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章


    在虞庆瑶的感觉中,褚云羲本是个难以接近的人。可只要他那双眼有了暖意,就好似万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着漾着,便碎裂了冰层,融解了积雪。那原本冷得让人不敢触碰的湖底,也有鱼儿展着尾巴,曳出一道道的波纹,悠悠然游向远方。


    一想到此,再忆及昨夜自己的举动,虞庆瑶便又是一阵尴尬。虽然他的性情偏于清冷,可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个十八岁都未满的少年,要是生活在现代,或许还只是个忙于备考的学生……


    虞庆瑶感到有些沮丧。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了乌木堡,正在赶往与大明交界的铜鼓山。因怕遭遇危险,虽经褚云羲和虞庆瑶婉言拒绝,乌木堡的校尉还是选出了八名精干士兵,让他们换上了便服,作为随从跟在马车后。


    虞庆瑶自从上了车之后便没说话,褚云羲倚着车壁,似是昨夜未曾休息好的样子。


    行了一程,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啊。”虞庆瑶条件反射似的严肃起来,往边上挪了挪,视线亦落在脚边。


    褚云羲的眼睫倏忽间落了落,低声道:“昨天晚上……”


    “嗯?怎么了?”她扬起眉,故作随意。


    他抬头望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态度,过了片刻才道:“你昨晚临走的时候,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没有想到褚云羲连这句话都很在意,犹豫了一下,道:“只是觉得那样做有点突兀……怕惊着你了。”


    褚云羲一怔,虞庆瑶未等他回应,又补充道:“你还是不要放在心上……”


    “为什么?”他的眼里满是错愕。


    “褚云羲,其实那个举动并没有什么别的含义。”虞庆瑶坐得端正,“我不知道北辽怎么样,但在我的时代里,亲人之间,朋友之间,都可以那样做。”


    褚云羲的心沉了沉,本有许多话要说,但现在却不知还有什么意义。他踌躇再三,正视着她道:“在北辽,只有要共同生活一辈子的男女之间才会这样。”


    他越是认真,虞庆瑶就越是懊悔自己的失控。可一想到他的年纪与身份,便又硬下心道:“我一时昏了头,把现代的习惯带到了北辽,是我的错,还不行吗?”


    他不发一词地望着她,眼眸黑得幽深,亮光逐渐黯淡了下去。


    ******


    铜鼓山距离乌木堡并不算太远,午后天空放晴,云如薄纱,罗攀驾车穿过长长峡谷,遥望见对面山道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正往山下缓缓移动。


    他停下马车,回头向车内道:“陛下,前面莫不是都去朝见什么神物的?”


    褚云羲本是一直望着窗户发怔,此时才似乎缓过神来,道:“跟过去看看,只装作是过路的客旅,不要让他们生疑。”


    罗攀抖动缰绳,马车加快速度朝那边赶去。到得近处,只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皆边走边议,神情兴奋。罗攀本想开口询问,但想到褚云羲的叮嘱,便只能忍着跟在人群后面。


    虞庆瑶想要聆听百姓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耳听得他们谈得热闹,自己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她想要问褚云羲,可因为先前的事情,便只得隐忍了疑惑,独自坐在一边。


    马车转了个弯,前方道路不似先前那么高低起伏,想来是渐近人烟之地。虞庆瑶临窗而望,想到即将见到的东西或许真与她来自同一时代,心中不免惴惴。


    沿着这条路又行了数里,远处山石后有霭霭白烟氤氲而起,在风中弥漫飘拂,亦带着些许的清香。而那些远道而来的百姓一见此景,便都加紧脚步朝前奔去。罗攀心生疑惑,赶着马车驶到山后,但见前方有一道沟壑,在那沟壑之后则有田地房屋,正中央一间阔大祠堂,却门扉紧闭,仅在门前空地上摆着众多香烛,那白烟正是自此而生。


    百姓一到此处便皆围拢在祠堂前,有的甚至俯首下跪,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罗攀正想将马车再驶得近些,祠堂前一个正在摆放香烛的老人忽而站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皆闻声朝这边望来,罗攀一怔,收起马鞭道:“我们是过路的商旅,见到这里人群攒动,便跟来看看。”


    那老人上前几步,大声道:“这里哪来什么商旅?看你穿着马靴,车子后面还跟了好几个随从,不会是官府的人吧?前几天到处抓人,现在还敢再来?小心神灵发难收拾你们!”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皆义愤填膺,隔着沟壑斥骂不已,容不得罗攀开口辩解半句。


    车后的官兵几乎按捺不住,褚云羲撩开窗帘低声道:“不要跟他们争论,既然现在不能过去,我们先去别处等待。”


    罗攀只得将马车掉转方向往支路行去,虞庆瑶本已想要下去探查,眼见那些当地人戒备十足,不禁有些失望。


    罗攀一边赶车一边抱怨:“这些人也真够暴躁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宝贝才会让他们这样看重!”


    褚云羲往虞庆瑶那边看了看,随即淡淡道:“待人群散去后,再去查探。”


    罗攀道:“我看那些村民像是鬼迷心窍了,说不定晚上都会有人守着祠堂。”


    “所以我刚才叫你不要与他们争辩,越是那样,他们就越会谨慎。”褚云羲说罢,倚坐于马车一角,似乎有些疲惫,“但既然来了,也不能就此离开,见机行事吧。”


    ******


    按照褚云羲的吩咐,罗攀将马车驶离了村庄,只派一个随从潜回去打探。虞庆瑶本以为这群人烧香完毕后便会离去,岂料后来虽是走了一批,却又三三两两有人前来。据探子回报,其中不乏从边境偷越而来的大明百姓。直到天色将晚,才算是渐渐消停。虞庆瑶早已等得焦急,听那随从说祠堂前人群皆已离开,便想要亲自过去看个究竟。


    褚云羲却将车门关上:“等天黑一些再去,免得引来注意。”


    虞庆瑶一怔:“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又不会与那些村民发生争吵。”


    “你自己去?”


    “嗯。”虞庆瑶点点头,“马车过去不方便,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说罢,便推开车门。罗攀想要跟随,虞庆瑶道:“刚才那些村民已经见过你,还是我自己过去比较稳妥。”


    “可是郡主您……”


    虞庆瑶微笑道:“不过就是个祠堂罢了,又有什么危险?再说离这也不远,要是我遇到麻烦,喊上一声你们就能听到。”


    “那好,万一有什么事,郡主一定要大声呼喊。”


    虞庆瑶颔首,轻轻跃下马车朝着村口而去。


    此时斜阳已在树梢之后,本是瓦蓝的天幕已成橘红一片,远处屋舍间飘出缕缕炊烟。偶尔有人从小路间走过,看到虞庆瑶后,便不由自主地回头多望几眼,但也没有上前盘问。


    她悄悄来到先前那沟壑边,见对面祠堂周围除了还散落着香烛外,已无半个人影。虞庆瑶急忙跃过沟壑,才想溜进祠堂,却忽听侧旁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她心头一惊,回身却不见有何人影。正在犹疑之际,抬头瞥见对面山道间有两名村妇边走边聊,正往这边走来,虞庆瑶情急之下一推大门,闪身进了祠堂。


    浓烈的香烛气息萦绕于屋内,这村庄虽然地处偏僻,祠堂却建得高大,只是不知为何,两侧窗户前都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将光亮都遮挡在外。虞庆瑶才刚适应了屋内的光线,便发现前方有一巨型物体,被黑布掩着,好似一头猛兽蹲伏于地,乍一看果然让人畏惧。


    可再一细看那物体的轮廓,虞庆瑶心中便是一震。她快步上前,抓着黑布一角猛然一拉,那东西便完完整整地显现在她的面前。


    银灰色的外壳,中间还涂有一道暗蓝,前后座之间有钢化玻璃制成的隔离窗,将整个车厢一分为二。


    ——这赫然就是当日押送她上路的那辆警车。


    虞庆瑶虽也曾有过许多设想,但万万没有料到所谓的神物竟就是这辆车子。她怔了半晌,忽地扑上前,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仪表都停留在某一时刻,因四周黑暗,各项表盘都隐隐闪着幽绿色的光芒,难怪那些村民会将之认为是天降神物。


    她紧抓着车门想要打开,但那车门却纹丝不动。虞庆瑶凑近一看,只见车门并未关紧,但门框似已扭曲变形,车门被紧紧地卡住。她想到当时那种刺目的白光以及炽热的感觉,不禁皱起了双眉。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产生如此强大的力量?


    而当日在警车中,除了海力图之外的另一个人曾提到过上级要他们保管好智能本,想来那东西应该就在车上,可现在她透过窗户往里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此物。


    难道是被海力图带走,一直就藏在身边?


    虞庆瑶沮丧地坐在了地上,才想要再理一理思绪,心头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此时外面已很是安静,而祠堂内更是悄寂无声,可就在这寂静之中,却又有一丝轻微的呼吸。


    这呼吸声,来自于极低的方位。


    ——祠堂里,还有另外的人。


    虞庆瑶的身体骤然绷紧,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装作随意地站了起来,慢慢朝门边走去。就在即将伸手开门的一刹那,她霍然转身,紧盯着车身底部。


    长刀在手,直指前方。


    “出来!”


    她竭力压低声音,但仍不减威力。


    “别急,别急!”车身底下果然发出了声响,过了片刻,有人慢悠悠地自车底钻出。那人身形不高,动作极为敏捷,钻出后迅速倚着车门掸去身上灰尘,口中犹在念叨:“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何手中拿着长刀?”


    虞庆瑶不禁一怔,她原以为是海力图追踪而来,可眼前这人一身白衫,声音清悦,竟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倚着车门,双臂抱胸,神态悠然。


    “姑娘的长刀还不想放下?我又不是什么歹人,你何必如此惊慌?”


    他言笑晏晏,虞庆瑶却仍不敢掉以轻心。“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车底?”


    少年似是一怔,随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笑道:“你岂非也是与我一样的来历不明?”


    虞庆瑶蹙眉道:“我怎么来历不明?”


    “你偷偷溜进了祠堂,身上还带着武器,想必也不是专程来烧香求佛的吧?”少年嗤的一笑,又绕着虞庆瑶踱了一圈,“看你衣着华丽,倒也不像是个盗贼,说吧,到底来做什么的?”


    虞庆瑶紧握着长刀,盯着这少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自己鬼鬼祟祟的,只怕不是好人!”


    他哈哈笑道:“我只不过是见这东西样子奇怪,钻下去仔细瞧瞧而已。你呢?”


    “我也只是路过听说了这有神物,然后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虞庆瑶冷冷说罢,转身便想出门,岂料那少年疾追几步,竟抬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哎,还没讲清楚你的来历,怎好就这样走了?”他语声犹带调侃,身形丝毫不让。


    虞庆瑶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盯着他道:“你到底想干嘛?”


    白衣少年一笑:“难得在此巧遇,聊上一聊又有何妨?”


    “请你让开!”她愠怒起来,见他还不肯让开,不由握紧长刀指向前方,“再这样纠缠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少年后退一步,摊手道:“不愿相识也就罢了,何必动刀动枪?”


    虞庆瑶没再理会,打开大门飞快地奔了出去。那少年负着双手跟出门外,却只站在那儿并未追赶,不多时,从祠堂边的林子里走出一人,快步来到他身前行礼道:“适才小的见那个女子过来,未及阻拦她就已经进入祠堂,还请主人恕罪。”


    少年一摆手:“不妨,我倒是颇有兴趣。”


    “那主人是想……”


    “先别惊动,静候其变。”少年展颜一笑,带着那人隐入林中。


    第 152 章


    虞庆瑶朝着马车停驻之地飞奔而去,还未到跟前,便见罗攀已疾步迎来。


    “郡主,发生了什么事?”罗攀见她神色不对,急忙问道。


    “遇到个无赖小子,缠着我不放。”虞庆瑶一边说,一边往后看。寒林寂寂,薄暮隐隐,暂时没见有人追来,她蹙眉道:“别管了,回去再说。”


    “果然公子担心得还是有道理。”罗攀陪着她边走边道,“是他让属下过来看看,不过幸好郡主未被歹人缠住。”


    “看上去像是个纨绔子弟,但不知为什么也会到了这里。”虞庆瑶思索了一番,说话间已到马车近前。褚云羲临窗而望,听得她说话声音,不觉问道:“什么纨绔子弟?”


    她上了马车,将刚才的事情简述一遍。褚云羲正色道:“先前叫你不要独自前去,你还说不会有事。”


    虞庆瑶沮丧道:“那祠堂的大门一直紧闭着,我根本没想到里面竟藏了人。”


    他看看她:“祠堂里到底有什么宝物?”


    “一辆警车。就是当初载着我的,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找的东西也很可能就在车里。”虞庆瑶顿了顿,“等天黑后,我想再去一次祠堂。”


    褚云羲皱眉:“你还嫌事少?既然要细查,那我叫罗攀带人将那什么车子拖出来便是。”


    “拖不了!”虞庆瑶急道,“再说要是被更多人知道了,我的身份岂不是要暴露?”


    褚云羲沉下脸来:“那我跟过去看看。”


    “……马车没法过去,那边有道沟壑。”


    他不再吭声。虞庆瑶看看他,心底浮起不忍,小声道:“真的要去?大不了我背你。”


    他望着自己的双腿,沉默片刻,道:“这样不是很碍事?”


    “天黑了之后村民们都睡去了,我们当心一点就好。”她见他情绪有些低落,便放柔了话语。


    褚云羲默然地点了点头。


    ******


    天黑之后,虞庆瑶果然背着褚云羲再度去了祠堂。罗攀等人放心不下,但又怕人太多了容易被发现,便悄悄跟在后面以便保护。


    这祠堂在村子的最北边,农人一到夜间便都回屋安寝,路上只听到虞庆瑶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时有时无的狗吠声。


    背上的少年一路都很安静,只是不知是虞庆瑶多心还是怎地,她总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僵硬,像是刻意要避免与她靠得太近。


    前方便是沟壑,虞庆瑶略显吃力,停下了脚步。褚云羲见她为难,便低声道:“要不你先过去。”


    “我过去了你怎么办?”虞庆瑶微微侧过脸,“还是我背你跳过去,只是我怕摔了……”


    褚云羲的心情始终都很低落,昨夜自她忽然吻了又匆忙离开之后,他便几乎一夜未眠。错愕、震惊、迷茫、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欢喜,许许多多的想法在心底浮现、盘旋,他甚至想到了更遥远的事情……


    但今日车中她的言语,却使他彻底地懵了。


    尽管如此,他不愿表现在别人面前,尤其是她。


    就像刚才过来之前,罗攀竭力阻止,但他却还是不想让她独自再去祠堂。然而现在,简单的一道沟壑便阻住了他的去路,褚云羲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你将我放下吧,我不过去了。”他说着,便松开了手。


    “别闹!”虞庆瑶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再飞奔起来,借力一纵,飞身跃过了沟壑。只是在落地时站立不稳,往前冲了几步,一下子跪在地上。


    褚云羲一手撑地,一手紧紧环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


    “好了。”虞庆瑶一晃身,站了起来,有意回头笑了笑,“你看,可以过来的。”


    他的心里流过一丝微涩。


    前方便是祠堂,在夜间望去,更显得幽暗沉寂。远处的狗又大声地叫了起来。虞庆瑶背着褚云羲进了祠堂大门,那警车上的黑布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样,又将车子盖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东西?”褚云羲望着面前这黑漆漆的巨型物体,略显迟疑。


    “嗯。”她走到近前,让他坐在了引擎盖上。褚云羲伸手摸了摸,道:“很是坚硬,是铁制的?”


    “不是纯铁……”虞庆瑶一边掀开黑布,一边道,“是一种高能金属,将坚固与轻便的特点融为一体。”


    褚云羲微微蹙着眉,回头望着这个外形奇怪的庞然大物。虞庆瑶攥紧了车门,使劲往外拽,可挣得脸都红了,也拉不开车门。褚云羲见状,便撑着引擎盖挪到近前,道:“我来帮你。”


    “你有力气吗?”她狐疑地看看褚云羲。


    “……总不会连你都不如。”他用力一撑,伸手抓住了车门。可那车门有一处扭曲得厉害,任是两人合力,也无法打开。虞庆瑶手指发胀,累得坐在地上。褚云羲俯身望着车中,不禁道:“那里面是什么?为何都在闪着光?”


    “那是记录行程和消耗能量的表盘。其实本来在停车后应该自动切断的,但可能是车内装载坏了,所以一直亮着。”虞庆瑶皱起眉,“不过像这样下去,可能没多久车内的能量就用尽,表盘也会停止运转。”


    “那你想找什么?”


    “一个智能本。”她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比手掌大一些,长方形的。当时我听说东西在车上,里面也许记录了我父亲为何被抓的内容。”


    褚云羲望了望车内,又细细触摸着车门上的玻璃。


    “这个可以打开吗?”


    “是防弹玻璃,一般来说敲不碎。”虞庆瑶说着,轻轻地敲了敲车窗。褚云羲沿着车窗一路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了一道缝隙。


    “你摸摸这里。”他说着,拉过虞庆瑶的手,放在了那个地方。


    虞庆瑶一怔,顺着他的指引摸到了车窗与车门的交界处。果然有一道缝隙。


    她用力一推,整块玻璃竟然已经松动,一声轻响后便落在了车内。她又惊又喜,抓着车窗边沿,探身便钻了进去。从车内再一用力,终于将那扇车门给踢了开来。她随后又在车顶四周摸索了一阵,无意间碰到了一个按钮,“啪”的一声,车厢内亮起了幽黄色的光。


    褚云羲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了双目,他微微侧过脸,过了片刻才望着眼前神奇的景象。


    虞庆瑶正伏在座椅上仔细寻觅,而车厢内的表盘还在不停地闪烁着绿光,只是在顶灯的照射下,光亮显得微弱了许多。他很想问问她关于这车子的来历,但见她一心在寻着东西,便没有开口。


    直到虞庆瑶疲惫地倒在座椅上,褚云羲才道:“找不到吗?”


    她无奈地摇摇头,闭着眼睛道:“车子里没有,那就只可能是被海力图拿走了。”


    “你是说那个怪人?”褚云羲想了想,道,“如果你真的很想要,等回京后,我们私下再想办法找到他。”


    “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一定能拿出来……”虞庆瑶说着,便想从车中出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狗叫声却再度响起,而且越来越猛,好似癫狂一般。


    间杂着急促的狗吠声,又有纷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错落而起,似乎正朝着这边涌来。


    “怎么回事?”虞庆瑶急忙关灭了车中顶灯,可随着脚步声的迫近,从大门缝隙间透进了摇动的光影,像是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围拢了过来。


    门外一阵喧哗,有人用力地砸着大门,褚云羲低声道:“这里有没有别的出路?”


    虞庆瑶焦急道:“好像没有,可我们进入祠堂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褚云羲还未及回答,外边便传来了吵闹之声,他细细一辨,其中竟有罗攀的声音。只听罗攀正喊道:“抓走村民的并不是我们,你们现在这样闹事又有什么用?!”


    “你身后的那几个就是官兵,别以为我们认不出了!先是抓走了我们的兄弟,现在还敢进入祠堂亵渎神灵,当官的就是这样不讲理吗?!”“别跟他们废话,先抓了里面的人再说!”


    一时间群情激愤,随后但听得铁器交鸣,双方已动起手来。褚云羲蹙眉道:“把门打开,我跟他们说。”


    虞庆瑶急道:“那些人要抓我们!”


    “难道看着罗攀他们受困?”


    虞庆瑶无奈之下只得将大门一开,祠堂前早已乱成一片,村民们手持钢叉木棍将罗攀等人围在中间,眼见大门打开,虞庆瑶当门而立,众人先是一怔,继而便冲上几人想要将她拖出。罗攀先前怕将事情闹大还不敢动手,如今见势不妙,猛然间夺过手边长棍横扫出去,将冲在前面的几人当即打翻在地。


    这一下村民更是怒火难压,挥动着武器便如潮水般涌上前来。罗攀与其他几名官兵急退至大门口,将虞庆瑶护在身后,见村民们叫骂不已,急忙回头道:“郡主快走,这里只怕要起暴乱。”


    褚云羲见状,不禁高声道:“罗攀,你跟他们说,只要现在收手,明日便可将抓走的人放回!”


    罗攀一边抵挡着村民的进攻,一边重复了褚云羲的话,有人高呼道:“这小子是什么人?他说的话就能有用?”


    一名官兵忍不住道:“你要知道他可是吴王……”


    “住嘴!”罗攀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别信他们的鬼话!这两人趁着我们不备溜进祠堂,其实是来抢夺神物的!”


    众人哗然,当即有人将手中火把朝着虞庆瑶与褚云羲掷去。


    “郡主小心!”罗攀一声疾呼,一棍将火把挑飞出去,但那火星散落于墙角干草堆上,顿时燃了起来。


    “祠堂要被烧了!”众人乱将起来,齐声呐喊着向前冲来。虞庆瑶眼看前面已无法突围,飞快地背起褚云羲,一把拉开车门,将他推了进去。


    “干什么?”他惊愕道。


    “坐好!”虞庆瑶不及打开另一扇车门,直接从他身上爬过去,坐在了驾驶位置上。启动开关,引擎骤然响起,最大的表盘间橙色信号灯开始闪烁,数字从小到大不断变化。虞庆瑶虽没驾驶过这样的车型,但凭着经验猛地一按左侧按键,这警车便迅速倒退,转瞬间已冲到门边。


    轮胎在地面滑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再一拧动方向盘,车子在即将撞上大门的一刻急速旋转,从斜侧撞开大门,径直冲了出去。


    “闪开!”虞庆瑶大声喊着,竭力控制着速度。


    门外的人早已听到里面奇怪的声音,眼见大门中冲出这样的庞然大物,纷纷惊吓闪躲。警车在人群中穿行而过,罗攀等人隐约看到了虞庆瑶与褚云羲的身影,可混乱中无法接近,只得在后面拼命追赶。


    虞庆瑶心跳如鼓,一方面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一方面又怕撞死无辜之人,手忙脚乱中驾驶着这辆警车也不辨东南西北,只是一味地朝前疾驶。


    褚云羲呼吸急促,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手中还不时地操控着各种闪光的东西,一时间竟觉得虞庆瑶好似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与平日认识的她全无相似之处。


    他略感不安地摸了摸身下的座椅,与以往所能接触到的完全不同。在那车壁上,还悬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顶端闪着绿色的光点。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个物体道。


    虞庆瑶瞥了一眼:“大概是对讲机。你拿下来听听有没有声音。”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取下了那个对讲机。虞庆瑶道:“最顶端应该有个按钮,摁下之后放在耳边。”


    他按照她的说法按下了按钮,随后将对讲机放在了耳边。从深处竟真的有奇怪的声音传来,略显刺耳,像是什么异物在摩擦一般。


    “能听到什么吗?”虞庆瑶一边注视着前方,一边询问。


    “说不清楚。”他想了想,将对讲机的一侧贴近了她的脸颊。虞庆瑶蹙眉听了片刻,失望道:“是杂音,不过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断电,这能量真够充分。”


    她说着,又从座位底下摸出另一只对讲机,交给了褚云羲。“虽然暂时听不到什么,不过留着也许会有用。”


    褚云羲试探地将两只对讲机并拢在一起,谁知原本细微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嘈杂,他一惊,急忙将之分开,那声音才算渐渐减轻。


    “这东西到底是派什么用处的?”褚云羲凝视着顶端不断闪烁的绿色灯芒。


    “如果信号充足的话,可以拿来对话啊。”虞庆瑶道,“比如你在山的那一边,我在车子里,想跟对方说些什么,就可以拿着它来联系了。”


    “隔得很远也可以?”


    “好像有一定的距离吧,但海力图来历不明,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科技手段到底发达到什么程度……”


    警车穿过山脚下的小道,虞庆瑶紧紧握着方向盘,侧过脸看了看褚云羲。


    “没事的,等会儿找个地方停下,再等罗攀他们过来,不要害怕。”她知道他定是极不适应这车子,便安慰了一句。


    褚云羲紧攥着车座,毫无感情地道:“我没有害怕。”


    “还在逞强呢?”虞庆瑶一撇嘴,转脸看着他。褚云羲却忽而往窗外望去,神色凝重。


    虞庆瑶一怔:“怎么了?”


    “有人追来。”他贴近车窗,听着时隐时现的马蹄声,“这里有灯吗?我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她思忖了一下,将方向盘右侧的数个按键一一摁下,顷刻间警车的前后灯一同打开,照亮了这片黑暗。车子急速转弯,虞庆瑶在后视镜中望到了远处的黑影。


    果然有一列人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会不会是罗攀他们?”她一边说着,一边减缓了车速。褚云羲抓住车座,道:“停下后能否立即开出?”


    “可以。”她再度放慢车速,警车在崎岖的道路上转过一个弯道,此时后方的马队已迫近。褚云羲借着车灯的照射望见了为首的人,迅疾道:“快走,不是他们!”


    虞庆瑶猛地拉动手柄,警车发出一声尖啸,如箭一般往前窜出。行速表盘上的数字迅速上升,而后方的马队还在紧追不舍。她快速切换着车后的灯光,那两盏明灯不断熄灭又闪烁,耀得追赶之人睁不开双眼,高声呼喊着退避一边。


    而前方,已是一片沙石荒地。“坐好,小心!”虞庆瑶喊着,奋力提高车速冲了过去。


    尘土飞扬,车身剧震。虞庆瑶咬牙操控着方向,眼见即将穿过这片荒地,只觉车子猛然一震,“轰”的一声,便偏离了方向,直接冲向斜侧的山坡。


    第 153章


    猛烈的撞击中,虞庆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整个人像是要被甩出车厢一般。但就在这一瞬间,有人将她死死拽住,紧紧护在了臂间。


    车头撞上了山石,巨响声中,坡上碎石与冰雪纷纷砸落。虞庆瑶昏昏沉沉,浑身像是散了架,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


    自己竟是被褚云羲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直至此时还挡在她的脸侧,替她遮蔽了危险。


    车内顶灯已暗,唯有那些表盘闪着幽绿的微光,她抬起头望着褚云羲,见他闭着眼睛,便着急地连唤了几声。但褚云羲却好似一点反应都没有。


    虞庆瑶越加心慌,伸手摸到了他微冷的脸颊,又叫道:“褚云羲,褚云羲!”


    他的眉间微微蹙动,随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你有没有的不舒服?”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了问他。


    褚云羲的眼神有些茫然,过了一阵,才好似缓过神来。“还好……”


    “真的?”她不放心,又上上下下摸了他一通,“有事不要瞒着不说。”


    “只是有些发晕而已。”他似乎很尴尬,想要躲开她的手,却又动弹不得。虞庆瑶这才稍稍放了心,但此时车子已经无法启动。她使劲推开车门查看一番,才发现车轮爆裂,底盘也碎了一块,想来是刚才不知压到了什么硬物,弹起后震坏了底盘。


    “我先帮你出来。”她说着,又将褚云羲拽出了车子。可才遭遇车祸,身子毕竟无力,一不小心便没能承受住重量,两个人几乎同时栽倒在地。


    一阵剧痛使褚云羲眼前发黑。但他硬是忍着没出声,倚坐在车门边兀自抱着膝盖。


    “摔疼了?”虞庆瑶见他低着头不出声,便扶着他的颈侧,想让他抬起脸来。


    褚云羲忍痛回头望着远处,暂时还没望见那些人的身影,便道:“先找个地方藏身。”


    “嗯。”她咬牙将他背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见前面有片林子,便往里面走去。


    ******


    虞庆瑶将褚云羲背到了一株古松下,自己也吃力地坐了下来。想想原本只是去探寻车中情况,却不料又遭遇一系列波折,虞庆瑶心中真有些颓然。


    转过身看看褚云羲,他倚着松树似是十分疲乏,而这林子位于高山之间,寒风席卷而来,坐在此处更感幽冷。她抬手替他拢了拢貂绒斗篷,两人相距极近,连呼吸都可感觉得到。


    虞庆瑶怔了一怔,急忙找了个话题:“为什么会有人追着我们?难道是村庄里的人?”


    褚云羲低声道:“若是那样的话,更证实了这件事并非村民闹事那么简单。或许从我们来这里开始,就已经有人盯着了。”


    “你是说他们故意引我们来?”虞庆瑶心中一沉,“莫非太子想要追查我的下落却又不好直接出手,便用了这个方法?”


    褚云羲想了想,道:“不像是太子所为,他根本无需这样做。是有人故意挑起村民与官府的矛盾,想借机生事,而我们又恰好到了此地,便被利用了。”


    虞庆瑶愕然:“是什么人干的?”


    他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等找到罗攀他们再说。”


    “他们不会被围困住吧?”虞庆瑶担心起来,“我没有想到这一次会惹出那么大的麻烦。”


    褚云羲看看她,过了片刻,才道:“若是我能站起来,或许不会这样。”


    她怔了一会儿,道:“那些人一心觉得我们是去生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一阵寒风袭来,地上枯叶簌动,虞庆瑶不由抱起了双臂。褚云羲朝着她望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锦袍,递到她面前。


    虞庆瑶一愣,忙道:“你自己穿好,我不需要。”


    “不冷吗?”他没有收回手,而是低声问着。


    虞庆瑶浑身打了个寒战:“不,不冷。”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昏暗中,他似乎一直看着她,想要望到她的眼底。


    “没有发抖……”她想要避开这种暧昧的接近,但潜意识中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她无法躲开他。


    褚云羲攥着锦袍,酝酿了一下,才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什么?”虞庆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说讨厌你了?”


    “那为什么竭力想着避开?”


    “你误会了,褚云羲!”虞庆瑶一时着急,却又觉得有些心虚,“我真的只是怕你自己着凉……”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他努力坐直了身子,“你既然不喜欢与我在一起,为什么又总是时不时地对我好?”


    “我……”虞庆瑶顿觉被重重击中,但还是正色道,“我并不是不喜欢与你在一起。”


    “那你是怕我吗?”他以一种少年执拗而又破釜沉舟的心,又青涩地追问了一句。


    虞庆瑶无来由地烦躁起来,她抱着双膝蹲坐他面前,看着昏暗中褚云羲模模糊糊的身影,想要呵斥他一顿,却又不忍。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这种近乎无聊却又好似极其认真的问话。


    “怕你干吗?你会吃了我吗?”她本想以此来结束这段对话,但话一出口,又觉好似隐含了更深的暧昧,不禁懊悔起来,随即补充道,“你是被撞晕了头吗?怎么开始胡言乱语?”


    褚云羲坐在树影下,一动不动,显得很是沉寂了。


    她夺过他手中的锦袍,用力地给他披在了肩上,随后背转了身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过了片刻,四周仍是寂静,原先那群人竟也没再出现。她不免担心起罗攀他们,便鼓起勇气道:“我去看看情形。”说罢,起身便要走。


    “别去。”褚云羲坐直了身子。


    “你不担心罗攀的安危吗?”她皱眉回头道。


    褚云羲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撑着地面跪坐起来,抓住树干发力,挣扎着似是想要站起。虞庆瑶一愣,急忙抓着他的手臂道:“干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一手撑着粗糙的树身,一手扶着自己的腿,拼命地往上提。可即便他的双脚能够正面着地,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更遑论能支撑起身体来。他一次次地努力,最终还是一次次地跪倒在地,连一瞬都无法站起。


    他就这样在她面前形如困兽,囿于咫尺之间,行不得半点距离。


    “你到底怎么回事?”虞庆瑶一把抓住他,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按倒在树下。


    他急促地喘息着,仰天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好像有个人在重重地捶打,一下,又一下,砸得生疼,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失去了冷静,他只晓得一颗心滞闷得快要炸开。本想置之不理,可不知为何,这种情绪已愈来愈浓,就像千万缕丝线,将他紧紧缠住,容不得闪躲半分。


    耳边还回响着虞庆瑶的声音,夜色中,她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褚云羲,坐起来!”虞庆瑶拽着他责备道,“你是在发疯吗?干什么那样折腾自己?”


    他睁着眼睛,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虞庆瑶刚想追问,却忽听他低声道:“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


    她怔了一阵,本来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过了片刻,她才道:“别这样。”说着,便扶着他的颈侧,让他转过脸来。


    天上的月光落在了他的眸间,像浸透了冰雪的黑曜石。


    她望着褚云羲,心里浮起不舍,不由轻声道:“是我让你难过了?”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哑声道:“没有,大约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她沉默不语,心绪更加低落,俯身抱着他的腰,想让他坐起。他却发狠想要避开她,死活不让她再碰到自己。虞庆瑶被他气得没有办法:“你是真的希望我不管你吗?”


    “你既然想避开我就别再对我好!这样只能让我更难受,你怎么不懂?!”他嘶哑了嗓子,猛地挣开她的手,重重地撞在了树上。


    黑暗中,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


    虞庆瑶满心苦涩,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错得离谱。她以为自己对他关怀,却其实是刻在他心底的刀。


    可是她却又做不到视若无睹,置之不理。


    褚云羲还在急促地呼吸着。虞庆瑶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道:“别难过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虞庆瑶往前倾了倾,与他面对了面。“我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与你相处……”她犹豫了一下,勉强笑着,“可我并不是故意让你难受,也没有讨厌你,不喜欢你的意思。”


    短短的两句话,她却说得缓慢,字字句句都在褚云羲眼前落地生根。


    他的心里,卷拂起千万缕柳枝,萦绕在一起,分不开理不清。


    她就坐在他面前,朦朦胧胧的一个影子,即便如此,也能让他感到柔和。他想要说些什么来告诉她自己的心事,但却说不出。


    夜风峭寒,松枝簌动,他微微低下头,便恰好与她的前额轻轻抵住,这样坐着,呼吸便更近了几分,好似融入了心底。


    他又记起昨夜她的嘴唇触及自己前额的感觉,柔软温暖,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亲昵。


    于是他试探着,也如同昨夜她的举动一样,以双唇在她眉间微微地印了一下。


    他的心跳得剧烈,几乎要迸出胸膛。但她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安静得不似平时模样。


    “虞庆瑶。”褚云羲小声地叫她,第二次喊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清醇动听,带着些许的青涩,让虞庆瑶心潮微微起伏。


    “嗯?”她不自觉地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是所有亲人、朋友,也都可以这样吗?”他还是不甘心,带着疑惑问道。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她在心底小声地说:情人之间,应该是吻上嘴唇呢……可是这话还在萦回,不知是否该说出之际,林子外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虞庆瑶一震,“罗攀?”她惊喜着想站起身,却被褚云羲按了下去。


    “等会儿。”他瞬时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复到了平素的冷静。


    不多时,有数人翻身下马,朝着林中走来。听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虞庆瑶始觉不太对劲。如果是罗攀他们,必定心急如焚,不会是这样的动静。


    她攥紧了腰刀,下意识的护在褚云羲近前。


    前方出现了一盏灯笼,在幽林中晕着暗橙色的光,摇摇晃晃,起起伏伏。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不远处,有数人提着灯笼,朝着这边照来。


    “深更半夜躲在林中,姑娘可真是胆子不小。”自林外缓缓走来一人,白袍洒然,眉目含俏,才一开口便笑意如春,好似与虞庆瑶已是至交好友一般。


    ——竟然是傍晚时在祠堂里遇到的那个少年!


    第 154章


    虞庆瑶呼吸一紧,攥着刀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白衣少年往前走了几步,身边的人时刻弯腰紧随,极为谨慎。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打量着褚云羲,饶有意味地道:“莫不是我误到此处,打搅了两位的好事?”


    虞庆瑶脸上一热,褚云羲却从容自若,看了他一眼道:“先前就是你在祠堂纠缠我姐姐?”


    少年失笑:“姐姐?你说话可真有意思,我只不过与她多说了几句,怎就说是纠缠她了?”


    提灯的随从立即道:“主人不要与这些闲杂人等生气。”


    “我怎会生气?”少年歪着头朝林子外的方向一示意,朝虞庆瑶道,“我是看到外面那东西才生起好奇之心,可不是跟踪你而来的。”


    虞庆瑶想要反驳,褚云羲按了按她的手,望着少年道:“如此是我们误解了阁下,不知怎么称呼?”


    少年一挑眉:“我姓宁,宁白鸥。”


    褚云羲颔首:“宁公子是的人?”


    宁白鸥负着双手,神情倨傲:“怎么?你要彻查我的底细?”


    “那倒不是,只是听口音公子并非本地人士。”褚云羲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宁白鸥脸上。果然,少年在听到这话之后,眉梢微微一扬。


    但他随即又展颜道:“没想到你虽不能走路,听得倒还清楚。”


    虞庆瑶愠怒道:“乱说什么?”


    “倒是偏帮得紧。”宁白鸥抬起右手撑着下颔,指间一枚翠玉扳指在火光下流丽生色,“哎,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样一本正经?既然有缘偶遇,不如交个朋友,我都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姓,倒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在下褚云羲。”褚云羲又强行挽了虞庆瑶的手,温和道,“这是家姐,凤盈。”


    虞庆瑶颇为尴尬,宁白鸥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低着头不语,便摊手道:“看来是我误会了,原先听得这林子里有人窃窃私语,还以为是一对偷着相会的情人。”他强忍着笑意,又道,“可不知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两位怎么会到了这荒野之中?”


    褚云羲淡淡道:“之前姐姐误碰了那个所谓神物,被村民围攻,我与她只得逃出村子,不慎流落到了这里。”


    “那外面的东西岂不就是祠堂里的神物?”宁白鸥指了指林外,“我正奇怪,那么沉重的东西怎会到了这里?”


    虞庆瑶强自镇定道:“我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机关,这铁家伙一下子冲出祠堂,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少年忍俊不禁:“真是有趣。”他明眸转动,忽又上前一步俯身道,“两位现在寸步难行,如不嫌弃,就由我带你们一程可好?”


    “不用。”虞庆瑶觉得他没安好心,坚决拒绝。


    宁白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便走,可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忘记告诉你们,我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村民将几个穿黑衣的男人绑着押走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的同伴。”


    “什么?!”虞庆瑶一惊,不由站起身来,“怎么可能?!”


    “看来你们果然是一起的?”他眼角本就上挑,此时更是含着得意的笑,在摇曳的光影间犹如骄矜的白狐。


    褚云羲一直在看着他与他的随从,此时忽然开口道:“宁公子要去的?”


    “我?”他略一沉吟,“本是想到这附近城镇做点买卖,但看如今的形势,这儿也颇不太平,还是去别的地方算了。”


    “你可途经乌木堡?”


    虞庆瑶一皱眉,宁白鸥却已爽快道:“本来不会经过,但你们若想去,我可以转道送一送。”


    “那好,多谢。”褚云羲说罢,不等虞庆瑶反对,已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蹲下来背起自己。虞庆瑶被迫背起他,眼见宁白鸥带着随从悠悠然出了林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人行踪诡异?怎么还要跟他走?”


    “正是想看看他的底细。”褚云羲伏在她背上,小声道,“罗攀身手敏捷,断不会轻易被村民虏获,若是他没有说谎,那村子里必定还有埋伏。”


    “那万一他是故意骗我们呢?!”


    “如果罗攀没事,稍后自然会来追赶我们。”褚云羲说罢,拔下她发间珠钗,双指微一用力,便扯断了串起珠子的丝线。一粒粒珍珠滚落在他手心,他附在她耳边道,“只管跟上去。”


    虞庆瑶点点头,背着他走出林子。此时宁白鸥已行至一辆华丽马车前,朝着后面瞥了一眼,道:“两位请上车,我自会将你们送到乌木堡。”


    虞庆瑶微一犹豫,褚云羲碰了碰她肩膀,她才低声致谢,背着他上了车子。


    两旁的随从很快地放下了车帘,宁白鸥策马启程,众人亦随之上马,带着褚云羲与虞庆瑶朝前方转弯处行去。


    马车内悬着一盏灯,虞庆瑶蜷缩在角落,拉了拉褚云羲的衣袖。她还没开口,他便摊开掌心,露出藏着的珠子。


    “已经扔下了一粒。”他想让她安心,便尽量和悦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发现。”


    “你背着我上车时。”褚云羲轻声说着。虞庆瑶听着车轮滚滚之声,不免有些忐忑,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坐了坐。


    “我总觉得他很奇怪。”虞庆瑶小声道,“其实我们不应该上他的车……”


    “就算你当时拒绝了,他若是有什么企图,也会想别的方法的。”褚云羲顿了顿,“先前追赶我们的,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虞庆瑶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马队,而且他并不是真的看到车子后才知道我们进了树林。”褚云羲缓缓道。


    “为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冷哂道:“方才在林子里,他说的那句话你没有感觉到异样?”


    虞庆瑶凝神回想,心中隐约也觉得之前某句话有些奇怪,此时思索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就是他说你不能走路但听得却清楚。”


    褚云羲点点头:“我当时只是坐在树下,他却知道我无法走路。可见他早就看到你背着我的情景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在祠堂里遇到他时,他在做什么?”


    “他在车底下。”虞庆瑶想了想,蹙起眉头,“当时我只以为他是躲起来……莫非他也在查探那车子?”


    褚云羲倚着车壁道:“而且他刻意装成北辽人,实则口音偏于南方。”


    虞庆瑶望着他,惊诧道:“你的意思是?”


    “他是大明人。”褚云羲淡淡道。


    ******


    因天黑雪厚,马车行速并不算太快。虞庆瑶透过车窗往外望去,宁白鸥在队伍最前处,在他身边另有四名随从,其余人则尾随于马车之后。他的这些随从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先前她还没留意,此时暗中观察,竟觉得有些奇怪。


    “褚云羲,你看看外面。”她抬肘捅了捅身边人。


    褚云羲却斜睨她一眼:“什么?”


    “你不觉得他们很诡异?”她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窗子,“无论是身材还是衣服,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就像是特意挑选出来的。”


    “只要长得不一样就好。”他竟出乎意外地平静,好像没把这当一回事。


    虞庆瑶不悦道:“你倒是奇怪,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说这种话!就不怕自己是羊入虎口?”


    “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他顿了顿,见她还是神色严肃,便只得道,“譬如官宦子弟的随从便都是精选而出,自然会让人觉得连身材都近似。”


    “你是说他并不是商人?”


    褚云羲才想开口,忽听外面传来宁白鸥的声音:“两位又是因何到这小村来了?看样子却也不像是经商之人。”


    虞庆瑶下意识地看着褚云羲,褚云羲略微提高了声音道:“因在下双腿受伤,听人说这附近有名医可以疗治,便来了此处。可惜尚未找到名医下落就遭遇这场风波。”


    宁白鸥似乎与身边人交谈了几句,又道:“我的手下似乎也听说过有这样一位隐居山野的良医,不过还不确定他的住处,要是过后我打听到了,可以转告凤公子。”


    褚云羲微笑道:“如此多谢。”


    “区区小事何来言谢?”宁白鸥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慵懒。褚云羲问道:“宁公子是经常在这雪山一带走动?我看你对地形倒是较为熟悉。”


    他笑了笑:“经商之人自然是常年来往于乡野和城镇之间。”


    “宁公子是做什么买卖?”


    宁白鸥微微一顿,旋即道:“貂绒。”


    褚云羲还待问下去,却忽听车外风声疾作,原本缓缓前行的马车亦不由晃动了一下。


    “小心有变!”一人厉声疾呼,顿时间马鸣萧萧,蹄声杂乱。虞庆瑶急抓着窗子想要打开,猛觉窗棂一震,竟有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她还未及有所反应,只觉腰间一紧,已被褚云羲往后拽去。


    慌乱中,虞庆瑶跌在他身上,而此刻冰冷刺骨的箭尖紧贴着她的前额飞速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马车急速地奔驰起来,两旁人声喧沸,有人大声叫着:“保护主人!”


    一声声利箭穿空啸响在风中盘旋,漆黑的夜色中骤然亮起了许许多多的火光,宛如妖兽之眼。


    虞庆瑶在情急中拽着褚云羲的手,想要出去却又不敢冒险,只得坐在疾驰的车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先前玩世不恭的宁白鸥此时却异常冷静,迅速道:“先冲过前面的山坳!那边山石嶙峋,弓箭射不到我们!”


    “是!”随从们齐声应答,车夫已身中数箭,仍咬牙坚持着将马车趋向前方小道。


    而此时后方的追击声已越来越近,虞庆瑶急道:“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别怕。”褚云羲紧紧抓着座椅,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又是一阵箭如雨下,马车虽在飞驰,却仍被射中,一支支锋利黝黑的箭头钻出车壁,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虞庆瑶见状,急忙抱着褚云羲翻身滚下,跌坐到座位下方。但褚云羲却在翻落之际握住一支钻入半截的箭身,顺势一拔,将那支利箭拽在手中。


    “干什么?”虞庆瑶拖着他躲在角落,见他端详着此箭,不禁疑惑。


    褚云羲抬肘将箭尾压在座位边缘,右手抓着箭头部分用力一拗,将之收入袖中。这时马车颠簸不已,前方道路越来越窄,两侧山石林立,积雪尤深。


    “主人去前边躲避!”车外的随从叫道。宁白鸥策马朝前,却听车窗一响,褚云羲迅疾道:“快掉转方向!”


    “为何?”宁白鸥话音未落,但听得隆隆巨响,竟有成堆的雪石自两侧山间倾泻而下。车夫大惊失色,还不及作出反应,便觉身后有人飞速扑来,抢在他之前紧抓车辔,朝着斜侧猛然拽去。


    骏马嘶鸣着往右侧奔逃,大堆的雪石从天而降,堪堪压在马车方才所处的位置,惊得众人四散分离。


    惊魂甫定之际,后方的追兵已迫至近前。伏在车头抓着缰绳的虞庆瑶往后一看,但见数十个灰衣人手持钢刀疾驰而至,二话不说,朝着宁白鸥的随从当头便砍。


    明晃晃的钢刀在火光下灼出刺目白芒,虞庆瑶心头一沉,可身背包裹的随从们早已自腰间抽出软剑,眼见对手来犯,当即凌厉反击。一时间骏马纵跃,血光纷飞,厮杀声起落不止。那些看似沉默寡言的随从一经搏斗便显露精悍,每一人皆眼藏杀意,不容对方再占得半分上风。


    宁白鸥一抬手,有一名随从跃上马车接替了虞庆瑶的位置,趁乱将马车趋向较为僻静之地。虞庆瑶坐在车厢前远望那群厮杀之人,又见宁白鸥静静地策马伫立于旁,不由问道:“你可知道那些杀手是什么人?”


    他本是难得的神情肃然,听到她开口,忽又展颜恢复成原有的轻佻模样。“难道不是追杀你们的吗?反倒来问我?”


    虞庆瑶一怔,这时他的随从们已有数人负伤,尽管如此却越战越勇,将追击者一次又一次地阻挡在山道尽头。褚云羲在车中推窗而望,见这些人身手矫捷,在马上骑战尤其娴熟,正忖度之时,远处隐约有黑影晃动,竟又是一列人马疾驰奔来。


    宁白鸥神色一凝,身边随从立即握刀道:“主人还是快些撤退,小人们留在这里守住山道。”


    “有那么多追兵?”他不禁自语,虞庆瑶挺身望着远处,忽而惊喜道:“是罗攀带人来了!”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穿掠而出,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第 155章


    果不其然,那列人马渐渐行近,为首之人正是罗攀。虞庆瑶怕他卷入乱战,急忙朝着那边唤了一声,他听得声音想要带人过来,却又被那群人挡在了山道口。


    褚云羲临窗高声道:“罗攀,擒住那群灰衣人!”


    罗攀闻声策马上前,领着手下官兵横刀挥斩,顷刻间便汇入乱战之间。宁白鸥的随从本就骁勇,再加上罗攀等人相助,更是如虎添翼。那群追杀者不防遭此猛烈回击,被这潮水般的攻势打得连连败退。


    不多时山间响起清啸之声,灰衣人如幽魂般在寒月下纷纷退散。宁白鸥忽而厉喝一声,其随从不顾一切地策马疾追,很快便将数人首尾拦截,却见那几人身体一晃,便栽下马去。


    为首的随从立即下马观察,只见倒在地上的人都口吐白沫,显然是活不成了。


    罗攀见状飞驰而去,一提缰绳跃过山坳,见前方有一灰衣人正策马狂奔,便扬鞭扫去,顿时将他打落在地。那人惨叫着滚了几滚,还未爬起,便被罗攀扑上揪住,三两下反捆了双手,押解着送到了马车前。


    宁白鸥的随从都已回转,见罗攀押着此人到来,不禁一惊。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在这兴风作浪?”罗攀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


    那人倒在地上不吭一声,旁边的人高举起火把映照着此人面容。宁白鸥见他深目高颧,不禁微微皱眉。


    身边的随从低声道:“看样子不是此地人。”


    宁白鸥颔首,望着那人道:“既已被擒,还是想着如何才能免受责罚为好,这样哑口不言也只能拖延一时罢了。”


    但那人却还是闭口不说,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罗攀恼怒起来,抽出长刀架在那人脖颈边,呵斥道:“当真要为你们的主子送上自己的性命?!”


    “罗攀。”坐在车中的褚云羲忽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刚才收着的箭尖,“你看看这个。”


    罗攀接过箭尖审视一番,扬眉道:“是伏罗人?”


    宁白鸥上前一步道:“何以见得?”


    罗攀摊开掌心:“通常的箭尖都是三棱,而伏罗铁箭的箭尖上则铸有倒刺,要是被一箭射中,拔出来的时候可是要痛得打滚。”他又屈指弹了弹箭身,“这是用金楠木制成的,也是只有伏罗才有的树木。”


    地上的那人原本还是漠无表情,此时脸色渐渐转变,宁白鸥见状笑了笑:“看来果然是伏罗人。”


    罗攀手臂一发力,钢刀划过那人颈侧,血滴顿时渗出。“身份都已经败露了,还想死扛到底?!”


    那人咬牙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哦?那目的何在?”宁白鸥淡淡道。


    那人抬头盯着马车,冷冷道:“就是车上的那个瘫子。”


    罗攀与虞庆瑶均脸色一变,褚云羲却依旧安然坐着,只瞥了他一眼,随后道:“要杀我?因为我是吴王的儿子?”


    “反正上面的人要对付你,到底为了什么不是我们能问的。”那人冷哼道。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先前的村民也是被你们挑拨的?”


    “那些事另有人安排。”那人说罢,便闭口不言,似乎再也没什么可说。


    罗攀走到车边,向褚云羲低声道:“陛下,我看还是把他带回乌木堡再好好审问。”褚云羲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宁白鸥。不等他开口,宁白鸥已心领神会:“这人既然是冲着你们来的,那就交由你们处置了。”


    “因为在下的缘故而让宁公子遭受袭击,实是抱歉。”


    “的话,我这些手下也没怎么受伤。”宁白鸥一笑,“倒是我先前不知你是吴王陛下,未免失礼。现在追兵暂退,陛下打算带着这个俘虏去的?”


    褚云羲道:“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赶回雪山附近的乌木堡。宁公子呢?”


    宁白鸥想了想,道:“既然陛下的护卫已到,那我就不再同行,先找个僻静无风的地方休整一番,等天亮后再赶路也不迟。”


    虞庆瑶看了看他,心存疑惑,但褚云羲却温和地颔首与之道别,好似只是寻常认识了朋友一般。待得罗攀将那俘虏捆了双臂拴在马后,虞庆瑶不禁向褚云羲低声道:“我们的马车还丢在那村子,你怎么回乌木堡?”


    他看看她:“以前在戈壁时你不是也与我一起骑马?”


    “……那是短程而已。”虞庆瑶正在犯难,宁白鸥已翻身上马,扬声道:“这辆马车便赠与陛下,行路时方便一些。”


    “不必了……”褚云羲话还未说罢,宁白鸥已朗笑道:“一辆马车而已,值不了多少钱,况且还被射穿了好几处,陛下不要嫌弃才好。就当我们结识一场,交个朋友。”


    说话间,他已策马调转方向,朝着山道另一侧而去。那些随从亦紧随其后,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褚云羲遥遥道:“既然如此,多谢宁公子。”宁白鸥扬了扬手,似乎就算是道别了。


    ******


    马车缓缓而行,虞庆瑶坐在车中兀自发怔。褚云羲起先也似在思索,过了片刻,见她还是沉默,倒是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宁白鸥就这样走了?你先前也说他是大明人,那他来这边境走一遭又有什么意思?还有,刚才与伏罗人交手时,我看他的手下都身负武功,不像是普通商人的随从。”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望着她,此时唇边微微浮起笑意,道:“那你方才怎么不问他?”


    “问他?人家有心隐瞒,怎么可能告诉我?”她撇嘴,“你怎么也不查出他的身份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有些事只能背地去做。”他顿了顿,“就像你自己说的,当面去探寻是毫无用处的。”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那我们要跟踪他?”


    褚云羲一哂:“那么多人如何跟踪?等一会儿再说。”说话间,他见虞庆瑶额前有隐隐血痕,不禁道,“你受伤了?”


    虞庆瑶这才觉得伤处微微作痛,想要伸手去摸,却被他拦住。


    “别去碰,等回去后用清水冲洗一番。”


    “应该伤得不深,可能只是擦破了……”


    “那也不要大意。”褚云羲正色道。


    她本是心事重重,见他这样认真,不由道:“你现在开始管束起我来了?”


    他微一皱眉,神色不太自然。又过了一阵,他推开车窗唤来罗攀,与之低语一番。虞庆瑶虽坐在边上,却也没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罗攀面露惊愕,似是很难理解褚云羲的话语。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诺了一声远离了马车。褚云羲关上窗子后,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感觉他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想主动与人说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不由望了褚云羲一眼,见他犹在出神,本就清瘦的脸容间带着些许的憔悴与疲惫。


    虞庆瑶踌躇了一下,道:“离乌木堡还有一段路,你要不要先靠着休息会儿?”


    他微微摇了摇头,眉间犹有郁色。


    此时罗攀在外面喊着众人停下修整,马车亦慢慢停靠在一边。虞庆瑶略感诧异,开窗一看,原来已经行至接近雪山的地方,远处山影重重,夜色越发浓重。


    她关上窗户,急道:“为什么不加快行程?在这荒凉的地方停留,万一又有追击者袭击,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褚云羲却解下斗篷盖在腿上,道:“你只管休息就是。”


    “我怎么睡得着?”她蹙眉不展,褚云羲见状,又拿起斗篷道:“要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腿:“你怕冷,还是自己盖着好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独自倚着车壁望着窗棂。虞庆瑶觉得他似乎怀有心事,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道:“你是在想着那个俘虏说的话?”


    他转过脸,道:“怎么了?”


    “他不是说,上面的人要对付你……”虞庆瑶忖度着道,“难道是北辽朝中有人要借机除掉你?”


    褚云羲淡然道:“那也没什么,我早就知道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你怎么还是这样?就不会为自己担心?”虞庆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重重道。


    他却淡淡道:“担心又怎样?难道在这哭天抢地祈求上天保佑?”


    虞庆瑶正郁闷,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罗攀的惊叫声。她一惊,急忙开窗喊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跑了!”罗攀一边喊着,一边翻身上马,不等褚云羲发话,已如疾电般驰骋而去。一众随行士兵也护着马车往着后方急追。虞庆瑶急道:“怎么会忽然被那人跑掉了?!”


    一名士兵道:“我们正准备生火取暖,不料那人挣断了绳索,抢了一匹马就逃得飞快。”


    虞庆瑶无奈地关上窗户,见褚云羲神色镇定,不禁提高了声音:“喂,褚云羲,你怎么还是不慌不忙?!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心急一次?”


    “你很希望看到我心急?”褚云羲不紧不慢道。


    “是人总有心急焦虑的时候,谁像你?”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她被马车颠得头昏脑胀,看着面前这个情感毫不外露的少年,更是心如爪挠。


    他竟没来由地蹙起眉,喟然道:“我心急起来就那么珍贵?”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此时马车已追出甚远,褚云羲打开窗子,见罗攀的身影在黑夜中隐约难寻,更遑论那逃走的俘虏。于是吩咐车旁士兵减缓速度,以免中计误入陷阱。


    不多时,跟着罗攀率先追去的两名士兵也骑马返回,歉疚道:“陛下,那个人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但呼将军还不愿放弃,便独自追了下去。”


    “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万一他遇到敌兵,也有个接应。”


    “是。”士兵应声而去。马车继续往支路追赶,过了许久,前方已是荒山尽头,再往前便是崎岖难行的山道,马车根本无法前进。


    “就在这里等。”褚云羲说着,开窗眺望远处。群山沉寂,孤月高悬,夜风一阵紧似一阵,两旁枯枝在风中不住晃动,投下诡谲阴影。就在这寂静中,有急促马蹄声自山道那端渐渐迫近,不多时,便有一人自月下策马疾驰而来。


    虞庆瑶先是一惊,再看时才发现正是罗攀。


    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待得他到了近前,才问道:“怎么样?”


    罗攀低声道:“属下不敢追得太紧,装作迷路的样子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但亲眼看到他进了前面山坳。再后来,又有好几个灰衣人也到了那里。”


    “现在还在山坳里?”


    “是。”罗攀道,“属下一直守在山道边的林子里,没见他们出来,看上去像是等着什么人。”


    褚云羲当即道:“既然还有人要来,我们断不能留在这里,先找地方避开。”说罢,即令众人悄然退后,直至找到一处山石遮挡处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此时才明白几分,原来之前那俘虏逃走也是他们有意安排,目的便是要寻到那群人的根源。她见褚云羲望着窗外,心知他还在思索,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打搅。


    夜月轻移,山影暗沉,时间在等待中一分分流逝,转眼已是月上中天,四野更显幽冷。她在紧张之中困意全无,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果然又有人朝着那山道疾驰而去。


    “来了?!”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亦不由将窗推开一丝缝隙。虞庆瑶想要窥探却去不到窗边,激动之余竟忘记了分寸,紧紧倚着褚云羲往外望去。


    车中早已灭了油灯,唯有自外透进的淡微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褚云羲只觉肩背处一软,不禁回头望去,险些触及她的脸庞。


    幽寂间,若有若无的清芬萦绕于褚云羲身边。


    他原是心神专注之人,怎料这氤氲香息飘渺如梦,竟让他一时恍惚,好似浮于千重云端。她却只关注着外面的情形,伏在他背后,一手抓住窗棂,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褚云羲望着她,虞庆瑶这才省了省,意识到了他的异样眼神,急忙想往后缩去。可就在这时,近旁的马儿忽地嘶鸣起来,惊动了山林。


    “不好。”罗攀急唤一声,果不其然,那原本已要下马的来人听得异响,迅疾打了个唿哨,同时往后退去。唿哨声还在四周回响,自那山坳间冲出十余条人影,竟朝着多个方向奔散逃窜。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你不高兴了,我又如何能笑得出来?”他低声道。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想想自己这一番言行,似乎确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也许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他略带警觉地问。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虞庆瑶思忖了一下,解释道,“或者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我从被葬入皇陵起,就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但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我跟着你,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地宫,一直颠沛流离到这里……”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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