看着她,没有说话。虞庆瑶解开了衣襟,朱红嫩绿素白的罗衫如花瓣般轻轻展开,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纯无一物的胴体。寒冷的空气让她陡然瑟缩,褚云羲在慌乱间急忙想要掩住她的后背,她却反而揽住了他的身。
“把衣服穿上……”他局促得不敢直视她。
她伏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不动。褚云羲怕她着凉,便抱着她的腰肢,低声道:“虞庆瑶,不怕冷吗?”
她摇摇头,伸手扯下了他的狐裘。褚云羲托着她的后颈,看她将雪白的狐裘围在腰间,更显得双胸饱满,禁不住将她揽进臂间。虞庆瑶咬噬着他的颈侧,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怀中这个女人让他既爱得不能放手,却又唯恐她转瞬间化为一道光痕。
她又在解着他的衣扣,那件深青色的锦袍被她脱了下来,里面便是素白的内衫。褚云羲深深呼吸了几下,反手抓起散落的衣衫,猛地将她裹了起来。
“不要乱来。”他皱着眉,强忍着心中的潮涌,把她紧紧地抓住了。
“不喜欢我?”虞庆瑶委屈道。
他心头仿佛有千丝万缕在不断纠缠,喑哑着声音道:“不是……”
她挣扎了一下,一腔热情被他当头浇灭,不禁气恨起来,撞着他道:“那为什么不敢?”
他紧攥着裹着她的衣衫,看她长发凌乱,颇有几分狼狈,只能将她轻轻抱住了,愧疚道:“不是不敢,而是我觉得不应该。”
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到自己原打算就在今夜了却心愿,即便是今后分离也能给他留下最珍贵的记忆,但现在却又无法得偿所愿,不由悲酸交加,掐着他的手臂,强咽下了泪水。
褚云羲感觉到怀中的她在微微颤抖,便低下头,贴近了她的脸颊。她的泪水终于隐忍不住,沿着眼角缓缓流下,濡湿了他的脸庞。他没有闪开,任由她的泪水流过,直至滑落至唇边。
“北辽男女多私合,但我却不想这样……”褚云羲顿了顿,托起虞庆瑶的脸颊,认真地望着她,“我一直想,如果我可以与你真正在一起,永远不分离,那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先得到身体,不可以吗?”她噙着泪水道。
他久久注视于她朦胧的眉眼,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你是用怜悯的心情来对待我。”
“不是怜悯!只是觉得你拥有的太少,你懂吗?”虞庆瑶喊了出来。
褚云羲看着她,眼眸沉定,继而,微微地笑了笑。“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很多,可以回忆许久,就够了。”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涌而出。
他闭上双目,吻过她的泪水,唇齿间渗透了淡淡的苦涩,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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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她穿好了一件件的衣衫,替她挽好了发髻。
他们在这间堆放干草的小屋坐了许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远处的打更声起起落落,惊动了寒冷的夜。褚云羲从沉默中醒来,小声道:“回去吧。”
“让我亲亲你。”她不安地道。
他点点头,坐在她面前,安静得像一头初生的小鹿。
虞庆瑶理好了衣衫,偏过脸,柔软地咬噬他的嘴唇。他无声地拥住她,长长的睫毛扑簌着,犹如羽翅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这一次拥吻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几乎让人窒息,但她只希望时间在此留驻。
她扶着他站起,临出门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将手放在自己头顶,道:“褚云羲,原来你比我高一些。”
他在清冷的月光中露出微笑,“如果没有受伤,也许我还可以长得更高大。”
虞庆瑶摇摇头,捧着他的脸颊,“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你也已经足够了。”
第 173章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让城外的官军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大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前。“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前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前。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南昀英,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南昀英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南昀英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南昀英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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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时分,距离伏罗边境不远处,已有士兵在厮杀操练。吴王从明晃晃的刀剑之侧疾步走过,肩后斗篷随风扬起,营帐前的副将见他来到,急忙迎上前道:“王爷,传旨的官员又到了。”
吴王浓眉一蹙,此时已有身着盛服的官员在护卫簇拥下从营帐中走出。吴王与属下皆俯首下跪,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敕令吴王率领一万人马急速返京,不得再有延误。吴王未等圣旨宣读完毕,抬头怒道:“为何上次还说让我带领两万人马回京,这一道圣旨中反变成了一万?”
那官员见他如此无礼,想要发火却又不敢,只得板着脸道:“这是圣上的旨意,王爷怎能妄自质疑?再说了,上回您回复说是观察到大明那边加紧了操练,想来圣上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多留了一万人马在此吧。”
吴王冷笑道:“就让本王带一万人马上京,那还不如我独身返回更好!”
官员卷起圣旨,沉声道:“王爷休要说气话,君意如此,难道您还想抗旨不从?”
吴王心中虽百般不满,但场面上的事情不能不做,因此叩头领旨,只是没再与那官员多说几句就返回了营地。那官员见他性格执拗,脸上越发挂不住,幸得周围人劝解,才跟着一起去营帐内饮酒了。
吴王独自走到高处,望着辛勤操练的士兵们,再看看手中圣旨,满腔愁绪无法宣泄,一掌拍在身边枯树上,竟将那手臂粗的枝干当即劈断。他在这土岗上站了许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过头去,见是手下将领萧灼炎,便问道:“那传旨的官员可曾走了?”
“刚走,属下正是来向王爷禀告的。”
吴王满面寒霜,缓缓道:“灼炎,两道圣旨接连而至,看来圣上是真的急着要我回京了。”
萧灼炎低声道:“上次王爷说京城中传出消息,圣上似乎有意要另立太子,怎么忽而又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吴王无言摇头,唇边带着一丝苦笑。“我为北辽驰骋疆场几十年,谁知到此时还不得信任……灼炎,探子密报那大明军队近日来不断运送粮草,想来必定有所行动,在这样的时刻我又怎能放心离去?”
“但是王爷若是还执意不归,只怕圣上龙颜大怒,到时以抗旨之罪惩处王爷……”萧灼炎看了看吴王,见他双眉深锁,又道,“再者说,王爷莫忘记陛下与郡主都在上京,王爷如果触怒了圣上,只怕他们也会遭受连累。”
吴王眼神一收,侧身道:“我正是担心他们两个,才在此矛盾重重。要不是还有牵挂,我便是拼着受罚的后果也要坚守此地。”
“王爷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属下会带领士兵严防边境,只要大明人有异常举动便马上传信上京,到时候王爷则可名正言顺地带兵返回,也可消除了圣上的戒备。”
吴王长叹一声:“只怕我这一返京,想要再执掌兵权已是难于登天了!”
萧灼炎未曾想到会如此严重,正待劝解,吴王已握着腰间宝剑大步朝着山岗下走去。“灼炎,给我召集各位副将,我要做好最后的布置再返回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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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渐渐洒满平原,沿着辽阔大地一径向北,越过山峦移过江河,至这片土地的最东边,便已是离海域不远的地带了。
早在朝阳刚刚升起时,便已有农民牵着耕牛在田间劳作,这里是战后初平的瓦剌边境。距离此处仅有数丈之远的大江对面,便是北辽的疆域了。自从停战盟约签订之后,原先逃离此地的瓦剌乡民陆续返回故土,开始了久违的平静生活。而对岸的北辽边防也只是例行巡查,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朝这边开弓射箭,两岸之间变得很是宁静。
田间的村民一边吆喝着一边驱使耕牛前行,田埂上的孩子们玩耍得兴起,便结着伴朝江畔奔去。忙于耕作的村民们只远远望了一眼,也都并未在意。江水初初解冻,哗啦啦地流淌地正急,孩子们捡起石块朝着对面扔去,忽听得一声啸响,当先的小童未及转身,便已被一支利箭射穿身子,咕咚一声栽进滔滔江水。其余的孩童正待大叫,对面林间又射出数箭,将那几个孩子尽穿心而过,顿时间血流注入江水,染得一片殷红。
远处的村民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朝江边奔去,可等他们赶到之时,玩耍的孩童都已气绝身亡。一时间江边呼喊连天,而对面树林寂静无声,不见任何人影。
这一场意外之灾让瓦剌边民为之震怒,当日便有多人围涌到江边大声斥骂,但对岸士兵依旧如常巡视,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待到午间,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聚集在岸边,开始朝着对岸投掷火把石块,北辽士兵起先闪躲,后来亦被触怒,开始放箭回击。村民毕竟缺少兵器,在那箭雨之下又有多人受伤。首领一怒之下,竟纠集了数百民众,趁着北辽那边换岗轮值之际,驾起船只闯过江面,举着钢叉长枪冲向对方营地。
因为停战已久的缘故,驻守边疆的士兵缺少防备,亦未曾想到瓦剌人竟会如此凶猛直冲过来,匆忙中两方厮杀,北辽军人虽最终将瓦剌民众打退,但这件事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暴动。时至夜间,江边汇集了足有四五百人,瓦剌守边将士带兵赶来,本为镇压暴乱,但眼见北辽人无故残杀本地村民,竟按捺不住怒火,与之械斗起来。
这一夜火光冲天,江流中血水滚滚,浮尸不断。
与此地隔着一座山脉的偏远林中,有一骑绝尘而去,行至高处,开弓放箭,一支带着火星的羽箭窜上夜空,登时化作一缕红光,耀出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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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殿上群臣聚集,隆庆帝听着守边将领传来的消息,止不住的怒意上涨。“瓦剌与我朝早已停战,你们怎又会与他们动起了刀枪?”
“启禀陛下,瓦剌人说我们射杀了几个孩童,但属下士兵无一人会这样行事,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们以清白。”那将领匍匐于地,诚惶诚恐。
“死无对证的事叫朕如何去查!”隆庆帝愠怒道,“明知不是自己所为,难道就不能隐忍一点?还非要与他们强争起来,如今竟酿成了更大的祸患!”
说话间又有内侍匆忙赶来,跪下道:“瓦剌君王派人送来书信,请陛下过目。”
“拿来!”隆庆帝接过书信,粗粗扫视一眼,果然信中尽是质问之词。他将书信掷至一边,朝着那将领道:“你属下惹出的事情,自然要由你去处置。查不出究竟来就休要朝我喊冤,我若是一味袒护于你,只怕瓦剌国君要说我故意挑起战端了!”
那将领不知如何是好,只伏在地上不敢吱声。南昀英见状,上前一步道:“父皇,若他手下果真没有射杀对面的瓦剌人,现在要他交出凶手岂不是为难?”
“那你待怎样?瓦剌国君向朕求证此事,口气虽还不强硬,但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如今一面要安抚对方,一面也要防范他们借故生事。”南昀英缓缓道,“儿臣觉得或许是他们有意拿此事作为把柄,想要废除之前向我们每年上贡的约定。”
隆庆帝双眉一挑,那将领亦急忙道:“现在对岸已经集结了众多人马,大有来势汹汹之意,请陛下再派人手加以防备。”
“他们才要休养生息,总不会还想着挑事……”隆庆帝对南昀英的说法有些不太赞同,但又不敢掉以轻心,坐在龙椅上沉思。众臣见局势紧张,有的上前称述瓦剌之前战败投降乃是迫不得已,力请君王派兵屯守边疆,以免对方借机攻打。又有的则认为只是边疆纠纷,不值得大动干戈,反落了别人口实。一时间各抒己见沸反盈天,隆庆帝后脑一阵阵抽痛,左臂撑着扶手,抵着眉心直摇头。
亦又有人提出吴王素来与瓦剌多次作战,不如调遣其赶往那边,也好镇住对方的异动。南昀英朝那人瞥了一眼,南平王当即出声:“对方正愁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向我们进攻,吴王一去,岂不是告诉瓦剌人我们北辽即将开战,倒让他们又有了动武的借口?”
“那么依照王爷的看法,应该怎么办才好?”那人反问道。
南平王从容道:“既然瓦剌国君已亲书信件来问及此事,圣上不可置之不理。以臣之见,可请太子作为调停之人赶赴瓦剌边境,一来表明我朝对此事的重视之心,二来太子毕竟不是将领,对方也不会轻易动武。”
隆庆帝沉吟一番,道:“边境之事非同小可,太子年纪还轻,我只属意更为成稳的老臣子前去较为妥当。”
南昀英本是神色淡然,听他这样一说,不禁道:“父皇,儿臣自会小心谨慎,还请给儿臣一个机会。”
“你对瓦剌事务又不够熟悉,这次暂且不要前去了。”隆庆帝简单应答了一句,侧身又向其他臣子询问详情。南昀英望着他已显疲态的样子,抿紧了双唇不再言语。
此后经过多番商议,隆庆帝指派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臣前往瓦剌边境调停此事。退朝之后,南昀英走在漫长石径间,听得身后有人呼喊。他止步回望,见南平王快步而来,便向之颔首。南平王到了近前,低声道:“看来圣上还是依赖老臣子为多,殿下还需再想想办法。”
“与其说依赖老臣子,不如说是不愿让我有所作为。”南昀英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崇光殿,“只是时势不定,有些事又岂是他能阻拦的?”
南平王会意一笑:“那就要看这时局到底偏向何方了。”
天际阴云压来,一列飞鸟从宫阙之巅匆忙掠出,划向云层深处,很快便化为渺小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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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月落,风起风止。满园的枝叶在日晖下悄然绽出新颜,只是这初春时分的清晨还留有几分料峭。虞庆瑶陪着褚云羲在后园慢慢地走,看他脚步蹒跚,双手撑着拐杖已是经络毕现,便扶着他到路边休息。
他颇为吃力地坐在了石凳上,见枝头有一双鸟儿在上下跃动,不禁看着出神。虞庆瑶将他的双拐放在一边,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小鸟儿,笑了一笑道:“褚云羲,你怎么好像没见过似的?”
“不是,觉得有意思罢了。”他扬起下颔,朝那边示意,“我看一只在追逐另一只,像是要讨得欢心一样。”
虞庆瑶听他说了也朝树枝上望去,果然其中一只长尾翩翩的鸟儿正在枝头来回盘旋,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叫声,而另一只体型较小的鸟儿则站在树丫间,自顾自地啄着羽毛,对那个求偶的鸟儿爱理不理。
“这是什么鸟?”虞庆瑶望着那雄鸟灵动的身影道。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名字,只是记得小时候在院子里也见过。”
“等到天气变暖了,飞走过冬的候鸟应该都会陆陆续续回来了吧……”虞庆瑶忽而想到自己以前也曾对生物颇有兴趣,还用零钱买了许多关于动物进化变迁的书本,可惜后来都被父亲当成杂书给处理掉了。
褚云羲见她神思渺远,以为她还在想着那两只鸟儿,便道:“若是有机会,你可以去草原走一趟,那里的鸟类比这里更多,样子应该也更美。”
“你去过吗?褚云羲。”虞庆瑶问道。
他笑了笑:“没有,但那是我母亲的故乡。”
“嗯,有机会的话,我与你一起去吧。”她蹲下身子,扶着他的双膝轻声说着。褚云羲垂下眼帘望着她,正待应答,却听园门口一阵喧哗,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但见罗攀带着几个仆人急匆匆赶来。
“为何这样慌乱?”褚云羲皱了皱眉。
罗攀手握刀柄,勉强镇定了喘息,急道:“边关来报,瓦剌与我北辽军队再度开战了!”
第 174章
“什么?”褚云羲与虞庆瑶均是一惊。褚云羲随即又问道:“先前不是只说起了纷争,且朝廷也已派去使臣调停了吗?”
“是啊!所以属下也十分惊讶!”罗攀颇为气愤,“圣上派去的使臣还在半路,那边却已传来消息,说是瓦剌军队渡过了青芒江,我们北辽的士兵只能出击应战。”
“可曾打到其他地区?”
“据说本来只是小规模的还击,但打着打着便越发扩大了局势,我们的士兵又杀了瓦剌不少人,但也有一批被瓦剌将领生擒活捉。总而言之,这次真的不妙。”
虞庆瑶忍不住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前几天我听说北辽人杀了瓦剌的小孩就觉得很奇怪。”
罗攀摊手道:“别说郡主您,就是守边的将领也再三保证不是他的手下干的,但瓦剌人死活不信,现在闹成这样,更是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了。”
“那难道又要与瓦剌作战?先前的盟约岂不是成了废纸?”虞庆瑶想到刚到北辽时遇到的那场追杀,心中也不免泛起寒意。
“圣上肯定也不想再开战,但现在局势混乱,只怕等到使臣赶至边境也已经太迟了。”罗攀见褚云羲沉默不语,便试探道,“陛下,王爷已经启程在赶回上京的路上了。”
“哦。”褚云羲这才回过神来,却也未表示出惊讶或厌恶之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后又道,“之前不是说什么大明那边可能有举动,所以不愿回来吗?”
“虽是这样说,但君命难违啊……”罗攀无奈地叹了一声,向两人抱拳道,“属下也要返回郊外军营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褚云羲颔首,罗攀带着士兵匆忙离去后,他还是坐在石凳上望着那个方向不出声。虞庆瑶坐在他身边,轻声道:“皇帝会不会派你父亲去瓦剌那边?”
“暂时应该不会……”褚云羲收回目光,“但我担心有人会利用这局势。”
虞庆瑶一惊:“谁?”
他望着她,缓缓道:“自然是趁乱有利可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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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派出了使臣,但隆庆帝这些天来仍不得安寝。战报接二连三地传来,局势非但未曾缓和,且有越演越烈之态。连续几天他未能好好休息,就连彤妃那边都没心思过去。这一日傍晚才想去探望幼子,刚踏出寝宫,却又有边关急信送至。
一看之下,隆庆帝脸色阴沉,当即转身道:“宣召诸公卿进宫。”
夜色初降时分,朝中重臣已纷纷赶到,崇光殿中气氛压抑,隆庆帝坐在龙椅之上,双目凹陷,容貌憔悴。
“朕派出的萧尚书在云城驿站暴病而亡,前方将士等不到使臣调停,已经与瓦剌边疆的军队发生了第三次交战。”他有意放缓了语速,但沉重的眼神还是显露出内心的焦灼。
群臣乍一听到此噩耗,皆惊愕不已。“萧尚书走时身体还算硬朗,怎会半途就病故了?”有多人议论纷纷,表示难以相信。隆庆帝无力地摆了摆手,“朕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没想到让他肩负重任反而害了他一命。”
南平王咳了一声,道:“此去瓦剌气候多变,萧尚书毕竟年纪较大,一旦在路上太过劳顿,便一病不起了。圣上若是还有派遣使者,也该多加考虑这一点。”说罢,眼神往南昀英身上扫了扫,又后退而立。
隆庆帝也朝南昀英望了一眼,南昀英正一抬头,隆庆帝却又将目光移了开去。“可有什么人愿意自行前去充当使臣的?”他朝着众人道。
或许是因为前任使者在途中忽然病故的原因,这一问下去,非但无人应答,连先前乐于举荐他人的几个官员也哑口不言了。隆庆帝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南昀英见无人应答,便抱拳道:“如果无人愿意前去,儿臣想去尽力斡旋。”
他本想着当此情势之下,隆庆帝不得不让他前去边疆,谁料皇帝还是面无表情地朝着前方:“上次已经说过,你并不适合前去瓦剌作为使臣。”
饶是南昀英有意压制心中不满,连番被他打击也着实按捺不住,不由直视着隆庆帝道:“但此时朝中重臣有的年老体弱,有的又不愿前去,除了儿臣自愿去往边疆,还能找得出第二人?”
“我北辽群臣众多,难道都是胆小怕事之辈?!”隆庆帝被激怒了,指着殿上几个较为年轻的臣子道,“你们几个中必须推举出一人来,若是还不愿为国出力,就干脆辞官返乡!”
那几名大臣面面相觑,正在惶恐之际,南平王忽然上前道:“圣上请勿动怒,臣想到一人可以前往边疆作为使臣。”
此言一出,隆庆帝面带喜色,南昀英却不由双眉一锁。
“是谁?”隆庆帝急切道。
“吴王陛下。”南平王气定神闲,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几个字。
“他?!”隆庆帝本是放下几分的心又提了起来,“萧褚云羲不是身带残疾吗?如此长途奔波怎能承受得住?再说他从无在朝为官的经历,只怕是无法胜任使臣之职位!”
南平王微笑道:“他在瓦剌待了十年之久,虽有残疾却能适应那边的气候,应该不会像萧老尚书那样身染重病。尽管未曾入朝议事,但他与瓦剌褚廷秀颇为熟悉,比起别人来说,倒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我只怕他年纪太轻没有斡旋的经验。”隆庆帝沉声道。
南平王道:“其父乃镇国大将,萧褚云羲也并非鲁莽无知之人,只要圣上对他叮嘱行事要务,相信他不会耽搁大事。再者,若是圣上不太放心,还可让凤盈郡主作为陪同一起前去,郡主身经百战,若非女流之辈,也称得上是我朝勇将了。”
隆庆帝还在沉思,其他臣子眼见南平王举荐了萧褚云羲,生怕这苦差事再旁落到自己身上,纷纷上前对褚云羲极尽赞美。隆庆帝蹙片刻,终于点头道:“宣萧褚云羲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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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殿内灯火犹亮,南昀英步出了殿堂。隆庆帝宣召萧褚云羲进宫,他不愿面对此景,也觉得父皇并不想让他参与此事,便自动告退,免得彼此尴尬。
缓缓走在清冷的春夜,月光挥落一地。他在园中踟蹰往返,对着一轮寒月心绪重重。从这边朝大殿方向望去,崇光殿宏伟辉煌,但现在并不属于他。
又过了许久,群臣们依次从殿中鱼贯而出,他知道此事几成定局。他低声唤来随从,片刻之后,南平王便走向了这处幽静园林。
还未等南昀英开口,南平王似是早已有所预料,率先笑着道:“太子是否怪罪臣在殿上的举荐?”
南昀英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南平王屏退了随从,悄然道:“皇上始终不愿让太子前去,臣就算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搭起桥梁,让吴王陛下承担这次出使任务。”
“他去了瓦剌对我有何好处?”南昀英不悦道。
“太子不觉得他若是长留在上京,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吗?”南平王低声道,“虽说他与吴王不和,但毕竟乃是父子,等于是吴王放在上京的眼线。再者说,去瓦剌充当使臣,未必是件好事。”
南昀英看了看他温和的脸容,皱眉道:“父皇这段时间一直想要削弱吴王的实力,又怎会答应让萧褚云羲前去边疆?难道不怕他借机生事?”
“圣上自然也考虑了这点,但萧褚云羲去了瓦剌边疆,是成是败,圣上对他如何处置可都由不得吴王说了算了。”南平王颇为自信地道。
南昀英挑起眉梢:“也就是说,要他做事的时候可说他是国之忠良,反之亦可寻找理由降罪于他了?”
“正是,否则圣上又怎会最终答应?”
南昀英无奈一笑:“那我倒是要感谢父皇没将此事交予我去做了?”
“毕竟您是太子啊。”南平王感叹了一句,又道,“其实这次萧褚云羲出使,对于我们来说也可算是天赐良机了。”
“南平王已经有所安排?”
南平王淡淡一拱手:“就看太子是否想让他回转上京了。”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前。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
自从褚云羲被急宣进宫之后,虞庆瑶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归来。不知不觉间烛火已燃至末端,才听得外边有了动静。她急忙奔出门外,见罗攀等人正护送着褚云羲往这边而来。除了他之外,众人都神色肃然,看上去应是发生了大事。
“褚云羲!”虞庆瑶站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呢?都什么时候了?”
她担忧道:“皇上为什么宣你进宫,谈了那么久!”
他静了静,道:“他要我去青芒江那边,调停与瓦剌的战事。”
虞庆瑶惊讶不已,“为什么?之前不是已经有人去了吗?”
褚云羲扫视了周围,低声道:“那位大人在半途忽然病故了。”
虞庆瑶一时说不出话来,罗攀本想忍着,但见褚云羲还是处之如常,不禁道:“陛下,您不觉得萧尚书之死有些蹊跷吗?”
褚云羲慢慢整着衣袖,“或许朝中其他大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无人再愿意前去调停了。”
“那你答应了没有?”虞庆瑶急道。
褚云羲看着她,没有说话。罗攀叹道:“陛下同意了。”
虞庆瑶脸色一白,“大家都不想接的任务,皇上推到你身上,你居然也不反抗?”
“他专门叫我进宫,我还有不答应的机会吗?”褚云羲略扬起脸,眼眸灿如寒星。见她紧抿着唇,又有意缓和了神情,微笑道,“以前我想抗旨不遵,你不是还教训我?怎么现在又变了态度?”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虞庆瑶脱口而出,褚云羲注视着她,轻声道:“可如果这次我还不答应的话,皇上完全有理由降罪于整个吴王府了啊……”
夜风徐徐吹过,拂动他衣衫下摆,亦缭乱了虞庆瑶肩前长发。
竟一时无言。
第 175章
因形势紧急,次日一早褚云羲与虞庆瑶便启程离开了上京。青芒江位于北辽最东部,为了尽早抵达,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昼夜不舍。虞庆瑶想到自己来到北辽后竟有大半时间是在车马上度过,就觉得浑身不适,可看看褚云羲依旧坐得端正,不免有几分惭愧。
这一次两人还是相对而坐,但他时常独自出神,虞庆瑶也再无心去打搅。数日后,他们的马队经过连日奔波已经精疲力尽,便赶在城门关闭前到了驿站休息,虞庆瑶将褚云羲送进房间,吩咐随从准备了饭食。可当晚饭端到褚云羲面前时,他却倚靠在床头道:“我不觉得饿,你自己先吃吧。”
“都快天黑了怎么会不饿呢?”虞庆瑶拉过他的手却觉掌心发热,一摸褚云羲前额,竟比掌心还要热上几分。“褚云羲,你在发烧了!”
他自己似是早就有所感觉,只是侧过脸看看她,“没什么,大概是累了,我今晚早些休息就是。”
“我去叫人请郎中给你开药。”虞庆瑶说罢便开门对手下叮嘱几句,随后又转回身倒了一杯清茶,“你自己觉得不舒服就要说话,不能拖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沿,将茶水递给了他。褚云羲慢慢喝着,虞庆瑶看着他的容颜,越发觉得这几天他格外憔悴,不由道:“要不我们明天在这儿休息,不要再赶路了?”
“那怎么行?”他抬头道,“多在路上耽搁一日,边境上就可能爆发出更大的战事。”
“可我怕你……”
他笑了笑:“我会小心的,若是实在难受了再跟你说。”
虞庆瑶拿他没有办法,便只能坐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褚云羲见状,反而催促她回房去,她不悦道:“你真是想的出来,郎中都没到,我怎么能自己回房?”
“我想要躺下睡一会儿……”他无辜地说着,这个时候的褚云羲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比平时消退了几分清冷。虞庆瑶整了整他的衣襟,“先吃点东西,不然等会喝药会难受。”
说罢,也不顾他的反对,舀起一勺道:“不吃的话我就喂你。”
他无奈至极,只得自己端过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过不多时,随从领着郎中回到驿站,一番询问搭脉后开出了药方,下属们忙着抓药烧水,虞庆瑶想让褚云羲先安静一会儿,便自己出了房间。正站在楼梯上想着事情,就见驿站官员匆匆而来,她以为是来探望褚云羲,便抬手低声道:“陛下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休息了。”
“那便如何是好!”官员竟哀叹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虞庆瑶,“前方又送来急信,说是瓦剌军队已攻占了青芒江流域,眼看就要朝着临江的城池进发了。”
“瓦剌人这次竟变得勇猛起来了?!”虞庆瑶大为不解,“难道我们的守边将士打不过他们?”
官员叹道:“自从议和后,圣上见多年来将士们疲于杀伐,便减少了在那边的驻兵。这次事出突然,恐怕临近的军营也未及做出准备,可瓦剌人也真是奇怪,怎么会忽然这样大动干戈……”
“青芒江附近的城中有多少官兵?能否抵挡得住?”
“这……”官员为难了一下,“下官只是区区驿站官员,对那边的士兵战备也不了解,只是送信的人交待,务必请陛下尽快赶去,不然……”
虞庆瑶呼出一口气,道:“我会转告他的,你先回去吧。”
官员向她道别后离开了,虞庆瑶独自站了片刻,才回到了褚云羲那边。本想将此事告诉他,可推开房门见他已经睡下,走到床前看看,褚云羲才缓缓睁开眼,意识有些模糊。
虞庆瑶摸了摸,觉得他的额头似乎更烫了。“怎么药还没有拿来?”她沉不住气地埋怨道。
“这才多久,怎么就能熬好了?”褚云羲伸出手来,她俯身捏了捏他的手指,又想到之前官员说的话,但看褚云羲这个样子,便没有说出口。
这一日虞庆瑶为了让褚云羲快些退烧忙个不停,直至次日清早再去看望时,他的热度才算消减了下去。尽管只病了一天,可在虞庆瑶看来,他也憔悴了不少。
随从进来询问什么时候安排启程,虞庆瑶担心褚云羲受不住,但又怕延误了时间。正在为难之际,门外却传来喧闹之声,像是有人在吵架一般。
她急忙开门出去,但见楼下的罗攀正朝着门外一人怒斥:“我家陛下昨天已经病了,难道还要他连夜赶路,就不顾他的身体了?”
虞庆瑶扶着栏杆朝下问道:“什么事?”
罗攀听到声音,回头道:“郡主,是朝廷派人来催促,说要在月底之前赶到青芒江,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虞庆瑶快步下楼,那门外传信的士兵见了她倒头就拜,急呼道:“小的也只是奉命传信而已,上面这样交代了,又怎敢不从?”
“算了,你就说我们只能尽力赶路,总不可能生出翅膀来。”虞庆瑶挥手叫那人退下,罗攀气愤难消,道:“本就是无人愿做的苦差事,现在居然还强行限定日期,若是晚到了,岂不是还成了我们的罪过?”
“但褚云羲已经答应了,又能怎么样?”虞庆瑶也颇感无奈,这时楼上的护卫又朝下喊道,“郡主,陛下请您进来。”
她跑上楼去,房门开了一半,褚云羲已坐在床上,似乎听到了下面的对话。“从这里到青芒江大约要十二三天的路程,但至月底却只有十天了。”他微微蹙着眉道。
“他们也真是欺人太甚。”虞庆瑶怫然坐下,褚云羲又望着她道,“听说昨天有驿站官员来找我?你怎么没说?”
虞庆瑶一怔,只得道:“昨天你病得厉害,我就没想打搅你。”
“他说了什么?”褚云羲追问道。
“说是瓦剌军队已经打过了青芒江,即将到达江畔城镇。”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他的神色。果然,一听此话,褚云羲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你为什么拖了一夜才说?”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愠怒,“要是我现在不问,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瞒着?”
“你不是才醒来不久吗?”虞庆瑶虽知道他会在意,但没有想到他的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有些委屈,“就算昨晚我跟你说了,难道我们要连夜上路,觉都不睡了?”
褚云羲脸色微白,“不管如何打算,你至少要先让我知道!”
“是我不对,耽搁了时机,这样总可以了?”她重重说了一句,看他紧抿着唇,只得将心里的话又咽了回去。屋子里寂静一片,褚云羲沉默之后,叫来了罗攀,吩咐他准备车马,下午就要动身。
“但您身体还没好……”罗攀劝解了一半,褚云羲已开口道,“我坐在车内一样是休息。”
他没办法,只得唉声叹气地出了房间。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他却有意侧过脸不看她。
“我看你这个样子还有没有命赶到青芒江去!”她恨声说着,站起来就走。
“我要是不赶去,他们说我有意延误时机,到时候一样治罪,难道你不明白?”褚云羲似乎真的生了气,看她已走到门口,竟掀开被子便想下床。虞庆瑶回头见他抓住床栏想撑坐起来,不禁急道:“不怕摔了吗?”
他瞥了她一眼,重新坐下道:“那你干什么要走?”
“去给你准备药,带着路上用。”她哼了一声,回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着他道,“你以后再朝我发脾气,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理你。”
褚云羲微微怔了怔,眉宇间略显沉寂,但很快又自我解围,托起枕边的包裹,“我这里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对讲机,到时候叫你就可以。”
虞庆瑶硬邦邦的心忽然柔软了一下,嘴上却道:“你以为我是每时每刻都打开那开关吗?”
“那我就一直喊你,直到你听到为止。”他抬起头,向着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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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风波之后,他们很快就离开了驿站。褚云羲虽是在众人面前装成已经好转的样子,但一到车内,就还是恹恹无力。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抵达边境,车夫加紧了行程,罗攀他们久经征战倒也无所谓,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遭受折磨,心中着实不忍。
更令她担心的则是就算到了那里,面对已经矛盾重重的双方军队,褚云羲又该如何化解纠纷?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虞庆瑶连着几天都寝食不安,褚云羲见了,反过来安慰她道:“你这样焦灼不安干什么?我既然答应了皇上,必然也是经过考虑的。”
“但那些人杀红了眼,万一不听你的怎么办?”正在车行途中,虞庆瑶大着胆子倚在他臂侧。
“那我就找能听得进话的人说啊。”他低下头看看她,摸了摸她的刘海。
她叹了一口气,又不知说什么,便闭着眼睛在他怀里小憩。阳光正暖,透过窗纸淡淡地洒了一层,落在他的身上。虞庆瑶的手不老实,轻轻揉着他的双腿。
“你把支架取下来了?”她小声问道。
“嗯。”褚云羲点点头,“反正出来还是坐着轮椅的,暂时用不上了。等回去后再用。”
“回去后我陪你走路,说不定可以慢慢地摆脱支架了呢!”她难得高兴了起来,扬起脸望他。
褚云羲见她高兴,便也微笑了起来。“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跟你一起走到外面去。”他轻声道。
微风吹动了窗户,虞庆瑶转过头望着外面,原野已经泛出了娇嫩的新绿,在远处有河流静静流淌,如白练飘散,为整片平野增添了几分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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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河流蜿蜒往东,越过更为宽阔的平原,途经若干城镇,汇集了数条小河的流水,最终奔向的地方就是青芒江。只是原先清澈见底的江水此时已变得混浊不堪,时不时的还有浮尸从上游漂起,沿江两侧更是散落了一地兵器。
先前北辽士兵驻扎的营地已被大火化为乌有,瓦剌士兵群聚于此,大声叫嚣着,用长矛挑起了北辽的旌旗,在风中不断挥舞。从营地出来一直往西,远远的便可望到一座古城,那里是北辽最东端的潜阳城,此时虽是白昼,但城门紧闭,城墙上更是布满了弓箭手,时刻提防着瓦剌军队的攻打。
守城官员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脸色焦黄,双目深凹。昨天瓦剌军队忽然发起攻击,幸得弓箭手及时放箭,才将他们关在了城外。从城墙上往下瞭望,随处可见白晃晃的兵刃在阳光下泛着寒意,那些人虽暂时撤退,但始终未曾远离。
先前吴王在此地曾大败瓦剌猛将,将瓦剌人杀得落花流水,此次瓦剌军队集结而来,报仇雪恨的心昭然若揭。可眼下城中官兵已悉数上阵,求援的特使派出去已经整整一天,到现在也未见临近城镇派兵前来,这让他伤透了脑筋。
“大人,城门外有人叫骂,说是让您出去!”士兵匆忙奔来,神情紧张。
官员叱道:“说了不要搭理,任由他们骂去!”
“但他们说,您的求援信已经被扣了!”
“什么?!”官员心中一紧,抓起佩刀便速速步上城墙。周围士兵见他到来,立即以盾牌护住官员,城下果然有一人骑着战马高声叫喊:“潜阳城的人听到了没有?你们根本等不到救兵了!看看这是什么!”
说罢,大手一挥,身后草丛中随即又出现数人,用长长的铁索捆着一具尸体拖了出来。官员定睛一看,见正是自己先前派出求救的士兵,心头一寒,怒道:“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求着我们圣上停战,现在反过来攻打北辽,是不是以为北辽无人,可以任由你们践踏了?!”
那人冷笑道:“你们当初以多欺少屠杀我们瓦剌人,如今被打了就要哭爹喊娘?识趣的就打开城门乖乖认输,再不然的话围上你们十天,我看到时候谁还能站在城墙上耍威风!”
“好,你且看看我们北辽人是不是软骨头!别以为杀了我一个使者就可以安枕无忧,临近的军队早晚会过来援救!”那官员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了个手势,身边的弓箭手心领神会,趁着他与对方唇枪舌剑之际,悄悄搭弓扣弦,猛然间一松手,一支白羽三棱箭便直射而去。
瓦剌将领急忙提缰后撤,那支白羽箭虽未中其人,却正射在战马颈侧。战马嘶鸣急跃,把将领甩下马背,周围士兵急忙上前搀扶,城墙上一声令下,顿时急箭如雨,尽朝着他们而去。
瓦剌将领带着手下飞快后退,草丛中又冲出埋伏的人想要救援,但都被飞箭生生逼退。正在此时,却听远处一声巨响,自青芒江方向又出现了黑压压的铁甲军队,如潮水般朝这边袭来。队伍正中有高大坐辇,其后飘扬着赤金色旌旗,最前方的一列士兵手中还持有长形火器,隔着甚远朝着城墙扣动机关,火星四溅之间,筒口喷射出大量铁石,城上弓箭手应声而倒。
“大人快走!”守城校尉一边呼喊,一边护送着官员飞速撤下城楼。
而瓦剌将士们见了那支队伍,不由喜出望外,高声呼喊:“褚廷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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