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章


    虞庆瑶冷冷地看着这个站在雪白光束前的男人,他穿着的深紫窄袖长袍与身后的警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令她感觉无比诡异。


    他却很自然地关上了车门,背对着光亮,望着她道:“看起来你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也很喜欢现在的身份。”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挑起锋利的眉梢,目光游移间还在寻找四周是否有其他人潜伏。莫渊似乎看穿了她的用意,俯身伸手一按车中的控键,车头的那两道光束缓缓地旋转起来,以360度的方位映照了整个库房。


    “这里没有别人。”他说完之后,又“啪”的一声关掉了车灯,四周顿时又陷入了沉沉黑暗。


    虞庆瑶无法适应这急速而又剧烈的光暗转换,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迫近。他的呼吸就在近前,虞庆瑶背倚着大门,强自镇定道:“你骗我过来干什么?”


    “不是欺骗,只是寻找方法。”他依旧言简意赅,声音低沉,“你是在的发现警车的?”


    “这车子不是跟你一起穿越过来的?”


    “不是。”


    她冷笑:“难道警车还会单独穿透时空,掉到了雪山下?”


    “是时空扭曲造成的。”莫渊平静道,“我、你、警车穿越到了同样的时间,但所落下的地点不同。当然,如果当时我们周围还有其他人或物,也可能穿越到了其他的时代,甚至可能没有降临到任何时间地点,始终在无限的时空中飘荡。”


    虞庆瑶心中一惊,但又硬声道:“你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说罢,转身抓着门闩便想再度发力。莫渊猛地扣住她的肩膀,虞庆瑶奋力挣扎,反被他抓住衣襟,推倒在警车引擎盖上。


    “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斗狠。”他压低了声音,抬腿踏在她身侧。


    虞庆瑶瞪着他,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摇身一变成了国师,难道还想要在这北辽生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卷入时空隧道,也不会流落到这样蛮荒的时代。”


    “那你现在缠着我不放又有什么用?”虞庆瑶僵卧在他腿侧,愤怒道,“就算你天天跟在我身边,可我们谁都回不了现代!你打算一辈子盯着我吗?!”


    莫渊缓缓道:“我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也是急着要回去的……但现在,怎么乐于留在这里了?”


    “不关你的事!”她别过脸去。


    “是吗?”他忽地俯身一抓,便将她几乎拎了起来。虞庆瑶惊异于他的强大力量,狠命抓着他的手腕道:“你到底是不是人类?!”


    话音未落,莫渊手掌一松,她又砰的掉落下来,撞在那坚硬车身上,浑身几乎散架。虞庆瑶捂住肩膀滑坐在地,只听他冷冷道:“无知……你把智能本藏到的了?”


    “智能本?!”她不禁抬头怒道,“难道不是被你取走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我醒来的时候根本不在车内,这是我来到北辽后第一次见到它。你就算偷走了智能本也没有用,没有密码,你根本无法解锁,明白吗?”


    虞庆瑶霍然站起,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我说了没有拿!”


    莫渊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要走,却被虞庆瑶拦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搜查军营与附近村庄,必须找出智能本。”他斩钉截铁。


    “那里面记载了什么?是关于我父亲被陷害的事情是吗?”虞庆瑶张开双臂挡住了大门,“他不可能是叛国者!”


    莫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很想知道?”


    “废话!”


    “如果你真的想弄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叛国者,可以回去亲自问他。”


    虞庆瑶的眼神收缩了一下,继而狠狠地道:“他已经自杀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据我所知……”他停顿了一下,“至少在我们被卷入时空隧道之前,他还没有死。”


    虞庆瑶的心脏似乎霎时间停顿了一下,随后便猛烈地跃动起来。“你说什么?!”


    莫渊似乎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平静道:“你的父亲叶淮应该还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虞庆瑶揪住他的衣衫,颤声道,“你们一会儿说他自杀了,一会儿说他还没有死,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你希望他自杀了?”


    “怎么可能?!但你们的话前后矛盾!他如果没有自杀,现在又在的?!”


    “这个恕我不能告知。”他抬起右腕,衣袖滑落间,有点点绿芒不时闪烁。虞庆瑶认出了这正是最初被自己捡到,后来又被他抢回的夜光表,也就是他口中的“通讯器”。


    他解下表带,将右手拇指按在表盘背后,“也许听到这个,可以让你更信任我。”


    夜光表的表层开始浮现幽幽的蓝光,虞庆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变化,不禁屏住了呼吸。渐渐的,那光滑的表面又映射出一个椭圆光点,随着那光点的不断起伏,寂静中忽然响起了“滋滋”的杂音。


    他抬了抬头,示意她再靠近一些。虞庆瑶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听到有低微的声音从那手表内部传出。


    起初只是错杂的声响,但随着她静下心来慢慢辨认,渐渐听出那个声音是在重复着一句话。


    ——“海力图,针对叶淮的追捕正在进行中,请务必完成对虞庆瑶的押送任务,不能让她落入C国控制。”


    她大口地呼吸了一下,声音也异样起来:“这个通话是什么时候的?”


    “就在我们执行押送任务之前。”


    虞庆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快跟他对话,我要问他我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无法对话。”他一如既往地漠然,“搜寻不到信号,通讯器本身也遭到了毁坏,就是在戈壁的时候,那个残疾的少年将我撞下地窖时把它的重要部件摔碎了。所以只保存了最后的通话录音,但足以证明我刚才所说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从规则上来讲,我不应该将这种内部讯息传达给被追捕的犯人。”


    她有满腔怒火,可对着这个似乎没有感情,也不懂人心的“人”竟无从发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我的父亲其实没有死,之前的所谓自杀是你们为了骗我上路而编造出来的谎话是吗?”


    “那是第一行动分组的同事执行的任务,与我没有关系。”


    “第一行动分组……”虞庆瑶哭笑不得,“好像很正式的样子?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警察?间谍?为什么又说不能让我落入C国控制?我只是在C国留学而已,他们难道也要抓我?”


    莫渊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一一思索她的问题,最后才道:“你的问题太多,我无法全部回答。”


    “那你就选可以回答的说!”


    他以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道:“海力图,隶属于国家特别警卫队,本次任务是将女犯虞庆瑶安全带回M国刑讯中心。回答完毕。”


    “刑讯中心……”虞庆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虽然不相信父亲会有什么叛国行为,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整件事情必定与他有关。


    一片沉寂中,莫渊忽而开口:“你现在还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她只觉思绪纷乱,过了许久才道:“难道你已经找到了回去的方法?”


    “暂时不能确定。”他顿了顿,又冷静道,“但应该存在着极大的可能性。”


    ******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库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虞庆瑶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两边的士兵举起了火把,让她又感到一阵晕眩。


    在士兵的护卫下,她重新返回住所。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却有人在远处唤了一声“郡主”,将正心神不宁的她惊了一下。抬头远望,只见有人正从对面小径疾步而来。


    “罗攀!”她又惊又喜,停下了脚步,“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攀抱拳道:“刚回来,去陛下那儿通禀了一下。”


    虞庆瑶这才记起之前自己也曾想要去找褚云羲,却被士兵做了个假象而蒙骗过去。罗攀看了看两旁的护卫,向虞庆瑶递了个眼色道:“陛下听到外面有动静,正好末将前去,他便叫我来询问一下。”


    “……没事了。”她摇了摇头,走了几步又觉不安,回头道:“我去跟他说一声。”


    罗攀点头陪她前往褚云羲的住所,可两人身后始终跟着卫兵。直至行到门口,虞庆瑶忍不住道:“对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你们可以先行退下了。”


    “太子吩咐过,要时刻护卫郡主安全。”卫兵的首领说罢,带着手下分为两列,整整齐齐地守在了门前。


    她无奈之下只得推门而入,反手便将大门紧紧关上。左侧帘后透出了淡淡光亮,虞庆瑶挑起帘子,便见褚云羲坐在床上。


    “你终于回来了。”他看到她,才略感安心地道。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望着褚云羲,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 167章


    漆黑夜空星子寥落,凉风扑面而来,掠过宿放春露在甲胄外的脸颊。


    战马奔腾,蹄声飒沓,她银甲含霜,明眸紧盯前路。


    前方火光烁动,马鸣错杂,叫嚷混乱,正是官军驻扎之地。


    “准备放箭,跟我冲!”她一振缰绳,率先冲了过去。在她身后,三千骑兵紧紧跟随,如风雷般呼啸生风。


    黑压压的马队冲向了敌营,最前面的数排骑兵手持弓箭,齐齐放弦。


    带着火焰的弓箭仿佛万千流星从天而降,划出道道红光,尽坠向敌营。仓促应战的官军虽以盾牌防护,但怎防得住散落的火焰。一时间惨叫不断,火光乱舞。


    “放箭!”对方将领也厉声嘶吼。萧萧箭雨纷射而至,但骑兵全身上下甲胄严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战马亦身披铁甲,势不可挡。


    又一阵箭矢对攻间,宿放春带领的骑兵已冲入官军的前锋阵营。


    她迅速换弓为剑,控着缰绳直奔敌将而去,骑兵如江潮扑卷,刀光翻飞,斩杀间血腥四射,尸横遍地。


    “上!”官军将领还在嘶吼,后方源源不断的士卒被驱使卖命。然而因之前的混乱导致军心震荡,即便这些被派来最前方防御的士兵身体并无不适,可是在凶悍的骑兵冲击之下,也只顶了一阵强攻后,就开始溃散。


    宿放春在苦斗之下,一剑砍中对方将领面门,那人惨叫着坠下马背,周围士卒更是慌乱。很快,官军营门失守,骑兵风卷残云般冲破防御,踏着满地鲜血疾行。


    紧跟着骑兵的是步兵,人数众多,一入敌营便分为四列,主力跟随骑兵直冲前方,一路砍杀。另两列迅速分散,腰配尖刀,手持火把,遇人杀人,遇营烧营。


    蔡正麒麾下原本有八个大营,接近一半的士卒因中毒而浑身乏力,还剩下一半的士兵只能拼尽全力来抵抗义军的突袭。而宿放春麾下众多壮士,在奋力杀敌间更是大喊:“投降者不杀!投降者不杀!”


    官军连番遭遇打击,此时更是军心涣散。那些手脚瘫软的士兵根本没法迎战,眼见同伴勉强拿着刀枪上去抵抗,几下就被砍死在自己面前,怎不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势如龙虎的义军提刀追至近前,纷纷下跪叩首,以求保命。


    这边缴械归顺者众多,其余将士们更是无心恋战,任由将领们如何厉声呵斥,越来越多的人或是跪地投降,或是四散奔逃。宿放春带领众骑兵追杀残敌,望到蔡正麒竟翻身上马,在一队卫兵的保护下奔向后方。


    “宿将军,那人要跑了!”身边的人急促道。


    “追上去,擒住他!”宿放春策马欲追,却又有一路人马自斜侧杀出,带头的正是蔡正麒的亲信副将,此番舍命护主,拼力阻住了宿放春等人。


    宿放春持剑在手,回头喝令手下去追,自己则与那人苦斗。


    那人虽知大势已去,但一杆长枪横扫斜挑,竟是要舍命拖住宿放春,以便为主帅赢得逃命的时间。宿放春长剑在手,虽招式凌厉,一时之间却难以伤及对方。


    两人鏖战许久,宿放春虚晃一招骗过对方,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便冲向后营。


    后营此时已遍地狼藉,火焰乱舞,蔡正麒等人早已不见踪迹。她不顾后方还有敌将在追,带着十多名骑兵策马跃过栅栏,朝着对方可能逃窜的方向紧追而去。


    *


    夜风浩荡,宿放春纵马疾驰,却寻不到对方的踪迹,也不知自己的下属追到了何处。


    她勒住缰绳正欲观察四周情况,忽又听得身边有人叫起来:“将军,那边有动静!”


    宿放春凝望细听,果然在西北方向隐隐有兵刃相接之声。只是夜色浓黑,尽管身后有士兵举起火把照明,她一眼望去唯见远处荒草蔓延,却不见人影。


    “走。”宿放春一振缰绳,正准备带人追上去,却忽听后方马蹄声疾,回头间,一阵箭雨冲击而来。


    “闪开!”宿放春急勒马纵跃,身后骑兵亦迅速避让,但还是有战马被箭雨射中腿部,惊吓腾跃。


    “我听到声响,还以为你会过来找我。”褚云羲看了看她,不由又道,“怎么脸色那么差?”


    她这才走到近前,迟疑片刻后道:“褚云羲,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他抬起眉梢,“什么事?”


    “……我的父亲,他可能还活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酸甜苦辣一齐涌来,咀嚼出的尽是复杂回味。


    褚云羲也对这突如其来的的消息很是意外,愕然道:“你怎么知道?”


    “莫渊说的。”


    “他?”褚云羲更是惊愕,“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个?你一开始的时候不是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可是他刚才给我听了录音,在我被押送上车前,我父亲还在逃亡中。先前他们说的所谓自杀可能只是谎言,是为了骗我跟他们走……”虞庆瑶越说越心烦意乱,见褚云羲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不禁道,“无论怎样,他现在给了我一线希望,我也一直不相信我父亲会自杀!”


    褚云羲其实根本不明白她所说的什么录音,可见她如此烦乱,也没有细问,只是道:“那他现在告诉你这个消息,有何用意?”


    虞庆瑶怔了怔:“用意……”


    “他不是一直要抓你吗?为什么忽然跟你说这事?”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他想让你不再抵抗,是吗?”


    “大概是希望我不要再逃……”不知为何,先前想好的一套说辞在他面前却噎了回去,只得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


    “可是就算你不逃,你们还可以回到那个时代吗?如果不能,那他说这些又有何益处?”


    她哑了口,垂下眼帘。


    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在褚云羲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化,可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平静而不起波澜,甚至恢复了一丝淡漠。


    “他不会跟你说,他有办法可以带你回去吧?”褚云羲轻描淡写地说罢,微微抬起眼眸,望着虞庆瑶,等待着她的回答。


    很多念头在她心间起伏不定,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只是有这个可能。他没跟我说得很详细。”


    一小段寂静后,褚云羲道:“你就不怀疑他是在骗你?好让你不再反抗,乖乖地跟着他回去。”


    “想过。”她沉静了一下,抬头道,“可如果我父亲真的还活着,我怎么能够对此置之不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你也会跟他回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眼神也清透,只是呼吸要比平素都缓慢,慢得让人感到窒闷。


    虞庆瑶深吸了一口气,道:“褚云羲,他不是现在就要带我走。”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肯说,只是告诉我,要等待一个时机。”


    他没再说话,目光缓缓下落,似是看着床尾,可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意的地方。虞庆瑶看着他,放低了声音道:“褚云羲。”


    “嗯?”他这才好似回过神来,怔怔地抬头望着她。


    她望了望窗户,见没人在外面接近,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蹲在床边,道:“你心里不高兴了?”


    “没有。难道我还能阻止你牵挂自己的生身父亲?”


    她踌躇许久,又道:“如果……如果莫渊真的找到回到未来的方法,我就想办法救出我父亲,然后……然后我会回来找你。”


    褚云羲看着她诚挚的脸,本有许多话想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见他还是神色怅然,极力想要安慰他,又急着道:“或者你跟我一起回去,不再回这个时代?”


    “……我去了能干什么?”


    “随便干什么都可以。”虞庆瑶见他终于肯说话,便抿了抿唇,努力笑道,“我回去后,可还是一个被抓捕的犯人啊,你难道就忍心让我被关进监狱或者一个人在外面东躲西藏?”


    橘色的烛光拂在她眉眼间,使得她的神情多了一份柔和。褚云羲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梢,道:“自然不忍心。”


    她满意地笑了起来,抓着他的手,攥在自己掌中,小声道:“我也舍不得抛下你,让你独自一人留在北辽。”


    褚云羲低头看着她,道:“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她又笑了一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因问道:“罗攀已经将周野老送走了吗?”


    他点头,轻声道:“周野老已回到大明境内,至少这样可以确保太子无法找到他了。”他又从枕下取出一本古旧的册子,递给了虞庆瑶,“你看。”


    她翻了几下,见里面画着人体穴位经络,不禁道:“这是的来的?”


    “周野老临走时,叫罗攀去石屋找到这本书,让他转交给我。说是不能任由我半途而废,否则寝食难安。”


    “没想到他还这样尽心。”虞庆瑶欣慰地合上书册,这才站起身来,“我要回去了,时间太久外面的人会生疑。”


    “去吧。”褚云羲松开了她的手,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着他。他亦望着她,笑了笑道:“为什么这样依依不舍?”


    “只是想看看你。”虞庆瑶说完这句,才真的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


    屋门发出吱呀之声,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褚云羲却还没有躺下,独自对着那一支幽幽烛火出神。


    烛泪一滴一滴地缓缓流下,先前一直被强压的各种杂念此刻忽然涌上心头,牵扯着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让他无法宁静。


    从认识虞庆瑶开始,她便总是会带给他无穷的新意与冲击。时不时冒出的一些奇怪的话语,各种以他的眼光觉得有违常理的行为,起初是厌恶,可最终还是接受,甚至会觉得她像一片幽林,越是走进,越会发现在凡世间难以寻到的美。


    即便她还是会说着他听不懂的词语,他也渐渐习惯不去追问,而是放在心间慢慢思量。他觉得凭他自己,也可以猜想她所生活的世界。


    他一直以为她不会再回去了。


    这一段时间来,他努力地想要治好双腿,为的是如果可以,他想带着她走。离开吴王府,离开上京,甚至离开北辽。然后他与她可以不再背负着姐弟的名分,像两只逃出深山奔向原野的小兽一般,寻一个无人熟识的地方,悄悄筑起巢,去安置未来。


    可她又一次带来了惊人的讯息。褚云羲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刚才的心情,竟是悲伤大于惊喜。她要回去救自己的父亲,要离开这个时代了,本是无可置疑的事情,但他却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沉沉失落。就好像从万丈高崖忽然坠落,伸手去抓,却发现什么都挽不住。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觉得这是极其不应该存在的感受。因此他只能平静地接受,然后再听她说着以后的打算,其实他也明白那只是慰藉。


    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在某个他无法企及的地方,等着她回去。


    从道义与情理上而言,他都没有理由也没有办法阻止。


    ******


    从次日一早开始,雪山附近的大小村庄,都被士兵翻来覆去详加搜查。村民们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找不到那个手掌大小的银灰色物件。


    这样的搜寻一连持续了三天,最终连无人居住的荒地都被搜查一清,但莫渊要找的智能本还是毫无影踪。南昀英与他在荒林中寻到天黑,见身边无人,便不解道:“你找的那个东西到底有何用处?”


    莫渊一边用腰间佩戴的信号接收器监听着附近有无特殊讯号,一边皱着眉道:“对你来说没用,对我来说,如果弄丢了就是任务失败的表示。”


    “你的任务不就是抓住虞庆瑶并将她带回去吗?”南昀英负手跟在他身边,打量着他腰间的那个黑色小匣子。莫渊停下脚步,冷冷道:“那个智能本也是重要证物。”


    “但我们总不能在这一直逗留下去吧?”南昀英不满于他的态度,正色道,“我离京之前就与你说好,找到了虞庆瑶就要即刻返回。朝中事务繁多,父皇先前因遭遇天灾而倍感不适,我怎能还在此贻误时间?”


    莫渊关闭了接收器,微微回过脸道:“你不是很想登上皇位吗?皇帝身体不适,应该是你感到高兴的事。”


    南昀英一震,怒喝道:“大胆,竟敢如此诋毁我的用心?”


    莫渊却不为他的威势所吓倒,平静地转过身道:“人都是这样口是心非的吗?”


    “……你这样说,好像自己不是人?”南昀英本觉可笑,但看到他的眼睛,再想到以前从他眼中射出的红光,不禁心生寒意。莫非自己找来的帮手真的是个魔物?


    莫渊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林子。


    ******


    三天过后,对智能本的搜查宣告失败。莫渊将此物的形状描绘了下来交给当地的军官,吩咐若有人发现,即刻送交上京。布置完毕之后,他们便正式启程,重又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尽管途中虞庆瑶尽量避免与旁人的接触,但短短几天时间后,她便明显察觉到了南昀英看她的眼神有所转变。


    他虽没与她过分亲密,但当虞庆瑶不经意地看到他时,总会发现他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虞庆瑶一开始还以为他始终对自己心存怀疑,但数日后在道边休息时,南昀英又主动过来,将水壶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南昀英看着她道:“怎么你不想喝?”


    “这水有点冷。”虞庆瑶抬头看着他,笑意满满。


    他亦笑着道:“我早上看到褚云羲递给你水壶,你就当即喝了。”


    “……因为那时候我渴了而已。”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冷水。


    南昀英撩起衣衫下摆,坐在了她身边,她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一点,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凤盈,你怎么总是怕我?”


    第 168章


    “殿下说笑了吧?我怎么会怕你?”虞庆瑶说着,将水壶轻轻递还了过去。南昀英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当时为何不告而别,忽然就与褚云羲离开了上京。思前想后,莫不是那天在宫中,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乐意了?”


    虞庆瑶笑了笑,道:“怎么会呢?当时离开上京……”她不由自主地往马车方向望去,却见褚云羲正推开窗户也望向这边。


    “当时是姐姐与我发生了口角,她负气离去,我为了让她消气,便与她一同启程赶往边疆。”褚云羲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南昀英随即问道:“褚云羲的腿可有所好转?”


    褚云羲道:“比之前略好一些,但还不能站起。”


    “其实在我北辽如此广阔的疆域中必定也有良医,你们又何需远赴边疆舍近求远呢?”南昀英喟叹了一声,看着虞庆瑶道,“这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虞庆瑶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话题,只得道:“虽然路上艰险,但还好没有什么意外。”


    “是吗?”南昀英站了起来,“这样最好,否则只怕吴王得知后又会气恼不已。”


    虞庆瑶心中一动,不由道:“父王去了伏罗边境那么久,太子可曾得到什么消息?”


    他笑了笑:“他倒是曾传信给父皇,说伏罗国内的动乱正在逐渐平息,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返回上京了。”


    ******


    上京。


    檐角的积雪慢慢消融坠落,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展,金晖一耀,便折映出万端光芒。只是若是细观,斑驳的城墙上有着明显修葺过的痕迹,沿着城中街道的房屋亦正在补救。道路边堆积着废弃的木料与砖瓦,使这座原本繁华的城池显得有几分杂乱。


    崇光殿中,群臣依次上前通禀各司近况,隆庆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却有些木然。“陛下,陛下……”近旁的内侍低声提醒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殿中的一名大臣已陈辞完毕,正等着皇帝发话,隆庆帝却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道:“先下去,此事改日再议。”


    内侍见状,急忙道:“圣上龙体不适,众大臣们要是有事还未禀告的,请写在奏折上再递交上来。”大臣们见隆庆帝脸色不佳,也不敢再上前罗唣,隆庆帝随即起身退朝,在内侍与侍卫的护拥下离开了崇光殿。


    沿着幽长的通道返回了寝宫,隆庆帝屏退了前来服侍的宫女,独自坐在屋中。没过多久,又起身来回踱步,贴身内侍见他如此焦虑,不由战战兢兢上前道:“圣上可需请太医前来问诊?”


    “不用。”隆庆帝紧锁双眉,过了片刻又道,“去将观星师叫来。”


    “是。”内侍躬身离去,没过多久,便领着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老人匆忙而来。观星师叩拜已毕,隆庆帝示意内侍退了出去,待房门紧闭后,才缓缓道:“朕昨日命你查看的星象,可有什么变化?”


    观星师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以老臣所见,那一团煞气依旧存在于帝星之侧,并未有所减退。”


    “你的意思是,这朝中有人妨碍了朕?”隆庆帝声音低沉,眼神锋利。


    “此时在不在朝中不好说,但应该就是与圣上关系紧密之人。”老人额上沁着冷汗,冒险抬头看了看皇帝,又试探着道,“而且,这一团煞气隐隐浮动,竟有吞噬帝星之意。”


    隆庆帝的目光陡然一寒,直刺向老人。老人瑟缩在他脚下,本就佝偻的身子几乎匍匐在地,连呼吸都沉重了起来。隆庆帝斥道:“一派胡言!难道那人还想篡夺朕的天下不成?”


    老人趴在地上,颤声道:“老臣只是据星象而言,对朝中之事也不熟悉。但请陛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免中了奸人的毒计。”


    隆庆帝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闭着双目沉默许久,道:“你可能算出那人的身份?”


    “……这,老臣还不能算出。”老人迟疑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但那煞气位于帝星的西南方向……”


    “西南?”隆庆帝慢慢睁开眼,“那人是住在西南方向?”


    老人目光闪烁,“也有可能是从西南往上京而来。”


    隆庆帝紧抿了唇,略显疲惫地倚坐着,抬手道:“此事不得对外人说起,否则,小心你的身家性命。”


    “臣自当恪守秘密。”老人重重叩首,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宫。


    ******


    ——西南。


    隆庆帝双手置于膝上,坐在沉寂的寝宫中,脑海中盘旋着这两个字。一听到观星师说到有煞气想要吞噬帝星,他心中首先浮现的竟是最熟悉不过的面容。


    颀长的身材,端正的容貌,那个人从小便被太傅等老臣子们称为国之栋梁,是能够继承大业的最佳人选。南昀英也一直习武骑射,多次随同前锋将领出征作战,无论从尊崇的出身,还是从现有的功绩来看,这个太子似乎当之无愧。


    但隆庆帝就是从心底不喜爱他。


    或许因为他的生母萧皇后。她活着的时候便是隆庆帝的心头刺,其父兄当时也身居高位,几乎将北辽军政命脉把持于一家。隆庆帝从来不爱这个善妒的女人,迫于无奈册封她为皇后,南昀英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在萧皇后在世的那些年里,隆庆帝作为一国之君,竟不能自由地册封其他美人为妃,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空有其表的傀儡。


    因此,尽管南昀英自幼喜欢赖着他叫他父皇,他对这个长相颇似皇后的儿子没半点好感。好不容易等到萧皇后之父抱病而亡,蛰伏已久的隆庆帝终于大展拳脚,趁着皇后哀伤卧床,暗中关照了朝中其他大臣罗织罪名,将萧皇后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剪灭殆尽。


    当萧皇后终于躺在冷冷清清的寝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隆庆帝才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粉碎瓦解。


    准备葬礼的时候,他在心里盘算着想要废掉太子,因为当时一位美人已经生下儿子。只是在葬礼上,年幼的南昀英哭着叫他父皇,问他,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母后和外祖父,诸位舅舅又是不是都已被放逐出京。他看着痛哭不已的太子,竟微起恻隐之心,其时,他已许久没有去东宫看过这个儿子了。


    而太傅等人亦不失时机地力陈萧皇后与太子的无辜,跪求他保全太子之位。隆庆帝担心过于斩尽杀绝会引来非议,正犹豫之际,宫中又传来消息,新生的婴孩得病夭折,竟给了他当头一棍。


    于是南昀英的太子之位,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被残留了下来。


    隆庆帝一想到这些烦乱的往事,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始终都不愿与太子多待在一起。或许是始终存有疑虑与担忧,总觉得太子那貌似恭良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疏离的心。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儿子是否已经忘记了过去,还是只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不再在意被冷落的时光。


    而方才星象师所说的西南……隆庆帝细细考量,东宫并不在西南方向,但南昀英现在不在上京,若是从返程的路径来算,倒真的属于西南之路。


    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想要让自己再度狠下心来,但脑海中随即又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在上京城中,那座同样恢弘的吴王府,正坐落于皇城的西南方向。执掌千军万马的吴王,若是存有僭越之心,必定也将成为一个难除的对手。


    隆庆帝望着前方缓缓吐着青烟的香炉,眼神不由得冷彻起来。


    ******


    夜幕降临,空旷的荒地中,南昀英看着众士兵搭建起营帐,随后远离了人群。独自来到一处高地,仰望璀璨星辰,微风吹过衣摆,亦摇动身后低木。


    斜坡一侧传来了脚步声,他闻声回首,见是莫渊缓步上来,便又回过了身子。“虞庆瑶呢?”他不经意地问道。


    “在营帐里。”莫渊道,“不过我有一点疑惑。”


    “什么?”南昀英很少见他会产生疑问,不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据我观察,她与萧褚云羲之间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密。”莫渊转过脸,望着远处亮起了灯火的营帐,从这个方向望去,无垠的荒野间那一点一簇的光亮,与天际的群星相互映射,犹如浩瀚汪洋间的渔灯一般。


    “不管怎样,她从名义上说,还是萧褚云羲的姐姐……”南昀英不禁微微一顿,转而望着莫渊,“你觉得萧褚云羲是知道她的身份,还是只以为她真的就是凤盈?”


    莫渊冷静道:“他已经知道虞庆瑶不是凤盈,当初在他们离开上京的时候,就是他坐着马车一路引开了我,如果虞庆瑶没有告诉他实情,他不可能那样做。”


    “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护着虞庆瑶?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姐姐,却反而与她走得越来越近。”南昀英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浮起一丝异常的想法,但没有说出口。


    莫渊却还是面无表情,“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


    “他有什么目的?”南昀英颇为意外。


    “揭穿虞庆瑶的身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也许将计就计,可以保全吴王府更多的实力。”莫渊扬起眉,“你不是说过,真正的郡主很得北辽诸多年轻将领的喜爱吗?”


    南昀英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由一怔:“你是说借用凤盈的名义,继续吸引其他将领为之效劳?”


    “目前为止我只能分析到这里。不然我找不到褚云羲不揭穿她身份的理由。”


    南昀英淡淡道:“还有一个可能,最离奇却也是最简单的。”


    “什么可能?”


    “男女私情。”


    南昀英说罢之后,便观察着莫渊的神色,他眉间微蹙,眼神有些迷茫。“你是说,萧褚云羲和虞庆瑶有了男女感情?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南昀英反问,“如果按照你说的,他早就察觉虞庆瑶并不是郡主,那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亲姐弟。不然为什么他忽然离开上京,说是自己治伤,其实是陪着她逃亡。”


    “这很荒唐。”莫渊似乎很难相信他说的一切,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我说的不假,你还得将萧褚云羲可能带来的阻挠也考虑进去。”


    莫渊沉默片刻,道:“你怎么可以证明?”


    “要证明他与她已经超出了姐弟之情?这很简单。”南昀英想了想,“不过我在想,这件事要是被吴王知道,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


    伏罗国与北辽的交界线处,荒草连天,夜风呼啸。吴王结束了漫长的巡视,挎着腰刀回到了营地,才进营帐不久,便有近卫进来附耳低语。


    “快呈上来。”吴王脱下头盔,沉重地坐在营中。


    帐外随即有一名黑衣人闪了进来,低头献上一封以蜡油封缄的密信。吴王对着油灯打开信笺,那白纸上仅仅写着几个字,却让他的脸色为之变化。


    “退下吧,回京途中千万小心。”他挥手,让那个黑衣人出了营帐。


    随后,在跃动的火苗上,烧掉了那张信笺。


    第 169章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前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前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前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前,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前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前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前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前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前:“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


    虞庆瑶虽然在回京途中不敢与褚云羲有太多交流,但在离开荒原后的某天,马队进入城镇休息时,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异样。


    她本是听罗攀说起褚云羲似有不适,便急匆匆前去探看。推门而进,见他正低着头往腿上的穴位扎银针。


    “褚云羲,你不是头痛吗?怎么还不好好躺下休息?”虞庆瑶来到他身前,不由想去摸他的前额。他却避开她的触碰,只是道:“等我将银针刺进去。”


    她讪讪地将手收回,看着那些纤细的银针在他膝下几寸的地方微微颤抖。他这些天一直在给自己扎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等到最后一枚银针刺入肌肤,才倚靠着床头,轻声道:“我上次说过,以后你不要与我太接近。”


    “……我明白,但是你病了,作为姐姐来探望一下难道也不应该?”她觉得他的神色有些黯淡,便倒了水递给他,“你有没有发热?”


    他看着茶杯,却没有接过去。“没,我自己知道分寸。”


    “不要喝吗?”她有些失望,将杯子放回了桌上。褚云羲也没有应答,两人相对,竟一时沉默。她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坐着,便道:“你不能躺下吗?反正银针已经刺进去了。”


    “最好不要动,否则容易移位。”褚云羲望着自己的双膝,神思似乎渺远,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虞庆瑶望着他,这些天来,除了休息时会与他说话之外,她确实很少关注到他了。南昀英始终策马行在她左右,莫渊亦一直尾随,她就算想和褚云羲说些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下,也没有心情。方才是趁着地方官员宴请太子与国师,她才有机会来看看褚云羲,原本想着他定会欣喜,可没料到竟是异乎寻常的冷淡。


    “你是不是病得难受?”虞庆瑶疑虑地问道,“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累了,不想说话。”


    她从另一边搬来椅子,坐在床前。“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吧。”她说着,俯身拉过他扔在一边的斗篷,盖在了他双足上。


    褚云羲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眉宇间仍含着隐隐的怅惘。外面阳光正艳,走了那么多天,今日难得是个晴天,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虞庆瑶才能感到初春的一丝暖意。可眼前的少年一身素白,却似乎依然为冰雪雕饰而成。


    自从那夜她告诉他,她的父亲应该还活在那个时代之后,褚云羲给她的感觉就变了。


    若是从外人看来,或许觉得他那样彬彬有礼地对待姐姐,倒不似以前的性情,显得更为成熟。但虞庆瑶一天天跟随马车而行,看着他温良恭敬的模样,心中却不是滋味。


    那晚她离开的时候,他明明还是微笑着的,但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热切地寻找她的身影,即便是目光相对,也多数是平静地看着,没有过去的那种温柔。


    就像现在,虞庆瑶就坐在他近前,屋外也没有别人,褚云羲也只是独自出神,好像身边没有她的存在一般。


    “褚云羲……”她独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叫了他。褚云羲转过脸望着她,道:“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和我说话了?”她不想再兜圈子,便径直问了出来。


    他垂了垂眼睫,沉默片刻,道:“没有的事,只是不想表现得太过亲近。”


    “但是现在太子他们不在,外面也没人守着。”


    “那也毕竟是在驿站,随时会有人走过。”


    “你说谎。”虞庆瑶抿了抿唇,正色道,“你是不是心中不快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强装冷静?”


    他瞥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我没有强装冷静。”


    “那为什么这些天来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褚云羲似是想说什么,但硬是隐忍了下去,转而移开了视线,“我说了,是不愿被别人发现。你以为太子不在这里,附近就没有他的耳目了吗?若是再像先前那样,迟早要引来非议。”


    他的这种态度让虞庆瑶无话可说,于是只得站了起来,“那好……你自己休息吧。”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挽留,只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虞庆瑶此时离他极近,只需抬手便可抚上他的脸颊,可犹豫再三,还是转身离去。


    ******


    此后虞庆瑶也有意避免了与他的单独相处,时间一天天流逝,距离上京已是越来越近。在还剩最后两天就要抵达皇城的时候,南昀英接到了来自宫中的密报。


    随后,他找来了莫渊。“父皇已经在暗中行事,想要找到我的逾规之举。”南昀英冷笑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将信纸撕成粉碎,掷在桌上。


    “那又怎么样?”因是白天,莫渊戴上了面具,声音也同样坚硬。


    “怎样?”南昀英扬起剑眉,“你以为此事与你也毫无关系?我若是无法登基,就不可能去雪山祭天,你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径。”


    “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只是顺应时局变化,而不会强行改变历史。”莫渊道。


    南昀英低声斥道:“那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只是开始行动,结果怎样,谁都不能预计。也许他做了很多,但最后还是没有将你的太子之位废弃。”莫渊缓缓道,“如果你现在轻举妄动,岂不是正好让人抓住把柄?”


    南昀英一蹙眉,转目望着那团粉碎的纸屑,心中的怒火渐渐剪灭了下去。


    “你父亲对你和其他人都缺少信任?”莫渊忽而问道。


    “只怕他能信得过的就剩他自己。”南昀英抬了抬眉梢,坐下沉思。莫渊摇了摇头:“但他很信天意。从他上次目睹山摇地动,在极度惊恐之后将我封为国师就可以看出,他现在最怕的是死亡,最依赖的是上天。”


    南昀英心中一动,望着他不语,过了许久,才站起身道:“我想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莫渊不置可否,转过身朝着房门走去,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回了一句:“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能危及虞庆瑶的生命。”


    “自然不会。”南昀英微笑道,“或许她还会有很大的作用。”


    ******


    这支马队继续向上京迫近的时候,皇宫中的隆庆帝又一次陷入噩梦。梦境中他身处于庞大无边的宫阙中,片刻之前还身居大殿,殿下群臣分列两侧,转瞬间竟全部消失如烟,只剩他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金碧辉煌的宫殿亦不知何时变得残破不堪,他匆忙走出大殿,所见皆是断壁残垣,连天荒草。忽而又是杀伐声起,他骇然回望,身披素白战袍的军队浩浩荡荡从天而降,挥动着钢刀长矛朝着他奔袭而来。他慌乱中想要逃离,才冲出几步,却觉身后被人紧紧抓着。强行回身一望,竟被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子死死掐住了咽喉,锋利的指甲直刺入他肌肤。


    一声惊呼,隆庆帝猛然苏醒。睁开眼,红烛摇曳,彤妃正在对镜松开发髻。


    “陛下怎么了?”她听得惊呼,急忙回过身来安慰。隆庆帝撑坐起来,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打湿。他闭了闭双眼,挥手道:“做了个梦而已。”


    彤妃道:“听说陛下最近一直龙体欠安,不知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没用。”隆庆帝叹了一口气,“整日喝那些汤药,也不见什么效果。”说话间,便又不由得咳嗽起来。彤妃正要去倒茶给他,忽听门外传来宫女的焦急唤声。打开门后,只见两名宫女神色慌张,她不禁皱眉道:“何事这样慌乱?”


    宫女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禀告娘娘,小皇子忽然呕吐不止,浑身抽搐,还请赶快过去看看。”


    “什么?!”彤妃一听便急白了脸,隆庆帝亦大吃一惊,两人随即赶往幼子所住之处。此时太医亦已闻讯赶来,众人皆知皇帝近年来最疼惜此子,眼见隆庆帝紧锁双眉站在一边,即便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太医也不敢大口出气。


    耶律致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脸色更是青得发紫。彤妃在一旁哭泣不止,隆庆帝越发心烦意乱,好不容易等到太医诊断完毕,他已按捺不住心头焦急,“小皇子得了什么病?”


    太医慌忙道:“据臣所查看,小皇子像是食入了毒芹。请陛下速速派人去太医院取来解毒药物,否则可能危及性命!”


    “还不赶紧去取?!”隆庆帝朝着身边内侍怒吼,内侍吓得与太医的随从一起奔出屋子,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隆庆帝在屋中来回走动,越想越气恼,不由环视众人怒道:“朕今早还见到致儿在书房练习书法,怎么到了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是谁给他服下了毒芹?!”


    彤妃更是哭喊道:“定是有人嫉妒我儿受宠,暗中要害他性命!”


    一众内侍与宫女跪在四周不敢抬头,隆庆帝指着他们道:“不说出真相,你们一个都逃不脱干系!”说罢,袍袖一挥,朝着门外侍卫道,“把这些奴才全都拉出去杖责,直至开口说话为止!”


    侍卫们一拥而入,拖起内侍与宫女便往外走,众人大哭小叫纷纷喊冤,终于有一个宫女扒住门槛道:“圣上,奴婢在天黑前曾见到小皇子独自从御花园方向跑来,手中还拿着几根草茎,莫不是就是那毒芹?”


    “那些草茎现在丢在了的?!”


    宫女颤抖道:“奴婢见他玩了一会儿就扔在御花园门口……”


    “速去找来!交给太医查看!”隆庆帝说罢,立即有人奔向外面,但他仍是怒火不减,质问道,“小皇子为什么会独自去了御花园?朕的御花园中难道种植了这种毒草?!”


    另一名宫女急忙道:“启禀圣上,小皇子本是在御花园中玩耍,但后来奴婢去替他准备糕点,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小皇子的身影。奴婢与其他人找遍了整座园子也没有寻到他……”


    “你们都在说谎!”彤妃哭喊道,“分明是有意害他,还说什么找不到人影!陛下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她一边哭闹,一边捶胸顿足,闹得隆庆帝头痛欲裂,只得走出了门口。


    此时太医院已经派人送来解药,彤妃不再让旁人近身,夺过那药瓶亲自给耶律致喂服了下去,擦着眼泪坐在一边等待。隆庆帝不忍看这场景,唤来侍卫吩咐道:“去御花园附近查看有无毒芹生长,一经发现立即来报。”


    侍卫们应声而去,他又在风中站了片刻,直至双腿发软,才觉体力不支,摇摇晃晃走回了屋子。


    这一夜隆庆帝始终守在幼子房中,耶律致服下解药后虽没再抽搐,但又呕吐了数次,神智也不清楚。宫女与内侍们终于在御花园门边的小道上捡回了那几根细草,经太医查看后证实是毒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侍卫们回来报告,说是御花园中并无毒芹,但却在怀德宫的院子里发现了野生的几丛毒芹。


    “怀德宫?”隆庆帝听到这名字,脸色不由一寒,当年萧皇后便是在这怀德宫居住,最后也死在了那里。彤妃亦惊愕道:“怀德宫不是已经荒废多年了吗?致儿怎么会走到那里?难道是有人骗他去的?”


    隆庆帝无力地摇摇头,唤来太医问道:“照你看来,致儿的性命可算是保住了?”


    太医俯首道:“小皇子已经吐出毒物,性命应该是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隆庆帝不由追问。


    太医小心翼翼道:“能否恢复如常,臣也不能下断言……因这东西毒性太强,多数人服下后不久便会死亡,即使能活下来也是元气大伤……”


    “必须治好!不得有任何病症遗留!”隆庆帝急火攻心,那边彤妃听见太医的话又是一阵哀哭,隆庆帝想要劝解,不料才一起身,突觉头昏眼花,顿时跌坐了下去。


    内侍们大吃一惊,急忙拥上搀扶,但见隆庆帝歪倒在桌边,呼吸急促,竟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第 170 章


    “凤盈,前面就是上京了。”斜晖之下,南昀英持鞭遥指远处城楼,“你回到王府后好好休息,我先要回宫见父皇。”


    “好。”虞庆瑶点头应答,不由回头望了莫渊一眼。这个人始终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左右,虽不出声,但总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途商户有的已经点起烛火,虞庆瑶望着久违的上京城,心头竟也有些归家的感觉。


    身后马蹄声响,一回头,却见莫渊临近。“干什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不必那么紧张。”莫渊一边策马前行,一边低声道,“只是叮嘱你一下,如果还想回到现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


    虞庆瑶狐疑地望着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回答,此时大道分岔,一边通往皇宫,一边通往吴王府,南昀英回头道:“国师还有话要与郡主说?”


    “没有。”莫渊随即道,“只是与郡主告别而已。”


    “那就请国师先随我入宫,郡主与陛下则回府休息。”南昀英说罢,将队伍一分为二,自己带着其中一部分往皇宫方向缓缓而去。


    虞庆瑶望着他与莫渊远去的身影,心中却还想着莫渊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话语。正思绪起伏间,却听褚云羲问道:“莫渊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她微微一怔,见他推开了马车的窗户望着自己,便道:“回去再告诉你。”


    他只看看她,又将窗子关了起来。虞庆瑶心中有所不悦,但四周都是随行人员,也不好当街发作。车马穿过主道回到南城王府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守门人远远望到他们归来,急忙回去通传,不多时,府门前便拥满了赶来迎候的仆人。虞庆瑶下了马,见褚云羲被人扶上轮椅,便有意没多看他,顾自带着仆人往回走。


    本想直接回自己所住之处,可就在转身要离开之时,褚云羲在身后发话。“你不是刚才说回来再告诉我吗?”


    虞庆瑶回过身瞥瞥他,“我也没有说一回来马上就要说呀。”


    “那你准备等到何时?”他坐在轮椅上,需得抬头才能直视着她,尽管如此,神色却仍显倨傲。


    “陛下要跟郡主说什么?不如用了晚饭再说?”福婶见两人莫名其妙地停在这里,不由茫然不解。


    虞庆瑶蹙眉道:“没事,福婶你先带大家去准备晚饭吧。我会送他回房。”福婶见她这样说,只得领着众人往大厅而去。褚云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是一直在等待她开口。虞庆瑶见下人们都已散去,便背着双手在他跟前转了一圈。


    “到你院子里去?”她板着脸问道。


    褚云羲默默点头,自己推着轮椅往北边院子缓缓行去。她跟在边上,偶尔斜睨他一眼,偷窥他的侧颜,他也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待得临近院子,远远地便见屋中亮着烛火,有丫鬟正在铺床打扫。


    虞庆瑶停下脚步道:“有人在,怎么办?”


    褚云羲隐忍了一下,抬目道:“很机密?”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又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往假山那边的小径去,虞庆瑶也不知他要去的,就慢慢随着他走。直至转过一个弯,她才明白褚云羲要去的地方。天际灰蓝中映着一抹余红,木叶缓缓飘落,四周甚是幽静。前方便是马厩,玉骢仍旧单独待在边上的小棚中,远远的听到了轮椅的声音,便抬头朝着这边发出低鸣。


    褚云羲到了近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它亦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拿脖子来蹭他。虞庆瑶蹲下来拿起粮草想要喂它,它却不去吃,只是面朝着褚云羲晃动着双耳。


    褚云羲见她失落,便顺手接过那束粮草,递给了玉骢。玉骢顺从地吃着粮草,尾巴不时地甩动一下,看上去很是安详。


    虞庆瑶正看着马儿发呆,褚云羲侧过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说了吗?”


    “哦。”虞庆瑶托着腮,还是望着正在咀嚼粮草的玉骢,淡淡道,“他就是跟我说,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完之后,褚云羲明显愣了愣,又等了片刻,才道:“还有呢?”


    “没有了啊。”她看都没看他,随意地说道。


    “那你何必弄得这样神秘?”他脸上浮起薄怒。


    虞庆瑶皱起眉,侧过脸看着他,“我哪有故作神秘了?是你非要问清楚!他只不过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就那么紧张?”


    褚云羲直视着她,眼神有些愠恼。虞庆瑶想到这些天来他的有意疏远,便也狠狠瞪着他,心中甚是窝火。可一旦与他的视线相撞,却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在他那凌厉冷峭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她想要一走了之,潜意识中却又有些不舍,只得背转了身子,抱着双膝蹲在他的轮椅边。


    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她长过肩头的乌发。褚云羲将轮椅往后挪了一下,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起来。”


    她没有理他。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你现在还是个郡主,这样蹲在马厩前成何体统?”他加重了语气,像教训小孩子似的批评她。


    虞庆瑶负气道:“难道郡主就一定要端庄大方?凤盈不也是上阵杀敌的吗?”


    “那你去战场杀个敌人给我看看。”他语带鄙弃,却伸手来拉她。虞庆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想跟我疏远吗?”


    褚云羲的手本已搭在她肩膀上,听到了她的话,便又收了回去。虞庆瑶越发生气,站起身就往回走,走了一程,没听到他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往后望。


    褚云羲坐在轮椅上,正望着她,整个人为薄薄的夜色所笼,沉郁寂静。


    虞庆瑶的心被撞击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叫了一声:“褚云羲。”


    他没有出声,还是坐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夜色中,面容亦朦胧不清。她犹豫了一下,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涌,快步走回去,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眼眸漆黑深沉,但或许是被夜色侵染的缘故,此时看上去竟好似拂过了淡淡的云雾,不像原先那样透亮。


    虞庆瑶心头惆怅,她站在那儿,又唤道:“褚云羲。”


    “什么事?”他轻声回应,带着些鼻音,听上去分外落寞。


    “你到底怎么了?”她缓和了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静静地望着她,即便在夜里,或许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真的没有什么。”他低沉地回答,又道,“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你明明有心事,却又不说,还有意疏远了我。”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跟你说,我想回去,而使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跟我说……但你不承认,这样的话我又能怎么做?”


    他的眼眸更沉了几分,黑得让人心颤。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褚云羲忽然道。


    她怔了怔,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我现在才明白,难过不是最痛苦的。”他望着她,眼眸深处似有浪潮卷涌,语气却还出乎意料的平静,“最痛苦的是,明明心里难过,却要自己承认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虞庆瑶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想着他的话语,再看着他的眉眼,她心间就好像被人用力地按压着,又酸又痛。


    “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她难过道,“你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


    “不是吗?你要回去找你的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如果心存阻扰,那成了什么?”他本来想一直忍着这些话,可这些天的煎熬已然让他心神憔悴,眼见她就在近前却又无法说出心声,甚至不知她还会在身边停留多久……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道,“我不愿做那样的人,可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走。”


    虞庆瑶的眼里浮起泪影,她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可以跟我一起走……”


    褚云羲勉强笑了笑:“莫渊会让我跟着你?”


    她心头一震,随即道:“那我也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好像想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过了许久,他才道:“回去吧,福婶肯定又要四处找我们了。”说罢,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回去。


    虞庆瑶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话语,心知是他压抑已久才不得不说了出来,更觉悲伤难耐。他却缓缓停在树下,回过头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走了过去,两个人都在树影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身上,画出圆圆点点的斑痕。


    褚云羲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怎么了?你又没说错什么。”虞庆瑶哑着声音,低头看着他,“这些天你一直沉闷着,总也要有说出来的时候。”


    他落寞道:“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不要总记着我一时说出的话语。”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心中越发难受,但因为怕他更自责,便强忍着悲伤,点头道:“我明白,你也不要乱想。”


    褚云羲抬起头,见她眼眶发红,便强行深深呼吸着,努力微笑了一下,道:“我陪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再回去吧,不然福婶看到你的样子,还以为又跟我吵架。”


    “好……”她低着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一同待在这古树之下,落了一身寒白月辉。


    ******


    回到大厅,福婶果然已经到处派人寻找他们。虞庆瑶与褚云羲在下人们面前不能露出异常,强颜欢笑着用罢晚饭后,她送他回房。院子里暂时没有别人在,虞庆瑶站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两个对讲机放在的了?”


    他进了内室,从床头包裹里取了对讲机放在膝上,推着轮椅到了堂屋。虞庆瑶道:“你怎么也不怕下人们翻出来?”


    “我交待过不准打开我的包裹。”他淡淡道,“他们怕我的。”


    “你有那么可怕吗?”她忍不住嘀咕了一下。褚云羲看看她,道:“在你面前不可怕。”说罢,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只沉默着将对讲机递给了她。


    虞庆瑶只拿了一只,“那个你留着。”


    “为什么?”


    “嗯……现在回到了王府不能随心所欲地说话,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偷偷说给我听,就等晚上睡觉时,用这个告诉我。”虞庆瑶说着,按亮了开关,“就像这样,不过没事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关掉,这能量一旦用光就成了摆设,记住了吗?”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道:“你真的可以听到吗?”


    “可以,因为我们的院子离得不远啊。”


    “如果离得很远,就没有用了?”褚云羲看着对讲机,似乎很认真地考虑着问题。


    “那是当然。”她摆弄了一下开关,朝着话筒那端说了一声,“你好,褚云羲。”


    褚云羲手中的对讲机果然也传来了她的声音,他不由又拨弄了一下那个按键,虞庆瑶刚才的问好声居然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道。


    “大概是录音系统。”虞庆瑶试验了几次,细细地告诉他,“往上按是打开,往下按是关闭,中间连按两下,就可以听到之前的录音,就是能将刚才听到的话再听一遍。”


    “那到什么时候,才会是你说的能量用尽?”


    “这我不知道……”虞庆瑶想了想,道,“如果哪一天你看到这上面的小灯不再亮了,就是能量耗尽,再也无法打开了。”


    褚云羲怔了一下,很快就将对讲机的开关关闭了。虞庆瑶见他这般谨慎,不由默默叹了口气,“这一会会儿时间不要紧的。”她说着,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哪里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前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


    褚云羲在恍惚间不禁也笑了笑。


    他抬手覆着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道:“……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睡于深海,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就连水流都悄然寂静。我很希望,你能陪在我身旁,可是那里,没有你的踪影。”


    “那是你内心的世界吧?”虞庆瑶心生怅惘,望着那双迷雾濛濛的眼睛,“我也想啊,想在你陷于沉寂的时候,来到你的心底,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害怕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守在你的旁边,那样的话,就算周围寂静无声,一片冷清,你也不会孤单了。”


    她轻柔地说,褚云羲安静地听。末了,才微微一笑,又带着几分喟叹。


    “可你怎么可能真的走到心底深处呢?就连我自己,现在还无法控制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找到回去的路。”


    *


    这天午后,宿放春回来禀告,说是蔡正麒不见悔意,态度并无改善。褚云羲道:“带他来见我。”


    于是蔡正麒被带到了府衙后院,他戴着镣铐,被迫跪在地上,抬头见前方圈椅间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秀眉凤目,身着水绿竹叶纹道袍,看似淡然出尘,却又蕴含迫人气势。


    “你?!你是……”他盯着褚云羲仔细打量,起初只觉眼熟,再一想,竟觉与当今建昌帝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然而他很快又想到民间传言,说是义军中有一名将领自称是天凤帝转世,甚至还引得之前的湖南指挥使就此归顺。


    “莫非你就是那个妖言惑众之人?!”蔡正麒又惊又怒。


    褚云羲倨傲道:“蔡将军是见过当今天子的,依你看,他与我可算得上相像?”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魄让蔡正麒更加恐慌,但他还是强自骂道:“大胆逆贼,竟敢拿自己与圣上相提并论!就算有几分相像,也不过巧合了天颜,怎能让你贼胆包天,自称高祖转世!”


    “果真是毫无识人本领。”褚云羲哂笑一声,扬起眉梢一句一句道,“湄江畔多次伏击,西城下以假乱真,卖草药偷梁换柱,这一个又一个的局,你次次入套。五万精兵一败涂地,你身为主帅毫无统领能力,事到如今不知羞愧,竟还口出狂言,难怪手下皆对你怀着不满,你却还妄自尊大!”


    蔡正麒脸色铁青:“你也知次次用计,我蔡正麒是正人君子,不幸折损在你们这些阴险小人手中,实在是天理不公!”


    “副将犹在抗敌,主帅却匆忙奔逃,这还算得上什么君子之风?”褚云羲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着实觉得可笑,也不再与之多话,扬声叫来守在外面的校尉,“蔡正麒冥顽不化,狂妄无礼,带去战俘营外,就地正法。”


    “遵命!”两名校尉当即一左一右架着蔡正麒就往外去。


    那蔡正麒片刻之前还怒容满面,如今忽然听得这命令,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瘫软,竟连走都走不动了。


    他一边被拖往门口,一边挣扎大叫:“逆贼,我是正二品指挥使,当今天子的重臣!你们犯上作乱,杀害朝廷大将,是要株连九族!”


    褚云羲坐在堂上,看着他被拖出去的身影,顾自笑了笑。


    “株连九族?那如今金銮宝殿上的建昌帝,也得跟着一起去刑场了。”


    *


    原本肃静的战俘营外,罗攀与宿放春皆来到此处,蔡正麒被按压在地,犹在狂骂不已。不远处,所有被俘虏的武官们都被带了出来,隔着栅栏看。


    刽子手拎着大刀阔步而来,众人皆心惊胆战,窃窃私语。原先还慷慨激昂怒骂反贼、眷恋朝廷的蔡正麒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忽而浑身发抖,嘴唇也不听使唤。


    “我要投诚!我要投诚!”他声嘶力竭叫喊起来,“你们不就是想用这一招吗……”


    叫声未绝,前方的宿放春喊一声“斩”。


    众战俘但见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鲜血飞溅。在众人的惊呼之中,蔡正麒人头落地,尸体重重栽倒。


    王副将等人背后直冒寒意,后方的几个千户百户已吓得变了神情。


    此时,宿放春环视四周,踏上一步。


    “主帅诚心邀请蔡正麒归顺我军,怎奈他不知感激,还出言不逊。”宿放春依照褚云羲事先吩咐的朗声说道,“诸位,我们此举绝非要挟恐吓!只怪蔡正麒过于狂妄,死到临头却又怯懦退让,实不堪重用。即便他品级再高,官威再大,我们主帅也不需招揽这样的庸才!各位长期埋没在他之下,实属可惜,若有心投诚,我们主帅自会礼贤下士,日后共同进退,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说罢,她抬手示意,数名校尉迅速上前将蔡正麒的尸首拖走,地上血迹蜿蜒如蛇,鲜红刺目。


    *


    这一番辕门杀主将,彻底摧毁了先前还摇摆观望的众人心理。


    不到半天时间,先是王副将请求面见主帅,与褚云羲交谈后,见其器宇不凡,极具世家风范,便甘愿投靠麾下。


    这一讯息传出后,上至副将参将,下至千户百户校尉等各级军官,皆诚惶诚恐前来拜见,纷纷表示愿意归顺义军。军官们一旦改换阵营,士卒们更是唯恐晚一步投诚而被怀疑其心可诛,哪里还敢有人说一个不字?


    此时罗攀又带来主帅宣告,若有不愿留下参战而要返乡者,发给干粮以供路上使用,若父子、兄弟同在军中者,三人留其二,两人留其一,其余皆可领钱还家。


    一时之间,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士兵们起初不敢相信,继而看到大批的干粮与一串串的铜钱被抬到了营帐前,才惊喜交加。


    两天后,老弱病残与胆小思乡者皆领钱领粮,踏上了还家之路,剩下的精壮士兵皆骁勇善战,且想要更多的军功来博得日后光宗耀祖。


    至此,湖南这一路的义军又整编收入精兵四万,且增添八位得力军官,声势如日中天。


    *


    窗外晴光耀眼,枝叶绿得浓郁,褚云羲刚刚见过罗攀,虞庆瑶走进房中,问他刚才和罗攀说了什么。褚云羲道:“请攀哥去找些能让我练臂力的器械来,否则走又不能走,天天不是躺就是坐,等三个月后可就要废掉了。”


    虞庆瑶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胳膊,故意用力捏了捏:“这不是还很有力气的样子吗?”


    他一笑,反手握住虞庆瑶的手腕:“要是连你都觉得我没力气了,那我还能作战吗?”


    虞庆瑶抿着唇微微笑,忽又戳着他的胸膛:“那天你不愿意跟我说为什么叫宿小姐去观察蔡正麒,是为了什么?”


    他没想到虞庆瑶又会问起此事,叹息一声:“你觉得呢?”


    “你本就不想留着他,所以要找借口杀人,是不是?”虞庆瑶横目瞥着他,“不跟我说,是怕我唠叨阻止你?”


    褚云羲斜卧在床榻上,笑了一下,轻轻揽着她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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