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虞庆瑶嗤笑一声,用白瓷勺子舀起羹汤,送到他面前。
*
临近傍晚的时候,虞庆瑶难得地提出,要去一次岸上。
“为什么?”褚云羲不解道,“是还缺什么要买?”
“我就不能自己上岸走走吗?”她板起脸来,“一直坐船,人都晕了。”
他不敢再有所违逆,只好收拾了一下物件,将船停靠在岸边芦苇丛里,陪着她一同上了岸。
薄暮冥冥,天广地远,云霞吞没金辉,四下寂静得唯有江水流淌声,偶尔飞过的鸟雀鸣声,以及,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想去哪里?”褚云羲漫不经心似的问。
“附近没有村镇吗?”虞庆瑶向远处张望,心有所思。
他疑惑道:“不知道,你必定是想买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虞庆瑶只无声地笑,在余晖下看他眉目俊秀,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小小地意外了一下,想挣脱又不忍,借着宽袍长袖的掩蔽,不自然地随着她走。
“如果有人走过,我们不能这样。”他一本正经叮嘱。
她依旧置若罔闻,顾自哼着不知什么曲子,随手摘下道旁狭长的草叶,有意去撩刺他的脸庞。褚云羲皱了皱眉,本欲制止,然而心头有了萦绕牵绊,终究只冷哼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聊,却不曾指责。
“前面有人!”虞庆瑶忽然紧张叫道。
褚云羲连忙松开手,恨不能立即退让到一边,结果却见虞庆瑶笑得得意。他沉下脸,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捉弄我?”
“那又怎样?”虞庆瑶胆色壮大,捉住他手腕,“要下旨杀我?”
褚云羲瞥她一眼,不予理会。正在此时,前方路口却真的有挑着柴火的农人经过,虞庆瑶上前问了几句,返回高兴道:“前面有镇子!”
褚云羲内心疑惑,总觉得她今日有所企图,却也不再追问。两人沿着小径往前去,走走停停,经过一个村庄后,又行了不少路,眼见暮色渐浓,却还没有找到所谓的镇子,虞庆瑶自己都不免想要就此作罢,然而神情中又满是遗憾。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褚云羲只得停下脚步问。
她悻悻然低下头:“船上没有面条了,我想买点煮来吃。”
“就为这?等我明天去买不行吗……”他好言好语安慰。
虞庆瑶却还是失落,想了又想,道:“褚云羲,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是我生日。”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看着脚边砂砾。
他怔了一怔,这才好似明白了缘由,叹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早知这样,我清晨上岸时候,就给你买来了。”
“你还有脸说?”她这时才愤愤道,“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船上半天,这是我过得最难过最害怕的一个生日!”
褚云羲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忽而拉住她的手:“那就快走!”
还没等虞庆瑶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晚风吹乱遥遥炊烟,斜阳脉脉染亮满天云霞,脚下是粗砾砂石,道旁是丛生的荆棘,虞庆瑶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间却有从未品味的感觉。
就好像隐藏在心底许久许久的期盼与幻想,有朝一日,终成圆满。
苍茫暮色笼罩四野,她不再看前方,只看他。
回府的途中,气氛格外压抑。吴王从离开墓地的那一刻起就冷得好似寒冰,虞庆瑶知道他必定是因为褚云羲在皇帝面前拒绝受封为陛下而发怒,故此也不敢再说起此事,默然上了马车,紧闭了车门。
果不其然,吴王一回到王府便喝令下人关闭了大门。虞庆瑶眼见他这举动分明是又要爆发,不禁看了看身后的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淡漠如初,侧过脸顾自看着庭院中的枯枝。
“都退下。”吴王一声令下,仆人们纷纷退出正堂,顷刻间堂中只剩他们三人。
桌上祭品陈列整齐,灵位刚刚安置好,线香萦绕青烟,撩散浓郁。
他背对着虞庆瑶与褚云羲,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视线一直落在灵位间那一行暗金色的字上。虞庆瑶倍感压抑,才想说几句缓和气氛,忽听吴王沉声道:“跪下。”
她吓了一跳,望着吴王的背影,试探道:“父王,您……”
“褚云羲,跪下。”
吴王没等她说出完整的话,就冷冷抛出一句。
虞庆瑶心一沉,悄悄侧身望了望褚云羲。他正坐在堂中檀木椅上,目光仍落在窗外。她蹙眉道:“父王,他没法跪,有什么事,您就说出来吧。”
“原来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吴王扬起浓眉,转身盯着褚云羲,“方才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违抗,我还以为他已经无所不能,快要上了天!”
虞庆瑶抿了抿唇,上前道:“我知道他刚才说那样的话很不应该,但这些天来褚云羲始终都心情低落,想来也是郁结了很多事情,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有什么郁结?难道还不是他自找的?”吴王怒意渐盛,“自从他回到北辽后,终日半死不活,先是不肯改口白白放过了瓦剌,再是当面违抗圣上旨意!我只怕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天,他就会惹火烧身,害了整个吴王府!”
“不会的。”虞庆瑶急道,“那样的话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分别十年,回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任意妄为的人!”他重重斥着,可褚云羲却还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耳边的骂声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院中那一棵大树落尽了树叶,枯枝干裂,骨节嶙峋,宛如垂老将死,却还挣扎着挺立风霜间。
褚云羲望着枝节出神,冷不防吴王怒而上前,一把揪住他右臂。虞庆瑶不及阻拦,竟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他拽离座椅,跌倒在地。
一声闷响,双膝撞在地上,刺痛钻心。
褚云羲攥紧了手掌,几乎将牙咬断。
“褚云羲!”虞庆瑶惊而上前,扶着他的臂膀,却被吴王一下子推开,撞倒了桌椅。
褚云羲一怔,才想伸手去扶虞庆瑶,却被吴王一把抓住了袍袖。“去,刚才在墓地就没有给你兄长磕头,现在补上!”吴王声音发颤,硬生生将他拽着往前。褚云羲以右肘撑着身子,被他就那么拖行于青石砖地。却在即将被拖到灵位前的一瞬,猛地挣脱了吴王的掌控,身子紧贴地面,再也不肯往前一寸。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砖石。
“你是连死去的兄长都不放在眼中了吗?!”吴王吼道。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一声不吭。虞庆瑶疾步上前想将他扶起,吴王却怒斥:“滚开!为什么总是护着他?!他有你这样的姐姐,迟早变成没用的废物!”
“我不是已经是废物了吗?”褚云羲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像是从地下发出的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他用右手撑着身子,嗤笑了一声,“我不是早就是废物了吗?站都站不起来,再也无法行走,这辈子都会是这样,难道还不算是废物吗?”
话音刚落,吴王已按捺不住怒火,抬脚便踢了过来。
“别!”虞庆瑶惊愕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褚云羲双肩,那一脚不偏不倚竟正踢在了她的背上。她只觉一阵剧痛,险些扑倒在地,褚云羲脸色一变,继而盯着吴王,冷冷道:“为什么要踢她?”
虞庆瑶咬牙强忍,撑着地面的手亦不住发颤,吴王见状不由拂袖,语气丝毫未改:“你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为什么要踢她?!”他挡在了虞庆瑶身前,朝着父亲再度发问,眼神凌厉。
“要不是你自怨自贱,她就不会被踢!还不明白?!”
“自怨自贱?”褚云羲脸色发白,盯着他道,“废物这个词,不正是你亲口说出的吗?!”
吴王牙关紧咬,哑声道:“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个记仇的性子!我从小怎么教导你们兄弟的,你已经全都忘记!”
褚云羲紧抿了唇,忽而笑得犀利:“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记仇,是谁用我替代陛下送到瓦剌,是谁把我像废物一样丢弃,我永远也忘不了。”
吴王喘着粗气,双目泛红,噎了许久才道:“你记恨这些,我早就知道,但我现在正告你,男子汉当禁得起风雨!就算你在瓦剌受了苦,可现在对外不敢复仇,对内六亲不认,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也不配做我的儿子!你要是想不明白,就一辈子待在这王府里。只是你要知道,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说罢,竟也不看两人一眼,只管大步迈过褚云羲身边,不做一刻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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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骤然冷清了下来,供桌上余香袅袅,一截残灰倏然而落。
褚云羲额前发缕散乱,垂落了下来,他的右掌撑着冰冷的砖石地面,手指微微发颤。
虞庆瑶跪坐于地,肩背处疼痛难忍。但她还是咬着牙,想设法将褚云羲扶起,他却依靠自己的力气撑坐起来,道:“你还能站起吗?”
“可以……”虞庆瑶略显吃力地扶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扶到座椅上。
褚云羲低着头,轻声道:“去叫家丁进来吧。”
她捂着肩膀走出正堂。仆人们在庭院外都听得到里面的吵声,只是没人敢进来,此时见郡主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忙上前问长问短。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他们将褚云羲背回了北院。
待他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虞庆瑶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
“踢在的了?”他坐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哑声问道。
她停下脚步,道:“肩后。”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你要伤药吗?我叫人去拿。”
“不要兴师动众了。”她侧过脸,意态疲惫,“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褚云羲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生气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情绪起伏不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先前在父亲面前还桀骜不驯的他,此时却恹然低落,见她站着也不说话,便低声道:“那你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没再与他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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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想让别人知道在正堂到底发生了什么,虞庆瑶回去后也没叫侍女去取伤药。原以为过一阵就会好,可直至夜幕降临,她肩上伤痛还未消减。她心烦意乱地卸去妆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本以为在吴王面前不败露身份是最大难题,却没想到自己又身陷于这父子二人的龃龉间,平白无故地挨了重重一脚。
回想起来,自从得知父亲自杀直至现在,自己竟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没有,不是疲于奔命就是被迫演戏,即便是夜晚睡在这里,都会提心吊胆,唯恐再发生什么诡异之事。
以后怎么办?是继续这样冒充着郡主待在王府,还是另寻机会逃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万一雪山下郡主的尸体被人发现,因天寒地冻尚未改变面目,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吴王与隆庆帝会如何处置自己?可就算逃出去之后,自己又将飘向何处?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径?
……凡此种种,纠结于心,让她倍感煎熬。
忽而想到褚云羲虚弱又倔强的模样,以及吴王的怒叱。“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她心头又被压上一块重石,假如吴王真的替她安排了婚事,作为郡主她又不能违抗父命,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想到此,她忍着剧痛坐了起来,望着昏暗的房间发呆。
——果然还是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正要以此坚定自己的念头,却忽听外面传来侍女的唤声。“郡主可曾睡下?”
她疑惑道:“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要紧事情,郡主请休息,奴婢不打搅了。”侍女说着,似是渐渐远去,但到了院中,又低声与人交谈着什么。
虞庆瑶微一忖度,披着斗篷下了床,悄然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往外望去。
在靠近院口的地方,侍女正和家丁说话。月色淡朦,树影横斜,檐下长廊幽深寂静,身着素白锦袍的少年坐在那里,眉目间隐含萧索。
“褚云羲?”虞庆瑶一怔,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窗。这竟是他自从回府后,头一次来到她的住处。
第 137章
“起来,不冷吗?”褚云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见她只是闭着眼不动,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想要亲吻。
风势忽大,小船随波晃曳,虞庆瑶佯装睡去,仍能感觉到他气息渐近。然而就只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又骤然顿滞。
心跳剧烈而紊乱,她就在近前,然而褚云羲忽然再次被那种未知来源的巨大力量攫住心神。
就好像自己深深陷于厚厚冰雪间,而上方又是阴霾重重的云层,乌压压湿冷冷,如千重万重的棉絮般,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寒气从背脊直往上钻,顷刻间游走周身。
他攥紧了手掌,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抛下虞庆瑶仓惶而逃。可是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睁大眼睛望着他。
“陛下?”
褚云羲视线模糊,好像已经跌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只在匆促间,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虞庆瑶翻身坐起,见他眼神涣散,不禁心中一惊,急忙叫道:“褚云羲!”
他吃力地闭上双目,恨不能将自己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混沌之感就此完全割裂。
“我在。”
褚云羲疲惫地应了一声,伏在了她肩头。虞庆瑶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再变成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想到之前那次夜里的事,惴惴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隐忍着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虞庆瑶愣了愣,垂下眼帘:“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自己也不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行将熄灭的火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犹如寒风中起落的红蝶。褚云羲眼神恍惚,艰难地撑着船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船舷边,江水涌动,月影聚而骤散。
“刚才的感觉,如同忽然跌入了冰窟一般。”他望着碎漾不已的光影,独自喃喃犹如呓语,“我知道是你,我告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你虞庆瑶……可是,那种寒意,还是一直缠着我不放。就好像……”
他声音喑哑,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来。“就好像,有人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他死也不肯放手,不允许我接近任何人。”
虞庆瑶仍坐在船板上,怔怔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难过地低声问,“我记得南昀英与殷九离都说过,你始终害怕别人接近,害怕别人的呼吸。”
他目光收缩,沉重地摇摇头,转而背对着她,望着茫茫江面。
炉火在寒风中攒动着,积蓄了仅有的热力,绽开嫣红火星。
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身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褚云羲微微诧异地侧过脸,看着她。
“不会是你心里一直藏着某人吧?”她放慢语调,仿佛真有些落寞,认认真真道,“虽然记不起是谁,但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别人……”
“怎么可能?!”他皱眉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会完全忘记了?”
虞庆瑶看了他半晌,见他脸色凝重,才不由笑起来。
“我知道啊。”她略显小心地再次触碰了他的侧脸,在濛濛寒意中感觉那一点温热,“其实只要在当下,你一直记得我就好。”
侍女以为是自己将郡主吵醒,慌忙行礼道歉,那家丁亦低头退至一边。虞庆瑶却没在意这些,只是望着褚云羲:“你怎么来了?”
他坐在幽暗处,低声道:“因为回府后还未曾来过这里,想过来瞧瞧。”
虞庆瑶还是很意外,他却又道:“姐姐累了吗?那我先回去了。”
“……不是很累。”她顿了顿,低声道,“外面风冷,你进来吧。”
家丁将褚云羲背起,送进了屋子。虞庆瑶穿上衣衫,来不及将长发挽起,就这样披散于背后出了房间。
“你们先出去吧,等他走的时候我会叫你们。”虞庆瑶屏退了侍女和家丁,关上了屋门。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明灯,笼着绯色纱罩,光晕带着微红。褚云羲抬头看看虞庆瑶,道:“刚才睡着了?”
“没有。”她侧身站在桌边,望着摇曳的灯焰。
“肩膀还疼吗?”他竟难得地主动关心起她,只是语气还稍显生涩。
虞庆瑶看了看他,默默摇摇头。
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还是生着气?”
她微微一怔:“我怎么生气了?”
“好像不愿说话。”他只说了这句,便也闭上了嘴。
虞庆瑶默默站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太累。”
灯火摇曳,映在褚云羲眼中,有微明润色。屋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褚云羲独坐着,显得有些寂寥。虞庆瑶在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将想离去的意思告诉他,他却忽而开口:“我不是故意要与他作对的。”
她晃了晃神:“哦,是吗?”
或许是她的回答太过敷衍,褚云羲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两人之间有些尴尬,虞庆瑶只得道:“你父亲脾气确实很暴躁,但你毕竟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要是一味对抗,只会更难相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以后,你还是要学着长大。”虞庆瑶看着他孤寂的眉眼,不由说了那么一句。
褚云羲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是想走吗?”他忽然问道。
虞庆瑶一惊,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紧抿了唇,眼里又渐渐起了寒霜。她强自解释:“你也听到了,白天你父亲说我迟早会出嫁,我看他的意思是会尽快给我找人家,我可不想到时候被强行嫁出去……”
“你忘记跟我的契约了?!”褚云羲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盯着她的脸。
“什么契约?”虞庆瑶争道,“你不就是要我带你去雪山吗?其实我最初就跟你说过,你完全可以叫罗攀他们带你去,为什么非要不放过我?再说……”
“你答应过我的。”他再度打断,语声更坚定。
虞庆瑶焦灼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听好,我不可能一直冒充郡主,更不想随随便便被嫁给不认识的人!”
“他只是说说而已,难道你已经怕了?”
“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卷进莫名其妙的风波,这些天我受够了!”她又气又急,侧过身子撑在桌沿,可肩膀一阵刺痛,让她蹙眉不已。
褚云羲看着她的侧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圆形木盒,放在了桌上。
她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活血散瘀的药膏。”他似是负着气,语声低沉。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褚云羲顾自打开了盒盖,黑色的药膏弥漫出浓郁的香气,且带着几分青涩。
“不会有事的,我用过。”他略缓和了语气,但神情终是疏远了一些。
她低头道:“你就是为了送这个过来?”
褚云羲怔了怔:“不然怎样?”
“……没什么。”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去睡吧,我回去了。”
虞庆瑶收起了桌上的药盒,起身想去叫家丁。才到门边,听得他在身后道:“你真的要走?”
她本是好不容易才坚定了决心,被他这样三番几次追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回头望了望他,没有做声。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用幽黑冷寂的眸子望着她,眼神似有几分寂寥,又有几分怅惘。
******
那晚虞庆瑶敷上了褚云羲送来的药膏,虽感冰冷刺骨,但渐渐地却也消褪了肿痛。次日一早起来后,肩膀还有些酸胀,倒未曾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无法动弹。
整整一天,没见到吴王身影。傍晚虞庆瑶在园中散步时,遇到了福婶,听她说,清早起王爷便去了郊外军营。
虞庆瑶以为他是因为看不得褚云羲才故意不在府中,福婶却并不感到意外。“王爷向来都常待在营中,一年到头没几天留在这王府,他说闲居在家让人周身不适。”
“难道以后也会一直这样?”虞庆瑶想到褚云羲才回到北辽就总是独自在院中,不免有些沮丧。
福婶没敢多说什么,虞庆瑶望着满园落叶,因问道:“褚云羲在干什么?”
“公子叫老奴去替他找些古书。”福婶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她。虞庆瑶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有北辽文字,也有大明文字,书本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有关异国见闻的札记,有的甚至像是神话传说了。
有些讶异,感觉他并不是爱看这种书籍的性格。
“他喜欢看这种天马行空的书?”虞庆瑶不解道。
“老奴不知道,公子离开北辽时,才刚认得简单的文字。郡主不去看看他吗?公子这一天来总是坐在床上看书,也不说话。”
“……不去了,天天都去,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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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沉坠至院墙后,余晖褪去,北院更显清冷。床前帘幔挽起,桌上装饭的点漆木盒仍未打开,褚云羲借着窗外透来的光还在看着手中的书。
风吹帘动,窗外似有人影经过,他不经意抬头望去,却见虞庆瑶站在枝影疏淡处。
“天都快黑了,看书也不点灯?”她一脸不悦。
他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将书合拢。虞庆瑶转身走了,过了片刻,又从房门口转进来,站在那暗金色的屏风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为什么又来了?”褚云羲头也不抬。
“福婶央求我过来的。”她高高在上地走到床边,劈手就将他手中书册夺了过去,“这种胡编乱造的书有什么好看?”
他微微扬起眉,略带愠怒地瞥了她一下。“不是不打算待下去了吗?为何还多管闲事?”
她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过吗?演戏也要真切些,我在这一天就要尽一天姐姐的本分。”
褚云羲紧闭了唇,倚坐在床头,将脸偏向了里侧。
“肩上的伤口愈合了吧?”她又问道。
“没有。”
虞庆瑶皱眉:“真的?怎么可能?”
他不再吭声,她便俯身想去抓住他。“给我检查一下。”
却不料他一抬手,挡住了她的手臂。“没什么可看的。”
“那就是说谎了。”虞庆瑶瞪了一眼,坐在床边,摸摸桌上的木盒,“都快冷掉了,你还没有吃晚饭?”
“不饿。”
“那我叫下人端走了,放在这碍事。”她说着,真的端起木盒站起便走。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见她即将转过屏风,按捺不住道:“回来!”
她偏过脸,眼中明光一闪,似笑非笑:“不是说不饿吗?”
“你今日是专门来挑衅我的?”他咬牙,将床上的书册抛到一边。
虞庆瑶这才回到床前,打开了盒盖闻了闻,道:“还挺香的。”
褚云羲看了看盒中食物,切成薄片的牛肉,另有卷起的金黄干饼。他踌躇了片刻,伸手便想去拿,却被虞庆瑶一下子打掉。
“手都没洗,怎么直接抓了吃?”她蹙着眉,转身端来水盆,将他的手按到水里,“你们吃东西都不用筷子?”
“吃干饼自然不需要筷子,那是南蛮才用的。”他不以为意。
虞庆瑶哼道:“长得斯文,做事却还是野蛮,一点也不讲究。”
他紧抿了唇,任由虞庆瑶将他的手洗了又洗。
“吃吧。”她替他擦干净了手,这才将饭盒递给他,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褚云羲却不动,看着盒中的食物发愣。虞庆瑶以为他是生气,过了片刻,他却道:“你的国家,也用筷子吗?”
“……是啊……”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后来去了另外的国家,那里的人吃东西只用刀叉。”
“刀叉?”褚云羲蹙眉望着她,似是不信。
“不是打仗用的那种啊!”她不知如何描述,见桌边还摆放着笔墨,便取过一张纸,简单画出一副刀叉样子,“喏,就是这样,可以切肉吃。”
“怎么我没在书上见过?”他并未像叶子想的那样恍然大悟,反而更蹙紧了双眉。
她哑然失笑:“你看的都是古书,怎么可能记载到这些?”
“为什么?”
虞庆瑶愣了愣,见窗外无人,才小心翼翼道:“因为我是从未来的国家到了你这里,懂吗?”
褚云羲望着她,没有说话,神色复杂。
“北辽的开国皇帝是谁?”虞庆瑶忽而道。
“宝成帝,怎么了?”
她端坐在床边,道:“就比如你现在活在隆庆帝年间,却因为离奇的遭遇而重返到宝成帝年间,甚至比宝成帝更早的时代,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
褚云羲始终盯着她,沉默许久,才道:“你已经有一两百岁了?”
虞庆瑶无语,强按捺了性子道:“我只是穿过了时空,本身并没有变老!再说,何止是一两百年,只怕有上千年了!”
褚云羲注视她的双目,忽而道:“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她怫然,抓过他的右手,“想不明白就别想,吃东西!”
褚云羲默然,拿着干饼慢慢地吃。虞庆瑶取过筷子夹起肉片:“怎么不吃这个?”
“有味道,吃不下。”
“你可是北辽人啊,我看太子他们都爱吃牛肉羊肉的。”虞庆瑶想了想,“你在瓦剌是不是吃得很差?”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答。
虞庆瑶的视线又落在他双腿,这些天来,他始终都坐在床上,偶尔出来也只能由人背着或者坐着乘舆。忽而又想到那日夜间他独自爬出房间去马厩的事情,不由问道:“那天为什么想到去看玉骢?”
他沉默了片刻,道:“想及它了。”
“是你小时候养的吗?”
“不是……姐姐的,她曾说长大后会送给我。”
“那怎么瘦弱成那样?郡主难道不管它?”
他垂落眼睫,略带黯淡:“我后来问了福婶,玉骢在几年前就得了病,姐姐也到处求医问药,但终究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养在马厩会被其他身强体壮的马欺压,便只能关在别处了。”
虞庆瑶想到那夜他抱着玉骢,当时的他,背影孤寂,好似这世上只剩那一匹瘦弱老马是他的依靠。
“过去那么多年,它居然还认得出你……”她不无感慨地道。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窗外,漠然道:“它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这里是王府,只要想治,还能治不好?”
“有些伤病,是治不好的。”他缓缓地说着,将手边木盒推开了去。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黝黑透凉。“怎么这样低沉了?”她有意地微笑起来,取过帕子擦了擦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但掌心却略显粗糙,想来是终年只能以手代步,就变成了这样。
“我请人帮你做个可以推出去活动的椅子吧。”她望着他道,“这样你就不用每天坐在床上了。”
他静了静,道:“你是在做最后的打算?”
“什么话,说得真难听。”她故作生气,将床上的纸张与书本随手收起,搁在桌上。褚云羲却道:“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着没有回答,他追问:“不方便说?”
“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是书上找不到的地方吗?”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桌上那些古旧的书册,明白了他为何整日不言不语看着这些书。心中不免恍然,但又有些惆怅。“找不到的,书上只会记载已有的事情,又怎么会提到将来?”
褚云羲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默然。
第 138 章
虞庆瑶回去后便开始挑灯夜战,忙到很晚才画好了草稿。次日一早,便赶在吴王还未离去时让仆人转交给他。
没过多久,吴王便差人来唤她前去。虞庆瑶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草草行了个礼,他倒是先开口:“那日不慎踢到了你,伤得怎样?”
虞庆瑶道:“现在还有些疼痛。”
吴王打量了她一眼:“等会儿我叫人取些伤药给你。”
“不用了,褚云羲已经给过我了。”
他的神色又严肃起来:“他现在怎么样?”
虞庆瑶不想与他冲突,忍气吞声道:“还好,只是左手还是无力。”
吴王沉着脸,缓缓坐下,过了片刻才道:“待册封之后,要请良医替他治一治,不能再废了左手。”
虞庆瑶不禁问道:“什么时候册封?”
“还有六日,正是圣上祭祀先帝,祷告来年国泰民安的吉日。”他看了看手中纸张,“这是你画的?怎么以前从不见你摆弄纸笔,现在却画得如此精致?”
虞庆瑶心头一紧,忙道:“这是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的,描画下来了而已。”
吴王颔首,似乎并不很在意,将那画纸交给了仆人,吩咐请最好的工匠尽快做成。此后数日中他依旧经常去军营巡视,虞庆瑶倒也难得度过了几天安静日子,甚至开始暗中打算怎样才能离开王府,只是一想到关于如何回到现实的问题,便心情低落。
倏忽间距离册封仅有一天,那日清早虞庆瑶起身不久,便听侍女说工匠已将打造好的轮椅送进了王府。她披上狐绒斗篷匆匆到了北院,未曾进屋,只在窗外远远望着。
福婶正指挥家丁帮助褚云羲坐到轮椅上,褚云羲抬头间望到了窗外的她,原本淡漠的神色变得有些局促。
“公子小心。”福婶见他未撑在扶手上,急忙矮身去搀。褚云羲低下头,略显吃力地坐了下去。此时福婶等人也看到了虞庆瑶,纷纷出屋行礼,虞庆瑶这才缓缓走进房间,见褚云羲独自坐在那里,也不回身。
“用手转着轮子,就可以往后了。”她站在后面,淡淡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道:“你叫人做的?”
“嗯……你父王找的工匠。”她走到他身边摸摸椅背,质地坚实,做工精良,虽朴实无华,细节之处都极尽完美,看得出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仆人们已经散去,虞庆瑶见褚云羲还是坐着不动,全无惊喜之态,不由有些失望。“你不想试试看吗?有了这个,你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不发一言地盯着她看,让她心里发毛。
“怎么了这是?难道不喜欢吗?”
“没有。”褚云羲这才缓缓开口,“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总比你一直坐在床上好吧?“虞庆瑶不乐意了,“我绞尽脑汁画出了图,每一个部件的大小都写得清清楚楚呢!”
“给我看看。”他忽然道。
“什么?”虞庆瑶感觉他说话总是有一截没一截的,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图纸交给工匠了啊,你看了有什么用?”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过自己画技高超么?”
“……原来是想验证一下?”她蹲了下来,胳膊撑在扶手上,“那你看这个轮椅,不就知道了吗?当然工匠也做的精致。”
他垂下眼睫看看她:“我要去后园。”
“后园?”她又是摸不着头脑,“你说话怎么总是跳跃性十足?忽东忽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是你太愚钝了。”褚云羲说罢,推着轮子往后移了一移。她身子一晃,急忙站起。“莫不是又要去看那匹马?”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想要调转方向出房间,但毕竟才接触这代步工具,且左臂伤势未愈,仅靠右手很是不便。虞庆瑶皱着眉,一把拉过椅背,帮他转过了方向。
“不会请人帮忙吗?”她责备道。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道:“我左手没有力气,还使不来这东西。”
“所以叫你多开口,又不是没有仆人,以后你发话他们就会来……”
虞庆瑶还没有说完,却被他打断了。“我不想叫他们。”
她皱皱眉,敲了敲他的肩膀:“你难道想把我当仆人使唤?”
“我可没有这样想。”他难得想要笑一笑,可浅淡笑意才浮上唇角,却又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复了原来的模样。
******
褚云羲和虞庆瑶自从离开那城外小店后,为了免遭官兵盘查,一路不走官道,只寻乡野小径。迤逦辗转至下一个城镇,褚云羲并未前去医馆疗治,反而乔装改扮后将那马车卖掉换了船只,此后载着虞庆瑶沿江而去,才暂时摆脱了追查。
虞庆瑶素来不识水性,自然也不懂船只航行之理,她见褚云羲伤势好转后持竹篙撑船,不由坐在船舱口赞叹道:“陛下真是能文能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褚云羲转过脸瞥她一眼,鄙夷道:“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虚假了些?”
虞庆瑶撑着脸不以为意:“你以前难道就没听过奉承话?那些大臣肯定比我说得更肉麻!”
“我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褚云羲见天色将晚,用力一撑竹篙,让船只慢慢靠近江岸,“你倒是真要感激遇到我,若非如此,给了你船只都不会用,早就被官兵逮去了。”
虞庆瑶嗤笑:“陛下不要搞错了,一路惹出事端,引来追兵无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说话间,她悄然起身来到褚云羲背后,趁他不备便抱住他腰间。
这举动竟让褚云羲骤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快些松手。”他绷紧了下颌,眼角余光一扫,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陛下在怕什么?”虞庆瑶微微偏过脸,有意去看他的眼睛。褚云羲却蹙了眉,语重心长似的地道:“江面宽广,四野又无遮蔽,你就不怕被远处的人望到?刚才还说追兵无数,眼下又不知谨慎行事了。”
这般煞风景的话在虞庆瑶听来却也不过如此,她只故意哼笑一声,懒洋洋松开手,话都没说就钻回了船舱。
这声哼笑倒让一脸正色的褚云羲心里存了疑惑。说是嘲讽,好像她不该有这样的胆子,说是生气,似乎虞庆瑶又不会这样小气……
他一边将船靠向岸边,一边回头去看,只见船舱门口布帘依依,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道虞庆瑶到底在做什么。
小船渐渐靠岸停歇,褚云羲慢条斯理系好绳索,又坐在船头眺望岸上。薄暮时分,夕阳渐坠,江岸绵延无尽,空空荡荡并无所见,却也足足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再回头,那蓝布帘子依旧低垂不动,褚云羲屈膝侧身而坐,有意无意盯了好几眼,几欲呼唤,却还是开不了口。
心绪却是更加烦郁了。
他闷闷不乐地取水,又点火架起小锅,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火苗忽高忽低。直至水热冒出白气,褚云羲冻得手脚冰凉,见虞庆瑶还没出来,实在按捺不住才发声道:“要不要吃晚饭?”
“要啊。”她居然在船舱里回应了,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在生气。
褚云羲这才松了口气,语声也轻快了些。“那还不出来?”
“晚饭吃什么?”虞庆瑶还是没出来。
“粥吧。”他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搅拌着热水,“你出来,虞庆瑶。”
“做好了吗?”
“没有。”褚云羲诧异地回过头催促,“你在里面做什么?今天该你做晚饭。”
“没有做好啊?”虞庆瑶拖长了声音,“那我不吃了。”
褚云羲惊愕莫名:“你有没有听清楚?今天该你做晚饭!又不是我做好了请你出来吃!”
“对啊,天天喝粥,我腻味了不想吃,所以也不想做,有错吗?”虞庆瑶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显露不悦,相反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之意。
“……你简直是得寸进尺。”褚云羲愤愤然将筷子往铁锅里一搁,“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做晚饭自己吃?”
“你又不是不会做。很简单的,把米扔进去就行。”她竟然还带着笑意教导。
“……我没煮过粥,从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到船舱前,一把撩起帘子。却见虞庆瑶拥着被子斜倚于角落,笑盈盈意惬惬,不由更气了几分。
“这是准备睡觉了吗?晚饭也不吃?”褚云羲冷哂一声,一振衣袍坐在她近前。
她抱着双膝,将下颌搁在膝上,含着笑意看他。
“笑什么?”褚云羲蹙了眉,偏过脸去。
“为什么我看陛下的时候,您总会躲开视线啊?”虞庆瑶轻声问。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还坚定。“不要打岔,我进来是叫你出去做晚饭。”
“外面太冷了。”虞庆瑶拥着被子向他靠近,迅捷地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冰凉!”
褚云羲愠恼道:“那是等你才冻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她却不怕他寒意凛凛的模样,将他的手拽过去捧在掌心,思索半晌道:“要不你把炉子搬进来,我在这里给你煮。”
“……你也不怕火苗把被子燃着。”褚云羲瞪她一眼,见她还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只得叹了一声,转而起身。
“干什么去?搬炉子小心一点。”虞庆瑶在后面好意叮咛。
他含怨钻出船舱,抛下一句。“搬什么炉子?我自己做晚饭去!”
日影渐沉,远天迷濛,与江面几乎相融为一。渺渺茫茫间,船头炉火橙红,映在褚云羲眼中。
他闷闷地将袋子里昨日剩下的面饼搁在锅中,看白雾悠悠升腾,末了,才夹起一块,就着热水随便吃了起来。
不知何方飘来鸥鸟鸣叫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如同飘飞丝雨般,随江风江浪起伏。
船只随浪晃动,炉火亦随之烁动,褚云羲看着自己迷离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另一个人。
肩头忽而一沉,他这才惊觉。
是虞庆瑶趴在了他身后。
她披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将他亦裹在其中。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很冷吗,怎么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她躲在他背后,声音听来如水浮漾轻缓。
褚云羲怔了怔,微微侧过脸,低垂了眼睫。“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坐着。”
“刚才一直是想让我出来陪你吃晚饭吗?”虞庆瑶语声更显低柔,似乎之前的事,在她心上丝毫不曾惹出烦恼。
褚云羲看着还在烁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是道:“虞庆瑶,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微笑,“为什么要生气呀?”
“……你不是撇下我,独自钻进船舱了吗?”褚云羲掰下面饼,一点一点抛进火里,听火苗哔哔啵啵,“所以叫你出来做晚饭,你也故意气我。”
“那我为什么要撇下你呢?”虞庆瑶还是倚靠在他背后,循循诱导。
褚云羲被这温柔一问噎得心头顿滞,过了片刻才道:“还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萦绕。
褚云羲心头震颤,有意加重了语气,道:“明知故问!”
“我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她趴在他肩后笑,“陛下坐在这里一直在生闷气吗?”
“不是。”褚云羲端正神色,侧过脸看她,“虞庆瑶,你为什么不生气?”
虞庆瑶讶然,想了一想,道:“因为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啊。”她说到此,生怕他不明白似的,又补充道:“陛下在面对亲昵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手足无措,更不会好好说话。我要是会因此而生气,早就离开你远去了。”
褚云羲怔了怔,目光犹疑,心有所思。
“之前你说四野空旷,怕被人看到。”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扳过他的脸庞,正告道,“现在天黑了,陛下。”
褚云羲瞥她一眼,眼神中隐含了然于心的通透,却又有几分无奈。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她嗤笑一声,用草尖撩了撩他:“像冰山一样,半点笑容也没有,还说不冷漠?”
褚云羲偏过脸避开草尖的撩拨,道:“为何都要表露在脸上?”
“不表现出来,别人怎会知道你的心思?”她转过身,走到茅棚檐下,“就像你明明关心玉骢,却还跟我说喂食也没用,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不在意它的死活呢。”
“这样活着,不也是受罪?”他反诘,“难道一定要强求它活下去,才算真的在意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受过许多苦难才会如此消极,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索性没有理睬他,顾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干草递到玉骢面前。
“不要接近它!”褚云羲在背后喊道。
“怎么了?”虞庆瑶回过身,却在此时,那马儿嘶鸣声起,竟朝她撞了过来。虞庆瑶正想闪躲,只觉手臂一紧,被他猛地拽向后方。她趔趄着站立不稳,顿时跌坐下去,竟正坐在褚云羲的腿上。
虞庆瑶心头一乱,如弹簧般跳起来,尴尬地退到旁边,道:“对不起!”
他胸口微微起伏,推着轮椅侧转向她,愠怒道:“叫你不要过去,你当是耳旁风吗?”
“我已经很小心了……”她颓丧地将手中干草扔在地上,回头见那马儿虽然瘦弱不堪,但仍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褚云羲推动轮椅缓缓上前,俯身想要捡起地上的干草,虞庆瑶见了,便替他拾起,递到他手中。
“你以为它病弱将死,就不会踢人了?”他睨着虞庆瑶,眼里带着些许的讥诮。
“它还是对我那么抵触啊……”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玉骢黑黢黢的眼睛。
褚云羲没有说话,慢慢地推着轮椅向前,握着干草递到了它嘴边。玉骢喘着粗气,晃了晃脖颈,略显犹豫,但终于还是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粮草来。
“你看,它还是吃得下的。”虞庆瑶欣慰道。
“那又如何?”
“也许它见到你回来了,就会慢慢好起来。”她微笑起来,“世上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测的。”
他本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干草的一端,此时却忽而垂下手,任由干草掉落在地。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失去了兴致。
褚云羲望着犹在寻觅粮草的玉骢,道:“难以预测的事,往往都是悲凉结局。所以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以免最后会更绝望。”
她语塞了一下,板着脸道:“萧褚云羲,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打击人心的话?”
“只是如实陈说而已,有什么不对吗?”他扬起脸望着她,阳光下,她眉黑眼明,衣裙鲜丽,正如一枝含露绽放的海棠。
“永远都只看到阴暗角落,不能试着释怀一些吗?”她说罢,转身便走,可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望。他没有动,独自寂静地坐在那里。
阳光挥洒了他一身,衣衫上素白的狐绒尖上闪着金粉似的光,眼眸却仍似幽泉,深隐凉意。
“不回去了?”虞庆瑶强压了不悦道。
“你先走吧。”他回答得干脆,好似对她的情绪浑不在意。
于是她真的走了,可一边走,一边想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以及不含希望的话语,心里一慌,便又蹩了回去。
远远的望去,他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轮椅,还是面对着马棚,重新捡起了掉落的干草,在安安静静地喂给玉骢吃。
她没去打搅,悄悄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迎着漫天金晖,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
褚云羲发现她的时候,似乎并没感到意外。她走过去,背着双手看看他,不说话。他则略略侧过脸去,似乎不想正视她,眼角余光却在她眉间停留了片刻。
“回去吗?”她先开了口。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不欢迎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双臂搁在扶手上,似乎等着她过去。虞庆瑶走到轮椅后边,推着他往前。
“要不是想到你手还不能用力,才懒得管你。”她一边走,一边倨傲道。
“这轮椅本来就是你给我做的,你怎能不管?”他冷哂一声。
虞庆瑶心里有小小的恨意。先前觉得他是只受伤的小兽,谁知现在他竟恃弱而横起来。于是不想给他机会再往上爬,便索性闭口不语。
待到将他送回房间,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褚云羲忽道:“明天我要入宫受封了。”
“我也会去的。”虞庆瑶正色道,“你不会又在皇帝面前抗旨吧?”
“怎么?你怕了?”褚云羲扬起眉盯着她。
她恼怒道:“别总是一味偏激好不好?就像上次在墓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接受陛下的封号,险些酿成大祸,难道你就不考虑后果?”
褚云羲不说话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像要看她还会怎么说下去。
虞庆瑶简直拿他没有办法,本想训斥一顿,但望到他终日只能坐着的身影,又压下怒气,道:“你心里压抑着,可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为敌吧?那样对你自己,对其他关心着你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上次皇帝真的恼了,不仅你会受罚,只怕整个吴王府都逃不开关系,你真的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想。”
“那不就成了?”她转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收敛着点。”
褚云羲侧过脸睨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还需要当成吗?”她得意地抿着唇笑。
褚云羲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接受册封吗?何必如此啰嗦?”
“因为你是极其固执的人啊!”虞庆瑶想了想,又紧闭了房门,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怎么?”他挑眉凝视她。
她抿了抿唇,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等受封之后能不能找个机会离开上京?”
“去雪山找我姐姐?”
“是啊!”虞庆瑶反而着急了起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很难,我可以带你去雪山,但你也得帮助我逃脱这里。”
褚云羲看着她,道:“离开了王府,你怎么生活下去?那个怪人不会再来追捕你了?”
“那么久没有出现,想必是死在戈壁了。”虞庆瑶皱眉道,“我这些天一直寝食难安,万一有一天郡主的遗体被发现,那我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虞庆瑶急切道:“你可以等我逃得远了之后,再将发现郡主尸体的消息传回来,这样你父王想要抓我可能也抓不到了。”
“那我如何解释?被你蒙骗带你离京?”
“……你那么深谋远虑,一定可以想出借口的。”虞庆瑶蹲下来,蹙着眉望着他。
褚云羲沉下脸:“那倒不如说你与我一起去雪山看古战场,不料你遭遇雪崩,被活埋在下面,只剩我一人活了下来。”
虞庆瑶一愣,沉思道:“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冒牌郡主,而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比我想得更安全。”
他冷哂一声,推着轮椅远离了她。虞庆瑶不知他为何现在反倒不急着撵她走了,站了片刻,转到他身边:“反正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到郡主的遗体……我不会食言,这些天来我也算认认真真做足了戏,你总不至于最后翻脸吧?”
褚云羲以眼角余光扫视了她一下,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只容我暂时在这吗?”
“……我累了,要休息。”他难得地敷衍了事,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139 章
次日朝阳初升之时,虞庆瑶已身着金红相间的盛装登上马车,貂绒发饰间碧玉珠串斜垂鬓边,琮瑢清响,宛如韵曲。吴王一身紫黑绣金蟒袍,神色肃然,上马后即刻带引着众人前往皇宫。
虞庆瑶上车时未见褚云羲,只知他乘坐的车辇在其前方。此时城门已开,街上行人本不算少,但都被王府卫兵拦在道路两侧不得接近,唯听车轮滚滚,马蹄起落。
车队穿经过内城大道,忽听前方喧嚣声起,间杂骏马飞奔之声。虞庆瑶颇感诧异,撩开帘子往前望去,只见一群人马自前方疾驰而来,沿途卫兵迅速握刀阻拦,对方为首之人猛地勒紧缰绳,堪堪停在了马队前方。而其身后众人亦围拥而上,眼神倨傲,似是不肯退让。
“吴王,许久不见!听说凤举已经下葬?可惜可惜,我本想赶在陛下落葬前回到上京,没想到还是晚了几天!”那人年约四旬,身着赭色长袍,面白微须,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意。
吴王策马缓缓上前:“南平王出使大明竟那么快就回转了?有劳挂念,凤举已经安葬于松涧岩。”
南平王哀叹道:“我听闻凤举不幸殉国之事便马不停蹄往回赶,只想要送他最后一程……唉,改日一定要亲自上坟祭奠,以弥补这一憾事!”说罢,他又打量了吴王一番,“吴王可是要进宫面圣?”
“正是。”吴王沉声道,“圣上体恤我丧子之痛,特赐封幼子褚云羲沿袭陛下之位,今日正是要赶去接受册封。”
南平王抚掌欣慰道:“圣上果然关怀老臣!吴王虽失了一子,但褚云羲自瓦剌归来,且又得以册封,日后必将继承你骁勇善战之雄风,再为北辽创建功业!”
吴王脸色不佳,但又不好直言,只隐忍道:“多谢南平王夸赞,犬子并没有这个能力。时辰不早,我还要全速赶赴宫中……”
“明白,明白。”南平王不等他说完,便策马让至一旁,“册封之事怎可耽误时辰?吴王请先行一步,待荣某换过朝服后再赶去觐见圣上。”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皆退散两侧。吴王抱拳致谢之后,率领众人疾驰而去。南平王望着他们的背影,身边亲信不禁嗤了一声:“王爷一贯对他客气,他倒好,总是沉着一张老脸,真是不懂礼数的粗人。”
“休要在大街上乱说话。”南平王皱眉低语,“你说他粗鲁也好,蛮横也好,在他们契丹人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爷说得对,只不过眼下他的大儿子死了,他再厉害,还能长生不老?过不了几年,还不是要放下身段唯王爷是从?”
南平王睨了他一眼:“萧褚云羲即将被册封为陛下,你难道没听到?”
“萧褚云羲?”那人不屑,“不过是个残废而已,圣上是可怜吴王没了继承人,才将陛下的名号给了他吧?”
南平王冷哂道:“不管怎样,有萧褚云羲在一天,吴王府便不算绝后。圣上此举,只怕也是为了掣肘汉辽双方。”
那人愣了一愣,还未领会其深意,南平王已策马前行,很快隐入人群。
******
碧青苍穹下,钟鼓声回荡不已,文武众臣依汉辽分列于通往祈春台的汉白玉道两侧,方才在城中遇到的南平王亦换上了深紫朝服,位于右侧众汉臣之首。吴王神色肃穆,沿着长道左侧走向前方祭坛,近侍则推着坐于轮椅上的褚云羲紧随其后。
虞庆瑶走在褚云羲右侧,见他今日亦依照礼法换了装束。冠缨正中一粒血色红珠烁烁生光,四周饰以青灰貂绒,与衣襟滚边相互映衬。内穿纯白罗质中单,外着玄黑平纹锦袍,胸前以银线绞股绣有三爪游龙,又有五色云霞环绕其间,腰悬锦绶玉钏,下着玄黑长靴。
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般华贵装束,不禁悄然多看了他一眼,忽听惊破云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胀。幸亏之前曾在褚云羲处学过相关礼仪,才想起这原是君王斋戒完毕的讯息。果然没过多时,华盖如云,乘辇趋近,隆庆帝身着龙袍端坐其上,南昀英等皇子皇女依次随行。
待得到了祈春台前,群臣叩拜完毕,先是身披赤金长袍的祝师吟诵祭文,再是隆庆帝登祈春台行祝祷大礼,上谢苍天神灵庇佑风调雨顺。因祝师与君王此时用的皆为北辽语言,虞庆瑶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至双膝发麻,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屏息聆听。
等到各式拜祭大礼完成,红日已高悬云天,阳光映射于白玉台上,更是金芒万丈,气象恢弘。
三声鼓响,内侍手捧杏黄册书走至台阶正上,吴王随即整装重新下跪,虞庆瑶见这阵势,料想应该是要正式册封陛下。内侍因见褚云羲不能下跪,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诵册封诏文,岂料自祈春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圣上当此祭天之时册封郡王陛下,受封之人理应恪守祖训行三叩九拜之礼,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着深蓝朝服的官员从队列右侧而出,跪于白玉长阶之下,腰身挺直,不卑不亢。隆庆帝一皱眉,宣旨内侍见状,正色道:“冯大人,圣上早先已下过口谕,萧褚云羲不良于行,可免除叩拜之礼。”
那官员不改颜色,朗声道:“虽不良于行,但未必无法跪下。当此重要之时,苍天在上,神灵见证,若受封之人并无诚心,圣上之前的祭天祷告岂非白费心力?”
隆庆帝脸色一沉:“冯镛,你竟敢在祈春之际横生枝节,莫非是有意要破坏大典?!”
冯镛重重叩头:“圣上,臣乃是一片善意,只怕圣上太过仁慈,纵容了萧褚云羲,令祈春大典蒙上不详……”
“放肆!”隆庆帝怒色大作,此时队列右侧之首的南平王揖道:“圣上,冯大人言语虽直接,但其忠心可鉴,也绝非有意阻碍册封。相信吴王也不会介意冯大人的话,吴王,你说可是如此?”说罢,双眼一瞥,望向吴王。
吴王浓眉一皱,沉声道:“圣上息怒,臣深感圣上顾惜之意,前番小儿未曾下跪迎驾,已是大不恭敬,今日得以册封,更该叩谢皇恩。”说话间,他已转头盯着褚云羲,那眼神深含警诫,似是要将他摄在手心一般。
虞庆瑶眼见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又起波折,不禁担忧不已,唯恐褚云羲再度与父亲冲突,乃至触怒了君王。但褚云羲并未出声,只是低垂着眉睫,好似周围一切与他无关。吴王见状,向身侧的两名近侍示意上前,那两人心领神会,随即来到褚云羲身边,行礼之后架住了他的双臂,发力一托,便生生将他架离。
褚云羲紧咬着牙关,依靠那两人的力量才勉强跪坐于地,但终究不能像常人那样屈膝挺身。那两人见他跪着也艰难,便一左一右托住了他的双肩,好让他有所依凭。
众人目光集聚在他身上,他以手撑着地面,始终不发一词。虞庆瑶见状,急往他身边挪了挪,扶住了他的左臂。褚云羲无声地望了她一眼,此时隆庆帝发话宣旨,那内侍便打开册书,面朝众臣高声诵读。
册封诏书并不像虞庆瑶想象的那么简短,内侍又读得格外缓慢庄重。她俯身低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显然已经竭尽全力。
好不容易才宣读完毕,内侍又从隆庆帝手中接过一方碧玉印信,走至祈春台前,将册书与印信一并授予了褚云羲。
吴王朝着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谢恩?”
褚云羲身子僵硬,紧紧攥着册书与印信,两眼望着前方地面,忽道:“谢圣上洪恩!”说罢,挣脱了旁人的搀扶,重重地叩拜下去。
隆庆帝本来不悦的神色这时才稍稍缓和,抬手道:“萧褚云羲,朕今日封你为吴王陛下,你需得铭记自己的身份,为乃父分忧,亦为北辽尽忠。”
褚云羲伏在地上,深深呼吸了一下,哑着声音道:“臣谨记圣命。”
隆庆帝转而望向方才那提出异议的官员:“冯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冯镛毅然道:“臣并无其他异议,惟愿陛下能继承吴王忠勇之风,方才不辜负圣上此番破例册封。”
隆庆帝冷哂一声:“你倒是一身正气!今日乃祈春吉日,又兼册封大典,朕先饶你一命!”
话虽如此,终是芥蒂在心,此后隆庆帝脸上始终没有笑意。待得仪式全部结束,内侍踏上一步正要宣布皇上起驾,却见长道尽头有人飞奔而来,一到祭台之下,便跪倒在地,高举起手中信封。
“圣上,边关急信!”
隆庆帝双眉一皱,众人亦都将心提了起来。内侍匆忙下去将那信接过呈上,隆庆帝拆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南昀英见状,低声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伏罗内乱,国主被杀,战火殃及我朝边境。”隆庆帝缓缓道。
南昀英一惊:“伏罗国主去年才派遣使臣来朝,怎会如此快就起了内乱?”
隆庆帝道:“或许正是由此而生叛乱,伏罗国主近几年来亲近我北辽,但他国中有几名重臣素来想要归附大明。我原以为他能把握大局,却不料终究还是镇压不住。”
吴王皱眉道:“圣上,伏罗虽小,但位于我朝与大明交界之处,现在伏罗内乱,大明兵马可有异动?”
隆庆帝握着信纸:“守将来报,大明尚按兵不动,但探子已知其营内加紧操练。”
“圣上,臣才从大明回来。据臣来看,大明国君青春年少,耽于风花雪月,并不是好战之人。”南平王上前一步,“圣上可让守边将领多加留意,至于大明那边,臣以为不必太过担心。”
吴王瞥了他一眼,道:“南平王,人不可貌相!前些年大明国势摇摆,你也曾说过他们只怕要起内乱,但这几年来不但未乱,国力还比老皇帝去世前强盛了起来,可见那个小皇帝也不是只贪图享乐的草包。伏罗国在古时隶属大明,眼下有了内乱,大明难道不会想要借机收服?”
南平王唇边带笑,淡淡道:“正因大明乃百废待兴之时,他们又怎会轻易出兵?要知道一旦起了战火,所耗之财力人力不可估算,何况他们难道不知伏罗国中也有人想归附我朝?要是贸然动手,岂不是摆明了要与我北辽争夺伏罗属权?”
“大明人最是狡诈,说不定早就暗中谋划,勾结了伏罗大臣杀了国主,好趁乱主宰大权。”吴王冷哼一声,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大明若是出兵收服伏罗,疆土就离我北辽更近,一旦他们再想扩张,便要直接向我们开战了!”
隆庆帝心烦意乱,本是一场祈春册封仪式而已,先是萧褚云羲无半点感激之意,再是冯镛横生枝节,好不容易平息了风波,现在又是伏罗内乱,导致两名重臣意见不一。想及此,不由愠道:“朕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但也不能草木皆兵。”说罢,又对那传信之人道,“传朕旨意,叫守关将领严阵以待,不能让伏罗乱军侵犯我朝疆土,更要多派探子查明大明动向。”
那人应了一声,才要起身离开,南平王身后却冒出一名大臣拱手道:“圣上何不请吴王率兵赶往伏罗边境?这样的话既可稳定边关,也可震慑大明,以免他们贪念一起,先行一步。”
这名大臣话音刚落,便又有数人应声而出,皆力荐吴王担此重任。可也有将领认为吴王才从瓦剌回来,劳累多时,不应再奔波不休。一时间意见纷纭,隆庆帝心中烦闷,眼前黑影乱飞,脸色甚是不好。
南昀英见父皇双眉紧蹙,便俯身道:“父皇,褚云羲已被册封,吴王又如此挂念伏罗内乱之事,让他前往边关,岂不是使他安心,更主要的是使父皇无后顾之忧。”
隆庆帝本已有意,便道:“吴王,你可愿去往伏罗边境?”
吴王抱拳道:“圣上如有令,臣不敢不从。只是……”说至此,他不由往身侧望去。褚云羲原先一直静静坐着,此时也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朕既然派你前去边关,自然会命人好生照顾陛下与郡主。”隆庆帝见他有所顾虑,便和悦了神色,“况且你此番前去,也并不需作战,只要探明实情,震慑大明,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即可。待得伏罗国内动乱平息,朕自然让你回来。”
话已至此,吴王再无推辞之理,只得叩拜道:“臣领旨,此去伏罗边境,定当探查形势,如有危急,必将及时遣人回来通报。”
隆庆帝总算是将眼前事安排妥当,自感身体仍然不适,嘱咐几句后便先行离去。南昀英随行而去,走过虞庆瑶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众臣拜送君王之后,又上前向吴王恭贺陛下得封,吴王虽一一回礼,但脸色严肃。南平王上前一步,道:“吴王,方才与你意见不合,还请不要见怪。”
“萧某不会将此等小事记在心中。”吴王说着,看了看褚云羲。
南平王负着双手,微笑道:“褚云羲温文尔雅,竟不像是武将之后,可惜不能站立……要不然的话,也可入朝议事,为主上分忧。”
褚云羲睨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吴王心中有气,面上只得强笑几声,道:“我自然会寻觅良医,替褚云羲治好伤疾。”
“哦?我倒是听说大明北方有位名医,就隐居在大雪山附近……不过吴王向来不喜大明,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南平王边说边笑。
吴王看着他这种神情,更是心生怨愤,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朝对方拱了拱手道:“边关形势紧迫,容不得拖延,萧某还要回府一趟,就此别过。”
南平王端正了神色,道:“吴王果然还是一心为国,若是陛下与郡主在上京有何困难,只管差人来找我,免得吴王在外还挂念着儿女,乱了心思。”
吴王一皱眉,才想开口,褚云羲却忽然微微一笑:“多谢南平王,想来我平日出不得门,只怕也遇不到什么难处。姐姐虽是女流,却也自幼行事干练,就算我有什么难处,相信姐姐就能为我解决。”
说罢,还有意望了虞庆瑶一眼。
南平王的笑容有些尴尬,吴王由此向众人拱手告别,带着褚云羲、虞庆瑶以及随从离开了祈春台。
******
待得远离了众人,吴王方才骂道:“荣友方这个白面书生,仗着出使了几次大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总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光凭一张嘴一支笔是成不了气候的!”
褚云羲虞庆瑶皆未接话,倒是他身后的亲信亦恨声道:“王爷,刚才那个冯镛,分明就是南平王一党,只怕强行要陛下下跪,就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还用你说?!”吴王一想到此事,更是怒火中烧,回头朝着褚云羲道,“你记着,这笔账以后总是要算的。这两年圣上越发喜欢与大明往来,汉人一党在朝中更是时不时地兴风作浪,简直是要坏了我北辽的大业!”
褚云羲照例没有应声,似乎这些政事都与他毫无关系。吴王见他这般模样,只得长叹一声,满腹愁绪。正走到通往宫门的道路间,却听远处有人招呼一声。
“吴王请留步。”
闻声望去,见是一名内侍站在树下。吴王依稀认得此人,知是东宫近侍,不禁问道:“有什么事?”
那内侍一路小跑来到近前,行礼道:“南平王从大明带回了一种奇药进献给圣上与众皇子,可消褪外伤痕迹。太子原本想着要赠予郡主,方才人多不便,现在正好清净,就想请郡主去东宫一趟。”
虞庆瑶听得一愣,完全想不到南昀英还会叫她过去,她心中是不愿去什么东宫,便道:“多谢太子挂念,但我现在要随父王回府,还是改日再来领取赏赐。”
内侍讶然道:“郡主如果不去,奴婢无法回复太子,还请郡主暂移玉步,太子还在等着您。”
虞庆瑶为难起来,不由自主地望向褚云羲,不防他亦抬眸,视线所撞,皆是一怔。
吴王皱眉道:“既然太子盛情相邀,凤盈就去领取赏赐,我与褚云羲先行一步。”
“……父王马上就要离京,我还没跟父王告别!”虞庆瑶急道。
吴王却挥了挥手:“你领了赏赐后回来,我还不会即刻就启程。”
虞庆瑶愕然,吴王带着随从往大道而去,褚云羲被人推着往前,临到转弯处回过头来看着她,道:“姐姐,速去速回。”
第 140章
江南草木尽凋时,一夜寒风吹落簌簌微雪,江边山下皆染薄白。声声爆竹在苍穹下轰然爆响,余音回荡间,宫阙朱门道道开启。
奉天殿前,仪仗赫赫,众臣匍匐。新皇金袍赤舄,冕旒珠润,一步一步,自丹陛之侧拾级而上,最终踏入大殿。
“此乃我圣朝高祖平定昔日乱局,执笔握戟抚荡江山之处。朕自京城到此,本为拜祭慈圣塔而来,恰逢新春更始,万物待兴,特在此定立年号,是为建昌。”
礼乐奏鸣,群臣高呼。旧年已去,新春初始,自此本朝第三任君王于故都南京改元,以定河山。
钟声萦回,鸟雀盘旋。清冷宫室内,褚廷秀躺在疏疏落落的帘下,闭着双目,却似乎能够望到那远处景象。
“殿下。”青白帘后,程薰躬身低唤。
过了许久,褚廷秀才轻声回应:“何事?”
程薰微微抬眉,旋即又俯首。“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怕殿下就在此睡着了,屋子里有些冷。殿下如果困乏,臣去点燃铜炉为殿下取暖。”
褚廷秀抬起手,轻轻撩开帘子。窗外阳光正浓,可惜隔着素白窗纸,屋内还是凄冷。
“改元了吧?”褚廷秀平静地问。
程薰略怔了怔,低声道:“是。年号建昌。”
“山河待建,前景昌兴。”褚廷秀竟笑了笑,“好名号啊。”
程薰欲言又止,踌躇半晌只道:“殿下先安心养伤,身体要紧。除此之外,其余皆如天际风云,须臾变幻。眼下金阳高照,谁又知明日会不会阴云重重。”
褚廷秀又淡淡一笑,望着低垂的帘幔:“恩师和定国府那边,要早做打算,皇叔不会就此放过。”
“是。”程薰蹙了蹙眉,“说来那人引出大事,如今却远走高飞,也不知会去往何方。”
“他应该……不会就此杳无音信。”褚廷秀轻捂住肩头伤处,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再与他早日相逢。”
*
新春改元,普天同庆。
建昌帝在正式即位后,向天下宣告先前被误传死讯的皇太孙其实尚在人间。自己不远千里从北京赶来南京,恰救下了流落已久,尝尽艰辛的侄儿,可谓情感上苍,不虚此行。
南京众臣惊讶之余纷纷恭贺叔侄团聚,并赞颂建昌帝宅心仁厚。太子少保庄泰然更是呈献长表,洋洋洒洒,写着南京虽已成为故都,但龙盘虎踞之盛景千古永存,高祖开国践祚之气韵流传至今,才能保全皇太孙在大乱中幸免于难。而那慈圣塔失火之事,虽看似蹊跷不详,其实是宝塔有灵,为皇太孙与新皇挡下灾患,如此看来,也不失为遇难成祥的吉兆。
一时间,颂扬恩德庆贺平安的奏表纷纷飞来,就连北京朝中重臣亦不得不表示恭贺。
建昌帝自然知晓南京颇多太子一党的旧臣,然则自己新近登基改元,不能太过显露拔除之态。他于人前对廷秀自然关怀有加,又说其身边不能只有程薰侍奉,便顺势将曹经义安排到廷秀宫室中听候差遣。
却说那曹经义因告发了徐源与孟承嗣疏忽大意而将功抵罪,一改往日霉运,颇有平步青云之感。在他详细描绘之下,杜纲亦惊愕地发现,那个口才了得,带着女子混进南京故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昔日从北京城劫走棠婕妤之人。
前后串联起来,杜纲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忙不迭将之告诉了建昌帝。
建昌帝眉头紧皱,盯着那画像愠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什么?为何阴魂不散?!你追踪多日,竟一点都摸不着门路?”
杜纲战战兢兢抬头,看着画像,窃窃道:“陛下,徐源和孟守备都见过此人。他们都说,这年轻人说话像是南京出身,而且样貌也与皇太孙,甚至与您,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什么?”建昌帝声音低沉,“难不成,他果真是宗室后代?我褚家宗亲并不算多,哪里会有这般行事诡异之人?他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难道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这……这实在令人费解了。”杜纲凑上一步,“或许严加盘问皇太孙与宿家上下,应该能有所得。”
建昌帝眉间阴霾渐起,最终拿起那画像,细细端详,手指发紧。
“宿宗钰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
建昌帝改元后,随即亲自前往慈圣塔查看,虽说在现场只是叱责一番,倒并未对众僧施加罪罚,然而自此之后,众僧再不敢提及失火之事。
据说天凤帝留下的宝刀已被转移至宫中收藏,要待等慈圣塔修复后,再选择良辰吉日送归供奉。
南京内外守备皆因玩忽职守而被削职惩戒,又数日,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被宣召入南京故宫觐见,从清晨进宫,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返回府邸。
宿放春颦眉迎上,见宿宗钰脸上还带着笑意,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之感。
“饿死我了,小姑姑,厨房可曾备下好酒好菜?”宿宗钰一边脱去大红外袍,一边大咧咧说道。
宿放春沉声道:“别装样子,万岁爷召你入宫,难道只是饿了你一天?”
宿宗钰却只是笑,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下满杯热茶,这才扬着脸,躺坐在檀木太师椅里。
“小姑姑,我明日要走了。”他轻声说。
宿放春一震,心被提上半空。“你说什么?”
“万岁发话,要我收拾东西滚去西北永宁卫。”宿宗钰双手交扣,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黑眸里有星光闪动,“姑姑啊,从今往后,这定国府就剩你一个人,你也不能再管着我了。”
宿放春僵立房中,她早已做好万种打算,然而当亲耳听到这话,再看到宗钰有意显露的从容自在之态,她的心中还是钝痛阵阵。
“他这是,要发配你?”宿放春哑声道,“全无凭据之下,他还能如此行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别!”宿宗钰连忙站起,抬臂阻拦,“万岁说的可是让我亲身前往边关经历风霜历练呢!像我这样的功勋之后,总不能一直倚仗前人荫庇风花雪月一辈子,小姑姑,您可不能错怪了万岁的良苦用心。”
宿放春看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又气又急:“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那么多宗亲元勋后代,为什么他在这时偏偏要你前往边关应敌,这不是摆明了要将我们定国府从中瓦解?南京的内外守备都被他换了个遍,如今连定国府都要被剪除,你就不怕风雨迢迢赶到那永宁卫,他还在那里给你埋下了绊子?!”
宿宗钰看着她,这些天来,宿放春明显憔悴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明丽有力。
“平日里,姑姑总说我耐不住性子,行事鲁莽,这次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宿宗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你要是真进宫面圣,恐怕我连去边关的机会都没有了。别忘了,皇太孙还在宫中养伤,哪里都去不了。”
……
建昌元年正月初五,一身锦绣的宿宗钰簪缨佩玉,身骑骏马,背长羽利箭,在寒风烈烈中离开了温香暖柔的金陵城。
宿放春身着靛青长袍,面如肃霜,策马追随许久,直至送到狮子山下,犹且不愿分别。
“前面就是长江,姑姑请回吧。”宿宗钰勒住缰绳,回过身来,“往后定国府要靠你全力维系了。”
宿放春紧抿着唇,眼眸里浮动银雾水光。
“说得好听,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操持!”宿放春有意还显出沉稳之姿,呵斥道,“我还想着你已经长大,能将我肩头的重担卸去……你倒好,如今还一副潇洒远去的样子!”
“待我归来时,定让姑姑从此自在洒脱。天南地北,任凭姑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风吹来,远处浪声涌起,宿宗钰簪缨簌簌飞扬。他于马背上向宿放春拱手行礼:“若金陵城内外有哪个男人能让姑姑青眼有加,只管嫁去,记得寄我书信告知一声便可。”
“你……还有功夫想这些闲事!”宿放春眼里含泪斥了一声。
“怎么能算闲事?要是人家愿意,入赘来我宿家也行。咱们这定国府,也需要有人为姑姑分担一份力了。”宿宗钰笑谈完毕,向宿放春又行一礼,再无留恋不舍之意,带着数名随从,飒然调转马头往江口而去。
数声鸥鸣,一声欸乃,渡船悠悠,载走了前途未卜的宿宗钰。
******
宫阙悄寂,阳光洒落于水青色石径上,一枝梅花自院墙内探出身姿,映于黛瓦之间。虞庆瑶无奈地随着近侍到了东宫,那人进去通报,她站在院中,心绪低落。
不多时,有宫女出来请她进屋。一撩开锦绣门帘,便见南昀英负手站在窗前,仍穿着大典时的衮龙黑底锦袍,颇有几分威严。
虞庆瑶朝他下拜行礼,南昀英上前道:“不必这样拘束,你父王与弟弟可曾回去?”
“说是先回去了,父王稍作准备就要启程出发,所以我之前还想着改日再来……”虞庆瑶一边说,一边窥视他的神色。南昀英微微一笑:“我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太子言重了。”
南昀英转身从案几上取来一个小小锦盒:“这是南平王献上的凝丹露,说是可使受过创伤的肌肤回复原样。我记得你之前在乌木堡受了箭伤,想来对你应该有用。”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才要谢恩,却听他道:“不打开看看吗?”
她只得将锦盒打开,里面是殷红的锦缎底子,衬着一个白玉瓶子,玲珑可人,甚是精致。虞庆瑶下拜道:“谢太子赏赐。”
“区区小物而已,算什么赏赐?”他一扬手,又不经意地道,“不过可惜这凝丹露只能消褪新近的伤痕,对以前的旧伤癍效用不大。我原本还以为有了这东西,能帮你将后背上的旧伤也除去呢。”
虞庆瑶心头一惊,以往从没人跟她说起过什么后背旧伤,此时南昀英忽然提及,她竟吃不透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略微一想,便淡淡道:“多谢太子关心,但我跟着父王舞刀弄枪那么多年,身上的伤早已不在意了。”
南昀英看着她,笑了笑道:“话虽如此,作为女儿家,总是能少一些伤痕就少一些吧!”
虞庆瑶想了想,道:“我倒不记得后背上是否有伤了,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哦,那是几年前你随吴王剿灭乱匪,不慎被人砍中后背,失血不止,险些坏了性命。”南昀英叹了一声,“当时我亦得知了此事,后来你回到上京后,我还去探望过你。可惜,现在你已经忘记了。”
虞庆瑶微微蹙眉,看南昀英的样子,所说应该属实,她不禁忑忑起来。南昀英倒未曾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前你兄长下葬时褚云羲还不愿接受陛下的封号,今日怎么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那天回去后,父王和我都跟他说了不能任意妄为。”虞庆瑶想到那天吴王暴怒的样子,便微一蹙眉。南昀英见她心不在焉,便道:“也好,但愿他以后能放开心胸,不要再耿耿于怀。我看你站了半天也累了,今日就到此,改天再邀你进宫来。”
虞庆瑶正觉局促,听他这样一说,便松了口气。“那我先行告退,父王还在家等着我。”说罢,向南昀英行了一礼,便想离去。南昀英唤来内侍,又亲自将虞庆瑶送出东宫去。
她走下台阶,回头望着南昀英,他还站在台阶尽头,阳光洒在他眼角,含着微微的暖意。
“太子请回吧。”虞庆瑶再次拜别。
“你只管走,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便回。”清朗天空下,他朝她笑了笑,很是平和。
虞庆瑶轻轻点头,随着内侍走向宫道。两旁的常绿木叶间落下点点光斑,一阵风过,便不住地漾动起来。
“虞庆瑶。”
身后忽然传来了清亮的声音。
她闻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心头又迅疾地划过一道电光,让她整个人都僵立不动。
身后并没有别人,唯有南昀英仍站在不远处的高阶之上,一手负在腰后,微笑地看着她。
虞庆瑶心跳如鼓,手心发凉,哑着声音道:“太子,您刚才说什么了?”
他依旧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哦,没什么,我想叫个宫女陪你出去而已。”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淡然道:“怎么了?我给那个宫女起名叫做燕紫,不好听吗?”
“很好听。”她勉强露出笑容,“已经有这位公公陪同,马车就在宫外,不必再找什么宫女了。”
“也好,路上小心。”南昀英朝她点点头,眼神中犹带着笑意。
******
虞庆瑶保持着原来的仪态走出了南昀英的视线,直到临近宫城大门,内侍向她告辞,她还面带着端庄的微笑。等到内侍一走,眼看到吴王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她的冷汗才从背上一阵阵地渗出。
“郡主……”跟在车边的侍女见她魂不守舍,想要开口跟她说话,她却已经抓着车门爬了上去。
真的是爬。
双腿都发了软,一脚踩下险些踏空。
“小心!”侍女惊呼一声,抓住她的手臂。虞庆瑶心跳个不停,此时却听车里传出一个淡漠的声音:“东宫难道是龙潭虎穴,竟将你惊成这样?”
她脸色一白,竟见车门半开,里面坐着个盛装华服的冷峭少年。
“你怎么在这里?!”虞庆瑶惊道。
褚云羲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着座椅,浑不在意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侍女这才道:“公子,哦不,陛下跟王爷说了,要在这等郡主一起回府。王爷便先走了。”
虞庆瑶深深呼出一口气,登上马车坐了进去。马车缓缓而行,侍女与随从跟在车旁,虞庆瑶却没有跟褚云羲说话,独自望着窗外发呆。
褚云羲忍了半晌,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道:“到底怎么了?”
虞庆瑶心绪烦乱,想要说出刚才的事情却又怕被外面的侍女和随从听到,只得看着他,低声道:“我想我真的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的瞳仁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淡漠道:“见了太子就想着要走?”
虞庆瑶别过脸去,硬声道:“回去再说。”
褚云羲斜着视线睨了她一眼,果然没再做声。
******
从皇宫到吴王府距离不算太远,但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轮声碾动,心中着实纷乱。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刚下了马车,门前的仆人已迎上前来。
“王爷已在正堂等着郡主与陛下了。”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边的褚云羲,他却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把她刚才的焦虑放在心上。
若是以往虞庆瑶又要生气,但现在心绪杂乱,的还顾得上这些?
才到正堂门前,便见吴王身着战袍坐于堂中,正望着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在褚云羲身上。
褚云羲一见到他,便垂下眼睫。虞庆瑶上前拜道:“父王。”
他点了点头,放下那柄长刀,待仆人退下后问道:“太子叫你去说了什么?”
“……只是将疗伤的良药赐予了我。别的倒也没说什么。”虞庆瑶俯首,回答地极其平淡。
吴王盯着她看了几眼,道:“以往太子召你前去,你总要与他聊个尽兴才回,现在是跟他生分了?”
虞庆瑶一寒,道:“也不是故意生分,只是以前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便觉得陌生……”
吴王紧锁双眉,站起身来:“我本想着多留几天,却不料事出突然不得不走。这府中上下都有管家打理,我将罗攀留下,要是有什么大事,就让他传信给我。你身体尚未复原,就留在这里少往外去,也好照顾你弟弟。”
虞庆瑶脸颊微热,只是应承。吴王背着双手来回走了几步,神色仍显阴沉,忽又抬头望着始终不发一词的褚云羲,道:“你既已被册封为陛下,从今往后,便是这吴王府的承业者,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也已经叫人打探疗治骨伤的郎中,要是找到好的,只管花了钱请来……”
他说了一番,见褚云羲仍是漠然,便冷着脸收了声。虞庆瑶为化解尴尬,只能道:“父王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褚云羲,也会替他尽心寻找良医。”
吴王默默颔首,从桌上取过那柄长刀,抚着刀柄上碧绿猫眼石:“这是我随身携带之物,以前你说喜欢,现在就给了你罢。”
虞庆瑶怔了怔,犹豫着不敢去接。吴王一皱眉,将长刀递到她面前:“拿去,怎么扭捏起来?”
她只好拜谢接取,刚拿到手中,他便又道:“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不能再搁置下去,要是找到看得入眼的男儿,这把碧焰刀就算是定情信物了。”
虞庆瑶握着刀柄一时惊愕,还没等她回答,门外已有一个将领快步而来,吴王望到那人,便道:“萧灼炎,兵士们可准备好了?”
萧灼炎跪拜道:“都已整装待发,只等王爷了。”
“好。”吴王走向门口,经过褚云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褚云羲。”他沉声叫了一声。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淡。
吴王似是想说什么,但踌躇了一下,还是大步生风地走出了正堂。
******
虞庆瑶等人在门前送别吴王的时候,褚云羲独自留在府内。外面车马喧嚣,正如幼时他跟着陛下与姐姐去送父王出征一样。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出去。
树影在院中一寸寸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庭院门前有人边走边谈,正往这边靠近。他转着轮椅到了窗前,往外一望,又收回了眼光。
是几个丫鬟送来茶水与食物。
她们在屋里忙着收拾,褚云羲静默不语,末了见她们要走,才道:“郡主呢?还没有回来?”
“回陛下,王爷已经出发,郡主送别之后便回了自己院子去。”
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此后侍女离去,院中又恢复宁静,褚云羲在窗边坐了许久,也不见虞庆瑶前来,想到她先前那焦虑不安的样子,竟不由也心有郁结。
一边思索,一边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门前,却被高高的门槛阻住了去路。正想要唤人,却听脚步声响起,间杂环佩叮然,抬头间,有人自院前小径走向此处,正是虞庆瑶。
他迅疾又往后退,虞庆瑶已到院中,望见了他,却也不像以往那样出声招呼,相反却神情怅惘,眉间微蹙。
她进了正屋,便将门关了起来。随后坐到椅子上,兀自发怔。
褚云羲皱起双眉,推着轮椅转到她面前:“先前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磨磨蹭蹭起来?”
“我是等到佣人们都去干活了才过来的。”她回了一句,很快又道,“萧褚云羲,今晚我必须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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