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 章


    临近黄昏时分,周野老才回到了石屋。虞庆瑶听到声音急忙迎出去,见他背后竹筐中似乎并无什么草药,不由惊讶道:“老先生没有找到草药?!”


    周野老没有回答,直接将竹筐倒扣于桌上,才从中落下三两截枯败虬曲的藤叶。


    “不要看它长得平凡,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他说罢,手指一用力,便将其中一枝折成两段。那藤叶看似早已干枯,但一经拗断,却从中流淌出暗红色的汁液。虞庆瑶想走近些看个仔细,孰料才上前两步,便觉腥味浓重,直让人作呕。周野老见她捂着鼻子,不禁摇头叹息:“养尊处优惯了,连味道都闻不得。”


    虞庆瑶尴尬道:“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这汁液有什么作用?”


    “疏通经络,但只这一样自然不够。”周野老说罢,又从屋角一个看似即将倒塌的架子上取出几把干枯的草药,坐在一边将其切成碎屑。屋子中顿时弥漫了苦涩的味道,与刚才那藤叶汁液散发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周野老却浑不在意,道:“今夜开始便要熬制,到时候你也看着点,加水、添柴,快一分慢一分都会毁了药效。”


    “只要有您指点,我照着做便是。”虞庆瑶不敢大意,见他将那些药屑混在一起倒进竹匾,便想上前帮忙。


    “这个无需你插手!”周野老迅疾道,“我先去加水调制,你稍后就来厨房生火。”


    虞庆瑶唯唯答应,见他端着竹匾出了屋子,才转身进了内室。褚云羲仍坐在床上,听得她进来,便回过头道:“怎么要你去陪着熬药?”


    “可能所花费的时间太长,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虞庆瑶替他按了按腿上的被褥,“听那意思,要整整熬制两天两夜呢。”


    “难道要一直守在边上?”褚云羲愕然。


    虞庆瑶皱眉道:“那倒不清楚,等会儿我去问问他。”说着,又摸摸他的肩膀,“等会儿罗攀会送晚饭来,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不要等我,先自己吃了。”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却又道:“我还是等你来一同吃。”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那你点什么头?”


    “虽是想答应,可心中还是想等你。”他也不由扬起唇角笑了笑。


    ******


    因怕周野老等得焦急,虞庆瑶没敢与褚云羲多说几句,匆匆告别后便离开了内室。她走后,这小屋中便更显得冷冷清清,褚云羲独自坐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来。倒是罗攀送来了晚饭,与他稍稍交谈了片刻又退了出去。褚云羲倚坐在床头,听着窗外瑟瑟风声,见桌上的食物渐渐转凉,不禁临窗唤来罗攀,道:“去看看郡主在做什么。”


    罗攀快步离去,不久之后急匆匆而来,满脸愁容道:“郡主正在厨房,末将敲门,那老人却不肯放我进去。”


    “你也没让她回来用晚饭吗?”褚云羲不由皱眉。


    “说了,可老头子说她有东西吃,末将还想再问下去,反被他一顿责备,说会耽搁熬药的时间。因此末将只好回来……”


    他既如此说了,褚云羲也只得作罢。


    默默吃着半凉的晚饭,觉着没甚意思,可又无法前去厨房探看,于是便这样独自等待。可直至天色转暗,在外的士兵们都已进了营帐,虞庆瑶也还是没有回房。


    他倚在床头,望着桌上一点幽幽烛火,想到白日她扑在他身上狠咬的那一口,又想到那夜里她跪坐于面前俯身的吻,心绪自是难平。曾几何时,幼时的他也是这样枯坐于小屋里,想着遥远的北辽,那里有笑如骄阳的姐姐,也有神勇英武的父亲……即便是被作为质子送走之后,他依旧希冀着远方的父王能够率领大军将自己救出困境。可北辽的胜利讯息一次次传来,他却一次次地失落,故国的战胜非但未曾给他带来任何回去的希望,相反,还使得他一次次地遭受凌辱。


    在那段最最黑暗的日子里,在他断了双腿只能爬着出去接过他们施舍的食物后,他曾经用打碎的瓷片在腕间狠命地划。


    直至现在,他的手腕内侧还满是伤痕。


    他知道虞庆瑶看到过,可她没有问,他也不想说。关于过去的一切,那些充满着暴戾、阴暗、仇恨的记忆,他都不想让她知道。


    ……


    虞庆瑶回来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山谷幽寂,寒星寥落,四下里黑得如化不开的浓墨。她裹紧了衣衫奔回石屋,竟见内室的房门缝隙里还透出一缕烛光。


    她心生讶异,轻轻推开门一望,屋中的蜡烛已经燃得仅剩短短一截,褚云羲伏在桌边,外衣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她没敢惊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近前,见桌上的木盒里还盛着几块未动过的糕点。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在褚云羲脸上,他的眼睫绵密如羽扇,即便是睡着的时候,眉间犹微微蹙着,似是有心事萦绕不散。


    虞庆瑶不想把他吵醒,便轻轻抱着他,想让他重新躺好。可才揽住他的腰,他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道:“天亮了吗?”


    “没有呢。”她替他解开衣扣,脱下绒袍,“你这样会着凉生病的。”


    他这才清醒了一点,见外面仍是一片寂静,不禁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虞庆瑶叹道:“一直在不断地加水搅拌,再加草药进去,若是没有我,光靠周野老一人确实难以应付。”


    “那现在他还在守着?”


    “前半夜我守着,他去休息。刚才他醒了,见我困得不行,就让我回来了。”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桌上的木盒,“你难道没吃晚饭?”


    “吃了,这些是留给你的。罗攀说他没法进厨房,我怕你没吃到什么,回来会饿。”褚云羲撑起身子,将木盒推到她面前,“只是冷掉了,你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那几块糕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摞,知道必定是他特意选出好的,才留了下来。她心里有点发酸,便拈起一块,低着头慢慢地咀嚼。


    清香的滋味在唇舌间流转,像他的气息。


    “以后我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东西,是你从没吃过的。”她吃罢了点心,坐在褚云羲身边。他点点头,见她渐渐有了困意,便让她倚着自己。


    夜空下,不知何处传来了兽类的低鸣,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虞庆瑶靠在褚云羲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之声,有一时迷离恍惚,竟觉得自己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许久,也与他相识了许久。


    “早些睡觉吧,已是半夜了。”他握住她的手。


    “嗯。”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将外衣脱了下来。他取过枕头,道:“只有这一个,给你。”


    她微微愣了愣,道:“要我去那头睡吗?”


    “以前不也这样?”褚云羲有些尴尬。


    虞庆瑶拿过枕头,又放回原处,顾自在他身边躺下,盖上了被子。褚云羲懵了一下,见她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只得吹灭了蜡烛,睡了下来。


    两个人起先都没动,褚云羲更是连呼吸都谨慎,过了片刻,虞庆瑶侧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他转过脸,小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放肆了点?”


    她咬了咬嘴唇,向他耳语道:“只是抱着睡睡而已。”


    “嗯。”褚云羲认真地点点头,就让她抱着自己睡。朦胧中,又觉她的脚在自己脚踝那磨来磨去,不禁睁开眼:“干什么?”


    “没什么……怎么冷冰冰的?”


    “……一直都这样。”


    “我帮你捂热。”


    “那你的脚不也冷了?”褚云羲想要阻止,可她已经用足心贴紧了他的脚背,同时抱他更紧。他心中有难以抑制的冲动,一阵一阵,像浪潮涌起。


    虞庆瑶钻进他怀里,犹如这冬夜里急需找到依偎的小兽。他虽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嘴唇。


    “甜的。”他低声道。


    “因为刚才吃了糕点。”她偷偷地笑,“什么香味的?”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知道。”


    她抬起头,很快地吻了他一下:“现在知道了吗?”


    “还是不知道。”


    “你在骗我?”


    “没有,是真的。”


    她用指尖蘸了蘸自己的唇间,又放到他嘴唇上。“是桂花啊,笨蛋。”


    他低着眉,小声道:“以前没有吃过。”


    虞庆瑶心疼起来,抚着他的脸颊,道:“难道没去瓦剌前也没尝过?”


    “……就算偶尔吃过,也早忘记了。”


    她沉默了片刻,忽而道:“要是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正是十一年前就好了。”


    “嗯?”他侧过脸望着她。


    “那样就可以阻止你去瓦剌,你就可以不受他们的折磨。”虞庆瑶抚过他的眉间,他不禁讶然,继而又微笑起来。“但若是这样,你遇到的就是只有七岁的我了。”


    虞庆瑶笑了起来:“那我就把你救走,然后养大你。”


    褚云羲却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你只能是我的姐姐。”


    “现在呢?”


    他抱住她,低声道:“我更希望能与你永远在一处,能天天和你说话,看到你在我眼前,不管你在做什么事,都好。”


    虞庆瑶心底深处柔软得如同云朵,于是伏在他身上,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亲吻还是略显生疏,可她喜欢他唇间那种纯涩的,犹如初生青竹般的气息。


    因为他是褚云羲。


    ******


    夜幕下的断樵谷悄寂无声,偶尔有飞鸟被寒风惊起,挥动着羽翅掠向远处,转瞬间便隐没于黑暗之中。


    然而在遥远的另一方,夜晚的肃静已被一支人马的到来而打破。从高高的城墙上往下望去,那群身披银甲的士兵策马疾行,如长龙般驰向城门。


    守城的年轻士兵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夜半行军又无事先通报的情形,还是他从未见过的。


    “难道是边疆又要打仗了?”他悄悄地问着身边的同伴。


    “听说不是,刚才你没听到吗?他们是从上京来的,是太子殿下亲自率兵,还有新任的国师也跟着!”


    “国师?”那士兵一愣,继而追问,“就是那位能算出天降大灾的神人?”


    “没错……”同伴说到一半,忽而望向远处,低声急切道,“快看,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就是……”


    守候在城门口的官兵齐齐下跪,连同站在城墙上放哨的人亦手举火把单膝跪下。通天明耀的光华间,又有一列青甲士兵迤逦而至,在那队伍的最前方,有一名身穿玄黑锦袍的年轻人气宇不凡,而在他身侧,则又有一人策马缓行。


    暗紫色的长袍上以银线绣出盘曲游动的巨蟒,火光耀动间,他脸上的银质面具泛起寒芒。这两人离城墙越来越近,跪在城门口的士兵偷偷抬眼望去,竟见那紫衫人的面具上连眼睛都未露出,不由心生讶异。


    岂料就在这一瞬间,紫衫人似乎已经察觉,朝着士兵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那士兵一愣神,慌忙想要低头掩饰,却只觉面前一道炽烈气流奔涌而来,不由得惊呼一声往后跌倒。


    周围众人不知缘由,急忙上前搀扶,竟见他胸口战衣已熏得漆黑。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抬头一眼,众人亦俯首叩拜,高呼祝祷。


    这一列人马在夜幕下穿过城门,朝着西南方向静穆疾行,火把的光亮很快便化为天际的星芒,散落在荒芜旷野,留下点点痕迹。


    第162章


    初明的晨光映亮了窗户,虞庆瑶还在熟睡之中,房门却被砸得震天响。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见褚云羲已经穿好了衣衫坐在她身边,急忙问道:“是谁在外面?”


    褚云羲还未回答,门外已有人道:“昨日说了要研磨药草,你怎磨蹭到现在还未出来?”


    虞庆瑶知道是周野老,这才松了口气,但也怕他闯进来,便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跳下了床。“就来,就来!”她一边挽着长发,一边扬声应答。


    褚云羲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只得将梳子递给她。“看来今日又要忙碌一天了。”


    “那也没办法。”她抓着发尾,粗粗地梳了几下,“只要能早点将药熬制成功就好。”说罢,俯身撩起盆中凉水往脸上一拍,冷得抖了抖,倒是清醒了许多。


    “走了,有空再溜回来。”她风风火火出了房间。周野老没守在门口,早就在屋外收拾东西准备再次熬药,见她出来,便挑眉道:“今日要做的事更多,你可吃得消?”


    “我可不是娇生惯养的……”虞庆瑶说了一半急忙止住,见罗攀等人正往林子那头走去,不由讶异,“他们这是干什么去?”


    周野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看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去砍柴挑水。”


    虞庆瑶想到这群平日镇守边关的将士竟被这老人支使着去干苦力,不由微微一笑。见周野老提起篮子,朝厨房走去,她便紧随其后。


    炉灶上的药罐还在冒着热气,昨夜因天色昏暗,加之颇为疲劳,她也没细看这煎药的地方。此时坐在一边,替周野老看着炉火,不由端详起这药罐来。虞庆瑶虽不懂行,但见这药罐质地细腻,上面还刻有纤长兰草,间书着流丽洒脱的诗词,不由道:“老先生,你这药罐倒很是讲究。”


    “那是自然。”周野老难得露出笑意。


    虞庆瑶一边添着柴火,一边试探道:“您跟宁白鸥是师徒?”


    他扬起花白的眉毛:“怎会如此猜测?”


    “看你们年纪相差那么大,也不可能是朋友啊……”


    周野老又板起脸:“与你无关的事情休要胡乱猜测。”


    “是您得罪了他,所以逃到这里来做隐士?”她笑眯眯地追问。


    “我得罪他?”周野老哼了一声,“说起来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的?那干什么还要躲藏不见?生怕他找到您似的!”虞庆瑶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瞥着周野老。


    老头果然不悦道:“我之所以不见他,是看透了争斗,不愿再过那样劳心的日子……”他说到此,忽又瞪着她道,“你为何执意要问这些?”


    虞庆瑶忙道:“只是好奇而已,因为觉得他一个纨绔公子,与您这乡野隐士好像不是一路人。”


    周野老冷笑:“纨绔公子?你看人也着实不准。”


    虞庆瑶眼眸一转,小声道:“其实他是大明的大官,对不对?”


    老人斜睨她一眼,不置可否。虞庆瑶又想了想,道:“您刚才说曾救过他一命,难道您也是朝中重臣?”


    “我可不是。”周野老淡淡道,“那时他才不过十岁,得了一场重病,于是广招天下懂医术的人前去诊治。我倒并非贪图那钱财名誉,只是觉得既有怪病,便想要尝试着去治好他。”


    “后来您真的将他起死回生了?”


    周野老眉间一皱,露出玄奥的神色,望着那炉子,缓缓道:“其实至今为止,老夫也不知是否真的治好了他的疾病。”


    虞庆瑶一愣:“可我看他现在身体很好,一点都不像病人啊!”


    周野老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当初他神志不清卧床不起,经我医治后醒转了过来,但据他身边人说,这孩子的性情行为与先前大不相同。这些年来,我也始终在查找医书,想要寻得这改变的缘由,但却一直未果。”


    虞庆瑶没想到宁白鸥还曾得过如此重病,想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由有些意外。周野老又看看她,道:“说来我与他已经多年不见,他现在又是怎样的性情?”


    她怔了怔,才道:“能言善辩,很能与人拉近关系,是个聪明人。”


    周野老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而又研磨起手中的草药来。


    ******


    此后又忙碌了许久,直至天黑虞庆瑶才回到小屋。她躺在褚云羲身边,将白天听到的事情告知于他。褚云羲道:“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认识……”


    “你不觉得周野老说的话有些奇怪?”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支着下颔道。


    “你是说宁白鸥小时候生的病?”他看看她,眼神有些复杂。


    虞庆瑶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可又觉得说出来褚云羲也不会相信,便只叹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安静了一会儿,又伸手挽着他道:“褚云羲,今天是初几了?”


    他笑了笑:“已经是十三了,你连日子都不记得?”


    “那么快!”她惊讶了一声,转而玩着他的手指,却也不说话,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褚云羲屈起手指,她便将之掰直,又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一比。


    “年纪虽小,手倒比我的大。”她嗤笑了一下,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咬了口。不待他反抗,又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褚云羲无奈道:“你怎么又前言不搭后语?为何忽然问我这个?”


    “问问罢了。”她眯着眼睛枕在他手边。


    他倒是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只是希望如你所愿,这腿能有些许好转。”


    虞庆瑶垂下眼帘,摸摸他的腿:“会好的,褚云羲。我想看你站起来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如果还是站不起来呢?”


    “那也没有关系。”她扣住他的手指,“只要不疼了就行。”


    ******


    虞庆瑶一直以为周野老给褚云羲治疗,无非是再用针灸加上喝药的方法,可等到褚云羲膝伤好转,那老头儿从医箱中取出一件又一件铁制的器具时,她不禁浑身一寒。


    “您这是要干什么?”


    周野老睨着她道:“不是要给他治腿吗?”


    “那这些东西是派什么用处?”她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伙,蹙起了眉头。周野老不悦道:“难道还要老夫给你一一解释?你不敢看,就出去呆着。”


    躺在床上的褚云羲望着虞庆瑶,道:“你还是出去吧,免得看了害怕。”


    “我不是自己害怕。”她说罢,抿紧了唇,站在一边。周野老卷起衣袖,将那铁制的支架紧紧地绑在了褚云羲双膝之下,虞庆瑶屏息看着,褚云羲的胫骨本就不正,被他这样一绑,畸形之处更显突出。


    “忍着。”周野老迅疾说了一句,忽地用力按住他的右腿,硬生生将之往下按压。褚云羲的双手猛地抓住床沿,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虞庆瑶见他牙关紧咬,额间已渗出冷汗,不由紧张地蹲在他身边,握着了他的手腕。周野老却好似全然不顾他的疼痛,手指轻扬,十数枚银针又刺在褚云羲腿上。


    已熬制成膏状的草药被明火点燃,化为粘稠半糊,老人以银勺挑着,一点一点地将之覆在褚云羲双膝之处。


    “不能弯,伸直了!”他见褚云羲左腿不由自主地蜷起,又用力将之按了下去,同时取过厚厚木板,将他的双腿牢牢捆住。


    褚云羲呼吸沉重,抓着床沿的手背上经脉毕现,虞庆瑶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道:“疼得受不了就别强忍着。”


    他看了她一眼,又吃力地闭上双目,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勉强地摇了摇头。


    虞庆瑶见他已处于极限,不由抬头道:“老先生,这样会不会伤到他的腿?”


    老人却忙着调制药膏,根本无心理她。她只得伸手擦拭着褚云羲额前的汗水,心中纠结万分。过了许久,周野老才道:“既然要治病,就不要怕这怕那,你心疼他的话就把这些东西解开,前面熬制的药也算都浪费了。”


    虞庆瑶蹙眉道:“我只是怕他承受不住。”


    “他受不了的话自然会喊。”周野老慢悠悠道,“事先说好,这只是头一天,以后每日都会这样。”


    虞庆瑶又惊又怕,可看褚云羲咬着唇,却始终不发一声,知道他就是再痛也不愿显露出来,便只得哑忍了下去。


    这一日她始终陪在褚云羲身边,吃午饭的时候她端着饭菜喂他,他都不愿去吃。


    “不吃饭没有力气,更加挺不过去了啊。”她伏在他身前,轻轻地揉着他的手背。


    他睁开眼睛,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虞庆瑶看着他这虚弱的样子,不由道:“要是早知道治伤那么痛苦……”


    “没事……”褚云羲微微垂着眼睫,低声道,“那时候腿断了都能忍受着活下来,现在,无非再经历一次……”


    她心里酸痛,屈膝跪坐于床前,侧着脸伏在他手边,静静地陪他。


    ******


    每一天的医治对于褚云羲而言都是另一种折磨,只有在夜晚短暂的拆掉支架的那一会儿,他才能稍稍得以喘息。备受苦楚之下,即便虞庆瑶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精力再与她说话。


    只是在昏睡时,他会握着她的手。


    疗伤的第三日,虞庆瑶难得的没有一直陪在他身旁,褚云羲发觉了,可那剧烈的疼痛使他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思考其他。这天是他最难熬的一天,从早到晚,周野老不断地以银针刺激他腿上的脉络,那种钻心的酸痛犹如附骨蚁噬,让他片刻不能解脱。


    午间罗攀送来粥饭,说看到郡主在屋后坐着,不知在忙碌什么。


    黄昏时分,虞庆瑶回到小屋,可褚云羲已经又累又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捧着手里的东西,坐在他床头,默默地看着他。


    烛火缓缓亮起,又缓缓而灭。夜幕深沉,四野重新陷入寂静之中。褚云羲苏醒过来的时候,小屋中仍是漆黑无光,他侧过脸,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却是空空荡荡的。


    诧异之余,他低声叫道:“虞庆瑶。”


    床边椅子上的人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匆忙间也没有忘记手中的东西,还紧紧抱在怀里。


    “你醒了?”她忙安抚了他一下,又道,“褚云羲,你把眼睛闭上。”


    “干什么?”他想要拉她过来,但虞庆瑶却往后躲着道,“先闭上眼睛,等我喊你的时候再睁开。”


    他只得闭上了双眼,腿上的刺痛还是一阵阵的,像在啃噬他的神经。他听到虞庆瑶在摆弄着什么东西,吱吱咔咔的,可她不准他睁眼,他就不睁。


    过了许久,又听到窸窸窣窣之声,是她爬到了床上,躺在了他身边。


    “好了,褚云羲。”她贴了贴他的脸颊,小声道。


    于是他睁开了眼。


    原先漆黑的屋子里,如今竟漂浮着数不清的光芒,如星辰,如流萤,若近若远,似有似无,仿佛天上银河降落人间。伸手拂过,耀目璀璨就在指间流泻而过,轻盈无痕,捕捉不到,却又宛在眼前。


    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辽远的草原上。


    无边无尽的夜幕笼罩着寥廓大地,天际群星变幻着迷离的光影,时或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时或朦胧得如同隐匿于云间,是他永远无法接近的神秘。


    而此际,漫天的星光在指间起伏错落,甚或微微移动,仿佛有从云中吹来的风,摇曳着清冷的星子,在黑夜里舞一支曼妙的曲。


    他凝视着这无尽的星光,心中满是惊讶与欢喜,可这浓郁的情绪萦绕不绝,竟难以言说。过了许久,他才发现在虞庆瑶手边,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缓缓地运转,满屋的星光,便是由其中映射而出。


    “这是的来的?”他惊愕道。


    “我做的。”虞庆瑶悄悄道,“那最上边的几颗星,就是你的象征了。”


    “象征?”褚云羲微微愕然。她生怕他不明白,就指着靠近屋顶的一群星光,用手指画出几笔,悦然道:“像是一个人用银瓶倒着清水。”


    褚云羲其实并未看清她画的形状,但还是道:“天上的一颗星,就是地上的一个人?”


    虞庆瑶想了想,道:“也可以这样说吧。”


    他又抬头望着满屋的星辰,忽而道:“你的星在的?”


    她皱起眉,抱着双膝寻了许久,才指着另一个角落:“那边,两边各有三四颗的那个。”


    “为什么与我的相距那么远?”褚云羲转过脸看着她,星影在她眸中闪着银子般的光亮,她微微地笑着道:“因为你和我出生的时候相差很远啊!”


    他望着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浮光。


    “就像相隔很远的星一样,是吗?”他顿了顿,道,“有个词叫做,永隔参商。”


    “怎么会想到这?”虞庆瑶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不是就在你身边吗?不会消失。”


    在那星光的映照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褚云羲那双黑得纯澈的眼眸,眸子里,满是她的影子。


    “褚云羲,今天是正月十七,你的生日。”她支起下颔,望着他的眼眸。


    他先是眼里浮起了淡淡的笑意,随后才慢慢扬起唇角。“所以你才做了这个吗?”


    “是啊,给你的礼物。”虞庆瑶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前额。


    他望着闪烁不已的星莹,忽而道:“这些可以一直流转下去吗?”


    “只要不坏掉,都可以。你想要看的时候,就点亮它。”她重新又躺回他身边,伸手拨动身边的架子。


    烛光透过绘有星辰的灯罩映出更多的星莹,幽幽浅浅,落了一天一地。


    他与她十指相扣,看星光变幻,恍若流转千年。


    第 163章


    来到断樵谷的第十日,褚云羲还是躺着不能行动。虞庆瑶找到周野老想问问情况如何,但周野老似乎看出她的焦急,还没等她开口,便道:“我昨日替他检查过,双腿经络有所复原,但因为多年来一直卧床不起,暂时还无法下地。”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看看他的腿都瘦弱成什么样子了,心急不得!”周野老说着,挑起竹筐又去山里采药了。虞庆瑶在门口站了片刻,斜坡下士兵们亦在休息,罗攀却不见踪影。她正待发问,却见罗攀从通往山谷外的那条小径匆匆走来,神色颇为凝重。


    见到虞庆瑶后,罗攀快步走上斜坡,低声道:“郡主,请过来一步说话。”


    “出了什么事?”虞庆瑶跟着他远离了屋子,心中有些疑虑。


    罗攀浓眉紧皱,道:“上京出事了!”


    “什么?”虞庆瑶一怔。


    “刚才军营有人传信来说,前不久上京突遭大灾,附近郊野山摇地陷,倒塌了许多房屋,死了不少人。只是我们这里距离上京较远,加之地处偏僻,到此时才得到讯息。”


    “王府中情况怎么样?”


    “送信的士兵没有说,想来他也不知道。但据说城墙都裂了开来,宫中也大乱一场,好些宫女侍卫被倒塌的屋梁砖石砸伤。不过万幸的是圣上早有准备,并没有受伤。”


    虞庆瑶不禁道:“圣上怎么会早有准备?难道他知道这事会发生?”


    罗攀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道:“末将也觉得很奇怪,听说是太子殿下事先密奏,说出某日某时会发生大灾,恳请圣上离宫避难。圣上当时半信半疑,没有离开皇宫,只是在祭坛祷告上苍,也幸亏这样才没被重物砸中。”


    “太子?”虞庆瑶心中隐隐发寒,“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灾难?”


    罗攀皱眉道:“据说太子殿下得到神人相助,那人神机妙算,能知过去将来诸多大事,圣上已册封他为北辽国师。”


    虞庆瑶听到这里,悬着的心猛地一荡。罗攀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道:“这讯息也传往伏罗边境了,想来王爷不久也将知晓。王爷素来不喜鬼神之说,要是他回来了,说不定又要与那新任的国师起冲突……”


    “那我们在这里替陛下治伤的事,有没有被上京的人知道?”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径直问道。


    罗攀一愣:“只有附近营地的人知道,就算是乌木堡的将士们也未必知道我们来了断樵谷。”


    “你马上去叮嘱他们小心着点,如果有上京过来的兵马,即刻过来通报。”虞庆瑶说罢,转身便向石屋走去。此时褚云羲双腿上绑着的铁架已经取下,正倚着窗望着远处,见她神色凝重地回转,不由道:“罗攀跟你说什么了?”


    她蹙着眉,将听到的讯息告诉了他。褚云羲沉声道:“以你看来,那个所谓的国师,就是先前一直追捕你的人?”


    “我不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精准地预测地震。”虞庆瑶压低了声音,“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子会认识了他。”


    褚云羲思索了一阵,道:“最初在戈壁滩,我将那人撞下地窖后,太子有没有见到他?”


    “应该没有啊,当时我和你都受了伤,太子还特意加快了行程,将我们送出了戈壁。”


    “他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吗?”褚云羲抬目问道。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到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是夜间,风沙又大,我一直陪着你留在车里。他倒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马队,士兵说他去前方探路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趁着那个空当返回了?”


    褚云羲点了点头:“他在行宫时就见识过那个怪人的厉害,心中应该一直存有疑虑。或许就是在戈壁,那怪人受伤不支,便被折返回去的太子擒获……当然,也可能是救起,因此成了他的辅佐。”


    “所以后来太子能喊出我的真名……”虞庆瑶喃喃自语,忽又扬眉,“那我当时急得要走,你还冷嘲热讽说我胆小!”


    褚云羲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只是觉得你当初一个人贸然出逃也不是办法。”


    “两个人出逃就好了吗?”她原先紧张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于是坐在了他身边。


    他虽还虚弱,但扬起下颔笑了笑:“至少现在有人跟你一起商量。”


    她勉强一笑,褚云羲又问道:“周野老呢?”


    “去采药了,怎么?”


    他攥着她的手,道:“等他回来,要即刻请他帮忙了。”


    ******


    那天晚上,虞庆瑶趴在床上,背上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生怕影响褚云羲休息。可他却侧过身来,抚着她的长发,道:“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理由再说你是假冒的郡主了。”


    “我们为什么不趁机逃走?”虞庆瑶冷汗淋淋,喘息着道,“这样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身份暴露了。”


    “如果这样逃走,只会招来更多的搜寻。北辽地域广阔,我如今还寸步难行,你带着我岂不是插翅难飞?”


    虞庆瑶默默忍受着痛楚,眼角微微湿润。原先与他横眉冷目时,只想着要寻找机会返回现代,可也不知何时起,他的一笑一怒,渐渐牵扯着她的心绪……于是漫漫征程,狭窄的车厢内,她与他的碰撞一次又一次地发生,直至某个时刻,她发现这个习惯侧目轻视于她的少年,这个总是对她不留情面的“弟弟”,竟在她心中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


    她没有后悔与他的亲昵,因为她觉得对于他而言,自己就是一注甘泉,她愿意浇灌他这株瘦弱却又充满韧性的青竹。


    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未来。


    尤其是现在,尝到了清甜,又经受着煎熬,更看不到希望。


    黑暗中,褚云羲摸到了她的脸颊,亦触到了她眼角的泪痕。他怔了一下,低声道:“虞庆瑶,别哭。”


    她无声无息,许是因为疼痛而导致的脆弱,又一颗泪珠悄悄滑落。褚云羲靠近到她近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着她。她的眼眸隐隐涌动着明波,长发缠在肩头,是少有的憔悴。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泄愤似的说着,侧过了脸去。


    “但现在真的不是走的时候啊……”他踌躇了一下,拽过她的手,“我既然答应过你的,就不会忘记。”


    “那我们是不是还必须回到上京?”她忍着眼泪,问道。


    他沉默了一下,道:“如果时间来得及,我还可以想办法。但是,我担心太子不会放任我们留在外面。”


    “你是说他会赶到这里?”虞庆瑶一惊。


    他颔首道:“你做好准备,也许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虞庆瑶急道:“但你的腿伤还没有治好!”


    褚云羲重重呼吸着:“我现在先要顾及的是你的安全。”


    篷车急速驱驰,临近城门时,守城卫兵们已迅疾调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将意欲出城的百姓都拦截下来。


    罗夫人在车内望到此景,不由一惊:“这样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出得去?”


    褚云羲微一沉吟,眼下篷车内还有那个被抓为人质的把总,即便离开此处去其他城门,恐怕也无法闯出城去。


    这样想着,他猛然调转车头,驾着篷车往斜侧长街驶去。


    虞庆瑶探出身低声问:“怎么了,这是去哪里?”


    “不能硬闯,先找地方安身。”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叮嘱一声,“看好里面那个人,别让他出声。”


    “早就把嘴巴堵上了。”


    虞庆瑶回头望了一下,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把总倒在车内,先前的挣扎已让他耗尽了力气,眼下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双目,也不知在作何打算。


    篷车迅速驶过长街。罗夫人隔着车窗往后张望,眼下虽暂时没有追兵,然而也不知自己先前带来的帮手们去了何方,是否都脱离了险境。


    想到此,她不禁盯了一眼靠在车壁的阿满,却又不能出声指责。


    虞庆瑶看出罗夫人的担忧,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辚辚车轮声中,罗夫人微一颦眉,似是对褚云羲还不甚信任,低声问:“之前你们说是南京宿家过来的,他莫非是定国府子孙?”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时,忽觉车身晃动,篷车已停了下来。


    虞庆瑶率先撩起帘子,看到周遭景致不禁一愣:“这不是成国府的后门吗?!”


    罗夫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明白过来,然而一看那已被锁上的后门,又无奈道:“是你们走的时候将门又锁起来了?可是钥匙不在我身边……”


    “无妨。”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借着墙下杂物双手一攀,随即矫捷翻过围墙,很快从里面将后门打了开来。


    车里的阿满还捂着肩头,兀自嘀咕:“这什么地方?不说一声就能进去?”


    褚云羲并未解释,将篷车直接引入后院。


    “小白脸,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阿满颇为不悦,他本就对汉人心怀敌意,在瑶寨时因被罗攀压制了而无法宣泄,而今明明自己准备好了一切要来救族人,却被这人横生枝节搅得一团糟,怎不让他怒火中烧?


    褚云羲却也不动气,依旧平静道:“后有追兵,前无出路,这是浔州城里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出去。只是你一个人被抓事小,连累了大家才不妙。”


    “你……”阿满怒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罗夫人压低声音斥责几句,他才咬牙隐忍了下来。


    此时褚云羲已将后门关闭,返身撩开了车帘。


    “出来吧。”


    虞庆瑶和罗夫人先后下了车,阿满一脸愠色,单手去拉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把总。只是那人惶恐之中不停挣扎,口中虽塞着破布还呜呜作响,阿满毕竟肩膀关节脱臼,只靠一只手使不出多大力气。还是褚云羲见到了此状,劈手拎起那人衣衫,便将他推下车来。


    褚云羲瞥着一旁的阿满,见他浓眉紧皱,怨气未消,忽又轻哂一声,上前扣住其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之际,指节一错,腕间发力,已将其关节回位。


    阿满涨红了脸,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罗夫人看了他一眼,旋即向褚云羲道:“我们带来的人也不知有没有被官兵抓走,我想去找一找,要不然看城门口那样子,只怕他们很难出去……”


    “但你这样出去,岂不是也很不安全?”虞庆瑶道,“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到外面太平了再想办法。”


    “人是跟着我下山的,如今我摆脱了追兵,又怎能独自安心歇息?”罗夫人语声虽不高,却异常决绝,“你们放心,官府中人并不认识我,我稍后改换装束,应该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她说罢,向褚云羲微微颔首,就此领着众人往内院去。


    *


    几人跟随罗夫人身后穿廊过园,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并不临近外面的街巷,你们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不会被发现。”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夫人,你怎么对这儿这样熟?”阿满打量四周,忍不住问道。


    “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房子。”罗夫人简略答了一句,阿满还是心存疑惑,也只能推着那人质进了昏暗的小屋。


    “边上就是厨房,院子里有水井,只是没有粮食。”罗夫人交代完毕,又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褚云羲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虞庆瑶一句,旋即跟随罗夫人出了此院。


    院外小径两侧皆碧草丛生,远处墙壁皆为藤萝交缠覆满,几乎显露不出原本的模样。微风穿院而过,满墙绿萝如湖水起伏,恍惚迷离,寂然凄然。


    褚云羲慢慢走在这一片碧翠的荒芜中,望着罗夫人的背影,心绪渺远。


    当年曾默少言寡语却心志坚毅,一路沐风霜踏荆棘,做官一方造福一方,从南方边陲走入金陵皇城。直至现在,褚云羲还记得那时自己御驾亲征,离开金陵时,就是曾默率领文武百官叩送大军启程。


    那时他端坐马车内,望到曾默跪在官道畔,想要嘱托几句,却又觉得之前早就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似乎无需再絮絮多言。


    于是在号角声中,他只向曾默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窗纱。


    那个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未料,就此即是永别。


    而今在他前方的女子,若不是还能说些生硬的汉话,昔日浔州城书香门第的后代,堂堂成国公的嫡亲孙女,已与瑶家人没多少差别。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望向远处几近干涸的池塘。


    罗夫人停在了正院门前,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那已淡褪朱红的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褚云羲之前也曾到过,只是那时不知到底该到何处才能找到曾默遗留的书稿,如今他目送罗夫人进入内室,自己则只是站在了寂寥的院中。


    日光一分一分轻移,他独自站在台阶下,树影落了一地。


    这滋味,像极了当日他留在南京定国公府书房里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只是宿家虽不似以往煊赫,却还有子孙后代绵延维持,而曾家……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三日后的清晨,成群的飞鸟自远处惊起,掠过灰暗的山林,划向低沉的云端。穿戴银白盔甲的队伍在山道蜿蜒而来,最终停驻于断樵谷外,将小路出口牢牢阻断。


    南昀英持缰策马,带着护卫缓缓进入了山谷。


    小径崎岖,两旁皆为丛生的灌木,上有怪石枯藤,每行进一步,座下骏马都谨慎异常。紫衫人依旧戴着银质面具,始终不发一言,紧紧跟随其后。


    沿着这小径走了数里,古树枯藤渐渐隐去,转而呈现于眼前的是一道斜坡,在那陡峭山石间,一间石屋如雄鹰般踞立于上。此时风摇树动,多日未现的阳光蓦地破云而出,如万道金箭射向四方。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坐在屋门前的青石上,为这金芒所笼罩,为原本清冷的样貌润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殿下驾临,萧褚云羲不能起身迎接,请勿怪罪。”褚云羲望着南昀英,平静道。


    南昀英将马鞭交予下人,道:“陛下忽然离京,我听到了消息后颇为意外,本想立即派人寻找,但不料上京发生灾祸,便延误至今。”他环顾四周,见石屋前后空空荡荡,不禁道:“怎么?难道陛下独自在此,竟没人陪同?”


    “有劳太子牵挂,特意从上京赶到边关,专为在下而来。”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抬袖指了指深林,“我在此养病,姐姐也一同前来,适才与随从们去了林中采药。”


    “堂堂郡主怎能去做那些粗活?”南昀英叹了一声,翻身下马,始终如影子般在他身后的紫衫人也随之落地。


    南昀英往前走了一步,向身旁的侍卫道:“速去将郡主找回!有什么要做的活,你们代为效力!”


    “是!”护卫们应声而去,转眼间便奔进深林。


    褚云羲盯着南昀英身后的紫衫人,忽而道:“殿下似乎有了新的下属?”


    南昀英一笑:“不是下属,而是我朝新任国师。此次前来断樵谷,也是因他所言。”


    “为何?”


    “前段时间上京遭遇天灾,虽经国师事先预示,父皇才得以幸免于难。但此后国师夜观星象,算出天降煞星正落向这西南方向。我得知陛下与郡主又在这附近寻医问药,便连夜启程赶往此地。”南昀英说着,回头朝着紫衫人道,“国师,等郡主回来后,还要请你亲自为她驱魔。”


    褚云羲扬眉道:“驱魔?姐姐天天与我在一起,她若是有何异样,我怎会没有察觉?”


    南昀英摊手:“国师远在千里之外就能断定郡主已被煞星侵袭,陛下若是不信,稍后看了便知。”


    “无稽之谈!”褚云羲冷笑一声,那紫衫人缓缓上前,沉声道:“陛下,你若一味维护已被煞星附身的郡主,只怕也会危及自身。”


    褚云羲轻蔑地看着他,道:“国师姓甚名谁,又从何处而来?我怎听你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紫衫人沉默不语,南昀英瞥了他一眼,笃定道:“国师姓莫,名渊,来自东方邛崃国。陛下觉得他有些熟悉?那只怕是有些夙缘……”


    说罢,不禁扬唇一笑。


    而在此时,林中传来匆匆脚步,不多时,已有一群人簇拥着一名身披玄黑斗篷的红衫女子快步而来。


    “姐姐!”隔着甚远,褚云羲便一眼望见了虞庆瑶。


    第 164 章


    虞庆瑶缓缓地走到斜坡下,向南昀英行礼道:“殿下怎么来了这里?”


    南昀英自她出现后,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此时才微笑道:“近日颇不太平,我生怕你们姐弟在这边境有所意外,正好国师也想来此,便与他同行一趟。”


    虞庆瑶抬目望着站在他身边的紫衫男子,不动声色。南昀英微微侧了侧脸:“国师,你不是说郡主恐怕遭遇煞星附身吗?我看郡主很是正常,难道是你推算有误?”


    莫渊上前一步,正对着虞庆瑶,低声道:“凤盈郡主,请将左袖卷起。”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虞庆瑶盯着他那张冰冷坚硬的面具。


    “因为要验证你是否被煞星附身。”他很平静地说着,没有半点心虚之意。


    褚云羲愠道:“殿下,你带来的人是否太不识体统?”


    南昀英无奈道:“但国师先前确实算出天降大灾,连父皇都对他信赖备至……”他转而望着虞庆瑶,道,“凤盈若是坚信自己没有异常,那就听国师一次,也好解除他心头忧虑。”


    “为什么要我卷起左袖?”虞庆瑶瞥着他道。


    莫渊没有回应,南昀英却好似心知他的想法,随即淡淡道:“国师先前与我说过,被煞星附身的人,在左臂上定会有一道伤痕。”


    “左臂?”虞庆瑶不由自主地一挑眉,继而望了望褚云羲,褚云羲神色不改,什么都没说。于是她侧过脸,瞥着莫渊,道:“你可知这样要求很是无礼?如果一切并非如你所想,你又该给我什么交代?”


    莫渊沉声道:“如果不是,我甘愿受罚,但如果有一丝伤痕……”


    “如果那样的话,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怕就不是郡主了吧?”南昀英似是开玩笑一般地说了句,转而望着虞庆瑶。她紧抿着唇,猛地捋起衣袖,将左臂露了出来。


    光洁如玉的手臂上并无半点伤痕,只是在上端纹有一道盘旋如凤的刺青。莫渊戴着面具,看不出有何表情,南昀英却不由紧锁双眉上前一步,盯着她那道刺青道:“凤盈,我怎不知你手臂上还有这个刺青?”


    “以前是没有,新近才纹上的。”虞庆瑶不以为意道,“国师,殿下,你们可看清楚了?”


    莫渊忽然道:“这个刺青,不是为了掩饰吗?”


    虞庆瑶脸色一寒,斥道:“大胆!我是堂堂郡主,还需要掩饰什么?!”继而朝着南昀英道,“太子,你看得真切,我手臂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伤痕?!”


    南昀英紧盯着她臂上刺青,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痕迹,但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有。”


    “姐姐的这个刺青,是与我一同纹上的。”褚云羲忽而开口道,“前不久我们在雪山下祭拜神灵,心有感悟,便请此地的巫师替我们二人都刺上了凤凰的印记。殿下若是怀疑,可以看看我手臂上的刺青。”说罢,便作势要挽起衣袖。


    南昀英一抬手:“那倒不必了。”


    虞庆瑶冷哂道:“既然如此,国师当众对我不敬,殿下打算怎么惩罚他?”


    南昀英双眉一扬,寒着脸朝莫渊斥道:“国师,你先前口口声声说郡主被煞星附身,臂上必有痕迹可查,现在你又如何解释?!还不赶紧向郡主赔罪?!”


    “单单赔罪就够了吗?”虞庆瑶提高了声音,迫近一步,“让他把面具摘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冒犯于我!”


    南昀英心觉她与离京前大不一样,似乎又有些恢复到原来的性情,但也只得道:“凤盈,不必如此生气……”


    “殿下是要帮他说话?”她睨着南昀英,“还是觉得我父王身在边疆,暂时管不得朝政,因此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与褚云羲?”


    “的话!吴王的儿女有谁会欺负得了?”南昀英一笑,瞬间又沉着声音道,“国师,速速请郡主息怒!”


    莫渊微微一躬身,道:“郡主请勿动怒。”


    “把面具摘下!”虞庆瑶再度迫近,与他只差着两步之遥。周围的士兵早已对此人充满猜测,见郡主如此强势,也不由都睁大了双目。


    莫渊缓缓道:“郡主为什么对我的长相这样好奇?”


    虞庆瑶冷笑道:“只是看看到底是何等人物,是不是长得与众不同,才会被奉为国师。”


    他沉寂了片刻,抬手摘下了面具。


    此前他虽多次如鬼影般追踪不放,但都是在夜晚时分出现,虞庆瑶竟从未真正见过他的样貌。原本以为是个穷凶极恶的男人,然而这面具取下后,显露出的却是一张年轻而又刚毅的脸,只是在左眼下方,有一道淡淡的伤痕。


    刺目的阳光穿过云层直射下来,莫渊手握着面具,双目依旧紧闭。


    虞庆瑶怔了一怔,强硬道:“把眼睛睁开。”


    “双目怕光,难以睁开。”他徐徐答道。


    “是怕光,还是怕被人看出异样?”她审度着这个男人,想到了之前那双能发射红光的双目。


    “没有什么异样。”莫渊依旧不紧不慢,抬手便想将面具戴上,不料手腕一紧,竟已被虞庆瑶抓住。


    “我记得前段时间有个眼睛能射出红光的怪物一直想要追杀我,听你的声音,与他倒是很相似呢。”虞庆瑶嗤笑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道,“褚云羲,当初在戈壁,你是不是拿箭划伤了那个怪物的脸?”


    褚云羲颔首道:“正是在左侧脸颊。太子殿下,您找来的这个国师莫非就是怪物改变身份而成?切不可掉以轻心,让他混入宫廷。”


    南昀英脸色变得难堪,强自镇定道:“我怎会如此大意?你们仅仅凭借着一道极浅的伤痕就能断定国师就是那个怪人?”


    褚云羲一笑:“那先前国师岂不是也仅凭一道伤痕就要说我姐姐被煞星附身?更何况,现在姐姐手臂上并无伤痕,倒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国师脸上,却有着被人弄伤的痕迹。”


    虞庆瑶盯着南昀英,道:“殿下到现在还对国师深信不疑?”


    南昀英扬起下颔,道:“郡主不必怀疑了,国师脸上的伤,与戈壁中的事情并无半点关系。”


    “你可以保证?”虞庆瑶反诘道。


    他盯了她一眼,又缓和了神色,道:“自然可以。怎么郡主连我都不相信了?”


    “既然太子这样说了,在场的人也都听到,以后若是国师显露出恶意,太子您可是要承担举荐疑犯的罪名呢。”虞庆瑶说着,松开了手,将莫渊一推,斥道,“我不想再看到他!”


    南昀英望着桀骜不驯的虞庆瑶,颔首道:“凤盈,我发现你自从到了雪山后,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脾气。”


    她眼角带笑,道:“那是因为褚云羲带我去祭拜了神灵,我丢失的魂魄已经回到了体内。”


    此时褚云羲一抬臂,斜坡边的数名随从即刻到了他身边。“殿下,这山谷阴冷,还是不要久留为好。”


    “说的也是。只不过陛下说在此地治伤,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可以离开?”


    褚云羲淡然道:“本还可以再留几日,既然太子远道而来,那我现在离开也无不可。”


    虞庆瑶神色一动,莫渊忽而侧过脸,朝着南昀英低声说了些什么,南昀英随即打量四周道:“这里怎么没见给陛下治伤之人?还有听闻罗攀副将亦陪你一起离京,他现在又去了何处?”


    “哦,他们早间去了深山打猎,也不知要何时才回。”褚云羲说着,向身边的随从道,“你们两人留下,若是郎中回转,便替我代为辞谢。”


    虞庆瑶不禁道:“褚云羲,你现在离开山谷要去的?”


    褚云羲还未回答,南昀英已道:“那就先去附近营地暂作休息,等适合的时候,再一同返回上京。陛下你看怎样?”


    “也好。”褚云羲安然应答。


    ******


    褚云羲被扶上马车时,虞庆瑶习惯性地也想跟上。南昀英却道:“凤盈,我替你准备了车驾,你不需要跟陛下挤在一处。”


    “……他需要我照顾。”她还是抓着车门,跨了上去。南昀英看着坐在车内的两人,不由眉间微蹙,转而上马去向了前方。


    在卫兵的护拥之下,他们很快便启程出谷。那片刻之前还暗流涌动的石屋四周,不久便恢复了沉寂。


    马车内,借着车轮声的掩护,褚云羲低声道:“他们现在只是检查了你的手臂,那背后的伤痕,太子必定也会详查。”


    “……他总不会叫我当众解开衣服吧!”虞庆瑶说罢,撑着下颔倚在一角。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以后你不能再与我太过亲密,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


    她看了看他,无言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道:“不知道罗攀有没有将周野老送出边境……”


    “你我拖延了那么久,应该已经到了。”褚云羲侧过脸,眉宇间略带忧悒。


    这一列人马出了山谷直奔营地,行了一程,南昀英忽而唤来手下低声交待。那人应了一声,随即挥手示意,带着一众人马重又折返,朝着断樵谷而去。


    与此同时,在断樵谷深处,罗攀正身背着包裹,一路护送周野老爬过山岭。苍茫云海之下,山岭绵延不绝,周野老气喘吁吁地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再也行走不动。


    “老头儿,下了这山就是大明境内,快些起来吧!”罗攀擦着汗水道。


    “我好端端在谷中采药,你们非要说有人来擒我,骗我走了那么远,到底安的什么心?”周野老眼见四下空寂,并不像先前所说的那样有什么北辽人马要来抓他,不禁懊悔不已。


    罗攀急道:“鬼才愿意骗你,要不是陛下下令,我才不会管这等闲事……”他话还没说完,却忽然停了下来。周野老皱眉道:“干什么?你……”


    “别出声!”罗攀迅疾蹲了下来,“你自己听听!”


    周野老一怔,凛冽山风中,果然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老人一惊:“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说不清楚,快些回到大明才是!”罗攀说罢,迅速背起了周野老,弯着腰朝山林奔去。


    ******


    南昀英他们赶回营地时,已是又一个夜晚。满营的官兵见太子驾临,自是惶恐不胜,忙碌不停。南昀英下马后正待走入营房,却见莫渊忽地停下了脚步。


    “国师,怎么站在这里?”他支开了身边护卫,走到莫渊身前。


    此时虞庆瑶正从马车下来,见他们站在那儿,不由往那边看了一眼。


    原本一直闭着双目的莫渊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望向了虞庆瑶。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 165 章


    出乎虞庆瑶意料的是,他的眼睛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此时看来似乎与常人并无区别。她平复了一下惊讶的心情,只当做没有听到他与南昀英的对话,旋即背转了身子。


    “国师说的是什么?”南昀英似乎也没注意到虞庆瑶,顾自问着莫渊。


    “殿下可以问问这里的官兵。”莫渊缓缓望向四周,目光最终却停留在虞庆瑶身上。南昀英随即唤来军官询问,虞庆瑶始终背朝着他们,站在马车边。


    随行的士兵正将褚云羲背下,她听到南昀英正与军官低声交谈,便想跟着褚云羲去他住的地方。不料才走了几步,便听南昀英在身后道:“凤盈,你的住所在对面。”


    她敛容回身:“我先送褚云羲去休息。”


    “你们的感情越来越深了。”他打量了她一下,又道,“听说前些日子你们运来了一个奇怪的庞然大物,怎么你也没对我提起?”


    虞庆瑶早有准备,端正了神色道:“我以为殿下对此不会有什么兴趣,那是附近村民发现的神物,褚云羲怕留在民间引起纷争,才将它运回军营严加防护。”


    南昀英讶然道:“既是神物,那我更想去看一看了,不如你陪我前去?”


    虞庆瑶没预计到他会主动相邀,一怔之余,立即道:“我也只是见过那神物而已,又不知它到底来自何处,褚云羲还需要我照顾,请恕我不能陪同前去。”


    褚云羲不由望了她一眼,南昀英倒也没介意,只是一笑:“无妨,那就请国师与我一同去见识那神物了。”说罢,便果真带着莫渊往营地后方快步而去。


    ******


    士兵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便退了出去,虞庆瑶关上房门,重重出了一口气。他却坐在床上,看着她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随他前去?”


    “为什么要去?”虞庆瑶蹙眉不解,“如果他在那里又逼问我各种奇怪的问题,我一时说错了怎么办?你又不在旁边……”


    褚云羲摇了摇头:“那你就放心他跟莫渊去看那辆警车?”


    “之前我早就将警车内搜寻一遍,根本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顿了顿,忽而紧张地扑到床边,“上次给你的两只对讲机呢?”


    褚云羲按了按随身携带的包裹:“在里面,不曾丢。”


    “放好,别被他们发现。”虞庆瑶缓了缓,呆呆地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但始终都看着她的侧影,她有所察觉,抬头望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外面有士兵走来走去。


    想起前些时候在断樵谷小屋中的相处,在看看如今的处境,虞庆瑶不免心绪低落。


    “今天坐了那么久,你的腿有没有不舒服?”她不敢离他太近,只能小声问道。


    “还好。”褚云羲双手一撑,往边上坐了坐,低声道:“你扶我起身试试。”


    虞庆瑶一愣,讶然道:“难道可以站起来了?”


    “只是试一下,看有没有好转。”褚云羲说着,便一手扶住了床栏,虞庆瑶见状急忙上前架住他左臂。“别勉强啊……”她看着褚云羲,不无忧虑地说着。


    自从离开断樵谷以来,她还是难得离他又如此近,褚云羲侧过脸,清冷的眼里又浮起一抹笑意。


    “别担心。”他说着,右手用力撑起了身子,可虽有虞庆瑶相扶,这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压在双腿,只觉自膝盖往下一阵发软,双脚也好似陷于泥淖中一般,又沉又绵,难以使出力气。


    虞庆瑶见他身形摇晃,慌忙紧紧搂住他,但见褚云羲咬牙硬挺,抓着床栏的右臂已在发颤,便不由急道:“不要硬撑!”


    他却攥紧了床架,挣扎之下竟真的倚靠着虞庆瑶脱离了木床,可也就是站了一瞬间,便支撑不住,跌坐了下去。


    虞庆瑶抱着他,一同跌倒在床,累得直喘,却又高兴地抚着他的脸颊道:“褚云羲,你刚才站起来了呢!”


    “站不住,两条腿使不上力气。”他怔怔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只可惜南昀英来得太急,不然我们还可以请周野老多医治一段时间。”她叹了口气,又警觉道,“罗攀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在山里遇到危险?”


    “那倒不会。”褚云羲撑坐了起来,望着窗户道:“我只是担心他和周野老落在太子手中。太子身边明显少了一拨人……”


    虞庆瑶心里不安,刚想问他如何打算,却听门外有人道:“郡主,殿下知您坐车劳顿,特意命我们准备好一切,请郡主回房沐浴更衣。”


    虞庆瑶不禁一皱眉,褚云羲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果然要看你背上是否有伤痕。”


    她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军营内都是男子,我不便在此地沐浴。”


    “不碍事,我们特意找来了营中洗衣的仆妇,门外也会派人把守,请郡主放心。”


    虞庆瑶将门一开,果然门口的士兵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一见她出来,便盛情道:“水都已经准备好,郡主只管跟着我们去便是。”


    她回过脸,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着那两名仆妇往对面而去。


    ******


    尘土飞扬,道路漫漫,官军铩羽而归,伤兵无数。


    入了大营,蔡正麒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既没有攻下城池,又折损一员猛将,粮草还被烧了不少。从湄江到宝庆这些天来,他就没有取得过一次胜利,怎不让人烦闷气恼?


    偏偏还有人上前说其实说不定从别的方向攻城,会更有利。蔡正麒一听就更阴沉了,觉得部将是在指责他部署失误才导致出师不利,不由怒从心头起,没等那人说罢就拍桌大骂,甚至由此及彼,将站在一边根本没发言的其余军官也个个挑刺骂了个遍。


    在场的人皆遭受无妄之灾,强忍怒意由他发泄,好不容易等到蔡正麒训斥完毕,才一个个垂头丧气出了营帐,另寻知己发牢骚去了。


    而大营内伤兵众多,军医带着副手们根本忙不过来,只得请被困在这里的周掌柜相助。周掌柜倒也不再推辞,在军营里来回奔走,尽心救治。非但如此,他还提醒军医,这次战士们所受的箭伤与先前如出一辙,很可能又中了瑶毒。


    军医此时正忙得焦头烂额,一听此话便赶紧叫他再按照前次的方子熬制解药。周掌柜道:“上次百姓送到营里的草药已用去很多,怕是根本不够了啊!”


    军医匆匆去求见蔡正麒,蔡正麒正满心烦闷,听了此话也只挥手让他去找上次负责此事的军官商议。


    那军医又去找人,负责此事的千户刚被蔡正麒痛骂一顿,听到又要差使他办事,心里不满至极,便叫自己手下再像上次那样出去散布消息,欲高价收购所需的药草,甚至还将赏钱提升了两成。


    消息散布出去后,前来卖草药的百姓却寥寥无几,与之前完全无法相比。将领们看着满营哀嚎的战士们,心急如焚。


    “怎么看着比上次严重得多?!”蔡正麒巡视之时,看着那些伤兵痛苦不堪的模样,深深皱眉。


    周掌柜急忙上前:“或许瑶兵将箭上的毒性又加强了几分,这样一来,严重者甚至会在两三天内危及性命。”


    这一下,不仅是蔡正麒,其余将领也越发着急。不到半天的功夫,所有中箭的将士都哀嚎不已,浑身无力,仿佛即将断气。


    “重金收购草药,都没人来?!”蔡正麒提高了声音,责问负责此事的千户。


    那千户无奈地跪倒在地:“前些天虽然我们驻扎在此,但还未真正开战,那些附近的百姓就大着胆子来卖药草。如今两军正式开战,打得天昏地暗,周围的人能逃的都逃了,就算还留在此地的也没人敢出来送死啊!”


    众人皆说是这个道理,蔡正麒也没法指责,只是一筹莫展。


    这时周掌柜思索再三,上前恭谨道:“如果主帅信得过小人,小人愿意驾着马车出去,到临近的村镇去收购半边莲和蛇舌草。百姓们不敢到军营附近,小人上门去收,总有人会看在银子的份上冒险来卖。”


    蔡正麒一听,当即叫那千户带领数名士兵,换上了普通百姓的服装,与周掌柜一同驾车出去。


    他们这一走,营中伤兵皆翘首期待,偶有人质疑周掌柜会不会借此机会逃走,但蔡正麒想到有千户跟着,应该也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


    周掌柜这一走,便是两天,营地里受伤士兵的伤口果然也不能好转,甚至有些人真的出现了手脚发麻神志不清的情形,其余人更是惴惴不安。


    正当众人都焦急万分之时,先前派出去的三辆马车居然回来了。


    周掌柜风尘仆仆,掀开帘子给众将士们看,里面满满装载了碧绿的药草。整整三辆车内,都是急需的解毒良药。


    众人欢欣鼓舞,蔡正麒询问这些药草都是在哪收来的。周掌柜道:“我们到了武冈和隆回城外,将上次的价格翻了倍,而且说是只收两天,过了时间就走。那边的百姓们听闻此事,都偷偷摸摸出城采药来换钱,因此才收到了那么多。”


    一旁的千户也点头称是。此时军医听闻药草运回了,便急匆匆过来说是伤兵们已经等不及,蔡正麒这才下令,让周掌柜等人赶紧熬制药膏。


    一时间,满营都弥漫药草气息,蔡正麒看着此事总算暂时解决,才回到主帅营帐与下属商议下一步对策去了。


    这一夜过后,药膏熬制得差不多了,次日中午,伤兵们纷纷来领取,涂抹在伤口后包扎完毕,便回营帐休息。周掌柜和军医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待等伤兵散去,也各自回住处去了。


    入夜时分,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营地内,却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叫喊声。


    有士兵从营帐内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在外巡视的卫队长皱眉喝问:“干什么着急慌忙的?”


    “他们,他们都不对劲啊,你快进去看看!”


    卫队长大惑不解,带着手下进去一看,但见一群伤兵皆翻来覆去,躁动不安。


    “哪里不舒服?”卫队长上前问其中一人,竟发现那人脸面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神散乱,说话也语无伦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卫队长正在盘问,忽听得外面喧闹吵嚷。他迅速出去,竟见安置伤兵的营帐外都聚集了许多人,紧接着,惊呼声四起,间有人群奔逃。


    原本应该躺在里面的伤兵们竟跌跌撞撞出了营帐,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有些甚至抓住了同伴就要动武。


    眼见骚乱越来越严重,卫队长紧急命人去请将领过来。


    “怎么回事?!”数名军官听到了动静,带着士卒迅速奔来。那卫队长急忙道:“伤兵们好像中了邪一样!我们拉都拉不住!”


    “岂有此理,军营之内怎么可能中邪?!”军官们持着鞭子大步上前,意欲以武力震慑,谁知此处骚乱还未平息,不远处又有人慌忙奔来。


    “玄字营和天字营的人都呕吐晕眩,站都站不起来了!”“地字营也是这样!”


    越来越多的士兵奔出来报信,几名军官根本无法处理了。待等主帅蔡正麒带着部将们匆匆赶来,局面已经越发混乱,伤兵们狂躁不安,未受伤的却晕眩无力,只有主帅帐下的卫兵们尚算正常,持着刀剑东奔西跑奋力镇压。


    “军医呢?!快些叫他过来!”蔡正麒怒喊。


    “将军!”远处,衣衫不整的军医跌跌撞撞奔来,还未到近前就急得大叫,“那个姓周的跑了,定是他暗中使用手段,士兵们才会变成这样!”


    “什么?!”蔡正麒等人脸色顿改,然而还未等他们问清详情,营门方向鼓声大作,震动全营。


    众人闻声惊愕回首,夜色茫茫,瞭望塔上赤红的旗帜急速舞动,急促的叫喊惊破了心魂。


    “将军,敌军正朝着这边快速进发!”


    *****


    水汽氤氲,淡淡的白雾弥漫在屏风间,房门外是腰挎长刀的护卫,屏风两侧则是手捧新衣的仆妇。虞庆瑶伸展了双臂,立即有人上前替她脱去了厚厚的外衫。


    繁复的裙袄一层层地褪下,她抬手想要拔下绾发的金簪,仆妇忙道:“郡主先别把头发放下,沾湿了容易着凉。”


    说话间,虞庆瑶身上的最后一件小衣已被脱去。尽管屋中燃着火炉,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抱起了双臂。她背朝着那扇屏风,两名仆妇眼光往其后背一扫,便清楚地看到有一道四五寸长短的疤痕。


    虞庆瑶跨进了水中,背后的疤痕亦浸在水里,不见有何异样。


    “水好像不够热,奴婢再去添些柴火来。”其中一人说着,便匆匆离开了屋子。


    离房门不远的地方,南昀英与莫渊正站在暗处。


    “启禀太子,郡主背后确实有疤痕,看上去也不是新近伤的。”仆妇低声说道。


    “可看仔细了?”南昀英急切道。


    “看了好几眼,就算郡主入了水,疤痕也没有淡去。”


    南昀英挥手屏退了仆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莫渊,你真能确定她不是郡主?”事到如今,南昀英不禁对眼前的男子产生了怀疑。


    莫渊淡淡道:“只是这一点小小的意外,就让你又相信她了?”


    “你说她手臂上曾埋下东西,取出后必定有伤痕,可我并没有看到!”南昀英有些沉不住气,“现在她后背上又确实有伤,和我所知道的凤盈一样!”


    “背后有伤,不是你自己告诉她的吗?”莫渊冷笑,“然后她再找人做了个假象而已。”


    “好……就算她真的不是凤盈,那现在该有的她都有了,你还能怎么要挟她?”


    “不是要挟。”莫渊站在窗前,身材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笔直,“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就像我和你之间,也只是互相协助而已。”


    南昀英不安地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压低声音道:“你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他稍显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只需要带她回到我们的时代,至于北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与我无关。”


    南昀英沉思了片刻,盯着他道:“你确定我可以登上雪山之巅,实行祭天大典?”


    “是的。”莫渊冷冰冰地道,“我可以搜索到这个记录。这也就是我愿意与你合作的原因。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径,也可以带走虞庆瑶。”


    南昀英深深出了一口气,继而道:“不能把她留下?”


    “不能。如果你想留下她,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中止。”莫渊说着,转身便想开门。南昀英一把拦住他,低声道:“可你要带走她,务必先要除掉萧褚云羲,不是吗?”


    莫渊侧过脸,沉声道:“我可以让她主动跟我回去。”


    “什么?”南昀英怔了怔,“可我看她对你似乎很抵触。”


    他抬起了右腕:“我会改变她的想法。”


    ******


    夜已深。昏黄的灯火下,虞庆瑶倚坐在床前。屋内暖炉散发着春意,可无人在旁,未免还是觉得冷寂。


    她与褚云羲所住的地方虽距离不算太远,但毕竟隔着一道墙。百无聊赖中,她取出那支凤凰金簪托在掌心,细细看着上面的雕饰。可还没过多久,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虞庆瑶警觉起来,问道:“是谁?”


    “小人奉太子之命特来唤请郡主。”


    “深更半夜的找我何事?”她不由坐直了身子。


    那人连忙道:“先前郡主与陛下送来的那个神物忽然发亮,还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太子已赶了过去,因为知道郡主先前曾接触过此物,便急忙派小人过来请郡主前去。”


    虞庆瑶心头砰砰直跳,她记得当初自己将所有可操控的按键都已关闭,这警车又怎会出了状况。忽而想到之前莫渊曾和南昀英一起去看过此物,难道是他又打开了什么开关……


    正思索间,门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间有另一名士兵急切道:“快走,快走,那神物里竟好像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虞庆瑶听到此,不禁披上斗篷推门而出。院中的数人见她出来,急忙引着她穿过小径往后方营地走去。她走到褚云羲所住的门口,不禁停下脚步道:“陛下也去了吗?”


    “小人正准备去通报,郡主先行一步便是!”身后的士兵说着,便奔向那个院子。


    虞庆瑶本想等褚云羲一起前去,但旁边的士兵催促地紧,便跟着他们匆忙而去。停放警车的地方离此地不算太远,四周空旷,原是一座贮存粮草的库房,此时门前火把摇曳,有士兵正来回走动。


    “太子呢?”虞庆瑶问道。


    “已经在里面了。”士兵说着,便推开了大门。虞庆瑶快步走进,借着门口士兵的火把光亮,隐约可见库房中央依旧停着那辆银白色的警车。可是却不见南昀英的身影,也并没有看到车中射出什么光芒。


    正待回头,却忽听身后隆隆巨响,一转身,厚重的木门已经紧紧关闭。


    “干什么?!”她愕然惊呼,急忙扑到门前,可那大门已被人从外面扣住,摇撼起来纹丝不动。


    四下漆黑无光,虞庆瑶抓着门闩怒喊:“放我出去!”


    “嘭”的一声,从她背后方向传来。她下意识地回过身去,霎时间,两道透亮的光束直射向她的双目。


    “冷静点,我不想让其他人听到这儿的声音。”警车的门缓缓打开,他一低头,从车中走了出来。


    宿放春闻声急速俯身,堪堪躲过那夺命的一枪,她拧腰反手出剑,格住自上斜刺而下的攻势,顺势冲上前去,又与对方殊死相战。


    那名副将追击至此,也已经精疲力尽,但见宿放春是个女子,心中便起了必定要将其击败的念头,故此使尽全力,恨不能将她穿个透心凉。


    骑兵与追兵混战不休,而此时前方那支大军已渐渐近了,昏暗中,忽起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


    宿放春急于甩开这人,却又被他死缠乱打,心间恼火,紧握剑柄,朝着对方面门连连砍斫,忽又趁他横枪格挡之际,再次策马朝前狂奔。


    敌将冲出重围,紧追不舍。而宿放春的部属们则手持火把,在后追击。


    蹄声纷沓,尘土弥漫,那副将眼神狠厉,拼命策马追至距离宿放春不到一丈之处,竟紧握长枪,径直扎向她的后腰。


    五棱枪尖锋利无比,在微弱的火光下亦泛出寒意。


    后方骑兵们焦急大叫,宿放春紧攥缰绳才一回首,忽觉前方劲风袭来,她竭尽全力扭转马头,在战马急促的嘶鸣声中,闪避到一旁。


    “嗖嗖”声响,两支弓箭一上一下紧贴着宿放春的身子疾掠而过。


    斜后方的敌将忽然惨叫不已,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而其座下骏马亦负痛嘶鸣,腾起前蹄,竟将那敌将甩下马背。


    数名骑兵立即策马围堵,将那人牢牢控制。


    宿放春心头惊悸,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见那副将右手中箭,鲜血淋漓,正倒在地上怒骂不已。


    她又惊诧着回过身,远处那支大军已越来越近,军旗飘展,仪容不凡。


    有两人策马行在队伍最先,皆身披暗金色盔甲,腰畔佩剑。其中一人一手持缰,一手还握着弓弦,正朝着她缓缓行来。


    宿放春一时没认出对方,待等那人骑着墨黑的骏马越行越近,在摇曳的火光下,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疏朗,神韵清敛,虽穿着戎装,细看仍显温文。


    “宿小姐。”他见宿放春怔然站在那里,还以为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便主动拱手,“没想到在此相见了,你……别来无恙?”


    纷杂的马蹄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身后火光晃动,宿放春这才回过神来:“霁风,你怎么来了?”


    程薰翻身下马,挎着弓箭上前再次行礼:“殿下见到了你们派出的使者,知道宝庆发生的变故,便派他麾下的左副将与我一同赶来增援。我们行到长沙时,已经得知这边的情形,因此星夜兼程不敢拖延,没想到正遇上你们夜袭敌营。”


    宿放春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虽日夜企盼援军到来,但刚才你们行进过来时,我单单望到旗帜飞舞,看不清上面的旗号,只觉黑压压千军万马,还生怕是别处赶来围剿的官军。”


    “你是追击那些人吗?”程薰侧身,向着自己带来的队伍方向。宿放春随之望去,但见蔡正麒等人已被擒获捆绑,再也逃不了了。


    “是,从敌营追到此处,险些被他们跑掉。还好你及时赶到。”宿放春说着,不禁笑了笑。


    可这一笑,左侧脸颊却火辣辣地疼痛。她紧蹙眉头,伸手去摸脸颊。


    “哎,别碰。”程薰下意识地说了句,此时宿放春的手指已触及伤处,才一碰,就痛得缩了回来。


    “可能是我刚才射出的箭,擦着你的脸庞飞过,因此让宿小姐受伤了。”程薰略显不安,歉疚地道。


    宿放春这才看到自己指尖带着淡淡血色,她忙抬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擦伤,要不是你射箭相救,说不定我已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程薰还待说什么,后面那位左副将已经带人押着蔡正麒等人上前。“宿小姐,我们晚来一步,没想到你已经攻破敌营,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看看是否还有人没被擒获?”


    宿放春还未开口,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蔡正麒已怒不可遏:“反贼!你们连番使用奸计,胜之不武!”


    宿放春正色道:“两军作战,心力相较,蔡将军此番气势汹汹而来,先在湄江畔遭遇瑶兵打击,又在攻城前中了圈套,前前后后输得彻底,故此才恼羞成怒吧?”


    蔡正麒却还不甘服输,怒骂道:“你们用药毒翻我半数士卒,如此行径,后世万代都要唾弃鄙夷!”


    “我们下的药并不足以毒杀众多士兵,只是让他们手脚无力而已,两军对垒时,他们自己不愿送死而甘愿投降,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宿放春冷哼一声,又指着后边那个同样被绑住的副将,“蔡将军,你那属下为了拖住我几番拼死来战,以便让你有机会逃命,我倒是有几分钦佩!而你身为主帅,在我们攻入大营后甚至未曾上前交手就策马奔逃,如此临阵脱逃之人,还装什么正义凛然?”


    蔡正麒气恼不甘,程薰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临阵脱逃,即便未曾被我们擒获,回到朝廷也是罪不可恕,你若不想死得难看,就休要再大放厥词。”


    蔡正麒这才咬牙不语,此后宿放春等人率领这支从江西赶回的援兵,又折返官军大营收服那些还在顽抗的将士。


    天亮时分,阳光铺洒大地,大营内外烟尘漫漫,火光渐渐熄灭。


    忙碌了整整一夜的宿放春快步走出营门,脸颊血痕浅淡。


    不远处,左副将已召集大军朝着宝庆城行去。朝阳光辉映着赤金战旗,鲜明夺目。


    程薰带人押解众多战俘,行在队伍的后方。她本来要上马前行,不经意望到他的背影,却停在了草地间。


    不料他恰好也勒住缰绳,转回身看着她:“宿小姐?”


    宿放春一怔:“怎么?”


    他微微一哂:“没什么,只是见你还未跟上,以为你身体不适。”


    她脸颊伤处还隐隐作痛,前几日守城时候受的伤更痛得厉害,但还是满不在乎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宿小姐英勇过人,是我多虑了。”程薰拱手,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您一夜鏖战,回去后早些歇息才是。”


    宿放春原先听他忽然唤自己一声,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要讲,如今听了,觉得好笑,却又有几分甘甜之意。


    “你这人,分别已久,穿了那样威风凛凛的戎装过来见面,却还是不改原来的性情。”宿放春瞥他一眼,又斜落下视线,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随后翻身上马,行至他身侧。“唠唠叨叨的,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程薰垂眸,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我本是好心,宿小姐不愿意听,那我安静不再打搅就是。”


    宿放春抿唇,又盯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一振缰绳,冲过他身边,顾自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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