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章
屋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褚云羲一反常态地没有追问,而是静默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她。
虞庆瑶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哑声道:“你知道南昀英叫我什么吗?”
“什么?”他还是很冷静。
“他叫我虞庆瑶!”她攥着手走动了几步,背对着他道,“我明明听见他这样叫我了,但他随即又说是唤一个宫女,叫什么燕紫。我看得出他分明是在试探我!”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道:“难道不是你太过紧张才听错了吗?”
“没有!我当时已经出了东宫,怎会还紧张?”虞庆瑶转过身,摇头道,“而且他站在台阶上,附近根本没有宫女,如果要找的话,也应该是叫内侍去传唤。”
“但他怎会知晓你的真名?”
“我怎么知道?!”虞庆瑶焦虑起来,“不行,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了!他既然在试探我,必定是有所线索,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会揭穿我的身份,到那个时候,皇帝就是杀了我也说得通!”
褚云羲寒声道:“他怎敢杀你?!”
“我冒充宗室子女,不是大罪吗?”
他冷笑:“就算要惩治,也是要让父王知道,岂有不通传一声就将你杀掉的道理?”
“但他们完全可以先将我抓捕关押,那样的话我还能有活路吗?”虞庆瑶说到此,忽地蹲在他面前,抓着轮椅扶手,正色道,“先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郡主尸体……但现在真的来不及了,我将地点写在了纸上,你就算不愿让吴王知道这件事,也可以差别人带你去。”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一信笺,放在褚云羲腿上。
他低头看着那信笺,忽而不屑道:“走?你能去的?又以什么为生?”
“那我难道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抓?到时候要是问你有没有发现我并不是郡主,你又怎么回答?”
“若是他真的知晓了你的身份,为什么还放你离开?册封大典上君臣都在,他完全有时机说破,却还等到众人都散去了才找你去东宫,末了也只是说了个近似的名字来试探一番,可见他并没有真正弄清。”
虞庆瑶出了一会儿神,忽而望着他:“我离开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会再找我……”
“你还是怕他。”褚云羲冷哂,眼神颇有不屑之意。
她怨而站起:“我不想再被人抓捕,更不想身陷牢狱,你明白吗?”
褚云羲似也负了气,将轮椅往后退了退,扬起下颔,冷笑道:“那你走吧,这里没有人能阻住你了。”
虞庆瑶难得见他这般神情,听他语气也甚是决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朝着门口慢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最终还是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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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后的虞庆瑶遣散了前来伺候的侍女,孤零零坐在床上等着天色变暗。去找褚云羲之前,她便想了许多可能,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离开上京。
且不去想走了之后如何为生,再留在这里只能是束手待擒。尽管褚云羲不相信南昀英喊出了她的真名,但她相信自己绝对没有听错,而且,南昀英那种颇有意味的眼神,更确定了她的想法。
她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如何知道了她的本名,但如果他再度进攻,她不知应该怎样应对。
——尤其是他提到的凤盈郡主后背上的伤。
褚云羲从小离开了北辽,不知道姐姐身上的伤痕,而自从来到王府后,虞庆瑶也从未让侍女近身,故此还没人知晓。如果南昀英下一步要让人检验她后背是否有伤,虞庆瑶是万万无法逃避,也无法解释。
到那时,她不知自己会面临怎样的惩治,也不知褚云羲会怎样面对她被抓捕的场面。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她估摸着府中下人都忙着准备晚饭,便腰挎新得的碧焰刀,悄悄离开了院子。一路疾行,来到后院马厩,见四下无人,便迅速地牵出一匹较为温驯的白马,飞快地奔向后门。
原想着此处偏僻没人看管,却不料也有两名杂役在门边坐着劈柴,一见她,慌忙拜倒:“郡主是要出门?”
虞庆瑶镇定道:“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天,想出去透透气。”
“天已经晚了,郡主要出去的话等明天吧……”
“王城之中,难道还有人敢打本郡主的主意?”虞庆瑶故作生气,“以前我还不是想去的就去的?!”
杂役不敢吱声,只能替她开了门。虞庆瑶翻身上马,还有意道:“去转几圈就回来,不必告诉陛下与其他人。”
说罢,长鞭一扬,白马嘶鸣一声,朝着前方大道疾驰而去。
******
一条长长的甬道在昏暗中延伸向前方,地面与墙壁皆为灰色砖石垒砌而成,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青铜烛台探出,在黯淡的光线下,墙缝中渗出一滴一滴的水珠,正沿着缝隙缓缓滑落。
身穿玄黑锦袍的男子带着两名侍卫进了这甬道,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尽头。伸手一推面前铁门,还未踏进去,里面便响起了各种哀嚎声。
“太子殿下。”门口的守卫躬身行礼,提着灯笼替他引路。这铁门后同样也是阴暗潮湿,两侧铸有铁笼,笼中皆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囚徒。这些人或是紧抓着栏杆呼号不已,或是浑身是血地躺在角落,亦或是呆坐自语,形如痴傻。
南昀英蹙眉屏息,无视这地狱般的景象,径直穿行而过。随着呼号声渐渐低弱,他已来到了这牢狱最深处。
灰色的石壁上有一道暗门,若不细心观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砖缝。守卫从怀中取出细长的钥匙,插进砖石间的一个小孔,再用力一推,石扉才沉沉移动,发出咔咔的响声。
南昀英让侍卫们留在原处,自己进了那石室。四面皆是灰色砖石,空空荡荡,单单中间有一张石床,上面平躺着一人。
那个人的手脚都为铁链所捆,牢牢地拴在了石床之上。脸上虽尚有瘀伤,但棱角分明,极具男子气息。只是始终闭着双目,一道疤痕从左眉上直划过眼眶,延至脸颊。
南昀英缓缓走到近前,审度了那人一阵,又从石床边缘拿过一物,放在手心细细端详。那东西通体发黑,由一条腕带与一个晶莹圆盘组合而成,圆盘上本有琉璃般的表壳,但经过重压之后,已经碎成两半。
“是异国的奸细吗?”南昀英望着那个男人,自语了一句,又转身向着门口的守卫道,“这几天他怎么样?”
守卫道:“禀太子,他依旧昏昏沉沉,只是有时候还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
“又说了些什么?”
“这……之前喊出的名字又念叨了几遍,还有其他的一些,小人们听不明白。”
南昀英愠怒道:“不是叫你们记下他所说的一切吗?”
守卫忙疾步上前道:“太子息怒,小人们也细细听了,但实在是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说罢,为了平息南昀英的不满,便以腰间弯刀敲打了那人一下,厉声道,“太子殿下驾临,你赶紧交代自己的来历,以免再受皮肉之苦!”
“住手……”南昀英才想阻止,原先躺着的那男子已慢慢睁开了眼睛。
右瞳乌黑,左瞳灰白。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上方,似乎失去了所有思想,过了片刻,才如同呓语般地翕动双唇,发出了喑哑之声。
“什么?”南昀英走上前,示意守卫噤声不得再有所举动。
男子呼吸渐渐急促,眼底深处浮现光影,浩瀚如星空大海。“叶……姿……”他还是执著地叫着那个名字,一如刚苏醒时那样。
南昀英盯着他那双神奇的眼睛,低声道:“到底谁是虞庆瑶?”
男子目光散乱,似乎还处于意识模糊之中,听到了他的问话,不由自主道:“一级……女犯……海力图奉命押送……回国……”
“女犯?”南昀英双眉一扬,又急切追问,“她现在去了的?”
男子的嘴唇张了一张,吐出含含糊糊的话音:“放开我……”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了南昀英手中的那个东西。
男子的眼眸陡然一寒,被铁链捆住的双手猛烈地挣扎起来。守卫见状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不料才一碰到他的手腕,便觉一阵发麻,竟被弹了出去。
“殿下小心!”门口的侍卫亦拔剑冲来,护在了南昀英身前。
南昀英盯着那人:“你要这个?说,你到底是来自哪个国家?为何来我北辽?虞庆瑶又是什么人?”
“交给我!”男子的瞳孔迅速发亮,像是点燃了火焰。侍卫急道:“殿下快出去!”
说话间,那男子竟已强行坐起,铁链被拉伸直至扭曲变形。侍卫握剑便想冲上前去,男子喘息着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找到她……”
南昀英紧蹙双眉,夺过侍卫手中利剑,大步上前,竟一剑斩断了铁链。侍卫惊呼出声:“太子!”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男子:“我让你去找。”
“太子,这个怪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带回上京的,这样放出去,不会惹来灾祸吗?”侍卫急道。
南昀英没有立即回答。此时那个还处于混沌中的男子,已吃力地朝着门口而去,侍卫们步步紧随,眼见他穿过地牢,走向幽深的甬道尽头。
“跟着他!”南昀英低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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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巷中还是人来人往,虞庆瑶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有意避开了主道。绕到城门前之时,远处火红夕阳正缓缓下沉。城门口的校尉望到了她,惊愕地跑上前道:“郡主前来可有吩咐?”
“我要出城。”虞庆瑶骑在马上,神情倨傲。
“出城?”校尉一怔,“就快要关闭城门了,郡主有什么急事吗?”
“想到兄长了,要去拜祭一下他,不行吗?”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校尉。
校尉为难至极,虞庆瑶皱起眉头:“怎么,连我去拜祭兄长都要阻拦?”
“不敢不敢,只是荒野中不太安全,还是让小人带几个卫兵陪同郡主一起前去。”那校尉说罢,抬手招呼一声,便要带着卫兵跟在虞庆瑶身边。
“不需要,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你们都给我留下!”
校尉忙道:“吴王走时叮嘱过小人,郡主受了伤,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去自由,请郡主不要怨恨小人多事!”
“你是非要跟着不可了?!”虞庆瑶竖起双眉,举起腰间佩刀,“这是我父王留下的宝刀,你难道连我的命令也不听?”
校尉见她生气,只得退后一步道:“小人不敢,可是……”
虞庆瑶没等他说完便一抖缰绳,飞速地穿过城门。守城卫兵见郡主如火一般掠过,想到她往日的暴烈脾气,都不敢上前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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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骑着白马一路疾行,起初还朝着墓地而去,待得半程过后回头张望,见身后暂时还无人追来,便调转方向加快了行进速度。
此时暮色沉沉,四野苍茫,远天之际偶有黑鸦掠过,发出沙哑叫声。虞庆瑶已做好打算,按照这个速度全力而发,在天完全变黑之前应该可以赶到前面的小城,凭着郡主的身份想来不难进入。其后改换装束再寻落脚之处,总好过留在上京等着被擒。
她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怀中所藏的银两。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她略一踌躇,策马奔了进去。枯木丛生,枝桠横斜,马匹行进得有些艰难,她伏下身子拍拍它的脖颈,示意放慢速度。
正在这时,薄寒的空气中似乎有一丝颤动,马匹的双耳也不由转动。虞庆瑶挺直了身子,细细听去,风中飘来低微之声,虽细弱如丝,但频率却非常稳定。
……滴,滴,滴。一声声如同探寻的眼,在暮色中不断窥测。
她的心不禁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握着缰绳回首四顾,但见林间昏暗朦胧,并无半个人影。然而座下白马却更异常起来,原本还在缓缓前行,现在却变得焦躁不安,非但不肯迈步,更不住地甩动马鬃,口中喷着粗气。
那细弱的声音时断时续,如游丝,如雨滴,甚至让虞庆瑶无法判断出其所在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紧夹马腹,攥着缰绳用力一策,飞一般地往林侧冲去。疾驰之中脸颊被枝桠刮到,她也无暇去顾,只一门心思地要甩脱那奇怪声音。灰影扑簌,野雀惊起,马匹奔驰不已,虞庆瑶眼见前方渐渐开阔,原以为找到了出路,却不料还未冲出这片林子,又有辚辚车声急速迫近。
一声嘶鸣,白马惊腾跃起,虞庆瑶掌控不住平衡,被重重甩下马背。“嘭”然坠地,天旋地转,还未及爬起,只见一辆马车已从侧旁驶来,生生停在了她面前。
车轮距她不到一尺,虞庆瑶脸容发白,抽出宝刀便想跃起。却见那赶车人取下宽檐帽子,肌肤微黑,浓眉大眼,颇有虎虎之气。
她先是一愣,继而一惊。赶车人已跳下来一把将她扶起,急道:“郡主恕罪!”
“罗攀,你怎么来了这里?!”虞庆瑶讶然道。
“末将是送人来的。”罗攀一指那辆乌漆马车,虞庆瑶随之望去,那马车窗户缓缓开了一半,有人正从内望着她。
“姐姐,何必走得这样匆忙?”青袍锦貂的少年神情淡然,眼里却含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虞庆瑶看着他,错愕之下说不出话来。
第 142章
罗攀道:“陛下听说郡主负气而走,便赶紧叫我娘将我喊来,一路护送着他追出了城。”
虞庆瑶一愣,还没弄清他的意思,褚云羲已瞥了她一眼:“上车吧。”
“你……”她摸不透他的用意,但一想到之前听到的奇异声响,立即攀着车辕,一头钻进了马车。
“负气出走?你跟别人说了什么?”她关上车门问道。
褚云羲正色道:“不然怎么说,说你怕被识破真相,于是连夜逃窜?”
“你……先不说这些,此地危险,快走!”虞庆瑶不及跟他解释,肃然道。
他微微一怔,随之吩咐罗攀驾车前行,很快远离了这片阴暗树林。
马车疾驰的过程中,虞庆瑶仍警觉地贴近窗子,褚云羲才想发问,她已绷紧了身子,神色紧张。纵使车轮滚滚,但远处还会时不时地传来那种细弱的声音。
“听到了吗?”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虚。
褚云羲皱着双眉细细聆听了片刻,才道:“这是什么声音?”
“感觉是仪器……”虞庆瑶焦虑道,“事情不妙。应该是有人追来了。”
他愕然:“追来?什么人?”
“也许还是上次的那个人。除了他别人不会有这种东西……”虞庆瑶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外面的风声渐渐减弱,而先前捕捉不到的声音竟好似越来越近。
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手:“叫罗攀再快一些!”
“别慌。”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临窗吩咐。罗攀问道:“陛下,怎么周围有奇怪的声音?我们现在是否回城?”
“不用去管那声音。”褚云羲沉声道:“附近有没有地方可以暂时停留?”
罗攀想了想,道:“不远处有别苑,是王爷狩猎时休息的地方。”
“就去那里。”褚云羲说罢,关闭了窗子。马车颠簸,他正襟危坐,看着虞庆瑶道:“如果还是上次那人,他怎么会始终知道你的下落?难道他会追踪之法?”
虞庆瑶一怔,忽而一解衣襟,迅速将左臂露了出来。“干什么?”褚云羲惊道。
她没有回答,摸到手臂上的那粒异物,忽而抽出明晃晃的碧焰宝刀,咬着牙往那鼓起处狠狠划去。一阵剧痛,鲜血流注,她又顺手拔下发簪,忍痛往伤处一探,果然在肌肤下藏有一颗绿豆大小的圆珠。
“怎么回事?”褚云羲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能就是这个……”虞庆瑶颤着声音,“帮我把那个珠子一样的东西挑出来。”
褚云羲迟疑了一下,接过她手中的发簪,紧紧按住她的手臂,一狠心,将那个异物挑了出来。钻心的疼痛让虞庆瑶险些叫出声来,一下子瘫软在座椅上。饶是如此,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道:“把那个东西毁掉。”
“稍等。”褚云羲说罢,侧身打开身边的包裹,取出一件干净白衫,以刀锋一划,割下布缕替她包起了伤口。鲜血渗透了白布,虞庆瑶呼吸急促。
褚云羲见她额上都是冷汗,便抬手抹了去。“就是这个东西能让他找到你?是谁埋进了你的臂膀?”
虞庆瑶吃力道:“我之前曾经被他们抓起来关押,在那个时候注入了我手臂,但我一直没意识到是这个作用……”
空旷的荒野中,那嘀嘀嘀的声音开始来回震荡,几乎就在耳边了。他略一沉吟,用白布将那个东西包了起来。
虞庆瑶急道:“快点弄碎,这样一来,他就探寻不到我的下落了!”
“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就算珠子毁掉,他难道看不见这辆马车?”褚云羲说着,将那物塞进了袖中。
虞庆瑶惊道:“你想干什么?”
他一皱眉:“等会儿再处置。”这时马车忽而转弯,疾行一段之后便放慢了速度,虞庆瑶倚在角落听得马鸣连连,似乎已到了某处。不多时,车门一开,罗攀探身道:“陛下,已到别苑门前了。”
这别苑并不奢华,本是简单农园,专为吴王狩猎休息而准备,近几年他南征北战甚少回京,原先在此的仆人们大多回了王府,只留下一个老者还在这守着。这老人听得外面动静开门一看,见罗攀驾车而来,不禁诧异道:“呼将军您怎么来了?”
罗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在车中道:“不要下车,直接驶进去。”
罗攀虽感不解,还是按照吩咐赶着马车径直入了大门。待马车停下,老仆人关了大门,褚云羲才道:“罗攀,你扶郡主下去,先找个房间休息。”
罗攀应了一声,打开车门,见虞庆瑶脸色苍白,不禁一惊:“郡主怎么了?”
“她刚才摔伤了手臂,禁不起颠簸,因此我叫你驶到此地。”褚云羲望了望虞庆瑶,看她还倚着没动,便伸出手来。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摇摇晃晃钻出了车厢。才一落地,罗攀便谨慎地扶着她,将她送入了屋中休息。
虞庆瑶临进屋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褚云羲还坐在车里,并没有想要下来的意思。才想开口询问,罗攀已经从外面关上了房门。她吃力地走了几步,坐在桌边,听得外面似有低声交谈。须臾之后,又是车轮滚滚,有人驾着马车从屋前迅速离去。那声音渐行渐远,像是径直穿过了院子往后方疾行。
虞庆瑶等了片刻也不见褚云羲进来,不禁站起身来,才要开门去看,只听门外传来罗攀的声音。“郡主,属下就在门外,您要是有何需要就喊我。”
虞庆瑶一惊,捂着伤处奔上前,开门一看,果然是他站在檐下。而院中早已空空荡荡,不见褚云羲身影。
“褚云羲呢?!”她急得喊了起来。
罗攀却平静道:“陛下说郡主伤得不轻,他怕您痛得厉害,便先回城替您取药。”
虞庆瑶一听此话,再想到之前褚云羲将那个跟踪器放在了袖中,便一阵心悸:“你怎么能让他独自走了?!”
“属下本是想自己回城一趟的,但陛下说属下不懂该拿什么药,执意要自己回去。”罗攀愕然道,“他也不是独自出去,是看门人替他持鞭驾车……”
“你……”虞庆瑶又气又急,却无法跟他解释太多,不顾罗攀的阻拦,跌跌撞撞出了屋子。环顾四周,见通往后园的路上有车辙痕迹,便强行追了过去。
罗攀不解其意,只能紧随其后。虞庆瑶咬牙追到后园开门一看,四周已是夜色沉沉,远山如影,寒星寥落,的还有马车踪影?
“会害死他的!”虞庆瑶气极,眼眶不禁发了红,握着佩刀就往外奔去。
******
深蓝的夜幕下,旷野之风阴冷盘旋,从别苑出来后,虞庆瑶已经走了许久,双腿发软,却还寻不到褚云羲的踪迹。
罗攀一边替她开路,一边劝解道:“郡主还是先回去,陛下走时千叮万嘱,叫属下看着郡主不能让您出来。”
他在那苦口婆心,虞庆瑶却满心焦虑。她岂非不知褚云羲的用意?他是想以自身引开追踪者,故此特意让马车驶进别苑,又袖藏着那个“珠子”悄然离开。但正因如此,只要一想到当初在戈壁废墟,海力图近乎疯狂地打着褚云羲的场景,她就更没法留在别苑。
——即便她知道这样做可能前功尽弃,也不能白白地看着褚云羲以身犯险,只为化解她的危难。
前方有土丘隆起,虞庆瑶实在是走得艰难,便倚靠在斜坡上略微喘息。伴随着凄紧风声,荒野中有虫鸟偶尔还会发出诡异的声音,但之前那种追踪器的声响倒是彻底消失了。
罗攀手提灯笼往前寻了几步,忽而低声道:“郡主,你听!”
虞庆瑶一惊,凝神听去,远处似有车轮碾过碎石,只是夜幕暗沉,荒野空旷,一时间无法辨清到底是否是那辆马车回转。
尽管如此,她还是提起了精神,紧握着佩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罗攀本是提着灯笼的,虞庆瑶忽而想到了什么,迅疾回头道:“把灯笼灭了。”
“可是陛下看到光亮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罗攀不明白她为何变得那么紧张,虞庆瑶一急之下抓过灯笼,一下子将之吹灭。黑暗中,她扶着土丘一步步朝前,心中忑忑不安。此时那车轮之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便从土丘前方疾速驶过。虞庆瑶躲在暗处才想张望,却见那马车窗户处亮起一点微光,继而有人说了句什么,本来径直往前而去的马车忽而转弯,朝着这边行来。
赶车的人似乎也在寻望什么,只是马车还未到近前,车中的人已经打开窗子,朝着她道:“快些过来!”
这声音让久已处于焦灼忧虑中的虞庆瑶陡然一醒,心间像是顷刻间融开了冰雪。可或许是惊喜过望,竟一时没能迈步,褚云羲难得焦急起来,提高了声音:“快上车!”
虞庆瑶这才反应过来,带着罗攀飞奔而去。昏黑的夜幕下,她只听得车轮滚滚,只看到马车轮廓,但凭着褚云羲手中的一点微光,她还是咬牙抓住了车辕,在罗攀的帮助下跃了上去。
此时车子正好又行过一个弯道,她身子摇晃,跪在车头。门帘一掀,褚云羲从中伸出手来,一下子将她拽了进去。
“罗攀呢?”他朝着外面问。
“上来了。”罗攀也跳上车头,与赶车人一同坐着。褚云羲道:“老伯,一径往南,不要回头。”
“是。”赶车人扬起马鞭,策马长驱。
车厢内,虞庆瑶因刚才用力抓住车辕的缘故,左臂伤口又渗出血水,疼得直蹙眉。褚云羲自身边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了她。她握着瓶子,有些发怔。
“怎么不敷药?”褚云羲问道。
虞庆瑶不安道:“你没有遇到那个人?”
他神色平静:“没有,不过自从我离开别苑后,那响声便又出现了。幸亏马车一路疾行,才未被他追上。”
“那最后你怎么甩掉他了?”她急问。
“我叫车夫在密林中行驶,趁着天黑,将那个珠子扔出了窗外,随后又从岔路离开。”他顿了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我想他那个人应该是暂时迷失了方向。”
他说得从容淡然,虞庆瑶却能想象到当时马车在密林间疾驰,追踪者阴魂不散的情形。或许就是那么一刹那,褚云羲都有可能被追上乃至无法安然返回……
车壁上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便是他方才提着映照四野的。火苗忽高忽低,虞庆瑶望着褚云羲,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不回别苑了,直接赶往临城。”
“……你也一起去?”
他看看她,反问道:“不可以吗?”
虞庆瑶愣了愣:“但你这样一走,难道府里的人不会到处找寻?”
“我自然不像你那样草率离开,”褚云羲哼了一声,“你走后不久,仆人便急来报信,幸而我知道你必定是借机逃走,就跟福婶说,你想带我去北辽边境上寻找名医疗伤,因我不想去,你一气之下就出了王府。这样的情形下,我怎能留在上京不来追你?”
“……然后呢?”虞庆瑶没想到他居然编出了这样的理由。
他还是从容不迫:“然后就是我劝服了福婶,让她同意我找到你之后一起前往北辽边境,只不过罗攀会作为随行。想来我这个样子,也实在不能与你单独出门。”
“为什么要去北辽边境?”
他飞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果然健忘……”
“我想到了!”虞庆瑶抢在他说完前开口,“兜兜转转还是要我带你去雪山?!那个地方正好是北辽与大明的边境吧?!”
“难道你不想趁此离开上京?”
“想……”
“那还迟疑什么?”他斜着目光看看她,“这样即便走得匆忙,但事出有因,且又有我在你身边,南昀英总不可能追来抓你回去审问。”
虞庆瑶怔了一会儿,道:“你什么时候想到那么多说辞的?”
“需要很久来考虑吗?”他反诘。
“……自恋。”
“什么?”褚云羲不由自主扬了扬眉。
她抿着唇,眼里藏着小小的笑意:“也有你不知道的时候。”
他没再搭腔,侧过脸望着车壁上的油灯。虞庆瑶这时才转过身子,脱下了左袖,臂膀上的白布早已濡了血迹。她皱着眉想要解开,但单手不便,不由朝褚云羲看了一看。
他迟疑了一下,道:“我帮你弄?”
她点点头,将左手伸出。他便撑着座位尽量朝前,帮她解开了包扎。伤口很深,血染了一大片,褚云羲拿过那个药瓶,倒了些粉末在伤处。虞庆瑶痛得要叫,他急忙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忍住。”
她便强忍了痛楚,只细细哼了几声。
褚云羲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垂着眼睫,在虞庆瑶的伤处轻轻地吹了一下。气息掠过肌肤,让本来正隐忍伤痛的虞庆瑶骤然一震,一缕燥热从耳畔而起,逐渐延至脸颊。
——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一惊,急忙抽回了手,自己包扎了伤处,倚在角落不语。
褚云羲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一时怔在那里,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也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往后坐了坐,仍是望着摇曳的火苗。
待得心情稍稍恢复平静,虞庆瑶才小声道:“褚云羲。”
他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抬着眉梢看着她。
“……多谢你。”她略显局促地道。
褚云羲本来不想说话,但按捺半晌,还是问道:“谢我什么?”
“冒险引开了追踪的人啊。”她望了望他,又低下头去。
“哦。”
“……”虞庆瑶更觉郁闷,“怎么就哦了一声?”
他忍不住又看看她,道:“那要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说,不用谢,或者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吗?”
他冷着脸道:“我不说那些虚话。”
虞庆瑶瞥着他:“那你就是很受用我的感谢了?”
“难道不应该吗?”他好似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反问。
“呵呵……”
第 143 章
这一辆乌漆马车借着夜幕穿行于郊野,与此同时,一道人影掠过密林,追寻许久,终于在一株古树下找到了所要的东西。
接近那个区域的时候,那人腰间的仪器还在闪着红光,滴滴的声音时高时低,最终响成刺耳的尖啸。
他似乎禁受不住这声音的刺激,一把摘下那个微型仪器,用力关掉了电源。自从在戈壁废墟被机关所陷,摔落受伤之后,他赖以接收定位讯号的仪器已经时好时坏,这次费尽心机追至此处,原以为可以找到虞庆瑶,却不料转来转去,还是被她逃脱。
更可怕的是,海力图感觉自身的力量已大不如从前。
他撑着古树,重重喘息了一阵,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少年的脸。
那个执拗的、不知死活的少年,如果不是他,自己断然不会跌落地窖。非但摔坏了接收仪,后脑关键部位也受到重创……想到此,他便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早知这样,当初应该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
身后忽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海力图缓缓回过身,树后出现了几个手持火把的人。当先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往四周望了望,道:“你追踪至今,可曾找到那个女犯?”
他握着手中的定位器,充满警觉地望着面前的人。
南昀英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后侍卫,上下打量着海力图,扬眉道:“你还是不说自己的来历?”
“我的来历,和你无关,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无关。”他不含任何表情,语声低沉。
“是吗?”南昀英背着双手看着他,“既然你如此急于寻找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犯,不如画下她的样貌,让我替你寻找出来,如何?”
海力图的眼底深处浮起一丝冷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个女犯流窜于我北辽境内,若不及时抓捕,岂不是要引起混乱?而你现在除了求助于我之外,又能依靠谁的力量追踪至千里之外?”南昀英神情端正,踱了一步,又道,“不过,我倒是对你和她的来历,更为感兴趣。”
“就算知道了,对你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南昀英笑了笑:“你怎么就能断定与我无关呢?我想说的已经说完,如何抉择,你自己好好考虑。”
说罢,他往后退了几步,淡然自若地望着远处,好似面前这人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海力图紧盯着他,眼底的红光忽明忽暗,猛地暴涨又骤然停息,他已无法像以往那样自如地控制这具身体。他喘息着,才往前迈了一步,“呛啷”数声,侍卫们都已拔剑在手,寒白的剑刃闪着慑人的光。
正在此时,自荒野间驰来一名骑兵,奔到近前,跃下马背向南昀英跪拜道:“殿下,圣上急宣您前去觐见。”
“什么事深夜要宣我觐见?”南昀英皱眉道。
“圣上被噩梦惊醒,星官推演出可能有灾星临世,更让圣上十分焦急。”
“可笑……”南昀英低声嘀咕了一句,海力图却开口:“现在是哪一年?”
南昀英打量了他一眼,道:“隆庆十七年。”
海力图闭上双目,浅绿色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掠,沙场鏖战、洪水滔天、流星坠落……种种惨烈景象如闪电般划过,最终,一幅山摇地动的图景定格在这些画面之上,虽然带着模糊星状条纹,但依旧可辨出上京的城楼轮廓。
他缓缓睁开眼,瞳仁间一红一灰,显隐出淡淡微光。
“我知道所谓的灾星临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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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面不远处就是珲州了,我们是要进城吗?”罗攀转身朝着车内问道。
褚云羲道:“是,先进城,等天明之后你来赶车,让老伯回别苑去。”
罗攀满心的疑惑已忍了许久,此时按捺不住问道:“陛下,为何连夜离开?是在逃避什么吗?”
褚云羲平静道:“在离开别苑后,似乎有人追踪,我怕你惊慌就没有告诉你。”
“什么人敢追踪我们?”罗攀惊愕不已。
“那倒不知了。”褚云羲淡淡道,“或许是山野间的盗贼?他们又不清楚我们的身份。”
“这,这怎么可能?上京城外断不会有盗贼存在!”
虞庆瑶瞪了褚云羲一眼,扬声道:“小弟是故意化解你心头紧张呢,依我看来,也许是父王的对头,看到我们贸然出城,便想寻找机会……”
“郡主!”罗攀急忙敲了敲门,钻了进来,低声道,“别将此事说出。”
虞庆瑶一怔,她本是信口开河想找个借口罢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认真。罗攀道:“其实王爷在离开前叮嘱过我,他不让郡主擅自外出,就是担心有些人想借着王爷离京,您又因伤忘记了过去而趁势生事。”
虞庆瑶一时接不上话,褚云羲却道:“是忌惮那个南平王?”
罗攀搔了搔头,只嘿嘿笑了笑,褚云羲了然于心,颔首道:“我知道了。但我与姐姐此次是外出求医,南平王虽与父王有嫌隙,谅也不敢对我们出手。”
“陛下与郡主知道就好,王爷虽是位高权重,但也有不少仇敌。尤其是朝中汉人一派,时常想要找机会扳倒他。”
虞庆瑶开口想要询问,但一想到言多必失,便赶紧收了声。罗攀出了车厢,褚云羲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太子是向着谁的?”
褚云羲微微一怔,道:“这我倒是还不能明确告诉你。”
“怎么?”
他蹙眉看看她:“我才回来几时?怎能全部了解?”
“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她怏怏不乐地倚着,不防触及了伤处,痛得直皱眉。
“你当我是神人吗?”他不悦道。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道:“我以为你是电脑。”
“……”他已经懒得再开口询问,总之从她口中冒出来的陌生词语,想必就是她那个国家的方言了。
虞庆瑶发了一会儿呆,问道:“你跟他们都说,是要与我一起去求医问药的,那到时候怎么去雪山?”
“你就不能说,治病的地方就在雪山附近吗?”
“但我感觉那里一片荒凉,根本没有人啊!”虞庆瑶不太高兴地说着,想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当日在册封陛下的大典后,南平王对吴王说的话。
“哎,褚云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南平王曾经说过,大明北方有个名医。”
褚云羲思索片刻,道:“记得,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真假。”
“我觉得他没有必要编造谎言啊,当时他是故意气气你父王吧?”虞庆瑶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如利用他说的话,趁机去探访一下是否真有所谓的名医,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嗯。”
虞庆瑶对他的平静反应有些失望。“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
“为何要兴奋?”
“如果真有名医,说不定可以治你的伤……而且,我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雪山……”她说着,看看他的眼睛,窥察他的神色。
但褚云羲始终淡然,似乎除了曾经在戈壁废墟有过暴怒之外,他的情绪就一直都这样平静。
虞庆瑶裹紧斗篷,叹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才会有更多的感情呢?”
他正视着她,慢慢道:“你所谓的感情是什么?”
虞庆瑶不知怎么解释,只得道:“就是喜怒哀乐啊……”
“你觉得我没有吗?”
“有……”虞庆瑶说着,想到了当日他在废墟扑过来掐住自己的样子,又想到他听闻郡主死讯后的崩溃场景,便道,“但我好像只见到你生气的样子,与伤心的样子……”
他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自觉无趣,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没过多久,却听他道:“明明心中没有什么快乐的事,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做给别人看?”
她本是低着头,听到他说话便抬眸望着他,这才注意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侧过脸,望着漆黑的窗外。
虞庆瑶心头有些压抑,自问是否想让他高兴一点也是强人所难。但最终还是说道:“没有叫你强颜欢笑啊,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活在抑郁中……其实有时候,同样一件事,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失去了一些,总也会有所得到吧?”
他静静望着窗外,车壁的油灯光影闪烁,让虞庆瑶捕捉不清他的神色。
“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褚云羲忽然道。
“怎么了?不想听?”
他缓缓转过脸,看着她道:“抵达雪山之后,你我就要分道扬镳,你又何须担心那么多?”
虞庆瑶勉强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作为姐姐,关心弟弟不行吗?”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看得虞庆瑶忐忑不安。
“干什么?说错了吗?”她假装愠怒。
“你多大?”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反正比你大了。”
“跟我姐姐一样年纪?”
“我又不知道她几岁!”
“比我大五岁。”
“哦……”
“哦是什么意思?”他皱眉,不喜欢她这样敷衍地应付。
“女人的年纪,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虞庆瑶正色起来,“在我们的时代,就是这样。”
褚云羲欲言又止,此时马车行速减缓,虞庆瑶撩开窗帘一望,前方已有一座城楼伫立于夜空之下,高处火把晃动,正有士兵朝这边呼喊。
罗攀以北辽话语高声回答,很快便有人从城内出来查验他们的身份。虞庆瑶将碧焰刀递与罗攀,来者看到刀上的铭文后,立即叫来其他士兵打开了城门。马车缓缓驶进,一路都有卫兵举着火把从旁护送。
不多时到了驿馆,得知吴王陛下与郡主驾临此地,当地官员忙不迭赶来迎接。纷纷攘攘之间,虞庆瑶看着褚云羲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再想到他曾经被远送瓦剌的孤寂,不免有些感慨。
或许无论是谁,感受了这样天壤之别的待遇,都难以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世间百态了吧?
******
次日一早,虞庆瑶才醒来,便听得外面马匹嘶鸣,开窗一望,见罗攀已经坐在车前,似是准备出发了。她梳洗后出了房间,想要找褚云羲又不见他的踪影,正纳闷时,罗攀来寻她。
“郡主,陛下已经在车上等候了。”
“那么早?”虞庆瑶随之出了驿馆,登上马车,果见褚云羲已坐在里面。“你休息好了吗?”她问道。
“睡着了就行。”他淡淡说了一句,朝窗外抬了抬手,罗攀便驾着马车朝城门行去。
“那个仆人已经走了?”
“嗯。他毕竟是看守别苑的人,不能跟着我们出远门。”褚云羲道,“我先前也答应过福婶,找到你之后要差人回去报个平安。”
虞庆瑶不安道:“那他会不会将昨晚发生的怪事告诉别人?”
“他年纪大了,并没弄明白昨天的事情。再者我跟他没有说实话……总之不会露馅就是了。”
虞庆瑶瞅瞅他:“你倒还真是张口就能胡编乱造。”
褚云羲板着脸道:“不是为了替你掩饰,需要这样?”
她抿着嘴唇笑了笑。耀眼的明光自窗口斜斜射进,落在她眉睫,漾起点点金色。
第144章
次日清晨,褚云羲出去找来了浔州城周围的地形图,展开来给虞庆瑶看。
纸上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尽是山峦峰谷。虞庆瑶蹙眉道:“真的要去?难道一座山一座山去找?”
“我想从这开始进山。”褚云羲指了指某处,“大瑶山连绵不绝,曾默之子既不是身强力壮,又带着个幼童,不可能走到很远的深山中。如果我们得以遇到瑶民,好好询问之下,或许能知晓他父子俩的最终下落。”
虞庆瑶见他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两人收拾整顿后,下楼向掌柜道别。
掌柜听闻他们还是要进山,叹息道:“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说实话,住在山里的瑶民多数都不懂汉话,你们进去后又能问到什么呢?而且山里猛兽毒蛇众多,就算没遇到瑶民,也不好走啊!”
“去一趟,总比无功而返要好。”褚云羲淡淡道,“您放心,我不会死在山里的。”
掌柜见无法阻拦,只能给他们指明了进山的路径。
两人出了客栈,驾着马车一路向西。出城门后不久便又是四野空旷,碧蓝苍穹映着绵绵青山,一道道苍绿浅翠远近起伏,鸟鸣声声邈远,似在引着他们往那山中行去。
山风吹动褚云羲衣袍簌簌,乌黑的网巾飘带翩然飞扬。
虞庆瑶坐在旁边,双足悬在半空,侧过脸看着他微微发笑。
“笑什么?”他不解地抬起眉梢。
“要是在山里遇到不讲理的强悍女匪,要抢你做压寨夫人怎么办?”虞庆瑶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她晃着双腿,就像当初跟他进入北京城那样无拘无束。
他佯装嗔怒地瞪她。
她靠过去,笑道:“你说呀,陛下。”
“亏你还记得这样称呼我。”褚云羲愤愤然,“天天乱想什么!我才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虞庆瑶道:“我说真的呀,到时候被绑走了,别怪我没有提醒过啊!”
他斜睨着虞庆瑶,道:“你觉着有人能绑的走我?”
“单拳难敌四手啊,你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人家一大群人……”虞庆瑶还想说,却已被他一把捂住嘴。
“我看你好像很期待那样的事?”褚云羲上下打量她,不明白这人脑子里怎么总是会时不时冒出奇怪念头。说来很是失望,自从认识她以来,他始终不遗余力地想要将这女子身上的离经叛道之处加以扭转,可惜事到如今,非但没起到一点作用,反而自己都不像最初那样义愤填膺。
“随便开个玩笑,何必成天一本正经呢?其实陛下如果和南昀英协调一下,倒也是不错……”耳旁又传来虞庆瑶那无谓的语调。褚云羲满心纠结,隐忍了不悦与无奈,抿紧双唇扬起马鞭,朝前驱驰而去。
马车出了珲州城,起先是往东而去,行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褚云羲又让罗攀掉转了方向,在一个三岔路口朝南而去。
“是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去向?”虞庆瑶问道。
他点头:“虽然你臂间的那个东西已经被我丢掉,但如果别人继续追踪,这辆马车还是足够显眼。”
虞庆瑶蹙眉不语,褚云羲道:“接下去我们不再昭显身份,也不去再惊动各地官府了。”
她忽然想到以前看的电视剧,不禁道:“但如果太子画了我们的相貌四处搜查我们的下落呢?”
“你在想些什么?”褚云羲皱眉叱道,“我们犯了什么重罪吗?说到底,他不就是叫了你的名字,你会胡思乱想起来!”
“你不是我,当然不了解我的恐惧了!”虞庆瑶不高兴。
褚云羲哼了一声:“以前见你还有点胆量,现在却是越来越怯弱了。”
她别过脸:“你又没有被人关押过,怎么会懂得那种感觉?”
他看了看她,没有回应。虞庆瑶又打量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淡漠,感觉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但还没想出怎么改善气氛,他却开了口:“他们打过你?”
她愣了愣,低声道:“不是打……而是电击。”见他又露出不明白的神色,她便解释道,“就像用很多针来扎你一样。”
“会流血吗?”褚云羲愕然。
她摇摇头,起身坐到他身边,挽起裙角,将右足褪出靴子,指着脚踝上一块发黑的痕迹道:“就是被灼伤了。”
褚云羲低着头望着她的脚踝,沉默片刻,道:“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他们要我说出父亲的机密,可我怎么知道呢……”虞庆瑶忧伤道。
“你父亲到底犯了什么罪?”
“那些人说他犯了叛国罪。”虞庆瑶无奈地冷笑,“他只是一个不问窗外事的学者,只懂得考古,怎么可能跟什么国家机密有关联。”
“什么叫做考古?”
“考古……就是研究古时候的东西,挖掘古墓什么的……”虞庆瑶说到这里,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研究过北辽历史,乃至发现过北辽文物呢?
她本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此时努力回忆,却找不到一点关于北辽的印象。按理说,父亲的书房里应该有各个时代的书籍……
褚云羲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陷入沉思,便也没有打搅。过了片刻,才道:“墓穴是亡人安歇的地方,旁人不应该前去挖掘,这是大不敬。”
虞庆瑶尴尬道:“但是作为后来的人,要想了解前人的衣食住行,很多时候只能依赖古墓里发现的东西了……”
“你也喜欢做这种事?”褚云羲拧着眉望着她。
她摆手道:“没有,我不是说过吗?我的专业是绘画。”
“画师?”
虞庆瑶哑然失笑:“怎么这样称呼?”
“不然你依靠什么生活?不是替人画像才有钱赚吗?”
“……有时候也会这样做……但是主要还是依靠学校的奖学金……”她不等他发问,又道,“就是你学得好,学堂会给你钱。”
他似是难以置信:“有这样的学堂?”
“有……不过我还不算最好的学生,奖学金也不是最高等的,所以很多时候还得去打工……就是替人干活,赚些钱来养活自己。”
褚云羲难得有了些兴趣:“你会干什么活?”
“在酒吧做服务生……”虞庆瑶说到这里,不禁想到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那个会调制鸡尾酒的男人。她深深呼吸,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波折紧张,自己竟渐渐淡忘了那些快乐的相拥,那些肆意的张扬,以及最后分手的失意……
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她就在身边,却好似陷入了另外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他不由问道。
虞庆瑶一晃神,支支吾吾道:“……想到一个旧相识。”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在原来的国家有很多朋友?”
“不算很多,也有一些同学。”她敷衍了一句。
“你想他们吗?”
“是我的朋友,怎么会不想呢?”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如果可以回去,你还是要回去的吗?”
她没有立即回答,心中各种念头飞旋而过,末了才道:“至少回去后可以弄清楚父亲到底是不是真的自杀,整件事又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但你也说过,那些人一直在抓捕你。”褚云羲淡漠道,“回去后不是更是自投罗网吗?”
虞庆瑶怔怔道:“……那怎么办?如果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就这样任由真相淹没吗?”
褚云羲欲言又止,车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虞庆瑶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便有意拉了拉他的左袖。褚云羲将左手往回一收,斜睨了她一眼,没有搭话。
“现在活动还方便吗?”她没话找话,拽着他的袖子没放。
“还是没什么力气。”他似乎有些放弃的样子,“大概是伤了筋脉,就这样了。”
“趁这个机会找人看看啊。”虞庆瑶说着,抓住他的手腕,“把手摊开。”
“干什么?”他戒备地看着她。
“看下活动情况啊。”她不顾他的反对,将他宽大的袍袖捋起。见他左掌手指微屈,便捏住他的指尖上下动了动,道:“伸直。”
岂料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动动手指,虞庆瑶不由抬头:“怎么,没法动了?”
褚云羲似在出神,听到她的发问才省了省,摊开手掌,道:“不是,可以动的。”
虞庆瑶略微放了点心,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他的掌纹。中学的时候,同学间流行过互相看手纹,她也曾经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如今看到他的掌纹,不由微微一愣。
“很奇怪吗?”褚云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很平静地问道。
“没有啊。”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我又不懂这些。”
他垂下幽黑的眼睫,望着自己的手掌:“小时候王府中来过相士,看了我的掌纹与面相,说我命相与父母相克,且会早亡。”
“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信他做什么?”虞庆瑶急道。
他无奈地笑了笑:“但有些还是真的啊。”
“那也是凑巧而已!”她加重了语气,将他衣袖捋下,“你现在回到了北辽,处处有人保护着,怎么可能出事?”
他的手指微微收缩,随后抬头望了她一眼。
******
原本打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但因之前绕道而行,直至黄昏时分,马车还在旷野间行驶。远望四方,苍穹无尽,野草蔓蔓,竟连村庄都寻找不着。
虞庆瑶皱眉:“怎么到处荒凉,今晚没地方住了吗?”
褚云羲道:“北辽就是这样,地广人稀。”说着,推开窗子向罗攀道,“再往前走一程,看看有无村子。”
“末将记得这附近应该有村庄的。”罗攀一边说着,一边扬鞭加快了行程。
“不要再说什么末将。”褚云羲正色道。
罗攀笑道:“是,小的忘记了。”
马车在沙石杂草间颠簸不已,虞庆瑶头昏脑涨地倚在车壁角落,褚云羲见她脸色不好,便道:“不要靠在车上,颠得更厉害。”
“我以前不会晕车的啊……”虞庆瑶自感沮丧,近来每次坐车,都会时不时地感到晕眩。难道是因为穿越到了古代水土不服?
但此时此地也别无他法,只能强忍着继续煎熬。好不容易熬过这一段难走的路,但听得罗攀在前面欢悦道:“陛下,我望到光亮了!”
“知道了。”褚云羲皱眉,“说了不要再叫陛下!”
“啊,果然又忘记了!小人该死!”他呵呵笑着,吆喝着赶往前方。
虞庆瑶撩起帘子往前望去,只见夜幕下果有零星房屋伫立于野外,有一间屋中还透着隐约光亮,想来确实有人居住。罗攀将车赶到近前,先跳下车去敲门询问。虞庆瑶与褚云羲等了许久,才见他回来。
“只有一户人家还住在这了。”他无奈道,“前年我带兵到这里时,还有不少人家的。”
“怎么会这样?”虞庆瑶诧异道。
罗攀叹道:“年轻人大多被征入军队戍边打仗,剩下的老弱因此地荒凉,种不出庄稼,便各自离开寻觅生路去了。”他说着,打开了车门,“不过我答应给那户人家一些钱财作为暂住的条件,公子,我带您下去休息。”
褚云羲蹙眉道:“我们三个人可住的下?”
“大概可以吧……”罗攀显然是没有问清,但不容褚云羲再考虑,便将他背下了马车。虞庆瑶跟在身边扶着褚云羲的肩背,见屋门口站了一对老夫妻,另有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躲在后边,怯生生地朝外张望。此处虽距离上京还不算太远,但这家人皆衣衫破旧,即便是小孩子也面黄肌瘦,神情萎顿。
他们乍见衣着华丽的虞庆瑶便是一惊,再看到罗攀还背着个眉眼清俊的华服少年,更是面带诧异。罗攀疾步上前道:“老伯,先腾出房间给我家公子休息。”
那老汉本来听说是有钱人要借住一宿,心想还可拿点小钱倒是不错,现在看到褚云羲连站都站不了,不禁为难道:“大爷,你家这位公子可是重病在身?这四周并没郎中,万一半夜发作起来,小的可承担不了……”
“住口住口!简直胡说八道!”罗攀急道,“公子没病没灾,只是腿伤了不能走路,你这老头还想不想要钱了?”
老妇一听,忙拉开老头,殷勤着将他们迎进屋里。进门一间小小的客堂,两边各有布帘,想是卧房。老妇快步走到左侧挑起布帘,道:“这是我儿媳妇的房间,还算干净,公子小姐请进去瞧瞧。”
罗攀将褚云羲背进房中,虞庆瑶跟进去一看,屋中家具陈旧,靠墙土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子,想来刚才这家人已经准备休息了。褚云羲手撑着坐在土炕上,道:“那别人住在的?”
老妇迅疾道:“我儿媳妇与小孙子跟我们挤一晚上,这位穿黑衣的大爷要是不嫌弃,就在客堂里打个地铺。”
褚云羲朝罗攀看了看,罗攀道:“公子无需担心,我早就习惯露宿,有地方住一晚就行。”
“嗯,那好,辛苦你了。”褚云羲说罢,便抬手解下襟前的斗篷搭扣。虞庆瑶一见,按捺不住问道:“怎么没人说我住在的?”
褚云羲看看她,老妇道:“啊呀,我见小姐跟进这房间,以为你早就打算睡这间了。”
虞庆瑶脸一红,才想争辩,褚云羲已道:“没别的地方了,她也只能睡这里。”
“这只有一个土炕叫我怎么休息?”虞庆瑶举步要走,“我回到车里去算了。”
“外面起风了,马车门窗透风,你打算冻死吗?”褚云羲说罢,往边上坐了坐,“姐弟两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来是姐弟,那更不打紧了。”老妇笑嘻嘻说罢,放下帘子去给他们烧水做饭。罗攀则出去将马车内的包裹取进来。
虞庆瑶尴尬地站在屋中,见褚云羲解下了斗篷,不禁道:“屋内没生炉子,你别忙着脱衣服!”
他看看她,道:“没打算把衣服脱掉。”说罢,将那件斗篷往旁边一扔,顾自慢慢地躺了下去。虞庆瑶气呼呼走上前,拿起斗篷拍了拍,放在椅子上,看他靴子也没脱,便道:“这就要睡觉了吗?还穿着靴子?”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转过脸朝着里侧:“你像我这样从早坐到晚试试,不会累吗?”
她怔了怔,坐在炕沿,拉过被子搭在他身上。他口上虽不在意,但见她离得近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双手撑着身子便往里侧转。虞庆瑶见他翻身有点吃力,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托着他的腰。
褚云羲回头望了望她,蹙着眉转过了身子,只是双腿还是呈着一种别扭的姿势。
“……要把靴子脱掉吗?”她试探着问。
“嗯。”他略微挪动了一下双腿,低声道,“你叫罗攀进来吧。”
“怎么了?”
“算了,我自己来。”他说着,撑着身子想坐起。虞庆瑶将他按倒在床,道:“你不嫌烦吗?”说着,便弯腰将他的长靴脱了下来,将他双腿托着,送进了被子。
她做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介怀的,生怕触到了他的腿,又惹他不痛快。但褚云羲始终很安静地躺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之后又坐在那发怔,他便尽量往里侧挪了挪:“你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吗?”
“不要。”
“不累吗?”
“还行。”
虞庆瑶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觉得跟他同睡在一起,即便对于自己这个现代人来说,总有点尴尬。因此说罢了此话,便起身道:“我去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吃的。”
褚云羲没出声,本是望着她的,现在也移开了视线。虞庆瑶悄悄地掀开布帘,溜出了房间。
第 145章
厨房里,罗攀正看着老两口烧火,炉灶上冒着热气,不知在蒸煮什么东西。虞庆瑶走到门口,罗攀见了,便问道:“您不在房间里歇着?”
虞庆瑶只得道:“坐着没事干,就过来看看……”
罗攀搬来凳子给她坐,她便坐了下来,可他们兀自忙碌,她坐在旁边也自觉无趣。过了片刻,老妇从锅中取出蒸热的馒头,罗攀先递与虞庆瑶两个,随后端着盘子,又提了水壶便往那边房间去。
虞庆瑶一边吃着,一边看那对老夫妻收拾厨房,老妇喜欢攀谈,见她坐在边上,便开始打听她的来历。虞庆瑶只好编造了谎话应付一阵,瞅得她又去洗碗刷锅,便赶紧朝房间走去。
一开门,见褚云羲坐了起来,罗攀正蹲在地上往木盆里倒热水。
“公子,现在水还烫,您要稍等一会儿。”他说罢,向虞庆瑶行了个礼,便出了房间。
“……是准备洗脚吗?”她站在门口,故作自然地指指还冒着白气的水。
他只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馒头,慢慢吃了起来。虞庆瑶走过去,他抬头看看她,又端起盘子道:“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她拖过长凳,坐在他身前。
馒头不知是用什么粉做的,黄黄的,有些粗糙涩口,刚才虞庆瑶吃的时候就觉得毫无滋味。但褚云羲慢慢吃着,好像并不觉得难以下咽。
他吃东西一直都很安静,有时候还似乎在想着什么。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绵密的眼睫像小兽的绒,幽幽黑黑。虞庆瑶托着腮倚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道:“要喝水吗?这馒头很干。”
“不用。”
“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喝水。”她拔下发簪拨弄了一下烛火,于是火苗忽忽地窜了起来,映亮了她的眸子,“水喝得太少,会对身体不好。”
本是很随意的话语,却让褚云羲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取来帕子擦干净双手。虞庆瑶怔了怔,见盘里还有馒头,诧异道:“只吃一个,不会饿吗?”
“不会。”不知为何,他又像是被冰雪覆盖了似的,脸上也不再温和。
虞庆瑶不想自讨没趣,便起身拿起盘子出了门。等转了一圈再回来时,褚云羲已经弯着腰,将双脚放进了水里。
她本想上去帮忙,但想到他那忽冷忽热的态度,便站在原处没动。土炕较高,褚云羲坐在那,要想够到木盆显得有些吃力。虞庆瑶慢慢踱过去,瞥了一眼他的双脚,尽管在黯淡的光线下,还是可以觉出其苍白。
见他只是坐着没动,虞庆瑶开口道:“要经常按摩,才能促使血液流通……”
褚云羲抬起头望着她,没说话。
感觉他似乎没有生气,她便大了胆子,走上前去:“天冷的时候,是不是会感到难受?”
他还是默默看着她,略微点了点头。她就掖起长裙,蹲在他面前,试探性的碰了碰他的小腿。他想往后躲,但也只是稍稍动了动,没有更大的动作。
于是虞庆瑶便用手撩起水给他温热双腿。
他的腿不像成年男子那样强健,上面还有陈旧的伤痕。她想到了褚云羲之前因为不肯说出到底为何受伤而被吴王责打的样子,便抚过他那些伤痕,道:“这些伤,养了多久才好?”
褚云羲迟疑了片刻,道:“三个多月吧……”
“骨头长好后,就没有试着站立起来?”
他低着眼睫,望着自己的双腿:“试过,但是没办法站起来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虞庆瑶虽不是医生,却也感觉应该不止是骨头的损伤,更像是神经被毁。比起骨伤,这才是最难治的……她的心情不免有些低沉。
褚云羲见她的动作变得迟缓,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一省,抬头看着他,故意笑了笑:“说不定这次去寻访名医,可以治好你的腿呢。”
他眼神一紧,旋即淡然道:“不可能的事情就不必拿来安慰人了。”
“为什么不存有一丝希望呢?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像你这种伤情,如果放在我所处的时代,也许真的可以再站起来的。”
他的唇边浮过一缕笑意,显然是不信。
虞庆瑶皱着眉,认真道:“喂,别老是一副不信任别人的样子。别说是断了腿骨,就算是被切断了一只手,只要在短时间内去找大夫,都可以接上去呢!”
褚云羲本不想接话,可见她一本正经,只好道:“哪有这般神奇的事?”
“所以说你孤陋寡闻……也不是,你活在千百年前,自然想不到以后是什么样子。”
他冷了脸色:“那你这样说,我就是个古董了?”
她笑盈盈道:“古董很值钱的。要是可以把你带回去就好了。”
“带回去干什么?”
“卖钱啊。”虞庆瑶有意戳了戳他的腿,“说真的,如果能治好……”
“但你现在连自己都回不去。”褚云羲没等她说完,便粉碎了她的臆想。虞庆瑶脸一沉,不悦起来:“我好心遐想一番,你干什么这样不解风情?”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应,竟有些怔然:“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
“谁需要你的提醒了?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最不喜欢你这种现实得没有一点希望的人了。”她一径说罢,从旁边拿起一块粗布,抓起他的双腿胡乱擦了几下,道:“好了,睡觉去吧。”
褚云羲只得隐忍,拖着双腿往炕上躺去。她本已端着木盆要走,又回头抱着他的腿,给他放好了位置。
“干什么忽然那么生气?”褚云羲忍不住问。
她没搭理他,端起木盆出去了。他躺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响,撑起身子一望,果然是她回来。怀里抱着一床薄被,外面的绒袄已经脱去,长发也披散了下来。
“怎么去那么久?”他蹙眉道。
“只许你洗漱,我就不要了吗?”
褚云羲瞥着她:“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到现在?”
她没有理他,顾自站在那里。褚云羲忍耐了脾气,好言道:“既然将袄子脱掉了,就不要站在那不动。”
她这才一扭身,坐在他身前。
“萧褚云羲,以后不准再说什么回不去之类的话。你是一点都不会体谅别人吗?总喜欢挑人的伤处去撒盐。”
她此时虽是离他不远,但却以后背对着他,声音也很是冷淡。
褚云羲怔了一会儿,想要解释,但觉得自己说了也是没用,相反或许更会惹她气恼,便压制了心中的情绪,同样冷淡道:“你不想听,我就再也不说了。”
她扭过脸,似乎是盯了他一眼,只因烛火摇曳,那侧脸朦胧,眼神也不似那么犀利,反倒有些含着娇嗔之意。
褚云羲看看她,默默地侧过身去。她吹灭了蜡烛,在昏暗中谨慎地脱去了里面的夹衣。毕竟是有他在,便不敢再脱,拥着被子睡在了他对面。
躺下去的时候,心里很是不安。
长那么大,除了在异国的那一段恋爱之外,她都没跟其他人那么亲近过。即便是在热恋过程中,她与沈予辉也只是相拥相吻,尚未突破最后一道关口。
但现在却要跟这个冷漠别扭的少年同塌而眠,虽不是并着肩,但总觉尴尬。
或许也正是有这一种心理作怪,先前他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实话,她就暴躁起来,不太像以往的自己。
土炕不宽,褚云羲已经尽量靠里侧躺着,虞庆瑶因为不想碰到他的身体,还是睡在最外面,脚一动就要垂下。这样拘束地躺了许久,加上下面是硬邦邦的砖石,她浑身酸痛,根本无法睡着。
外面早已安静下来,虞庆瑶辗转反侧,望着黑漆漆的窗子发呆。
忽听褚云羲低声道:“你睡不着?”
“嗯……哎,你怎么还没有睡着?”
他并未回答,只是道:“这土炕硌着你了?”
“……我也没那么娇弱……”说是这样说,显然有些口是心非。褚云羲似乎听出了她的语气,摸索了一阵,抛来一堆衣服:“把我的斗篷和长袍衬在下面。”
虞庆瑶接在手里,嘀咕道:“压皱了怎么办?”
“那又不打紧。”他不在意地说了一声,又安静了下去。
她想了想,将那件厚厚的斗篷铺平垫在身下,却又将他的貂绒长袍盖在了他双腿的位置。随后,悄悄躺了下去。
******
许是白天太过疲惫,晚上睡觉又不自在,虞庆瑶折腾至半夜才睡着,没过多久却又做起了噩梦。梦中的她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上,低头望去,皆是浮云白雾,风从四面八方扑卷过来,她似乎听到父亲的声音,想要寻找之际,却只觉背后有人用力一推,将她活生生地推下了楼顶。
“啊!”她在坠落的刹那发出尖叫,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一直往下掉去。
“砰”的一声,砸到了冷硬的地上,痛得她蜷缩起来。可也正是这一撞,让她睁开了眼睛。四周漆黑,隐约有桌椅的轮廓,她头脑不清,呆了片刻却听身后有人急道:“怎么回事?”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肩膀坐起身,发现自己是在地上,被子滑落一边,原是自己做梦挣扎,竟从炕上掉了下来。
“没,没事。”她支支吾吾地说着,蹙着眉往炕上爬。但她手臂的伤口经此一撞,又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褚云羲在黑暗中探身出来,伸着手给她。
她握着他的手,一借力,重新爬了上去。随后低头按住伤处,坐在那还是恍恍惚惚。褚云羲无奈道:“竟会摔下去……你睡里面吧。”
“不要。”她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便马上拒绝。
“还逞着强?”他说罢,顾自撑着身子慢慢往外移动。虞庆瑶不想让他那么费劲,便按住他的腿,道:“不要麻烦了。”
他怔了怔,道:“没有觉得麻烦,我睡在外面还更便捷一些。”
她只得闭了口,帮他换到外侧。她躺下的时候,褚云羲道:“你不要害怕。”
“……怎么忽然这样说?”
“你是怕碰到我,所以一直往边上躲吗?”
虞庆瑶有些心虚,可强自撑着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
“……你们的国家也会这样的说法?”
“呃,是啊。有什么不对?”
“大明人才这样拘束。”褚云羲道,“北辽人是不会介意这些的。我小时候,就常见草原上的年轻人追逐姑娘,一手抱起一个,骑着马就跑了。”
“……是吗?”她勉强笑笑,“还真是豪爽。”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尴尬的。”
虞庆瑶觉得他想得好像有点多,心里更加怪怪的。
于是便正色道:“我本来就很放心,你才多大,与我相比就是个小男孩而已。”
他没做声,隔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有几岁。”
她有些烦躁:“怎么老是要问这个?比你大三岁多呢!”
“二十一?”
“差不多吧……”虞庆瑶忽而道,“你不是十七吗?”
“马上十八了。”
“是吗?没看出来……”
“没有骗你。”
虞庆瑶忽然觉得这样的话语之中好像带着点暧昧,忙用被子盖住了脸,闷声闷气地道:“就算骗我也无所谓,你到底几岁跟我有什么关系?”
果然躺在黑暗中的少年不再往下说了。
虞庆瑶等了一会儿,四周还是寂静得让人有几分冷清之感,先前想堵住他的话语,可一旦他沉默了,却又觉得不安与孤独。她微微直起身,往那边望了望,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第 146 章
“三位,我这小店里已经住满,你们来的太迟,实在没有客房可供留宿啊!”掌柜的面对那咄咄逼人的瑶民好言好语,唯恐将其触怒。
然而为首那汉子不依不饶,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刚才还看到有人进来,为什么见了我们就摆手?是不是不愿意让我们住?”
“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前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哪里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前,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前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一起走。”
这一夜虞庆瑶始终都存着负担,待到困得不能支撑时,却又听到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孩子母亲似乎起身在哄,可越是这样,孩子哭得越响,将虞庆瑶闹得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渐渐安静了下去,她闭着眼睛躺了没多久,窗户上已微微透着白光了。
随后对面老夫妻开门出去,开始在门口劈柴、喂鸡,即便虞庆瑶双眼沉得难以睁开,都再也没法入睡了。想到接下去又要坐着马车不断颠簸,她真是欲哭无泪,蜷着身子躲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褚云羲侧过身子朝里望了望,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乌发。他本也睡得不好,但习惯使然,还是先慢慢坐了起来。
屋内略显寒冷,他将貂绒长袍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虞庆瑶听到了他的动静,想到昨夜屋里漆黑,倒也不必相对而视,如今天已放亮,竟觉得有些羞赧,不想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起床。
于是就假寐着一动不动。
晨曦透过窗子照亮了这个小小房间,简陋的家具、粗糙的布帘、泛黄的土墙,让褚云羲想到了远在瓦剌的那个幽禁之所。那里虽比这儿要宽敞一些,物件也没那么破旧,但处于其中的他,总是觉得身在冰川之下,似乎永远无法离开。
他略微怔了一会儿,又不由看看还裹在被子里的虞庆瑶。
门外传来罗攀的轻语:“陛下起床了吗?”
“嗯。”他怕吵醒身边的人,便只简单应了一下。罗攀不敢进来,只隔着门道:“需要属下帮忙吗?”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不用,需要时再叫你。”
罗攀应承了,走了开去。褚云羲一手撑着,探身往虞庆瑶那边又张望了一眼。见她还是没有动静,便只得扣好了衣襟,悄悄掀开被子,想要依靠自己下床。但这屋中仅有一张凳子,还被虞庆瑶拖到了桌边,他挪到炕沿尽力去够,也没能将凳子拉到近前。
虞庆瑶猫在被窝听了一会儿,偷偷转过身,见他半个身子几乎探了出去,连忙道:“小心别摔下去。”
褚云羲回头看看她,挑眉道:“你早就醒了也不吭声?”
“哪有,才醒而已。”她眼皮发沉,拥着被子还是不想起来。但见他连衣服都穿好了,便道,“你要出去吗?我去叫罗攀进来。”
“你不是很困吗?”他看着她微微发青的眼圈,想到了以前她说过的话,“就是你说的,像个猫似的。”
虞庆瑶先是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是熊猫。”
“那也是猫儿,白天都爱躺着不动。”
“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你先转过去。”
“……你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又有什么好羞涩的?”褚云羲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但还是背朝了她。虞庆瑶急急忙忙穿好了衣裙,用手指胡乱地梳着长发。
褚云羲回头看了下,皱着眉道:“怎么如此狼狈?”
“走的时候难道还顾得上带梳妆用品?”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窗口,迎着光挽起了乌发。镂着飞凰的金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乌黑的长发在指间如流水般滑过,更衬得她的后颈雪白如玉。褚云羲微微移开了视线,望着墙角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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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收拾好之后便出去叫罗攀进屋,她独自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对老夫妻忙忙碌碌。昨夜因天黑未曾细看,现在才看到这小屋虽简陋,但门前堆满柴火,边上还有鸡鸭来回啄食,那个年轻妇人则背着婴孩在不远处洗衣。过得虽辛苦,却也是最寻常的日子。
虞庆瑶见老汉已经背脊伛偻,却还扛着大捆的木柴往厨房去,不禁问道:“你们的儿子也是去了军营?”
老汉先是一怔,随后叹道:“本来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死在战场,还剩一个小的,成婚没多久,也被抓去戍边充数了。”
“不是说已经和瓦剌休战了吗?”
老妇人听了此话,更是悲苦:“好事的轮得到我们?就算跟瓦剌不再打仗,可戍边一去就得三五年,先前住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六年多还没有回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当官的就知道打打打,不知道他们争来争去为的什么?要不是还有个孙子,我们是一点指望都没了!”老汉重重地摇了摇头,背着木柴往厨房去。
虞庆瑶怔然,回头间正见罗攀背着褚云羲站在门后。褚云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准备出发吗?”虞庆瑶小声问。
褚云羲想了想,道:“你要是累,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还是走吧,留在这里也打搅别人。”她说罢,便走到边上向老妇人道别,临走又取出一些银两给了她。罗攀正背着褚云羲往马车方向走,回头看了,便不由道:“唉,忘记跟郡主说,昨晚我已经给过他们钱了。”
“你的钱还够用?”褚云羲问道。
“绝对够的,陛下放心。”
褚云羲淡然道:“那就没什么可惜的,他们本也没了依靠,挣不到钱。”
罗攀怔了怔,连忙道:“是,陛下为人仁慈,也是体恤百姓。”
褚云羲听了这话,心内却反觉不宁。
******
离开了这处荒地,从崎岖小路一直往南,便是较为平坦的道路了。虞庆瑶坐在车中精神萎靡,褚云羲见了,便道:“你要是实在困,就躺着吧。”
“那样更头晕。”她颇为无奈,解下斗篷垫在脸颊边,倚在角落闭目养神。
褚云羲看她脸色不好,不由道:“以后再不去借住别人家中了。”
“那又不能住驿站,难道每天露宿?”
“不是还可以找客栈吗?只是要赶早进城,否则只能在野外过夜。”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外出这样不便。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带着几分讥讽道:“你要是独自出京,更不知会沦落成何样。”
虞庆瑶朝他白了一眼:“我自己也带着钱的。”
“有钱又能如何?荒郊野外,你连个避风之处都没有,岂不是与乞丐无异?”
虞庆瑶本来就困乏,加之见他又开始嘲讽,便没给他好脸色。“怎么老是针对我?昨晚说过的话,难道已经忘记了?”
“什么?”
她气极反笑:“果然健忘!之前还说再也不讲我不想听的话。”
褚云羲怔了一怔,过了片刻才道:“那我怎么知晓你到底不爱听哪些话?”
“凡是说我不好的,我都不爱听。”她见他近日来似乎温和了许多,便肆意起来。
他看了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但没有说话。
虞庆瑶皱起眉:“干什么那样看我?”
“没什么。”褚云羲转过了脸,又是原先的那种淡漠神色。她困意起来,不想多话,便也没在意他的表情,兀自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车行迤逦,近处古树虬曲,远处平沙茫茫。褚云羲与虞庆瑶相对而坐,一个望着窗外出神,一个倚在角落小憩,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因有了前车之鉴的缘故,这一天他们没有错失进城的机会,下午便抵达了一个小镇。
罗攀经过打听,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客栈。此地人烟不盛,客栈内陈设简陋,但也好过在外借宿。虞庆瑶等褚云羲被送上楼之后,便关上房门独自休息。
因昨夜未睡好,她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楼下声音渐起,睁开眼一看,屋中光线昏暗,竟已是日暮时分了。
她开了房门,来到褚云羲所住的对面门口,轻轻敲了敲。过了片刻,才听到他道:“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半扇。虞庆瑶探着身子朝里道:“你都不问问是谁,就随便让人进来?”
他坐在床上,转过身望了一眼,淡淡道:“我知道是你。”
“哦,为什么?”她倒背着双手,慢慢踱到近前。
“我自己知道就行,你不必了解。”褚云羲不经尘烟地说了一句,抬眸间眼睫幽然,如扑簌簌的寒鸦,又迅疾落了下去。
她不乐意似的转了转身,倚在床前:“罗攀呢?我还准备让他带你下去吃饭。”
“他出去了。”
“那我可背不动你,我手臂还疼着……”
“没说要下去。”他顿了顿,又道,“下面人多,你叫伙计送上来即可。”
“……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皱了皱眉:“凳子要吃吗?”
褚云羲愕然,虞庆瑶摊手:“你不知道说随便是最难弄的吗?”
“……那你爱吃什么就给我拿什么吧。”他闷闷道。
“端上来了要吃掉啊。”虞庆瑶说罢,飞快地出了房间。
******
她去找伙计的时候,正看到其他客人桌上的饮食,多是干硬的馍馍与风干的牛肉,再佐以刺鼻的烈酒。虞庆瑶想了想,转身去了厨房。
忙碌了许久后,她提着食盒上了楼,正巧看到罗攀从褚云羲房中出来。
“郡……小姐,公子正叫我找您去。”
“怎么了?不是知道我在楼下吗?”她说着,推门而入。褚云羲听到了她的声音,袍袖一掩,似是将什么东西藏到了枕下。
虞庆瑶将食盒盖子掀开,谨慎地捧到褚云羲身前。“你瞧!”她狡黠而又得意地说道,“没见过吧?”
褚云羲一怔,那碗里盛着面条,却与他以前所见的全然不同,上面满满铺着切成细丝状的白菜,打着旋围成圆形,中间又兼有各色点缀,金黄翠绿相映生辉,让他一时没认出都是些什么原料。
罗攀站在一边不由道:“没想到这客栈看起来不显眼,做出的东西倒精致!”
虞庆瑶撇撇嘴:“这是我做的。”
罗攀又是一愣:“怎么属下以前不知道郡主还有这手艺?”
虞庆瑶没提防这点,脸颊一红,还未及开口,褚云羲已说道:“姐姐其实也爱琢磨厨艺,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厨罢了。”
“是啊,我总不能在军中给你们做吃的。”她一边应着,一边将碗端出来。罗攀虽还存有疑惑,但见状便知趣地先行告退出了房间。
褚云羲听得他下楼的声音,才换了脸色盯了她一眼:“你说话怎如此大意?”
“我没想到这也会有破绽……”她稍稍松了口气,心内还是忐忑。
他皱着眉责备:“幸好是罗攀性子粗疏,要是换了有心人,只要回去问问佣人就可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厨艺。”
虞庆瑶有些沮丧,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反而差点坏事。褚云羲见她闷闷不乐,便伸手接过碗:“怎么想到自己去厨房了?”
“我看其他客人吃的东西估计着又是你不想吃的。本来想做点新式的给你看看,但没有材料……所以就只好这样凑活一下。”
他看了看碗里的面条:“你平日吃的就是这样的?”
“也不是。”虞庆瑶的情绪这才稍稍好转,“不过我自己在外国……就是住在其他国家的时候,就会这样煮面。既方便,又不会太单一。”
“你为什么会住在其他国家?”褚云羲似乎有些惊讶。
“去上学……”其实还有别的原因,但是她不想说。于是便递给他筷子,催促道:“快吃,不然都变成面糊了!”
他本是用右手托着碗,现在想换到左手,却险些滑落。幸亏虞庆瑶眼疾手快,才没使面汤洒出。
“端不住吗?”她没有想到他那左手真的会这样无力,不禁蹙眉替他拿着碗。褚云羲的神情冷淡了下去,拿着筷子,默不作声地用筷子挑着碗中菜丝。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再不吃,我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他抬头看了看她,这才慢慢地吃了起来。虞庆瑶趁他没有注意,望着他垂落的左手,心里不是滋味。
——若不是自己,他就不会在戈壁遭遇海力图,更不会被射伤左肩。
可尽管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不能显出失落,还是微笑着,有意问道:“好吃吗?”
他迟疑了片刻,微微地点了点头。
******
因为不想让罗攀在外边等太久,虞庆瑶很快就收拾好了桌子,准备回到自己房中。临出门时,褚云羲在身后叫住了她。
“什么事?”她回头,以为他还有什么嘱咐。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略微侧过脸,语声平静。
虞庆瑶略显诧异地走回去,却见他从枕下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柄桃木月牙梳,浅黄棕黑的条纹之间,还雕有疏疏落落的花枝。
虞庆瑶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不要吗?”他抬头望着她。
“怎么忽然给我梳子?”她错愕道。
“你不是说没有带吗?”他回答地极其简单,也似乎很是寻常。
虞庆瑶眉间微微蹙起,她本能地不想去拿。从小到大,父亲都教育她不要轻易接受异性的馈赠,哪怕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但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只是把你看成是姐姐,又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怀有企图。
“你从哪弄来的?”她不禁问道。
本是很平常的问题,却使褚云羲有些不耐烦。他紧攥着木梳,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罗攀要上街买些东西,我叫他顺路带回来的而已,就这样简单,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几乎不敢对视,很奇怪。本是寒冰一般不含任何情感,但不知为何,被他紧盯了之后,她会感到自心底涌起波澜,又会感觉自己内心的很多想法就在这目光中无所遁形,暴露无遗。
“那么凶干嘛?”她几乎是将那梳子抢夺了过来,看都没看,握着就走。
褚云羲没有再出声,她便快步出了门,一回到自己房间,便将木梳放在了桌上。之前点着的油灯还在曳动着橘色的光,照在梳子上,映出满枝桃朵,似是正沐着春风,静静地舒展身姿,浮出缕缕幽香。
第 147 章
这一夜虞庆瑶躺在床上很难入睡。或许是下午已经睡过一觉,又或许是脊骨酸胀,浑身无力。天亮后照例又踏上征程,与先前有所不同的是,即便还是面对着坐在车中,她也不太会主动与褚云羲说话了。
褚云羲也一反常态地没有问她原因。
两人只有在罗攀停车休息,过来与他们交谈时,才各自恢复精神,或聆听或笑言,好似与平时一样。
待得罗攀重新驾车行进,车内便又寂静下去。
这样的局面足足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也依旧如此,直至午后罗攀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前去村庄取水之后,褚云羲才开了口。
“你把梳子还给我吧。”
虞庆瑶本来正想出去透透气,听得他忽然出声,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褚云羲没有看她,侧对着窗子道:“既然这样不喜欢,那就不必勉强收着。”
虞庆瑶感到脸上发热,强自反驳道:“哪有送了别人东西又主动来要回的道理?”
“你不是勉为其难吗?拿了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又何苦强撑?”他冷眼看她,目光锋利。
她更是不悦起来,恼怒道:“谁说是勉为其难了?一把木梳而已,犯得着那么在乎吗?”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那你为什么这两天连话都不说了?”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也一直坐着不言不语?”
“我只是不想开口罢了。”他冷笑,“何必自讨无趣。”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你说话真累!”虞庆瑶恼羞成怒,打开车门便想出去,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住了长袖。
“干什么你?”她唬得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扯回衣袖。
但褚云羲却未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虞庆瑶率先开口道:“你真的要收回?梳子就在包袱里,自己去拿!”
可他却还是攥着她的袖子,没有别的动作。
虞庆瑶抓过身边的包袱,掷到他腿上,他也没去接。
“到底想怎么样啊?”她烦躁起来,踢了踢他的长袍下摆。
其实她根本没踢到褚云羲,他却忽然寒白了脸,抓起包袱翻出那把桃木梳子,看都没看就扔出了窗外。
“啪”的一声,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虞庆瑶心里翻腾得厉害,一股股怒火往上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小小的梳子会让他如此在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侧过身子,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罗攀取水归来,正打算上车,却忽的停下脚步。地上有一把崭新的月牙形木梳,看上去很是眼熟,拾起一看,不禁道:“陛下,这是昨日买回的梳子吗?怎么掉在了外面?”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已经坏了,没用了。”
“没有啊!好着呢!”罗攀不解地看看木梳,才想将之送回去,却见窗帘一挑,郡主露出了脸容。
“给我吧。”她脸上没有笑意,神情有些黯淡。
罗攀将木梳递给了她,纳罕地跳上车头,扬鞭策马继续前行。虞庆瑶攥着木梳,沉默片刻才道:“你就是这样肆意无忌的吗?想到了就忽然买来给我,不高兴了就扔掉它?”说罢,将那梳子往他身边一扔。
“你倒是再试试扔一次?”她挑着眉冷冷道。
褚云羲本是绷直了身子坐着,被她这样一说,偏过脸看着梳子,拿在手中:“你是不喜欢我送出的东西?还是因为这是我买来的,所以收着也心存芥蒂?”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道:“你怎么这样想?”
“那你为何自从拿了梳子后,就连话都不说?”
“……跟你没有关系。”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攥着木梳,盯着她。
虞庆瑶恼道:“怎么老是追问?你是要把我逼死吗?”
他闭口不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又看看他的衣衫下摆。深青色的锦袍边缘上沾着灰,是刚才自己踢着的缘故。她指了指:“脏了。”
褚云羲低头看了一眼,道:“你踢的还来告诉我?”
“还要叫我弄干净?”她哼了一声,有意没看他。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罢,倚着背后的靠垫,扬起下颔望着对面。
虞庆瑶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伸出手去:“那你先把梳子还给我。”
“不是不喜欢吗?”他觑着她。
“谁说我不喜欢?”虞庆瑶瞪了他一眼。
褚云羲很随意地拿起木梳,往她手里一塞。她随后想去替他拍去长袍上的脚印,可才弯下腰,却被他抬臂挡住了。
“你还真要这样?”褚云羲一边说,一边俯身自己掸去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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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攀每次停车休息的时候,总会觉得郡主与陛下有些奇怪。两个人有时彼此沉默,有时横眉冷对,偶尔也会说着一些让他不太明白的话。
那天晚上他伺候褚云羲更衣休息时,忍不住问道:“郡主是不是白天跟您吵架了?”
褚云羲抬头道:“为什么这样问?”
“……末将见郡主一脸不高兴,还有那把木梳不是昨天您刚送给她的吗?怎就掉到了窗外?”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我以为坏了,随手扔掉了而已。”褚云羲解下外衣递给他,很随意地问道,“你驾车的时候听到我们说话了?”
罗攀忙道:“那是没有,门窗关着,车轮声又响,末将就算想听也听不到。”
褚云羲点了点头,罗攀迟疑了片刻,又道:“陛下,您是否知道所要找的名医姓甚名谁?不然只说在与大明交界的地方,那可是实在难以打听。”
“应该是在大雪山附近吧。”他淡淡道,“之前你们发现郡主,也是在那吧?”
“是,就在距离乌木堡不远的地方。”罗攀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道,“陛下,其实我刚找到郡主时,看到她穿的衣服也很是奇怪。她身上没了盔甲,只披着一件斗篷,里边却是样式古怪的灰色衣衫,我从来没见她穿过那样的……”
褚云羲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小人不敢说什么,只是将心里的疑惑告诉陛下。”
“你还跟其他人说过吗?”
“不需我说啊!萧将军也看到了,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是他不愿被王爷责骂吧,因此这些事也没跟王爷说。”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起?”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末将见陛下与郡主一直在一起,觉得您应该了解得更多。再说我娘也交代我,但凡有什么大事,都要跟您说。”
褚云羲颔首:“我知道。福婶是个老实人,你也一样。不过郡主确实是我姐姐,我与她相处了这些天,她已能回想起幼时的一些事情来。至于你说的疑惑,我想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当时发现郡主的地方,或许到了那儿,姐姐能想起她当时到底遭遇了什么。”
“再去一次?!”罗攀一惊,“但陛下您出来时只说去寻访大明名医……”
“南平王说过那名医在大雪山附近,我们岂不是正好顺路?如今那里已无战事,去一次也不会有何危险。”
罗攀虽觉不妥,可又说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无奈应承:“既然陛下想带郡主去看看,那小人也没有办法,只是那里天寒地冻,且又距离大明边境不远,陛下还要小心谨慎才是。”
“那是自然。”褚云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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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虽是路途遥远,但车行无阻,跋山涉水间,已越过了十几座城池。一路南行,气候虽比在北辽时有所缓和,但越是临近大雪山一脉,这风势反倒越发凄紧,时常是白天还露出阳光,到了夜间便飘起飞雪来了。
虞庆瑶曾在路途中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那时她正在车内休息,陡地一阵巨响,生生将她惊醒。
推窗望去,远天灰白,云层厚重,如压了满满的棉絮,几乎要坠到地上。苍穹尽头有隐约的火光一闪一现,赤红色光焰划过云层,曳出长长的痕迹。
凛冽的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狐裘,急忙关上窗子。
“是在放爆竹?”她自语了一声。
褚云羲道:“明日是除夕了。”
虞庆瑶一怔:“是吗?天天赶路,我竟然记不得日子了。”她朝冰冷的双手呵着气,“又老了一岁呢。”
他看看她:“才二十出头,怎能说老?”
虞庆瑶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你相比就算老了。对了,这一过年,你可算是十八了。”
褚云羲微微点头。虞庆瑶忽而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
虽然同行了那么多天,但他还是稍显戒备地看了看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正月十七。”
“……那也没多少天就到了啊。”虞庆瑶感慨了一句。
他却全无憧憬期待之色,只是转目望着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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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褚云羲的说法,他们在寻找名医之前,先向着当日发现虞庆瑶的地方行去。虞庆瑶听着车轮碾压积雪,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害怕,也有期盼,怕的是不知还能否找到郡主的尸体,期盼的则是若能顺利完成使命,那么她与褚云羲之间的纠葛似乎也画上了句号。
然而此后又该怎么办?
按以前的想法以及与他的约定,只要他见到了姐姐的尸体,虞庆瑶就可以回复自由,不需要再冒充郡主。
可如今一想到这个,虞庆瑶竟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期望,甚至开始产生畏惧。为此,她好几次在心底质问自己,是不是贪慕虚荣,想要依傍着王府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正因如此,她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也越加沉默了。
马车驶过了还未融冰的河面,独行于茫茫雪地中。日升日落,旷野无垠,而前方隐约已可望见横亘于天地间的连绵雪山了。
虞庆瑶坐在车中,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似乎还带着昔日的战鼓隆隆,而坚冷的雪珠拍打着窗户,如兵刃相接,干戈未止。
因气候不好,罗攀将马车驶向了乌木堡。山道依旧崎岖,当日的追兵现在早已不见,灰白色的堡垒还依旧伫立于云下。因瓦剌已经撤兵,堡内只有少数常驻的官兵,显得有些冷清。他们见到有人来到,也是十分惊奇。罗攀以陪同陛下看病为由交代了前来此地的原因,并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
虞庆瑶看着他被送入房间,自己却站在风中兀自发怔。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她,道:“姐姐,你随我来,有话跟你说。”
第 148 章
虞庆瑶随褚云羲进屋后便关上了门,四周陈设极其简单,与她当时所见并无多大差别。
“坐。”他抬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虞庆瑶缓缓坐下,道:“叫我来要说什么?”
“什么时候去?”褚云羲平静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随即道:“是去找郡主的遗体?现在问题是我们两个怎么才能单独出去?”
他沉吟片刻,道:“就说是我想带你去之前发生事端的地方,看是否能让你回想起更多往事。”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跟在身边。”
“这个无需担心,我会有办法。”他似乎并不着急,“先回去休息一阵,到时自然会来叫你。”
“你都想好了?”虞庆瑶愕然。
“不想好难道还在这里等上几天?”
“那你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虞庆瑶觉得自己又被逗弄了似的。
他哂然:“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考虑周全而已。果然如我所想。”
虞庆瑶板起脸道:“那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成天盘算不停。再说本来就是你要我带路,难道还要依靠我来安排一切?”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到了大雪山下,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唇相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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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在临时准备出来的卧房内休息了半晌,听着外面卫兵来回巡视的声音,不禁想到了当日她被罗攀与萧灼炎带到这里,也是焦急万分,想要出去却又无计可施。如今虽然自己似乎已渐渐适应这郡主的身份,但面临的困难却与当初如出一辙。
若是她一人,也许还能找个借口走出乌木堡,但还加上一个褚云羲,要想摆脱卫兵的护送,简直难如登天。
等了许久,外面的细雪倒是渐渐止了,然而天色也越发暗沉了下来。正在思忖之际,忽听房门敲响,打开一看,见是罗攀站在门口,肩上还背了个包裹,而褚云羲已经坐在了马车中,隔着窗子望向她。
“郡主请上车。”罗攀抱拳道。
虞庆瑶一怔,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即上了马车。罗攀持鞭驾车,两列士兵亦跟随左右。虞庆瑶在车中低声道:“那么多人跟着,怎么去?”
“他们不会一直跟着。”褚云羲说罢,微微撩起窗帘。马车缓缓驶出乌木堡,沿着山路迤逦而下,虞庆瑶心中狐疑,却又不好直接相问。过了许久,前方渐渐开阔,放眼望去,冰雪覆盖的山峰嶙峋峭拔,每一个棱角都好似以风刀霜剑削凿而成。暮色沉沉,常年积雪的峰顶隐没于厚厚云层之间,而在那半山又有薄如白纱似的云雾徐徐浮动,似是仙子白练,散落人间。
褚云羲推开窗子,迎着寒风道:“罗攀,你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罗攀一收缰绳,回过身来:“陛下,您确定不需要我们跟着去了?”
褚云羲正色道:“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若是触犯了神灵,只怕非但不能成功召回姐姐的魂魄,还会引发天怒。”
“末将只是担心这里天寒地冻……”
“没什么要紧的。”褚云羲镇定道,“况且此时雪已停了,我们很快便会回转。”
罗攀叹了口气,只得跃下马车,从窗口将包裹递给了褚云羲。“陛下要千万小心,末将和士兵们都守在此处,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就赶紧回来。”
褚云羲颔首,对虞庆瑶道:“姐姐,你还记得如何驾车吧?”
虞庆瑶不知他之前到底和罗攀说了些什么,但见他这样问了,只得接过鞭子:“嗯,我会。”
褚云羲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虞庆瑶硬着头皮推门而出,到了车头扬鞭策马,驾着马车缓缓前行。罗攀与其余士兵呈扇形站开,皆垂首而立,神情肃穆,好似正准备迎接着什么重要的仪式。
虞庆瑶回头望了几眼,忍不住问车中的褚云羲:“为什么他们不跟着过来了?他给你的又是什么东西?”
“我说据古书记载,失魂症的人大多是因为无意触犯了天神,因此被收走了一魂一魄,就像姐姐一样,将往事遗忘得干干净净。而要唤回魂魄,则必须回到原处,诚心祷告上苍,才可弥补过错。”褚云羲说着,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各种奇怪物件,“为了真切些,我还专门叫他准备了祭祀用的东西。自然了,既是要与天神心灵相接,那就只能是你本人前去,最多有我这个亲兄弟相伴左右,如是再多了其他闲杂人等,便会引来灾祸了。”
他说得极其认真,虞庆瑶起先觉得必定都是谎言,可耐不住他言语凿凿,听到后来,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你从什么古书上看到的?”她不由错愕。
褚云羲嗤笑一声:“你怎也信我说的?”
她这才一省:“原来彻头彻尾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不然他们长随车后,我们如何行事?”褚云羲说着,将窗子开了一半,望了望后方。昏暗中只能隐约望到模糊的人影,马车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虞庆瑶举目四顾,周围皆是茫茫雪域,竟分不清方向,更不知当日她看到凤盈尸体的地方究竟在何处了。
“可这里一片荒凉,怎么能找到地点?”她话音未落,便听车门内响动了一下。回头看时,褚云羲竟开了门,跪坐着要挪动出来。
“小心别掉下去啊!”她忙放慢了行速,伸手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借着力移到了她身边。车头能坐着的地方不大,虞庆瑶为怕他摔下,便尽力往边上让去。纵使如此,两人还是只能肩并肩地坐着,没有一丝空地。
褚云羲从怀里取出一张牛皮,上面以黑墨画着几处标志。他抬头望了望斜前方的一座雪山,道:“应该就是这附近了。”说着,握着了缰绳的另一边,道:“往左边拐。”
“你事先问了罗攀?”她想了想,道,“我之前不是也给你写过地形,怎么没拿我的?”
“你写的不清不楚,若是真找起来,只怕连方向都要弄错。”他沉着脸,语气不悦。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只得按照他的指示驾车前行。车轮在雪中行进缓慢,等到沿着这山脚绕了大半,云层后原有的微光已渐渐隐去,天地苍茫,只余下淡漠而又渺远的一线白雪,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大地尽头。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环境,此时马车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原本绵软如絮的雪地变得高低不平,路边更有大块碎冰与巨石混落成堆,令人望之生畏。
“可能就是这附近了。”她紧握着缰绳,望着前方那块空地。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过去看看。”
虞庆瑶谨慎地驱车往前,雪山如沉睡的灰白巨兽耸立于苍穹间,浮云缓慢而又低沉地移动着,四野遍是朔风呼啸,吹得漫天碎屑纷乱不已。
那天醒来,第一眼望到的就是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尸……而再往后望去,则是满地尸首,以及残破的刀剑,散落的旗帜。
她搜寻着记忆深处的画面,忽而望到在前方道路之侧,有一截黑黢黢的东西从积雪中露出。
马车靠近之后,才可辨识出来,正是一把弓箭。在那弓箭旁边,还有碎裂的旌旗,在风中不住颤抖。
褚云羲一手撑着车头,俯下身想去捡拾,虞庆瑶见他半身快要坠下,急忙拉着道:“别捡了,这应该就是北辽军队遗留的东西。”
他望着弓箭发怔:“姐姐呢?”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既然发现了遗址,那也不会太远了。”
云层已经越来越厚,灰黑的阴影如漫无边际的巨掌,将这荒凉之地紧紧包裹起来。虞庆瑶因觉得坐在车上看不清路面,便跃下车头道:“我先去仔细找找,等发现了踪迹再来带你过去。”
褚云羲蹙眉:“一个人过去不害怕吗?”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她将鞭子塞到他手中,“坐着别乱动。”
褚云羲心底浮起一丝惆怅,想要叫住她,但虞庆瑶已经踏着一地清雪迤逦而去。玄色斗篷上的赤红狐绒在这昏暗中尤显醒目,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褚云羲一直望着,没敢分神。
******
前面又是一座尖耸雪山,虞庆瑶抬头望着那白皑皑的山坡,衡量着自己所处的位置。风声如啸,尖利地刮过险峻山崖,肆意卷乱了她的长发。
她感觉这个地方应该离郡主被大雪掩埋处不远了,但困难的是如何才能从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找出确切的位置。即便是罗攀所画的地形,也只是一个大概,当时事出匆忙,他也未必能很清楚地记起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发现了郡主。
正在踌躇间,风中却隐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撞击着地面。由于风势极大,声响时断时续,但虞庆瑶能感觉到,这声音来自山坡后面。
——难道在这荒凉的雪山下,还有其他人存在?
她大惑不解,抓着手中的长刀,缓缓朝着那边走去。
中间有一段时候,那声音消失不见,虞庆瑶停下了脚步。但正当她想要回转时,声音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是“咔吱、咔吱”的声响,更像是有人在以硬物用力铲着坚实的冰雪。
一阵阵寒意涌上了虞庆瑶的心头,她竭力放低了脚步声,紧紧贴着山坡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正好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作为掩护,她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往那边窥伺。
幽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正弯着腰,挥动着铲刀形的铁器,用力刨凿着雪地。
这一片雪地绵延如扇,正位于雪山陡坡之下,那个人的脚边还散落着零星的断刀残盾,似是被他刚刚从雪中挖掘出来的。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也在探寻着什么。
因四下昏暗无光,她只能隐约辨出那个人头戴着厚厚棉帽,肩后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背包。虽无法看清他的衣服,但一看到这背包的形状,虞庆瑶又是一惊。
——这背包,绝对不是古代的样式。
此时,那个人还在大力地挖掘着雪地,忽而将铁铲一扔,连连后退。看那样子,他似乎正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发怔。
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凿开的冰雪间露了出来。
第 149章
虞庆瑶背上一阵发寒,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那个人也微微颤抖,喘息了一阵,忽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拼命地刨着积雪。渐渐的,一具僵硬的尸体便显露于冰屑之中。他抓起身边的铁铲,似乎还想要继续挖掘,可就在这时,从斜坡的另一端竟又有一人飞奔而来。
“快走!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那个人焦急万分地叫喊着,手中同样拎着一把铁铲。
“不,你快来看……”跪在雪中的人还想要说下去,已被后来的那个人一把揪住。
“别傻了!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说罢,便想要强行将他拽起。他匆忙中伸手一抓,将那女尸束发的金簪握在手中,还不及细看,就这样被生生地拽向远处。
灰黑的夜幕下,忽然闪现出无数蓝绿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圆形的光斑越展越大,如悬浮于半空中的镜子,映亮了周围的黑暗。
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光镜之中,数秒之后,那光镜开始迅速缩小。虞庆瑶猛然间一省,发疯般朝那边冲去。但当她抵达之时,光镜骤然一灭,化为无数微弱的光点,随后彻底消失。
她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雪中。
——时光隧道!
从未见过的异象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于她眼前。
******
车轮缓缓地在积雪间转动,褚云羲驾着马车寻至此处时,虞庆瑶还坐在地上发怔。
“我刚才好像望到这里有光……”他话才出口,便望见离她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躺在雪中,一动也不动。
还没完的话就此停了下来。
虞庆瑶吃力地抬头望着褚云羲,低声道:“就是她了。”
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咬牙挪至车头边缘,双手一撑,竟就生生地跌在雪中。虞庆瑶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怔怔地望着前方的那具尸体,隔了很久,才以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挪行过去。
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见他在积雪中几乎与爬行无异,心中自是不忍。而此时他已到了近前,就那样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冰雪之间,全不似平日那无论如何也要保持端正的样子,而更像是失去了巨大的支撑,勉强才能维持着坐姿。
面前的这个僵卧于雪中的女子,身着厚重的盔甲,面容模糊不清,但褚云羲却还是长久地注视于她,似乎希望能在这黑暗中看到一丝真容。
山崖间寒风袭来,吹起那女子战袍上的雪屑,窸窸窣窣地飘散一地。
褚云羲木然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抚过她的长发,但手伸至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帮我一下。”他哑着声音道。
站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道:“什么事?”
他依旧背对着她,道:“我抱不起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心惊,往那尸体方向又看了一眼,随即强自镇定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能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低微无力,但他还是坚持地撑坐在那里,“把她抱到车上,换一个地方……将她埋葬。”
虞庆瑶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怕她被人发现?”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退让到一边。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郡主的尸首前,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睁开眼时的场景。虞庆瑶慢慢俯下身,闭着眼睛抱起了郡主,感觉手中的这具尸体已经被冻得彻底僵硬。
凄风盘旋,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慌乱起来。
可她必须将郡主搬离此处,即便就地埋葬,因这里散落了太多武器与遗骸,也是最最危险的地方。
褚云羲坐在冰冷的雪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是褚云羲的姐姐。最亲的姐姐。
虞庆瑶在心里不断默念,抱着郡主走到马车前,将她送入了车中。随后,她又回到褚云羲身边,默默地蹲下来,将他背了起来。
他伏在她背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让原本冻得没有丝毫暖意的她略微感到了一线生意。
“你怕的话,我留在车里。”他低着声音说了一句,伸手搭在车厢上。
******
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轮子陷在冰雪之中,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虞庆瑶驾着车,任由夜风吹打脸庞,她已经麻木得不知畏惧与寒冷。车厢内,褚云羲席地而坐,面前就是郡主的尸体。
车壁上有灯,伸手便可触及,但他没有点亮。
他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地梦到姐姐,有时是姐姐握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奔跑,有时是他与姐姐一同骑着马在草原驰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他独自站在茫茫虚无中,只听到姐姐的唤声,却望不到任何身影。
失去了站立能力的他被幽禁在那个阴暗的屋里,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长大,由一个瘦弱的男孩慢慢变为青涩的少年。很多时候,他会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想象她的样子,她的生活。
但他实实在在不知道这十年之中,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是否也同样挂念着这个几乎等同于消失的弟弟。
而如今,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不再会牵着他的手,也不再会笑着抚过他的脸。
他的眼里满是酸涩,缓缓伸出手,触到了冰冷的盔甲。凹凸不平的纹路中结满了冰屑,将她曾有的策马纵横连同那飞扬的生命一同终结在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在她厮杀至最后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手沿着盔甲往上抚去,随后,触到了同样冰冷的脸颊。
昏暗中,他看不见姐姐的样貌,只能凭借着手指,感觉到她那如同冰雕一般的面容。
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时光将她永远凝固,带着未尽的心愿,化为了雪山下的一道剪影。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久已干涸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滑过她的脸颊,最终消融于鬓角的冰雪。
******
马车停在了雪山背后,这里常年阴冷,是阳光甚少照耀的地方。虞庆瑶打开车门的时候,褚云羲低着头坐在那儿,横抱着郡主,没有一丝声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到了山坡下,用带过来的铁铲一下一下地掘着坚硬的雪地。
声响在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
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隐约露出了半轮冷月。空寂辽远的夜幕下,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他将郡主轻置于车中,随后一撑车壁,跪落于雪地。
沉闷的声音惊动了虞庆瑶,她一回头,见他正在朝这边挪行,不禁惊道:“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爬着挪着,到了近前,便低着头用手去挖。虞庆瑶怔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他。
于是两人在寂寥的月下掘着冰冻的泥土,彼此沉默,甚至没有抬过头。
……
一个长方形的“墓穴”初显轮廓,虞庆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到马车前,抱来了郡主的尸体。
“快些,罗攀他们很可能等不及了。”她低声催促着,想要将郡主尽快埋葬。
褚云羲一手拄着长刀,微微喘息道:“我想看她一眼。”
虞庆瑶欲言又止,只得奔回车中取来油灯。迎着凛冽的寒风,她点了数次才点亮了灯火,虽有琉璃灯罩挡着,但那火苗还是摇曳不止,几乎就要熄灭。
微弱的光影下,褚云羲终于看到了姐姐的样子。
她静静地闭着双眼,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
——原来,她真的与虞庆瑶拥有同样的容颜。只是现在的姐姐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已泛着微青。
他本是以长刀撑着身子,如今看着姐姐,右手不禁发颤,长刀倒在了雪中。
“褚云羲……”虞庆瑶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要再次催促,却又不忍开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拂去了姐姐脸上的冰雪,又望了一眼犹在闪动的火苗,忽然间提起油灯,便要往郡主尸体上抛去。
虞庆瑶大吃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他紧紧攥着油灯,身子低伏颤抖,声音微不可闻:“烧了……”
“你不怕把他们都引过来?!”虞庆瑶又气又怒,将油灯从他手中夺走,“埋了就好,为什么要烧掉?”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眼里的泪被寒风吹得几乎要凝成霜雪。
“只有让人再也不知道她是谁,事情才不会败露。”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心底觉得自己是最绝情寡义的人。
虞庆瑶呆在那儿,她最初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而要火葬了郡主。此时听了,心里翻涌起各种滋味,让她有满心的话却又无从说起。
风吹云破,月光清寒。
虞庆瑶慢慢地放下了油灯,抬手替他拢起散落的发缕,犹豫了一下之后,轻轻地抱了抱他。
“还是让她永远保持着这个样子吧。”她低声说道。
******
随着最后一捧混着冰雪的泥土落下,大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褚云羲怔怔地坐在地上,虞庆瑶抚平地面的冰雪,略显吃力地站了起来。
夜空寂寥,孤月长寒,照着这沉默雪山,仿似千百年来都不曾变化过容颜。
按照先前的约定,她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可看着独坐于雪中的褚云羲,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或者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做。
他扬起脸,望着虞庆瑶在月下的身影。“你在想什么?”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他面前:“刚才你还没到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
褚云羲怔了一下:“就是我说看到有光的地方?是什么人?”
“没有看清,但从衣着来看,很可能是与我一样的现代人。但是还没等我冲上前去,他们就消失在了一个光环里。”她顿了顿,慢慢蹲下身子,看着他道,“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时光隧道,可以自由穿梭于不同的时代。”
褚云羲愕然道:“只要见到那光环,就可以回到你所在的国家?”
“应该是的。”她说罢,便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虞庆瑶见他一直坐在雪中,便扶着他的肩膀:“我背你上车吧,这里冷。”
“你要是再看到那种光环,就会回去了是吗?”他忽然抬头,用墨黑的眸子望着她。
虞庆瑶心情低落,又不知如何回答,便只转过身子,将他背了起来。
因在雪中跪了许久的缘故,她背着褚云羲,走得很是吃力。地上高低不平,虞庆瑶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
可就在她摔倒的那一瞬间,褚云羲挣扎着侧翻落下,重重地摔到了一边。虞庆瑶忍痛爬起,见褚云羲倒在积雪中动也不动,奔过去抓着他的手急道:“谁叫你自己跌出去的?不怕摔伤吗?”
他的半边脸颊紧贴着积雪,睁着乌亮清冷的眼望着远处。
“说话,摔得不能出声了?”她又急又怕,揉揉他的脸。
“别走。”褚云羲忽然开口道。
虞庆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望望漆黑的四周,寒意恻恻:“你在跟谁说话?”
他这才转过脸,望着她道:“别走。”
“……是摔傻了吗?”她拍了拍褚云羲身上的雪末,把他重新背起。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圈紧了双臂,将她环了起来。
第 150章
遥远的风中传来了呼唤声,是罗攀带着卫兵在寻找他们。虞庆瑶本已累极,但耳听得唤声越来越近,便发力背起褚云羲往马车处奔去。
还未跨上马车,只见夜色间火把晃动,一列人马从远处朝这边赶来。罗攀隔着老远望到他们,飞快策马奔上前喊道:“郡主,陛下,你们怎么跑到了这里?!”
虞庆瑶道:“不是叫你们留在原地不得过来吗?”
罗攀急道:“末将已经等了许久,眼看天都黑了却还不见你们回来,心想万一在这冰雪中走错了方向,岂不是要坏事?”
说罢,忙招呼着士兵过来将褚云羲送进马车。火光熊熊间,罗攀见褚云羲衣衫上尽是冰屑,手上也沾满泥土,不由道:“陛下怎么了?”
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望了望他们,只低声道:“为了要向神灵祷告,自然是要跪拜叩首。”
罗攀松了口气,又大着胆子看了看虞庆瑶,道:“那,郡主现在可曾想起了往事?”
虞庆瑶皱了皱眉,褚云羲坐在车中沉声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是。”罗攀将虞庆瑶也送上马车,随后带领士兵护在两旁,冒着寒风再度朝着乌木堡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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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堡垒之后,虞庆瑶本要回房休息,褚云羲却在下车前低声道:“来我房中,有事要说。”
她只得找了借口屏退了守卫,独自去了他房间。
灯火幢幢,褚云羲坐在床上,身上的貂绒已经换下,穿着深蓝色的锦袍,显得比平日要成熟一些。虞庆瑶吃力地倚坐在桌边,道:“什么事?”
他却只望着她不吭声。
“褚云羲。”虞庆瑶撑不住了,“我又冷又累,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过来坐。”他又像先前在雪地那样忽然开了口,让虞庆瑶茫然无措。
“坐哪?我不是在这好好的吗?”
“你不说累吗?”他很平静地道,“来坐床上。”
“……”虞庆瑶觉得他自从摔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现在更证实了这一点。她不想为此事啰嗦,便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话?”她愈加疑惑。
“……在雪地里说的。”
虞庆瑶这才恍然,可又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你说别走是吗?”她顿了顿,“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他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可是太子他们……”她略显尴尬,想要转移话题却又不知怎么说。
“我不会让他们对你不利的。”褚云羲望着她,眸子黑如点漆。
虞庆瑶愣了愣神,心底隐约有些忐忑。
虽然他的神情还是淡漠,可她却似乎能看到他眼里藏着的小小的火。
两团幽幽的,无声无息的火。
虞庆瑶往边上坐了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褚云羲却忽而摊开右手,掌心有一枚流丽金簪,上面还缀着赤红的宝石。
“要吗?”他说话时的神色,就像是一个孩子将珍藏已久的宝物拿出来与最亲密的人分享。
虞庆瑶讶然道:“你又是从的弄来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安葬姐姐之前,我将它留了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寒,看着那金簪道:“既然是你姐姐的东西……那就还是你留着好了,干什么要给我?”
“有了这个,不是更能证明你是郡主吗?”
“可是……”她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安。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便将金簪送到她面前:“如果介意的话,先收着,不戴也可以。“
她垂下眼帘,接过了沉甸甸的金簪。
“你现在让我留下……”虞庆瑶踌躇了一下,抬头望着他道,“是希望能感到郡主还在身边?”
褚云羲本是一直看着她的,此时却冷冷地侧过脸,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她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回答,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喂,褚云羲。”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微微跃动的火苗,隔了片刻才道:“你觉得自己是替身了?”
“不然呢?”
他转回身望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虽只是轻若飘叶般的一瞥,虞庆瑶却感觉到这目光里潜藏的深重,使得她的心,竟猛地一沉。
她不安地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让你留下,使你觉得为难了吗?”他忽地加重了语气,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少年的执拗。
“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为什么你总是来问我?”虞庆瑶有些生气了。
“走与不走,难道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褚云羲盯着她,紧闭了唇,忽地颓然道:“你不愿回答就算了,我再不会就此事多说一个字。”说罢,顾自往后一撑,连长袍都未脱,默然躺到了里侧。
虞庆瑶枯坐了一阵,只见他的肩背微微起伏,四周寂静如斯,自己却显得有些多余。可他就这样睡着,她又不放心就此离去。忖度了一下,便扯过被子,道:“把衣服脱了再睡。”
褚云羲还是背朝着她,没有动静,可虞庆瑶知道他根本未曾睡着。她又抖了抖被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你怎么总这样不成熟?!”
说话间,她已带着愠恼扯开了他的衣带,褚云羲原先还一动不动,此时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你?”她吓了一跳,一手撑着床面,险些栽倒在他身上。他转过身子,离她的脸颊仅有数寸之远,呼吸都清晰可辨。虞庆瑶的心剧烈地悸动了一下,随后,自颈侧往上一阵阵发热。
他的瞳仁黑澈幽深,远得好似天上的星,但现在却又触手可及。
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也未注意过他看她的眼神深处,到底含着怎样的情绪。
褚云羲望着她,目光清冽,又有着淡漠的悒色。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始终没有出声。虞庆瑶为他那幼兽似的神态所吸引,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一下他的眉间。他的呼吸一顿,微带讶异地望了望她,随后,亦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指尖触及她肌肤的一瞬,如冰雪碰到火炭,寂静中似乎起了“滋”的一声细响,两人都为之一震。
他的手便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使她更近了一分。
窗外的风势忽变得猛烈,窗棂发出咔咔的声音,虞庆瑶微微愣了愣神,恍惚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动。于是她也一时失了控,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他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接触到实处的刹那,她又猛地惊醒过来,不等褚云羲有所反应,飞快地跳下床去。
“虞庆瑶……”他挣扎着坐起,怔然望着她。
“对不起。”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打开门,很快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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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回到屋里就倒在了床上,躺了许久总是睡不着。她不愿正视那个少年的感情,始终告诉自己,他只是将你当成郡主的替身。久受幽禁的他,无非是怀着恋姐的情节,希望得到温暖而已。
可随着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冷静地看待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刚才,简直是迷失了心窍,竟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虞庆瑶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被丢在枕边的金簪,脑海中又浮现雪地上蓝绿色的光环,以及那两个手持铁铲的男子。
之前因为太过惊愕只关注了那神奇的时空隧道,而今再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那两个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关于时空隧道,小时候她只是在书本上看到过一些科学家的推测与预见,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国家真正研究成功。尽管在她看来,她所处的时代已经足够发达,诸多方面的世界难题都被一一攻克,但真正能够扭转时空的机器,却也只是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
那么难道那两个人,是来自比她还要晚的时代?
虞庆瑶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忍不住又想到了褚云羲。
她坐起身,重新点亮了蜡烛,看着桌上的金簪。先前未及细看,如今端详一番,才发现簪子的背面还刻有盘旋飞舞的凤凰。她轻轻抚过凤凰雕饰,又从枕下取出了那柄桃木梳,将之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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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不久,乌木堡中便响起了号角声。虽然此地已没多少驻兵,但每日的操练亦是必不可少。
罗攀正要往后山去,途经虞庆瑶住所,见她已披着斗篷站在窗口,想到郡主以前也爱侍弄刀枪,便请她同去看士兵操练。虞庆瑶本来只是无心睡眠,但罗攀盛情邀请,她又不好拒绝,便只能跟着他去了后山。
堡中士兵人虽不多,但个个勇武剽悍,见郡主与罗攀到来,更是舞得剑似流星,枪若闪电。罗攀与校尉低声交谈之际,忽见守门士兵带着一人快步而来,皆是形色匆忙。校尉不禁问道:“何事急急忙忙?”
其中一人上前道:“禀将军,南边守城的兄弟来通报,说是近日来与大明交界的地方很不太平,百姓间谣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
校尉皱眉道:“怎么会谣言四起?是不是出了事端?”
那跟随而来的卫兵道:“先是有人发现神物,随后运回了村中,结果没过多久,不仅我们这边的百姓都去烧香磕头,就连大明那儿也有很多人偷偷越过边境来看那东西。”
“岂有此理!你们就不会拦着?!”校尉怒道,“万一出事不是又要惹出祸患?”
“小人们已经尽力劝阻,本还想将那东西运回衙门,但那些村民就跟疯了似的,因此我们只好先抓了一些闹得凶的人。可昨夜里天降异象,被关押的那些人更吵吵着说是神灵显身,再不放了他们就要天降大灾了!”
“你们说的天降异象是什么?”虞庆瑶不禁问道。
那人下跪道:“像是闪电却没有雷声,而且还带着绿惨惨的光,所以小人们也都吓得不轻。故此想来寻求增援,以防边境上真的弄出大事来。”
虞庆瑶心中一惊,想到昨夜之事,莫非这个士兵所说的就是时空隧道?
罗攀道:“吴王刚刚才奉命去了伏罗边境,据说大明对伏罗也是虎视眈眈,总想着要收归所有。要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这里再出什么事情,说不定就中了大明人的诡计。”
校尉忙道:“小人这就亲自带兵前去探查此事。”
罗攀正要点头,虞庆瑶却问那个卫兵:“百姓发现的神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兵颇为犯难,紧锁眉头道:“小人没见过,那些百姓也说不清楚。但听说是有人在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大家伙,虽有轮子却无法挪行,动用了好几十壮汉才将它拖回村庄。”
罗攀和校尉面面相觑:“什么东西如此沉重?莫不是哪个人专门做了拿出来装神弄鬼?”
虞庆瑶虽坐着不动,但心中难以平静。
——昨夜忽然出现的现代人,骤然消失的时空隧道,以及现在发现的所谓“神物”……这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难道是自己真的可以寻到回去的途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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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匆匆忙忙赶回房间收拾好了行装,飞快奔到了褚云羲房门口。敲了敲门还没等他回应,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拖着腿想要从床上移到旁边的椅子上,见她冲进屋来,不禁冷冷道:“你怎么就这样莽撞冲进来了?”
她还是觉得尴尬,站在门口道:“我已经敲过门了啊。”
“找我何事?”他一脸淡漠,好似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虞庆瑶见状,便也假装不在意地道:“快跟我走!”
褚云羲一怔:“去的?”
“我们本来不是要去大明边境吗?现在就出发。”
“那么着急?”褚云羲见她神情焦虑,眼里却又隐含喜色,不由道,“发生什么事了?”
虞庆瑶压低了声音:“边境上发现了神物,很有可能也是来自于我那个时代的东西。”
褚云羲眼神一收,颇有几分审度之意:“所以你急着要去?”
“先弄清楚再说啊!”她见他还是淡定如斯,着急道,“你难道不想去?”
“是与你有关的东西,为什么要拽我一起去?”他瞥了她一眼,故意冷漠道。
虞庆瑶一怔,旋即道:“跟我有关系的事情,当然也跟你有关系!再说不是还要找大夫给你医治双腿吗?”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露出微笑:“多谢你还记得此事。我原以为自己只是陪着来走一趟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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