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章
房门被重重地摔上了。
褚云羲伏在床沿,肩上伤处的血果然慢慢渗透了出来。
他睁着眼,看几缕阳光穿过窗缝,如金线般铺落于青石地面,冷得像冰。
记忆里,也曾挨过父王的打。似乎是某个冬季的节日,福婶蒸了大锅大锅的羊肉,每个人都闻着说好香好香。唯独他,闻见那味道就觉得恶心,任凭下人们怎么哄,他也不肯吃一口。
“小弟,你看我也在吃,你为什么不喜欢羊肉?”姐姐端着碗在后面追着他,他原本是不愿吃,见姐姐来了,凭着小孩子的心性有意要引人关注,便跑得越发快。一边跑,还一边喊:“不要吃,不要吃,腥死了!”
喊得正欢,一头撞在闻声而来的父王腰间,惊得他蹬蹬倒退,顿时不敢言语。
“为什么闹个不停?”父王瞪着眼睛呵斥众人。福婶急忙奔来请求恕罪,父王却一眼望见姐姐手里的碗,夺了过来。
“褚云羲,是不是又不肯吃肉?”
他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喜欢那味道……”
“吃!”父王不像其他人那样会劝解,直接将大碗的羊肉端到他嘴边。一股强烈的膻味冲进鼻子,冲得他脸色发白。
“我不想吃!”他几乎要往后逃了,却被父王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一块羊肉径直被塞进了他的嘴巴。他尖叫着挣扎,带着哭声喊:“求你,我不想吃……”
“北辽的男女,没有人不吃羊肉!”父王斩钉截铁,扳着他的下颔,不准他将肉吐掉。但褚云羲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拼命咬住牙关,死也不肯将肉咽下。
父王发怒了,扬起巴掌:“吃下去!”
姐姐惊得在一边叫:“小弟,不要犯傻了!”
他却流着泪,还是不愿咽下。
于是那一巴掌就像今天一样,打得既狠且重,直接将幼小的他打得栽倒在地,额头撞得发青。
那一整天,作为惩罚,父王不准任何人给他吃喝。半夜的时候,躲在被窝里默默流泪的他却听到窗外有人喊他。他哆哆嗦嗦开了一条缝,有人递来一个碟子。
温热的,散发着香味的,装着油饼的碟子。
月光下,姐姐趴在窗口,小声道:“吃吧。”
本已拭干的眼泪又簌簌而落,姐姐伸手为他轻轻擦去,碰到了他挨打的脸颊。
“还痛吗?”她小心翼翼地抚着,问道。
他哽咽着摇摇头。
姐姐伤心地看着他,道:“以后不要在父王面前犯倔,为什么不肯认输呢?”
他不吭声,垂着眼帘,睫毛上还沾着星星般的泪珠。姐姐抿唇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其实,父王是希望褚云羲可以变成一个勇猛的大将军啊。大将军都是生吃羊肉牛肉的呢!”
“那我永远也不要做大将军。”他忽而道。
“哼,没有志气的家伙!”姐姐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棂,“我们北辽的男子汉,以后可都要上阵打仗,你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
他怔怔站着,说不出话。
姐姐虽是半开玩笑似的吓唬他,但小小的褚云羲却将此话放在了心里。
次日一早,他还心惊胆战地想着如何面对父王,福婶却告诉他,王爷早早地就出了门赶往军营,也许要很久才能回来了。
——身为大将军的父王,时常都要听从皇帝的命令去往极远的地方打仗。这是褚云羲从小便知道的事情。
其实父王难得在家的日子里,也很少与他说话,更多的是教陛下练剑舞枪。陛下的母亲也很早便去世,但兄长与弟弟之间,却并没有多少温情。
陛下甚至不愿正眼看他,也不喜欢凤盈经常来找他。他自知正院的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便也极少离开自己的小院。他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一直不喜欢自己,只知道要尽量地少说话,以免引来更多的白眼。
漫长的等待总是让时间流逝更不易察觉,也总是能消磨人心头的小小怨恨。他没了脾气,终于等回了父王,也就是那一天,父王头一次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他的脸上,并慈祥地抚摸了他的头顶。
“送你去瓦剌,好吗?”
他似乎听福婶说到过瓦剌,但他不知道除了北辽之外,世上还有哪些地方,更不知瓦剌究竟在哪个方向。他怕独自远离,便小心翼翼地问父王,姐姐是否也去。
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他安了心。
于是即便那些天里福婶时常红着眼替他准备行装,他也并未很是担忧。“姐姐会陪我一起去的。”他扬起脸正告福婶,叫她不要哭哭啼啼,“瓦剌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是吗?”
福婶忍着眼泪点点头:“公子,要记得回来啊。”
“好。”他笑盈盈地勾住她粗糙的手指,“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给你带好东西吃。”
……直到出发的那一天清晨,他还做着梦,梦里的他长大成人,与姐姐一同穿着蓝色猎袍,骑着骏马背着弓箭,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驰骋纵横。
然后……然后的生活,便是一跤跌到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辞别的那一天清晨,马车徐徐往前,姐姐本想跟着一起出发,却被人紧紧拉住,不得前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夺过下人手中的包裹,拼命冲出人群,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奔。
“小弟,小弟!”姐姐在风中嘶声叫喊。
他惊恐不已,从车窗中探出身子,朝着后面大喊。与他同坐于车内的使臣抓住他的肩膀,生怕他跳窗逃跑。姐姐的身影越来越渺小,她的喊声还在风中飘扬,但马车却越行越快,终于飞驰起来。
雾霭苍茫,原野荒芜,那个红衣身影,最终化为了小小的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要回家!”他抓住车窗,望着空空荡荡的旷野,哭了出来。
******
午间用饭的时候,虞庆瑶来到厅堂,却只见侍女们忙碌,并无吴王的身影。她原本还想着如何面对,如今见他不在,倒也有些意外。
侍女们只说王爷回来后去了褚云羲院中,随后又独自出门,未曾交待其他。
虞庆瑶正纳罕,有下人喜滋滋地上前道:“郡主可听说了大喜讯?”
“喜讯?”她一怔。
“小的刚刚在街上听宫内出来采办的内侍说,瓦剌国的褚廷秀已经在大殿上签下停战盟约,以后咱们再也不用跟他们打仗了。”
侍女们窃窃私语,面带喜色,虞庆瑶却并没有他们那样欢乐,或许是未曾经历多年战争,无法真切体会吧。
那人见她神色淡然,不由道:“对了,还有另一件大事,郡主听了一定更高兴!听说皇上下了口谕,封褚云羲公子为陛下,等他伤好之后就可以进宫受封了!”
“受封陛下?!”虞庆瑶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旁边侍女忙道:“说不定王爷刚才回来就是去告诉公子这个好消息。”
“是吗……”虞庆瑶还是感觉疑惑萦绕不已,侍女们急忙端酒捧杯,请她入座用饭。虞庆瑶推脱自己头痛不能饮酒,侍女才将散发着呛人味道的烈酒端了开去。虞庆瑶见桌上摆着金边白瓷大盘大碗,里面尽是各种肉块,不禁又是一阵发晕。勉强吃了一些还带着膻味的肉干,虞庆瑶起身借口要去看望褚云羲,便匆匆离去。
来到小院,却见福婶与另外两个仆妇站在门外,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装饭的木盒。
“怎么不进去?”她站在院门口,远远问道。
福婶闻声回头,见是郡主来了,急忙上前行礼,不安道:“公子在房里,我们送去的饭菜都凉了,他却一口都不吃。”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皱起眉,想到方才侍女说的话,“是不是父王又回来找过他?”
“是……但王爷来的时候将老奴们都屏退了,等老奴再进院子时,公子独自坐在床上……”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小声道,“脸上像是肿了。”
虞庆瑶心中一沉,让她们先回去重备饭菜,自己则推门而入。
“殿、殿下!”饶是曹经义平素机敏圆滑,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下也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小人,小人是从外边走过,听到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以为是遭了贼才进来……”
“贼?”褚廷秀双手交握,哂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才是那个贼?”
“不不不!是小的胡乱猜测,怎会知晓殿下夜间来了库房……”曹经义声音发抖,不顾脸上的肿痛,连连向他磕头赔罪,“小的疑神疑鬼,实在该死!”
褚廷秀不为所动,慢慢点亮了桌上的灯火,昏黄的光亮跃动几下,照得曹经义脸色更加惨白。
“还敢装腔作势?!连开两把铁锁,不是想来偷盗还能是什么?”褚廷秀语声寒凉,脸上不带平日的半分温和,冷哂道,“你以为自己被皇叔派过来随侍左右,就真能令我畏首畏尾不敢轻慢?莫说你一个小小宦官,就算是这王府中的幕僚书吏,若是作奸犯科行为不轨,我身为藩王难道还无权处置不成?!”
曹经义越听越心惊,急忙痛哭流涕道:“小的虽然是奉了圣上的口谕随侍殿下,可从南京到桂林,一路上小心谨慎,对殿下也是恭谨顺从,从未有怠慢啊!眼下,眼下实在是在外面欠了债无力偿还,被债主喊打喊杀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这等错事!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小人房中翻找,保准找不到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别嚎叫了!”褚廷秀愠怒抬手,似是不耐烦听他絮叨表白,忽而朝着外面扬声,“霁风,叫人取棍棒来,将曹经义杖责五十,逐出府去!”
门外响起了程薰的应答声。
曹经义一听,头脑轰的一声几乎炸裂,连滚带爬扑到褚廷秀脚下,哀号道:“殿下饶命!小人哪里受得住那杖责五十,就算还有半口气在,被扔出王府也是活不了,那些赌场的打手个个凶狠如虎,定会让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您今日能给小人一丝机会,小人从今往后誓死追随,殿下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竭尽全力!”
“誓死追随?”褚廷秀寒声反问,“当日你在南京是不是也曾这样对我皇叔剖白效忠?否则你这从未见过他的无名小卒,又怎会博得他的信任,将你派到了我身边?你以为我不知你来的用意?无非是作为皇叔的心腹监视于我,凡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便要秘密上报。如今见势不妙又转投向我,这样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之辈,我又岂能容你?!”
“小人在南京时候只不过尽心侍奉圣上,绝对没有刻意谄媚!”曹经义恨不得将心肝挖出来,趴在地上痛心疾首,“殿下觉得小人在为圣上监视您,实在是冤枉了小人!小人在南京没有钱财去讨好守备公公,常年被人作践欺凌,见到圣上之后,自然格外小心,唯恐伺候得不周到!或许是因为这个,圣上才将小人派到殿下身边,小人伺候您这么久了,见您每日只是读书练字,又怎会搬弄是非说您的不是?”
褚廷秀还未回应,门外的程薰冷冷走进,瞥了一眼曹经义,道:“殿下休要听他花言巧语,他一心想要攀附圣上,还指望着进京领赏。”
曹经义背后一凛,继而嘶声否认。褚廷秀靠坐在椅间,慢悠悠地道:“就算有那份心思,也是不自量力。”
他说着,又朝前微微俯身,看着匍匐在脚下的曹经义,问:“你在南京可有根基?是何等出身?”
曹经义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顾不得思索,立马哀声回答:“小人,小人在南京没什么根基,家里以前还凑合,但自打小人出生,爷爷摔坏双腿瘫倒在床,几年后父亲也得了痨病,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实在吃力。等到小人九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只能将小人送到了宫中。”
褚廷秀冷哂:“既然如此,你就算是博得皇叔赏识,被提拔进了京城,可你当皇宫内宦都是心善仁慈之辈?一个个早就结团成党,盘根错节,你这贫寒出身,既无根基又没人脉,孤身一人入了皇宫,谁会容你风生水起?”他说到此,又扬起下颌问着程薰,“霁风,你说对不对?”
“是。”程薰俯首应答,“建昌帝身边的杜纲是他早年间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无人不从。他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平起平坐,殿下应该也知道的。”
他两人在这一问一答,趴在地上的曹经义听得真切,背后冷汗打湿了衣衫。在南京时,他早就看得出建昌帝只不过夸赞了他几句,那杜纲眼神就阴冷不善,而后不久自己便被差遣跟着褚廷秀南下,只怕也是杜纲出的主意。
而今听褚廷秀与程薰提及此人,连忙抹着眼泪哀哭:“说的正是,小人在南京时就察觉杜掌印对小人戒备森严,生怕小人接近圣上似的,殿下提点得有理!小人这样可怜,先前仔细侍奉圣上也不过为了能博得几声夸奖,好在南京宫中不被人欺凌。如今背井离乡,只怕是再难回到故土,除了能对殿下尽忠,还能有什么期盼?”
他一边卑微说着,一边又带着眼泪抬起头来,祈求似的道:“殿下向来温和可亲,是小人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皇族,小人今日若能得到宽恕,就把您视为再造恩人。休说是圣上,就算是天王老子下令,小人也定然只向着殿下,护着殿下!”
说到这里,他又不顾脸面肿胀,砰砰地连连叩首。
桌上灯火晃动不已,褚廷秀静静地看着蝼蚁一般的曹经义,过了片刻,才淡淡道:“京城那边,是不是还等着你的讯息?”
曹经义一抖,才迟疑了一瞬,程薰已沉声问:“你平素是如何将讯息送回京城的?还以为我们不知晓?”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哑声道:“是通过桂林城外驿站的驿丞,小人身边有圣上赐予的令牌……他见到之后,便会安排人手千里加急送回宫中。”
褚廷秀冷哂,曹经义忙道:“小人以后再也不会出卖讯息,圣上就算令人来问,小人只说殿下成日无事,连府门都不出一步!”
“霁风,你等会去他房中,将令牌取了。”褚廷秀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又嫌弃曹经义似的站起身来,“你在外面欠了多少?”
“本金是五十两,如今加上利钱,已经有一、一百多两……”曹经义卑怯地垂下头。
“你一个月才几钱银子,竟然能输掉那么多,可见平时没少在我府中偷盗揩油!”褚廷秀拂袖,曹经义又是一连串的叫苦发誓,抓住他的衣裾央告,“从今后小人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只求殿下怜悯!”
褚廷秀这才沉声吩咐程薰将曹经义先看管起来,曹经义却又道:“赌场的人还等在后门处,小人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难道他们还敢冲进王府不成?”褚廷秀愠恼地盯了他一眼,随即对程薰道,“取五十两银子去给债主,让他赶紧走。至于那剩下的五十两欠债……”
他看着曹经义,慢慢道:“那本来就是胡乱放出的利钱,我现在可不会给你还。”
曹经义瞠目,却只得重重叩首感激大恩。程薰随即将他押出库房,径直去其房中。那曹经义把柄在抓,自然耍不了花招,回到房中,从箱底掏出建昌帝当日交予他的青铜令牌,垂头丧气地给了程薰。
“记住今夜说过的话。”程薰瞥他一眼,临出门前交待一句,“若再有异心,此处离京城有千里之远,殿下随时能结果了你的性命。”
“是……小人记得了!”曹经义恭恭敬敬地道。
******
屋中一片寂静,她甚至可以听到窗外枯枝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之声,而床上的人侧身朝内,只留下沉默的背影。
床边桌上果然放着饭菜,除牛肉羹汤还略有热气,其余的都已凉了。
虞庆瑶负手慢慢走到床边,见他还不回头,有意道:“那么丰盛的午饭,竟是一口都不吃吗?”
褚云羲还是静默,她已经对他这种性子见怪不怪,但想到福婶说的话,还是有些挂怀,不禁悄悄弯腰,想看看他的脸颊。
从右脸来看,似乎并无异样,只是他侧着身子,虞庆瑶一时无法望到他的左脸,便一撩长裙,坐在床沿。
“我刚才听说了两个喜讯,你要不要听听?”
以往到了这时候,褚云羲应该是会讥讽或是阻止,然而这次他却真的还是不出声。从虞庆瑶所在处望去,他的脸容笼在隐约的阴影中,微睁着眼,并没有睡着。但她竟看不清他到底望着的,甚至辨不清他眼里的情感。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北辽与瓦剌已经正式停战,你那位朋友褚廷秀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望一眼他,又试探道,“还有,据说皇上封你为陛下了。”
本以为这番话说完,他再怎样也会有所反应,却不料话语如同石沉入海,竟溅不起半点涟漪。
虞庆瑶坐在床沿,望着那些饭菜,忽而转身搭上褚云羲右肩,想将他的身子扳过来。怎料他看似文弱,却猛地抬臂往外一推,竟将虞庆瑶推了个正着。
“干什么?”她抓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又是跟吴王生气了?”
“出去。”他终于开口,却一点情感都没有。
“怎么老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吗?”她最受不了他这温吞要死的模样,不由得单膝跪在床沿,手一撑,便爬在了床上。或许这举动太过大胆,褚云羲不禁微微侧过脸来。
果然,左脸上红印赫然,到现在还肿着。唇角边更是隐隐带着血痕。
他却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想要重新转过脸。“别动。”虞庆瑶按住他,语气严肃。
他默默看着她,倒真的没有动。只是黑如曜石的眼眸愈显得幽暗,好似结了千重万重的冰,隔绝了一切暖意。
虞庆瑶怕他又犯倔,不敢收回手,犹豫着问道:“他打你了?”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直视着她,漠然道:“你还需要问什么?”
她一怔,紧接着道:“我不是明知故问……为什么这样狠的打你?”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本来就冷漠的眼神更变得锋利如针,似乎想以此来竖起浑身尖刺,将虞庆瑶这个外人阻挡开去。
她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还是这种戒备森严的样子,便又从床上爬起,来到墙角木架边,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濡湿了手帕。
回到床前,将拧干的手帕递给他。“喏。”
他却不接。
她哼了一声,俯着身子,将还散着温热的手帕轻轻敷在他左脸上。他的眉间不禁一蹙,不知是痛,还是别的原因。
“死倔死倔的。”虞庆瑶替他轻揉着被打之处,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不禁幽幽叹了一声。
*
“阿妈!”罗阿荟朝着山路上那身材高挑的妇人叫了一声,随后又向众瑶民愠恼道,“说了等我阿爸回来的,你们怎么乱喊乱打?!”
“你干什么要帮着外人?”“小孩子懂什么!”“阿龙婆婆这样伤心,我们拦得住吗?!”人群中响起愤愤然的回应,更多的人则低声交谈,眼神中仍含着不满。
虞庆瑶紧紧抱着恩桐,惊惶地注视着那正慢慢行来的妇人。
光影憧憧,映出那女子端秀容颜。虽处于这蛮荒山岭,身着粗布衣裳,并无脂粉修饰,却自有一派雍容清姿。
一旁的阿龙婆婆见这妇人到来,踉跄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大声痛哭。
那妇人双眉微蹙,认真倾听着阿龙婆婆的哭诉,忽而又抬眸望向这边。
她倒并不像其他瑶民那样眼含恨意,目光在虞庆瑶与恩桐身上落了一瞬,神情微微有异。
人群又鼓噪起来,有人甚至抬着阿龙的尸首来到了那名妇人面前,神情激动,似是要她快下决断。
那妇人神色凝重,慢慢蹲下仔细查看,罗阿荟则高高举起火把,为其照亮周遭。
“那些人会杀我们吗?”恩桐寒白了脸,不住看着周围,犹带恐惧。
“不知道……”虞庆瑶低下头,小声道,“恩桐,如果他们真的不讲理要动刀子,你一定要勇敢起来。”
“勇敢?”恩桐眼神迷惘,怔怔念道。
她点了点头,在他耳畔道:“你有的是力气,不要害怕他们,到时候跟着我冲……”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忽见那妇人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向周围人群说了几句。众人先是一怔,继而显露不信任的神色,也有人急忙俯身查看,阿龙婆婆又放声大哭,似乎大为不满。
而抓虞庆瑶她们回来的几个男子则气愤地大声交谈,似乎有所抗辩。人群越发躁动不安,外层的人推推搡搡往里面挤,一时间喧哗吵闹,乱作一团。
虞庆瑶惴惴不安,紧紧护着恩桐,不知接下去又将发生何事。正在这混乱之际,那名妇人从阿荟手中取过火把,往两侧一扬,提高声音说了数句,柔和的脸容间浮现决绝神情。原先还喧闹的众人愣怔片刻,其后除了少数人还在激动地争论之外,其余都不由放低了声音。
罗阿荟从人群里钻出身来,朝众人扬手。虞庆瑶身边的数名男子面露不悦,用力抓住她与恩桐,似乎要将两人拖拽起来。
“干什么?!”虞庆瑶捂着肩头,回转身瞪着他们。
“叫你们起来,跟他走。”罗阿荟奔过来,指着那名站在火堆旁的妇人道,“我阿妈让你们先去磨房待着。”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第132章
日光悄然轻移,覆在虞庆瑶那赤红熨金的裙边,她为褚云羲拭去了唇边的血渍,没再多问关于伤痕的事。端起还有些温热的牛肉羹汤,捂了捂,侧身道:“还坐得起来吗?”
他怔怔地望着床尾,许久才哑声道:“不必过问了。”
“……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吃?”她叹着气,舀起一勺凑过去,他却抿住了唇。虞庆瑶端正了神色,道:“不喝的话,我是会用特殊手段的。”
他侧过脸,冷淡地看着她。
她却不以为意,扬起双眉道:“要不就是你自己喝了,要不就是我来喂。”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她手又往前送了一送,他勉强张开了嘴,慢慢喝了下去。羹汤熬制得很是浓郁,褚云羲的眉宇间却流露出悒色,似是很不习惯这气味。
他饮着的时候,眼帘微微下垂,原本墨黑寒凉的瞳仁在阳光下略带了褐色,眼神却仍是死寂的。
虞庆瑶表面上装作强硬,但每次一望到这寂寥得不像少年人的眼睛,心中便觉压抑。最初只是出于本能地想避开这个令她感到不适的少年,然而现在,却情不自禁想要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但又分明知晓,以他的性情,以她的身份,即便开了口,也是枉然。
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分心,手中铜勺略微一斜,竟不慎将汤汁洒落在褚云羲颈侧衣衫。她低呼一声,他却并未在意。
“衣服放在的?我帮你换一件。”她忙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还是不知道放在的?”她纳罕,见他似是很疲惫,也就没追着询问,顾自打量起这房中布置。屋子还算宽敞,但显然比不上她所住之处的精巧华丽,屋中桌椅箱柜虽也是上好材料制成,但皆已陈旧,转角处甚至漆色剥落,露出了原状。床尾处有一木箱,她上前打开沉厚的箱盖,见里面空空落落,只在一角叠着数身衣衫,皆是崭新色泽,想来是知道他要归来才新近做的。
虞庆瑶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件内衫,回到床前,抬手便放下了里外双层帘幔。
银钩晃动,帘幔倾下,一层深青一层素白,挡住了窗口的阳光,投下浅淡的影子。
“自己可以换吧?”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并不算开放到无视男女之别,因此只将干净衣衫递给他,自己则后退一步,钻出了帘幔。
孰知在帘幔外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他说换好,她不觉蹙眉转身,拉了拉外层的布帘:“你……换好了吗?”
褚云羲的气息有些沉重,过了片刻才道:“没有。”
“……左臂不好动?”她试探着问了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便小心翼翼挑开一道缝隙,往里面望了望。
昏暗中,褚云羲已倚坐了起来,身子的重心都在右侧,显然坐得也很吃力。被她沾湿的衣衫已脱了一半,他正咬着牙,想将左臂抬起退出衣袖。这时虞庆瑶从帘幔间探出脸来,本是专注于此事的褚云羲为之惊动,抬头间望见她,不由一怔,立即道:“谁让你探身进来?”
虞庆瑶第一次看到他裸着的上身,并非想象的那么瘦弱不堪,脸颊不觉微微一红,却高傲道:“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又不是女人!”
“……你不知道羞耻?”褚云羲忍着伤痛想将衣衫披上,动作很是艰难。虞庆瑶冷哂:“逞强的下场就是自讨苦吃。”说话间,已一撩帘幔,钻了进去。
“让我来。”她不容他反对,抓住他手腕,将衣袖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这当儿,却发觉左肩上的纱布洇着血迹,并不是陈色。
她沉着脸,抬手将新衣衫给他披上,不悦道:“叫你不要敷那个什么舒金膏,你偏不听,现在又流血了!快取下来,别再用了!”
褚云羲皱着眉,道:“不是药膏的缘故。”
“那是怎么回事?”她望了望他左肩。他却只是低头穿着衣衫,似乎不想去管伤处。虞庆瑶有些着急,挡住他斥道:“你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吗?已经耽误了那么多天,要是还不好转,就不怕这条手臂废掉?”
他的动作顿滞了下来,但也就是那么极短的时间,很快又回复到原先的漠然。
“一路上为了快些将你送回上京,我们费了多少力气,你也毫不在意?”虞庆瑶直视着他,继续道。
褚云羲单手系着衣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像根本无心理她。
她本想为他重新换药,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自己的好意尽是白费,便冷了心意,转身撩开了帘幔。此时房门轻叩,福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郡主,公子的午饭已经重新做好了。”
她侧过脸瞥了低垂的帘幔一眼,朝外面道:“端进来吧。”
福婶提着盒子进了房间,见帘幔放下了,不由小声问道:“公子睡了吗?”
“不是,在换衣服。”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不禁嘱咐道,“他左肩上又出血了,你帮他看看。”
福婶慌忙点头,虞庆瑶走到屏风前,心中终是沉重,忽想到了之前福婶说的话,便回头问道:“父王呢?”
“……王爷他,好像去了宗祠。”福婶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愿被褚云羲听到。
虞庆瑶微微一愣,但随即明白了其中含义,不由也望向帘幔方向。但厚厚帘幔静默不动,里面的人此时是何神情,她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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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前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前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前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前。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前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前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前,“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前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这一日吴王从早上离开后,直至日落时分都未回来。虞庆瑶知道他去宗祠是为了“看望”陛下,那个身死雪山,只剩灵柩归来的长子凤举。
她甚至没有见过这个兄长,但从南昀英以及其他人的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他的丰功伟绩。十六从军,征战十年,曾在隆庆帝御驾亲征时作为贴身近卫誓死保护君主安全,也曾率领千余人的残部冲破敌人重重关卡,救出被困的使臣。可以说,他是北辽年轻将领中首屈一指之人,更是吴王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希望。
而现在,瓦剌已伏,他却再也无法目睹北辽的昌盛,或许这就是千百年来身死疆场的众多将士的悲哀。
但令虞庆瑶颇感奇怪的是,褚云羲从得知陛下战死后,几乎未曾提到过这个唯一的兄长,亦看不出有多少伤怀。
——或许是感情淡漠吧……但他对于凤盈郡主,却似乎太过执着了……
虞庆瑶支颐遐思,不觉间屋内屋外已点起了灯盏。她望着星星点点的光晕,不由又想到了独处北院的少年。中午之后,她一直没过问褚云羲的情况,此时想及,却又踌躇了起来。
自己再去那里,是否显得太过殷勤?
至少在他心中,她过去探视,无非是心怀叵测,或是刻意演戏。虽然也许遭遇过许多折磨,但终究还是个任性肆意的少年呢。
正这样想着,却听房门外有侍女低声道:“郡主,福婶有事求见。”
她怔了怔,起身道:“叫她进来。”
福婶很快便弯腰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道:“老奴又要来请郡主去一趟北院……”
“他又怎么了?”虞庆瑶直截了当问道。
福婶犹豫了一下,道:“之前小丫鬟送去晚饭,公子却让我们别再进屋打搅。老奴刚才不放心,隔着房门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因怕公子生气,也不敢擅自进去,想到他最听郡主的话,只好再来麻烦您了……”
虞庆瑶蹙眉,果然又是来搬救兵。但见福婶满脸愁容,只得颔首:“我跟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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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往北院的路上,虞庆瑶因见天色已晚,而主院内还是漆黑一团,不禁问起吴王是否还未回来。福婶叹道:“王爷去了宗祠后便抱着酒坛喝个不停,我那小儿子过去相劝,反被骂了出来。”
“小儿子?”虞庆瑶微微一怔,扬起眉望向她。福婶忙解释道:“就是罗攀,现在跟着萧将军在看守陛下灵柩。午后他托人传信给我,我才知道王爷去了宗祠。”
虞庆瑶这才明白过来,想到吴王若是喝醉后再回来,说不准又要去寻褚云羲的麻烦,故此便加快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北院门前,檐下的两个小丫鬟正等得心焦。远远望见她们的身影,便飞奔了过来。
“郡主,不好了,不好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又不敢高声叫喊,挣得脸颊通红。
“什么事?”虞庆瑶诧异。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公子,公子不见了!”
“什么?!”虞庆瑶惊愕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房门前,推门进屋,室内幽暗无光,床榻上却果然空无一人。
福婶惊呼一声转身便要往外跑,虞庆瑶急忙一把拉住她:“先别声张!”
“公子怎么会不见了?他又走不了……”福婶急得四处张望,恨不能立即发现他的踪迹。
虞庆瑶也是心慌意乱,但强自镇定了神色,严肃道:“先在附近找找,这院子四周难道就没别人看到?”
福婶连连点头,唤来那两个小丫鬟跟着她一同往院外而去。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紧随她们之后也出了院子。她一边疾步而行一边理清思绪:福婶的着急不无道理,褚云羲无法行走,自从回到王府后连床都未曾下过,又怎会忽然从房中消失?
莫非是海力图并未死在戈壁,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追踪而至?
想到此,虞庆瑶不禁心生寒意。此时她已沿着院前假山后的小径走了一段,四周乔木高立,投下重重阴影。忽然间,寂静中传来一声惊呼,虞庆瑶浑身一震,飞快地循声而去。
虞庆瑶略一迟疑,已被身后的男人们拽起来往山脚下拖去。始终处于紧张之中的恩桐一见此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急红眼睛,疯狂扑了上去。
“恩桐,不用急!”虞庆瑶眼见那群男子要对他挥拳,忙大声道,“不是要杀我们,先跟着走!”
恩桐原本已经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听得此话,方才气喘咻咻地盯着对方,随后奔到虞庆瑶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在粗声大气的呵斥中,两人被推搡着前行,很快被关到了山脚下一间小屋内。
空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有人搀扶着阿龙婆婆准备送她回去。几名汉子围着罗阿荟母女说长道短,妇人始终敛眉沉静,即便开口也是温和低语,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那些人争论半晌,愤而离去。罗阿荟见人群渐渐散开,这才抬起头向母亲道:“阿妈,那个男的好像傻的哦,怎么可能杀人?”
妇人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那黢黑的磨房,蹙眉不语。
*
漆黑的磨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草料气息,虞庆瑶倚靠在狭窄的角落里,身边就是横七竖八堆放着的柴草,稍稍一动便会被戳中。她只能蜷着身子,就连腿都不能伸直。
“糖瑶。”恩桐靠在她肩头,委屈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东西,难受极了。”
“忍一忍吧。”她困顿得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却将脸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大山里啊?我要回家!”
“……明明是你带我来的!”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怎么会?”他诧异地抬起头,扳过她的脸,在黑暗中左看右看,忽然道,“糖瑶,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你们经常说我做了什么,可是我自己根本不记得呀。”
“是吧……”虞庆瑶懒得再解释一遍,折腾到现在早已又累又困又渴又饿,此时的她只想赶紧睡着。然而恩桐却好像还无一丝困意,缠着她连连发问。
“你现在还不懂……”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含含糊糊道,“恩桐的心里住着其他的人,有时候他们睡着了,有时候他们又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他似乎被这回答惊得不轻,钻在她怀中,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心里,怎么会住着很多人呢?”
“我也不清楚。”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怅然道,“可能你小时候,经历过一些让你难以承受的事,你太害怕了,太难受了……可是你那会儿太小,还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就在心里幻想自己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渐渐的,渐渐的,你想象中的那些人活了过来,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就像真正活生生的人一样……”
语声轻缓,犹含淡淡哀愁,虞庆瑶说着说着,听不到他的回应,轻轻碰碰他的手,才发现怀中的人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寂静中,呼吸清晰可闻。
陌生的黑暗磨房内,独留她自己清醒坐着。
她惘然望着前方,片刻后才微微低下头。嘴唇触碰温热的脸庞,她愿意将这短暂的安宁当作褚云羲太过疲惫后的休憩,哪怕他内心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
“咚咚咚”,就在她将睡未睡时,木窗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虞庆瑶怔了怔,侧耳又听,窗外传来低微声音。
“喂喂,睡着了吗?”罗阿荟有意压低嗓子,偷偷在外面说。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将恩桐挪到一边,站起身问:“什么事?”
木窗被人从外面打开,黑暗中,罗阿荟费力地伸手进来。“喏,给你们。”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子的手中握着鼓鼓的东西。
“这是……”
“糍粑。”罗阿荟趴在窗口,“要吃吗?”
虞庆瑶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低声道:“别人都要杀我们,你怎么不恨?”
“我觉得不是你们杀了阿龙啊。”罗阿荟仰起脸来,眸子在淡淡月光下更显幽黑,“阿妈刚才看了,她说阿龙的手腕上有毒蛇的牙印,很可能是被毒蛇咬了,然后掉下山坡。”
虞庆瑶讶然,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妇人俯身查看尸体后,神色有了变化。“可是……”她顿了顿,又道,“她已经对大家说清楚了是不是,他们怎么还对我们喊打喊杀?”
“不知道他们干嘛那样生气!”罗阿荟不服气地道,“还老是说我只是小孩子不懂。可我进城玩的时候,遇到的汉人婆婆很好很好,还会给我东西吃,没人骂我呀!”
她眨眨眼,又抬高手:“你要不要嘛?我偷偷拿来的,他们都不知道。”
虞庆瑶这才伸手接过那以硕大叶子包着的软软绵绵的食物,道:“谢谢。你之前说,要等你阿爸回来再处置我们?他去了哪里,我们需要等多久?”
“因为好几个人被城里当差的抓走了,阿爸说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可是都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虞庆瑶试探道:“他回来能管用吗?大家都听他的话?”
“那当然了……”罗阿荟正欲往下说,远处忽传来狗吠声,似乎有人走动。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急忙道:“我走了!”
还未等虞庆瑶回应,她已飞快地关上窗户跑远去了。
虞庆瑶握着那糍粑出神片刻,想要叫醒恩桐给他吃,然而听他气息沉沉,早已熟睡,便只能作罢。
她经历这一天的艰难,早已体力不支,倚靠着墙角没多久,便也睡着过去。
*
暗夜沉沉,狗吠声乍起又落,整个瑶寨如同大山一般陷入深睡。
黢黑的磨房外,有黑影矮着身子悄然行至窗下,往柴草中倒着什么。
一点火光隐现,随即落入屋前柴堆。
哔哔啵啵的声音此起彼伏,起初只是小小火苗四起窜动,须臾间,柴堆上火光熊熊,如狂舞群蛇侵向紧闭的门窗。
屋内,虞庆瑶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了难闻的味道,但因太过困顿并未醒来。
屋外的火势越来越旺,火苗腾跃窜起,燎着了屋顶垂下的干草。轰然引燃,整间磨房很快被大火裹住。
弥漫的浓烟自窗缝门下滚滚涌进屋子,沉睡的虞庆瑶不住咳嗽,继而睁开了眼睛。
呛人的灰烟已经涌满磨房,窗外火舌缭乱,映红了黑暗。
“快起来!”她惊呼出声,拼命推着恩桐。
然而他倚在墙角,好似仍旧处于沉睡中一般。
“恩桐!”她急切地晃着他的身子,大声喊,“陛下!”
他的双眉紧紧蹙起,竟还是闭着双目,不知是陷入了噩梦,还是已经被烟雾呛得昏了过去。
火苗已爬满窗外,浓烟缭乱下,虞庆瑶呛得连连咳嗽。她以衣衫捂住了口鼻,拼命奔到门后,拽着门闩用力拉。
但是门已被反锁。
她剧烈地咳嗽,几乎直不起身子。忽然想到罗阿荟之前过来送糍粑的场景……
窗户!
虞庆瑶心存希望地奔了过去,不顾窗外狂舞的火焰,伸手一拽。
原本应该只是轻轻关上的窗子,竟纹丝不动。
她拼死发力,手被烫得生疼,然而窗户还是根本无法打开。
有人从外面将门窗都牢牢反锁住了。
虞庆瑶快要急疯了,她在昏暗中四处寻摸,胡乱抓住一根木棍,抡起来便狠狠砸向木窗。
大力的反震让她手腕发麻。
浓烟也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
眼泪不住往下流。
但她硬是凭着一腔求生欲,一次又一次地抡着木棍,拼了命地朝着木窗砸下。
“咔”的一声,那木棍竟从中折断,飞落出去。就在这时,木窗一侧亦为之断裂,虞庆瑶惊喜之下,回头高声叫:“褚云羲!快过来!”
可他还未睁开眼,窗外的熊熊火苗已朝着虞庆瑶疯狂扑卷而来。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南昀英。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南昀英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
虞庆瑶抬起雾蒙蒙的黑眼睛,她面前的宿放春虽然也经受过世事风霜,却终究还是名门贵女,恐怕难以体会真正的悲凉苦楚。
“一开始,发现他忽然之间就性情大变,甚至矢口否认自己的身份,非要说自己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确实害怕得浑身发冷。”虞庆瑶低下眼帘,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他的不同神情。沉稳端方的,飞扬跋扈的,阴郁悲愤的,懵懂畏惧的……
“可是,当我想明白,这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导致的结果,就不会感到害怕了啊。那是因为痛苦与无助才生出的病症,他必定是痛苦到极点,才变成了那样。”虞庆瑶又扬起脸看着宿放春,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浸润温柔,“宿小姐,也许你还是不太能懂得其中道理。可是我希望,下次你再遇到他的时候,不必害怕,也无需躲闪。”
宿放春站在半开半掩的窗边,外面是熙熙攘攘人声喧嚣,而她望着虞庆瑶,心境竟也一分分沉定下来。
“你……比我原先想的,更有胆色。”宿放春道。
*
又过了一天,不管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依旧没有出现在客栈门前。
虞庆瑶难以理解。
他总不可能没看到那张纸条吧?她明明放在桌上,上面还清清楚楚写了自己要去桂林找宿放春,甚至告诉了他宿放春住在什么地方。
他怎么会留在瑶寨不追过来兴师问罪?
就算大藤峡那边防卫的士兵加以拦阻,就凭他的身手,还会真的出不来?
虞庆瑶越想越不对,对宿放春说自己要回瑶寨。宿放春也不知褚云羲为何没出现,但考量之下,还是劝说她暂时别回去。
“你既然留了字条,他总不会没看见。或许是他生气了,所以不过来找?也或许是瑶寨那边有什么事耽误了?”
“那我不是更应该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虞庆瑶心里已经笼上了阴云,便再也等不下去,拿起包裹就要走,“你跟清江王说一下,我先走了。”
宿放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那边正不太平,你独自一人上路怎能令人放心?你且先等一等,我传个信给殿下,随后陪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便匆匆下楼去了。
虞庆瑶虽心中焦急,然而想想宿放春所言也不无道理,只得按捺了心情坐在屋中等待。
午间阳光正明媚,楼下贩夫走卒叫卖声连绵,车轮声铜铃声亦时远时近,一切都平淡如常,热闹如常。
虞庆瑶却心乱如麻。
下方又有人聚拢了,在谈论着什么,只是因隔得远,又讲的是当地话语,她只觉得嗡嗡吵闹,根本听不清内容。
时间缓慢流逝,她几番起身开门向楼下看,却只见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在厅堂内议论,不见宿放春回转。
她急得在房中来回走,就在想要追到清江王府门前打听消息时,房门忽又被推开。虞庆瑶闻声回身,但见宿放春匆匆进来,神情却有异。
“怎么了?”虞庆瑶心中一晃,急忙迎上相问。
宿放春神色凝重,似是极难开口,虞庆瑶追问之下,她才低声道:“南昀英他……并不是没来找你。”
虞庆瑶一听这话,更是大惑不解:“那他人呢?”
“还没到。”宿放春喟然长叹,“虞姑娘,中峒瑶寨已经联合了大藤峡一带所有山寨,集结近万瑶民侗民,杀进了浔州城。”
“什么?消息确切吗?”虞庆瑶急得抓住宿放春的手,“是南昀英干的?!”
“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许多人聚在门口议论,就上前问了。现在桂林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事,据说昨天瑶民先是将将官府留在大藤峡那边的防卫军冲击得一败涂地,随后一路攻入州府。浔州府的精兵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知府也没想到瑶民在一夜之间又如海浪起势,根本不及防备,也无力招架。”
“那现在,他们还在浔州城?”虞庆瑶只觉嘴唇发干,心里慌乱。
宿放春神色更为肃然:“不……他们似乎并没有收手的意思,非但不曾返回大藤峡,而且还一路往北。”
“往北?”虞庆瑶又是一惊,“难道还要打下去?”
“我觉得,他们是准备一路北上,攻向桂林。”宿放春沉声道,“所以我听到这消息后,不及上来通知你,赶紧去了王府,想办法找程薰出来问了个清楚。他也确定此事并非百姓谣言,据说桂林都指挥司和布政司等各大官署的官员们已经沉着脸商议对策去了。”
虞庆瑶头脑嗡嗡作响,哑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本来以为大战一场后,他们至少也得休整好几天,没想到南昀英连一天都没等待,竟然就……”说到此,她不由深深懊悔,“说不定就是因为我留个纸条说来桂林,他才这样一不做二不休。”
“你也说过他如今喜怒无常,行事不顾后果,别说你了,就连殿下不是也觉得一两日之内不会有变故吗?所以不必自责了。”宿放春好言相劝,见虞庆瑶脸色不好,便牵过她的手,想让她坐回床边定定心神。
虞庆瑶却下意识地收回手:“宿小姐,你觉得他们能打进桂林吗?”
宿放春迟疑片刻,底气不足地回答:“说实话,很难。桂林不比浔州,此处良将众多,兵强马壮,防御进攻皆有度。瑶民确实血性十足,可即便打下了几个县城,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攻入桂林城又谈何容易?再者,你也说天凤帝现在已经迷失了本心,这行军作战要靠骁勇不假,但更离不开布局计策,他这样的情形,又怎能作为统帅呢?”
虞庆瑶欲言又止,心中想到的却是南昀英曾经以褚云羲的身份征战多年,只怕并不是凭着意气用事才能平定天下。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他率领的皆是吴王麾下精兵,如今瑶民虽也人数不少,但毕竟比不得当年队伍,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我想去找他。”虞庆瑶低声说,“如果任由事态发展,恐怕越发不可收场。死伤遍地,血流成河……这不是他,也不是罗族长原先想要的结局。”
“可眼下你怎么过去?程薰说了,浔州知府已经向都指挥使求救,满城狼藉,火光冲天……就算你去找到了他,以他现在的心智,还能听你良言相劝吗?”宿放春叮咛道,“我知道你现在必定心乱不止,但事已如此,还是不能自乱阵脚。我再出去打探消息,你就留在这里等待。”
“我怎么还能坐得住呢?”虞庆瑶决绝道,“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不如跟着你出去,尽早知道那边的进展。”
宿放春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得点头,带着她重又出了客栈,往都指挥司衙门而去。
*
虽然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在谈论南边的瑶乱,但桂林百姓自是觉得此地与浔州相隔尚远,且又是重城要地,那瑶民再悍勇,也打不进来。故此宿放春与虞庆瑶一路疾行,所见仍还是市井熙攘,全无仓惶躲避之意。
两人行至都指挥司衙门附近,宿放春迅疾环视,找了个茶铺带着虞庆瑶坐了进去,临窗恰好可以望见大门处的情形。但见门前果然停着好几顶轿子,应该是各处官员被召集在此商议前方瑶乱之事,到现在还未结束。
虞庆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在茶铺内等待,唯觉时间推移得格外缓慢,窗畔日影也好似铸刻不动一般。
直等到午后,那朱漆大门方才缓缓打开,一群官员纷涌而出。虞庆瑶心头一震,按住桌沿起身紧盯,恨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前方战报。
但见众人皆神情凝重,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脸含愤懑,自府内踏出时犹且向同行者急切倾诉,似是有所不满。旁边一人则边走边听,时不时摇头叹息,又像在低声劝解着什么。
眼见即将踏下台阶,那年长者越发不悦,就连周围官员向其拱手道别,也皆视若不见。回首盯着都指挥司的大门,重重拂袖冷笑数声,独自坐进轿子,很快离开了此地。
“那是什么人?”虞庆瑶低声问。
“应该是广西布政使。”宿放春装作饮茶的样子,目光却也瞥向那边,“看样子应该是和庞鼎有了争执,只不知战况到底怎样了……”
此时其余官员也只叹息议论了数声,便各自匆忙离去。虞庆瑶正思量着怎样才能打听到消息,却又听一阵铜铃声响,一辆乌黑马车自远处朝着这边驶来。
到得衙门前,马车止步,有人探身而下,素青衣衫锦兰带,正是程薰。
虞庆瑶不由多看了一眼,又转脸望向宿放春。宿放春倒似乎没什么波动,只是一如之前坐着饮茶,墨羽似的眼睫抬也不抬。
“他怎么也来了?”虞庆瑶又看向窗外。
程薰已拾级而上,步入了都指挥司。
“藩王虽然不可干预地方政务,但浔州闹出了这样的大乱,清江王殿下派他过来询问情形,也是合情合理的。”宿放春淡淡地放下茶杯,又道,“我原本想找指挥使身边的关系打听战报,现在既然他来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片刻之后,程薰从衙门里出来,正待踏上马车返程,却忽然瞥见对面茶铺中出来两名女子,两人只朝他望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管沿着长街而行。
他微微一震,随即上车,低声吩咐车夫紧随她们前进。
又行了一段路,他在车中望到两人转入一条幽静少人的小巷,便急忙推开车门跃下,追上数步入了巷口。
高墙一角,大树枝丫横生,撑出苍翠浓荫,宿放春与虞庆瑶就站在其下。
“你们怎么在这?”程薰快步上前。
“虞姑娘知道了瑶民攻入浔州城的事,坐立不安,我带她来打听一下战况,却正好看到了你。”宿放春顿了顿,又问,“刚才我们还望到一群官员从里面出来,脸色都不好,布政使还忿忿不平的样子,你可知晓内情?”
程薰看了看她,眉间微蹙:“应该是为了瑶乱之事,与庞指挥使产生口角。”
“那边情形究竟怎么样了?”虞庆瑶急问。
程薰略一思忖,道:“浔州因为防备不严,加之先前兵力损耗大半,因而很快失守。知府在混乱中逃出城去,派人向指挥使求援。不仅如此,那边本就群山连绵,不知到底有多少寨子,现在纷纷起兵作乱,地方官员疲于奔命,捉襟见肘。”
他说到这里,又向虞庆瑶道:“据说中峒瑶寨那支乱军作战格外厉害,知府声称匪首除了罗攀之外,还有一名看起来不像瑶民的年轻人,骁勇凶悍,狠辣无比。”
虞庆瑶心头沉甸甸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这边官员是什么打算?”
“庞指挥使的意思是,瑶民忽然作乱也是因与客商斗殴之事引发,因此下令蒙山、荔浦两县集结兵马全力阻挡,指挥使也会亲自前去前方督战,想与罗攀等人面谈。”程薰又道,“只是布政使等官员早就对瑶民多次作乱厌烦在心,上次庞指挥使带着天凤帝回来和谈,他们便不甚乐意。这一次大乱突发,布政使更是认为瑶民本就野蛮不守信用,前番和谈成了笑柄。”
“那布政使的意思是?”宿放春追问。
“自然是速速上报朝廷,希望圣上派大军镇压,彻底扫平瑶乱。”程薰眼眸之中有几分暗沉,向虞庆瑶道,“殿下其实也不愿朝廷出兵,一旦君王震怒,大军到来,瑶山必将成为血海。然而……此时桂林两司要员意见不合,而若是前方的蒙山与荔浦诸县还抵不住瑶民进攻,乱军便要直冲桂林而来了。”
第 133章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
混乱的厮杀阵中,虞庆瑶已经找不到南昀英的身影,她只是心如刀割地往下走,不知这样的开局,又将如何收场。
又是一叠声的惨叫刺破苍穹,她心惊胆战地站在了突起的岩石边,终于,又发现了南昀英。
他以长戟刺穿了兵卒的身子,将其死死钉在了江边,随后双手紧握戟身,再度拔出。
就在这抬头间,他似乎是望到了停在山坡上的虞庆瑶,望到了那一点幽幽火光。
虞庆瑶看不清他的面容,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他似是在笑。
身旁是交缠厮杀的憧憧黑影,不断有人跌到他的脚边,然而南昀英却提起长戟,踏过那些尸首,走过满地血污,步履飒沓地向她而来。
喧嚣声响,拼杀正浓,他走得不紧不慢,似是将血战已抛之脑后。地上零散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光影陆离间,他那墨黑的曳撒下摆在江风中飘飞,似被牵引的蝶。
他越走越近,虞庆瑶攥紧了火把,已经能够看清他的眉眼。
数道血迹斜横在其脸颊,宛如丹朱抹就。
火光耀动,南昀英眼眸更显幽黑清亮,只是始终带着凉薄。
虞庆瑶心脏突突地跳,过了片刻,才用绷紧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风声呼掠,火光肆舞,南昀英的眸底浮现淡淡的嘲弄意蕴。他哂笑一声,抬起手,以满是鲜血的掌心覆上虞庆瑶的脸庞。
“你就真的这样不希望见到我?”
虞庆瑶的瞳仁倏然收缩。
*
这一场厮杀耗时许久,中峒寨的瑶民憋了许久的愤懑好不容易得到了宣泄的机会,正如火浪卷掠山林,一旦引发便难以遏制。
府兵们本来就不如山民骁勇,加之守备惨死在南昀英的长戟之下,即便还有副手大声发令,无奈军心涣散一片混乱,有人拼死抵抗,却也有人狼狈逃窜。
大藤峡沿岸血染岸石,遍地尸首。
被连连追杀的官兵们慌不择路奔上了吊桥,跌跌撞撞间,却又见对面山林间也亮起火把,原来是大藤峡对岸的瑶民侗民闻讯下山,持刀飞奔而至。
一时间吊桥上喊杀声震天响,官兵们两边受敌无处可逃,许多人被迫跳下黔江,只在大浪中扑闪数下,便没了踪迹。剩下的哭爹叫娘,跪在吊桥上连连求饶,才侥幸保住性命,被山民绑了手脚押解回转。
当阿满等人推搡着俘虏,押到罗攀面前时,罗攀正指挥着其余人整编成队,返回山林搜捕,以免有官兵趁着夜色混入山寨屠杀妇孺报仇。对岸山寨的首领匆匆赶来,询问今日为何会有官兵来犯,罗攀叹息着将事情原委简述一遍,对方惊愕道:“竟然把客商和守备给杀了?之前三郎不是还劝我们不要与官府作对吗,怎么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莫不是去了桂林遭受不公,才被逼无奈杀了人?”
“我也不知道,混乱之中也没法细问。”罗攀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四下张望,找了好几人询问,却都说没看到褚三郎踪影。
罗攀惊诧,又吩咐众人四处寻找,这才有人忙跑来报告,说是在混战间曾望到他独自往山坡去了。
而那山坡上,还有人点着火把站立。
罗攀愣了愣,这才想到虞庆瑶也不见踪迹,因此望着山坡道:“他大概是看到阿瑶留在山上,一时担心才带着她回去了吧?”
*
荒草间并无道路,夜色下更看不清前途,虞庆瑶被南昀英紧紧抓住手腕,几乎是拖着拽着往回走。
“你把我拽疼了!”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着哭音叫。
南昀英却充耳不闻,他只是紧拽着她,双目盯着前方起伏的山峦黑影,一言不发地朝前去。
“南昀英!”虞庆瑶使劲挣扎,只觉手腕快要被折断,痛得快要流出眼泪,“你松手,我还能跑去哪里?”
他停都不停,冷哂着道:“你当然跑不掉,有我在这里,还能容你逃走?”
“……那你干什么要这样生拉硬拽?”她强行止步,卯着劲与他对抗。他却又发狠拽了一把,险些将虞庆瑶给甩倒于荒草间。
她惊呼一声,哭骂道:“你发疯了吗?”
南昀英骤然停下脚步,慢慢侧转脸来。他的眼眸凉黑,透出了然于心的讥笑:“你也觉得我疯?”
虞庆瑶心头一颤,抓着火把摇摇晃晃站起身,望着他道:“你去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仍是注视着她,眼底流露的是深深的不信任,口上却还说:“什么事?我又有什么事?不过是杀了两个人罢了,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你去的时候明明是要劝阻纷争,不让汉瑶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付之东流!”虞庆瑶忍着悲声,眼看他那满不在意却又深藏执拗的样子,不禁一步步走上前,“宿放春呢?是她带着你走的,可是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回来了?”
南昀英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狠辣,尤显冷峭。
“我变成什么样了?你觉得这样的我就是疯子,是不是?”他往前迫去,直将虞庆瑶逼得连退数步,“你到现在还是觉得褚云羲才是正常人,而我,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拉拽至面前,唇边呈现扭曲的笑。
“劝阻纷争?你不觉得太可笑吗?原本就该将那些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个干净,你们却还想一再忍让?!虞庆瑶,你怎么也变得像他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南昀英冷笑着痛骂,不顾她的反抗,再一次将虞庆瑶拖向草丛更深处。
“我并无此意,只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云羲道,“族长外出数日才回来,不妨问问山寨中人,是否有人去过浔州城曾家旧宅?”
他见罗攀仍显露不情愿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着马车匆匆离开的,并非独自一人临时起意。”
罗攀皱着眉头道:“外乡人,你可知道大藤峡两岸的山有多少座?这每座山里,又有多少山寨?你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寨里人,这不是胡乱猜疑?!”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麻烦还没消除!”
褚云羲还待解释,却见里侧布帘一动,虞庆瑶已经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瑶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缠满了布条,周身弥漫浓浓的草药味。
褚云羲见她脸色发白,眼眶还微微发红,不免黯然问了一句:“还好吗?”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里面敷药时硬是忍住了才没叫出声,却几乎将牙咬断。此时灯火憧憧,看着同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褚云羲,本想埋怨发泄几句,然而听他这样低声郁郁发问,心中猛地一酸,泪水涌起后浮动不已。
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庞。褚云羲看着她,默然无语。
罗攀扫视一眼,道:“今天已经很晚,你们暂时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去检视阿龙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他起身推开另一侧的门:“那里面一间是平时存放粮食的地方,你们先进去。”
褚云羲略一迟疑,便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虞庆瑶倒也没有过多考量,随即跟了进来。
“待等明天……”褚云羲回头才说了一半,罗攀却已一脸肃然地将门关了起来。
*
虞庆瑶一路上早已设想过和南昀英重逢的种种境况,却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眼下这般狼狈不堪。
“南昀英!”她情急之下挣了几挣,手腕几乎要被勒出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快将我放开!”
晃曳的火光下,南昀英嗤笑一声,负手在背后,一步一摇地踱到她近前,眸子亮如墨星。
“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他又故作讶异地扬起眉,“咦,你怎么还会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奇怪!”
跟随他而来的人却认得虞庆瑶,不由诧异着提醒他:“三郎,这是阿瑶!你怎么糊涂了?”
“什么阿瑶,两军交战之际,这女子却往战地跑,不是探子还能是什么?!”南昀英板着脸呵斥。
“你在乱说什么?!”虞庆瑶叫起来。
他却不顾旁人惊愕眼光,以手中马鞭指着虞庆瑶,向身后的人发话:“把她带走!”
随行之人皆愣在那里,倒是原先抓住虞庆瑶的那些瑶人不懂前因后果,有几个略通汉话的听南昀英这样说了,当即上前为虞庆瑶松绑。
绳索落地,虞庆瑶正惊魂未定地揉着疼痛的手臂,忽又听得远处传来低微的唿哨。
近旁众人皆神色改变,靠近道路的队伍更是急速隐匿到了荒草密林中。
“怎么回事……”虞庆瑶还未及明白缘由,已被南昀英一把揪住胳膊,朝着后方拽了过去。
“不准出来!”他恶狠狠地告诫完毕,又硬是将她按到草丛里。
杂乱的野草扎得她脸上颈上又刺又痛,然而身边既有这瘟神一般的少年,虞庆瑶也只能趴在乱草中不敢乱动。
此时道路远端又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次迫近,纷纷沓沓如疾雨降地,应是有马队正迅速驰来。
蓦然间一声尖鸣响彻荒野,虞庆瑶陡地一惊,顷刻间又见一道火光自道边暗处朝着夜空攒射飞去,宛如巨大流星曳出耀眼亮痕。
那自远处驰骋而至的骑兵们惊愕之余急忙勒缰,然而就在这瞬间,隐蔽于道旁沟壑与草丛间的瑶民们已是万箭齐飞,尽数射向黑压压的马队。
一时间战马腾跃,蹄声杂乱,中箭倒地者接二连三,领军者大声疾呼,率领其余骑兵俯身马背,朝着草丛方向直冲而来。
然而那飞射入空的火光须臾又落,当马队冲进荒草密林时,四周顿时又变回漆黑一片。
潜伏于草丛沟壑间的瑶民们素来在山林生活,早已习惯暗夜出没,听得蹄声纷杂便知距离远近,皆纵身扑跃,手中利刃寒光闪动间,便深深刺中战马腹背。
马鸣哀伤,发疯般冲袭不受控制,骑兵们既看不清四周景象,又不知埋伏者到底身处何方,只能抽刀在手盲目横扫,又怎能伤到对方半分?
混乱中,有人被发狠的战马甩下了马背,也有人被突袭的瑶民扑落在地。骑兵们失去了依傍,在黑暗中如陷迷障,偏偏此时四周喊杀声鼓噪声号角声如浪潮涌来,更令他们惶恐战栗。
沉闷的撞击,寒凉的刀锋,飞溅的鲜血,一个又一个人重重倒地,一匹又一匹马嘶鸣奔逃。
虞庆瑶紧紧伏在杂草堆里,不敢动弹半分,耳听得惨叫嘶吼撕裂夜幕,而她的四周没有任何保护。
早在那道火痕划破苍穹时,南昀英就已握着长刀冲出了草丛,离她而去。
她只能抓住野草匍匐蜷缩,哪怕有疯狂的战马从身旁奔逃而过,哪怕有受伤的士卒就倒在附近哀嚎不绝,她也不能发出一丝声音。
泥土的气息萦绕其旁,渐渐的,血腥味充斥四周。
虞庆瑶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深坠于两军交战之间,恐惧与无助如利爪,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心。
夜深露重,她却衣着单薄,耳畔的哀嚎声渐渐降低,那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虞庆瑶不由地起了寒颤。
*
这一场厮杀持续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呜呜号角声。
虞庆瑶浑浑噩噩抬起头,才发现漫漫荒草间,有诸多火焰晃动。
远远近近,人影憧憧,在萋萋野草间,犹如鬼蜮。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想要站起,却觉双腿已发麻,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又寻不到南昀英到底在何处。
虞庆瑶踉踉跄跄往前去,地上满是湿滑。她不敢低头去看那究竟是污水还是血流,只是艰难地走着。
裙角被荆棘扯住撕裂,她也顾不上略有停顿。她只想,极尽可能地,马上离开这片充满血腥的荒林。
远处有人在谈笑风生,也有人在哼唱歌谣,他们应该是大获全胜,拖着半死的士兵,还在搜寻身上的武器。
她近乎麻木地走着,冷不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湿滑的草丛里。
然而这时她望到了南昀英。
一点幽光簌簌摇曳,他一手持着火把,一手还握着长刀,正朝这边走来。
虞庆瑶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南昀英也望到了她,仍是习惯性地微微抬起下颔,似乎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虞庆瑶心头无端发寒。
前方杂草倒伏,有一条沟壑横亘其间,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停在那里,望着他不出声。
南昀英站在沟壑对面,长刀似霜,锋刃犹带血。
他以尖锐的目光盯着她,许久,才冷冷道:“你又要逃去哪里?”
虞庆瑶愕然:“我是要去找你,怎么会是逃跑?”
他却还是冷哂,紧攥着刀柄,仿佛已经看透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瑶寨逃出来,现在被我抓到,自然要狡辩。”
虞庆瑶先是不懂他质问的意思,继而才明白过来,不由气结。“你觉得我离开瑶寨是为了逃离你身边?南昀英,你是不是没看到我给你留的纸条?!我是去桂林找宿小姐!”
“这种伎俩这种借口也能骗得过我?”他狠狠将长刀插入刀鞘,愠怒难以自抑,“口口声声要我养伤小心身子,转眼间居然就跑得无影无踪!虞庆瑶!”
他先前妆扮出的漠然冷淡被扯了个粉碎,此际愤然越过沟壑,径直迫近至她面前。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仓惶中已被南昀英揪住了衣领。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之力,攥得衣领发紧,勒得她顿时喘不上气。
“你干什么你?!”她又惊又怒,抓着他的手便想扯开。然而他此刻是真正发了火,仅用右手就死死扣住了她,让虞庆瑶完全无法挣脱。
“我干什么?!”他眼里的墨黑星莹化为了暗色的火,灼灼生出滔天的怒,“你不是要去桂林吗?我就带兵打向桂林,好叫你看看,无论跑到哪里,都躲不开,逃不了。”
虞庆瑶只觉滞闷,几乎疑心他是不是中了邪。“你是不是疯了?我去桂林找宿小姐是想问清你当日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生过什么事?我只是又苏醒过来,并且杀了客商而已。”南昀英夸张地笑,“你是想……弄清褚云羲发生了什么事吧?你何曾在意过我?心里想着牵挂着的,全都是他!”
“那……也是与你相关!”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把手松开,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不放!我偏偏就不放手!”他负着深重的恨意与不甘,竟然一下子抓住虞庆瑶,强行将她拖过沟壑,就这样愤恨地往前去。
虞庆瑶拼命挣扎,又怎能敌得过他的力气。一路上即便有人望到,也只是讶异惊诧,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她就这样被拖出了密林,又被拖向之前翻倒在地的马车边。
那赶车的老人早就不知逃去哪里,南昀英踢了一脚车辕,撒手将虞庆瑶推到一边,扔掉火把,将车子奋力抬起扶正。
“上去。”他冷厉地扫视她一眼。
“你又要做什么?”她知晓现在不能再刺激他,只能贴在车边,惴惴地问。
南昀英却不回答,只是恨恨瞪着她。
虞庆瑶忍气吞声爬上车子,躲在窗户后窥伺。
他见虞庆瑶并不再反抗,唇边才浮现一丝嘲讽且得意的笑,随即又好似害怕被她看到,转而如先前那样阴沉着脸,顾自大步走了开去。
没过多久,南昀英又牵着一匹马过来,套在了车架前。
远处有人在招呼他。“三郎,该启程了!”
“知道!”他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而拍了拍马背,随后坐在车头,回过脸又望了一眼。
车帘低垂,他看不到里面的虞庆瑶。
虞庆瑶却能从布帘缝隙里偷看到他。
“老实点!”他犹带寒意地叱责一句,让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偷看被他察觉了。然而他随后又转过身,持着马鞭重重抽下,马匹负痛驱驰,朝着前路奔去。
剧烈的颠簸中,虞庆瑶浑身好似散架,抬手触摸额头,伤处血痕已干涸,仍是一阵一阵地痛。
“南昀英。”她捂着头,颓然倒在角落,示弱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去……”正专注赶路的南昀英才要回答,忽而又气恼地回击,“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回答?我一片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一句真话!”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我了?”虞庆瑶只觉有理说不清,头痛让她也没了好脾气,愠怒地道,“遇到你,我才是好像被疯狗咬了一样,眼看就要折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一震缰绳怒极反笑:“果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正常的,原先只是说我疯,如今竟说我连人都不是了!我是狗,那褚云羲算是什么?不过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成天冷冰冰的石头!狗还会跑会叫,总比木头石头要活灵活现得多!”
“……”虞庆瑶闭上眼睛,一点儿都不想与这家伙争辩了!
黢黑中,褚云羲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庆瑶尝试着躺在他身旁,但手臂伤处刺痛无比,就算再困再累,也没法入睡。
外屋起先还有些动静,没过多久,一切便都寂静下来。
山风吹袭,陈旧的木窗吱嘎作响,虞庆瑶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转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湿了眼眶。
她不知褚云羲是否已经睡着,也没有精力再去问他。
昏昏沉沉中,背后传来轻微声响。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是褚云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后。
“庆瑶。”他语声低缓,恍惚郁郁。
“嗯?”她因伤痛并未回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缓缓从后抚上来,触及虞庆瑶的脸庞。
指尖微微沾湿,那是她隐忍不住而落下的泪水。
他明显顿滞了一瞬,继而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过了片刻,将脸伏在她后肩背处。
“对不起。”声音负重沉闷。
虞庆瑶轻轻抹去眼睫间的泪珠,低声道:“我又没责备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声。
寂静之后,褚云羲哑声道:“离开九江前,我曾说过,不愿意让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么又说起这个?”她低着头,在漆黑无光的角落里,蜷起双腿,“这次只是凑巧、意外,就算着火时你没有及时醒来,我也会想办法带着你出去……”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沉沉的心绪。
“阿荟说她们瑶家的草药很好的。”虞庆瑶故意放柔了语声,“只是现在痛一些,说不定过些天,连伤痕都不会留下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好没有烧到脸上。”虞庆瑶忍痛微微侧转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烧得不成样子,那你……”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绕过一座花圃,但见卵石小径畔有一小丫鬟站在树下,正望着前方转弯处发呆。
听得脚步声响,小丫鬟急忙回身,朝着虞庆瑶道:“郡主,公子他在这里……”
虞庆瑶略感意外,快步上前,但见影影绰绰的树枝阴影洒满这条幽深小径,而在那转弯之处,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背对着她们。
虞庆瑶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但随即又充满疑惑。踏着稀稀疏疏的落叶,走到他身后,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出了房间?”
褚云羲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身侧的枯叶,又像是在看着手边的阴影。
“呆着无趣,出来走走。”他漠无表情地说着,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浑似不羁。
“你……”叶硬是忍住了快要嘴边的话,回头向小丫鬟道,“去跟福婶她们说公子找到了,不要着急,也别到处声张。”
“是……”小丫鬟犹豫不决,“那要不要叫家丁来把公子背回去?”
虞庆瑶望了褚云羲一眼,道:“不必,我在这里陪着他。”
小丫鬟张大嘴巴,似乎难以理解,但不敢拂逆郡主的话语,只好悄悄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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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枯叶簌簌而响,有一片原是颤悠悠坠在枝头,此时禁不住跌落下来,正落在褚云羲肩头。他只穿着夹绒的深蓝锦袍,略显得单薄了些,虞庆瑶转到他身前,压低声音道:“说实话,怎么出来了?”
“之前说的就不是谎话。”他冷淡回答。
虞庆瑶“哈”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傻子?天黑风冷的,出来散心?”
褚云羲不做声,她皱起眉头,挟起长裙蹲在他面前,正视着他:“还打算回房吗?”
“不。”这次倒是回答得干脆,却让虞庆瑶愣了愣:“那是要坐在这里?也不嫌冷?”
他却忽而抬起手,轻轻挡开她,低声道:“我要往前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用右手撑着石径路面,勉强撑起身子,双腿跪坐着慢慢朝前挪动。虞庆瑶怔住了,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撑一下,挪一步,几乎耗尽了全力,但行动始终缓慢艰难。他的左臂因伤势未愈的缘故只能垂落一侧,仅仅依靠右臂力量,即便如此,他也不曾低下头,而是挺直了腰,面朝着灰暗的前方。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惊愕、惋惜、不忍……种种情感交错在一起,竟一时无言。这时却听后方脚步声杂乱,回头一看,是福婶带着几个丫鬟赶了过来。一见此景,不禁惊呼出声。
“公子您要去的?”福婶急得追到褚云羲身边,他却还是自顾自地以平静的神色继续前行。福婶想要去扶他,却被虞庆瑶伸手拦住。
“他想自己走。”她同样神色冷静。
“可是公子这样……”
虞庆瑶摇摇头:“他不喜欢被人勉强。”她见众人仍旧焦急,便又道,“他走不动的时候,我会背他回去。”
福婶呆了一会儿,见褚云羲似乎也不愿别人在旁,只得叹息着退去。
虞庆瑶往前追上几步,缓缓走在褚云羲身侧,有意没看他。石径上落叶枯败,为裙裾扫掠而过,发出轻微之声,她放慢了脚步,离着褚云羲亦有一些距离。从这斜后方看去,少年的背影孤拙清冷,被疏离月色所笼,更是萧索。
短短的一段路,两人花费了许多时间。
到了石径尽头,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空旷,隐约可见高墙黑影,显然是临近府邸后门了。虞庆瑶不禁停下脚步,望着他道:“还要去的?”
褚云羲望着远处,似乎也有些迷茫,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马厩。”
“马厩?”虞庆瑶惊讶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他的样子却不像是在胡言乱语,不禁道,“你要找马厩干什么?”
褚云羲看着她,道:“想去看看而已。”
“……”答案形同于无,虞庆瑶没话可说,四下寻望着往前而去。云层低厚,月光惨淡,她独自行了一程,才听到风中传来马匹低鸣之声,原来这附近还真有马厩。循着声音往西而去,在几株枫树之畔,终于找到了马厩。她绕着走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值得褚云羲夜间来看,疑惑着走了回去,却见褚云羲已艰难地往这边挪行过来。
这里不比石径,地面多为泥土,间杂着沙砾枯枝,虞庆瑶怕他划伤了手,便大步上前,道:“我背你过去。”
“不用。”他话才出口,却已被虞庆瑶握住了手臂,“那么磨蹭,仆人们等不及就要过来了,还不快点?”
说话间,她已蹲下身,用力将他背了起来。他默然无语,虞庆瑶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似是既抗拒又无奈,便加快了步伐,将他背到马厩前。
十来匹骏马在淡白月色下寂静温和,偶尔发出喘鸣之声,或是摇晃一下脖颈,似是对眼前这两个人极为陌生。
虞庆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寻找马厩,站了一会儿,也听不到他说话,不禁道:“好了没有?我都快站不动了。”
他动了动手臂,低声道:“那你放我下来。”
“脏得很,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道。
褚云羲却忽地抬手抓住了身侧的一根柱子,身子往边上一斜,便要从她背上下来。虞庆瑶急忙将他放下:“不怕摔着?!”
骏马抖动着滑顺的鬃毛,望着坐在地上的褚云羲,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流露出谨慎之意。他拉着马厩前的横栏,吃力地挪动了几下,抬着头,似是在认真寻找什么。马匹皆为身姿高大的名贵品类,他一一细看,最终却是坐在落满碎草的地上,眼神寂然。
虞庆瑶慢慢走上几步,道:“你要找什么马?”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玉骢。通体雪白,只有一缕黄中带赤的鬃毛。”
虞庆瑶细看那些骏马,或黑或棕,确实并无他所说的那种模样。她沿着横栏绕过一堆干草,却见这马厩之侧另有一间狭小的茅棚,里面黢黑无光,透出一股阴暗潮湿气息。她正待离去,忽听棚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借着云开月现,这才发觉原来还有一匹马站在角落。
因棚中昏暗,她无法看清马匹的外形,只隐约觉得是浅淡毛色。略一思忖之下,她迅速回到褚云羲身边,扶着他的肩道:“过来看看。”
他们来到了那个阴暗的茅棚前,角落里的马听到了动静,低低喷着鼻息,像是在往这边看。褚云羲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竭力探身唤道:“玉骢。”
那匹马只是呆滞站着,褚云羲又接连唤了好几声,它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最里面。四周除了它那低沉的喘气声之外,陷入了寂静。
虞庆瑶看得着急,忍不住一撑棚前木栏便想跃过去将之牵出来,褚云羲却道:“别过去!”
“可这样又看不清楚!”她不悦起来,正在此时,却听数声蹄音缓缓响起,原先僵立于角落的马匹竟朝着这边走来。与那些骏马不同,它身上既无马辔亦无缰绳,行走时动作迟缓而又吃力。直至到了近前,虞庆瑶才看清这马的毛色,像是白色,却又带着些暗黄,也不知是长久积聚的污迹,还是因瘦弱而导致的毛色黯淡。
它就那么低着头站在茅棚下,骨支形销,几乎仅剩了一个空架。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它,它的额间至背脊中央有一列较长的鬃毛,与其他地方的毛色相比,要深上许多,只是干枯凌乱,毫无美感。
他久久注视着这匹羸弱瘦马,慢慢地抬起右手,抚上它低垂的头。它应该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而现在,眼神暗沉,仿佛已垂垂老矣。
“玉骢……”褚云羲用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马儿微微晃了晃脖颈,发出低微的嘶鸣。他望着这形容憔悴的马,想要笑一笑,眼中却蓦地酸涩难忍。
不知是因为认出了他,还是体弱无力,马儿始终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他忍着泪水低下头,前额与马儿轻轻相抵,就像幼时一样。
——“等你长大了,就把玉骢送给你当坐骑。”骄阳之下,一袭红衫的姐姐跃上骏马,饱满的脸颊上带着笑意。
初到瓦剌的日子里,他还会对那些来寻衅的人说,总有一天,父王会亲自骑着玉骢来接他回去。但每一次北辽军队打败瓦剌的战况传来,他只会遭到更严重的讥诮与殴打。他的父王似乎一直英勇善战,多少次在梦中他张开了臂膀扑向威风凛凛的父王,但为什么,北辽的军队一次次地与瓦剌作战,等待的人却始终不来救他?
——“狗杂种,你敢说这匹马比不上你们北辽的?!你也不看看这是谁赐给我父王的?!”那个壮实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不要跟他废话,这个假货只会吹牛,还说什么北辽大军会来接他回去呢!”“打他,看他嘴巴还硬不硬!”“对,就是他害死了大哥!那个什么吴王也只会屠杀我们瓦剌人,今天就让他尝尝瓦剌人的厉害!”
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挤占了所有空间,他们的眼底燃着赤色的火,一经引烧便席卷而来。
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逃,那个时候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雪地,奔跑在凛冽风中。
而后,便是一声沉闷的重响,随之而来的,是刺入骨髓的撕痛。
手臂粗的木棍从侧面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腿上,只一下,就听到“喀嚓”的声音,生生将他打倒在雪中。他摔下的时候,天地颠倒,望不到前方。
冰冷的雪块铺天盖地将他堆埋,有人拿脱下的靴子塞住了他的口。他无法叫喊,只是被乱棍疯狂地打着,一次次想要爬起,一次次被踩在脚下。
……
眼前忽而又出现了父亲暴怒的样子,扬起手掌,重重砸下,骂他“废物”。
——他确实是废了。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褚云羲抚着玉骢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冷汗由背脊一阵阵沁出。时隔多年,那种剧痛竟还能在记忆深处滋长钻出,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虞庆瑶察觉了异样,忙蹲下身道:“怎么了?”
他闭着眼睛,依旧抵着马儿的前额,默默摇了摇头。虞庆瑶摸了摸他的手背,冰冷。
“既然已经找到,那就先回去,你这样会生病。”她说着,便想托着他的手臂将之抬起。褚云羲却还是不肯离去,用力搂住了玉骢的脖颈。
玉骢本来一直安静温顺,此时忽而烦躁不安,像是知道虞庆瑶要将褚云羲带走,不住地晃动身子,发出一声声的嘶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渐渐有水雾迷濛。
她怔了怔,迟疑着伸手过去,但手指才触及马匹的鬃毛,它便使劲抖动着,避开了虞庆瑶的抚摸。
“它认生?”虞庆瑶不禁道。
褚云羲慢慢抬起头,望着她,道:“因为你不是姐姐。”
“……不是长得一样吗?”她不服气。
“气息不同。”褚云羲垂着手臂,坐在寒冷月光中,“所以刚才叫你不要进去,它会踢伤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略带喑哑,却少了常有的讥讽,难得平和了几分。
“你离开它那么多年,它怎么可能还记得你的气息?”虞庆瑶看看瘦弱的马儿,感觉它站着都吃力,再看看褚云羲,也是神情黯淡,便缓和了语气道,“走吧,你想它的话,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他垂下眼睫,道:“你去叫人来。”
“怎么?”
“让他们背我回去。”
“……就一段路,我还背得动。”
“不用。”褚云羲扶着木栏,顾自往前挪动。她踌躇着跟在他身边,想要弯腰去搀扶,却又不知手该往何处放。
很是尴尬。
终于咬咬牙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臂。“地上脏死了,你要弄得一身泥吗?”说着,她便托住了他下肢,发力站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伏在她背上,却有意地绷直了腰,好让自己与她不那么紧贴。
“回去后先要将衣服全都换掉。”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往原路返回。褚云羲回首望去,衰弱的玉骢依旧立在月下,瘦成一道影子。
腿骨深处又隐隐起了疼痛,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那群少年的肆意呼喝。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又在雪中策马飞奔,宣泄着疯狂着,扬起油亮的长鞭,一鞭一鞭抽着,好让骏马飞奔如电。
而奄奄一息的他则被紧捆住双手,如同破烂的木偶一样,由着癫狂的马匹拖行于雪地间。
——“看啊,他快要死了!”
疾驰的骏马上,穿着华贵狐裘的少年们回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第134章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
于是就那样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也不奢望他能拥她入怀,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样清冷浩渺的天地里,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却不知缘何渐渐幻化成墨黑,腰带嫣红如血。
——虞庆瑶。
他依旧望着远处濛濛水雾,带着喟叹唤她。
她的心脏惊跳起来,晕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眼前的人越发看不真切,只余下温热的呼吸留在脸侧。他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达唇间。
呼吸就此顿促,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云雾裹挟,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声含着调笑,又有几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为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你明明对褚云羲说,你相信他,你说他并没有疯。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为什么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却只是一个虚无荒诞的影子?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句一句的轻言笑问,直接击穿了她长久以来的戒备,让她的思绪纷乱不堪。
水声起伏,浪高浪低,这天地间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头,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占据,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轻微声响,转眼间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江面。
虞庆瑶只觉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拖拽出了那个雾蒙蒙的画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纷纷飞散飘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继而又忽觉自己被另一个力量使劲拖了回来。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轻,竟好似悬浮在了半空。
虞庆瑶惊惶之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虫声低回,夜风扑面。她竟是已经不在车中,而是被人抱着行走于荒野。
熟悉的呼吸声就在上方。
她慌乱间低声问:“南昀英?”
他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四下茫茫,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头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视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点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灯火。在那灯火后,则是暗夜疾行的队伍。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这样没用,头都破了还昏昏沉沉的,怎么跟着我去攻打蒙山县城?”
“……你还要去打蒙山?那刚才是……”
“刚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来支援蒙山的骑兵,我们探得了讯息,自然要拦住剿灭。”
虞庆瑶沉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已渐渐远去。
“南昀英。”她攥着他的衣襟,尽力贴近他的身,放低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恢复如先前。
“为什么?”南昀英难得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转机,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几分力气。她努力抱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先前生气,是因为我没跟你告别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现在我已经又回到你身边了,你还需要耗费力气打什么蒙山,打什么桂林?”
南昀英顿滞一瞬,很快冷哼道:“什么叫做又回到我身边?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从于我。哪来一点心甘情愿的样子,还想要来劝说我放弃计划?”
“你是非要打个没完没了?”虞庆瑶不甘心地问,“只是因为褚云羲不想看到战争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南昀英忽又停下脚步,手上力气紧了紧,仿佛生怕她跳下来逃走一样。“不要将我想得那么幼稚,是,我以前是处处和他作对,可我又并非为他而活!我喜欢征战四方,喜欢驰骋沙场,他当年坐稳了江山就不思进取,我却不是!眼下这样的乱局岂不是正为我而创设,如果我在太平盛世里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满也就罢了,如今本就风雨飘摇,我只不过顺势而为,你又喋喋不休劝阻个什么?!”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后又想做什么?”虞庆瑶反问,“这天下总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发笑,大步走向前方:“虞庆瑶,你少操心这些,再这样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虞庆瑶又为之气结。
“谁要你喜欢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讨厌你?”他故意凑近了,气息咻咻,拂在她脸上,让虞庆瑶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声了。
南昀英却又笑,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胆小鬼!没出息!”
她心里郁闷,索性反击道:“又是胆小鬼又是没出息,你还盯着不放,还说喜欢?!为什么不趁早放了我?!”
这一下,他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道:“我愿意,与你何关?”
*
遇到这样顽固又无赖的南昀英,虞庆瑶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输的,就算是理屈词穷,也会蛮不讲理大发雷霆。
在固执己见的这点上,他倒是与褚云羲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既知不能强攻,虞庆瑶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这样被南昀英抱着走了很远,甚至就在他怀里又睡了会儿,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唤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天边云层后隐隐显露白光。
远处是灰黑绵延的城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宛如蛰伏的长龙,伴着蜿蜒环绕的护城河安然静卧。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肃杀萧索。
南昀英抱着她,站在起伏的山峦下,近旁硕大的树叶掩蔽下来,垂在他肩头,拂在虞庆瑶的身侧。
“这是?蒙山县城?”她恍惚着问。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寻到一处低陷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四周皆是丛生的杂树野草,这个角落就像一个小小的窝,她茫然坐在那里,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视着她,借着微弱的光亮,还轻轻抚过她额头上的伤处。
虞庆瑶下意识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毫不掩饰,此时对着她说话,又像是在告诫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情意,可隐约又含着威胁。
“你要干什么去?”虞庆瑶警觉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近乎执著地抚过她的鬓发,一直延续到脸颊。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乱又执拗,他窃窃私语,就像要与她分享某种秘密,“你身上都是土,头发也乱了。等我回来,带你进城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裙子,就又是美丽的虞庆瑶。”
虞庆瑶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唇边却还浮出牵强而虚假的笑。
他不知是没在意,还是根本不能体会,看到她笑,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扬手,龙纹长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摄人心魄。
那一道银白逐渐隐没于暗沉山林间,四周唯有风声萧飒,一切都沉寂如初。
*
虞庆瑶独自留在了那个山坳里,野外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峦影廓渐渐清晰,碧绿叶间鸟雀跃动轻鸣,安谧宁静,好似与战争没有一丝关联。
然而很快的,远处传来了厚重低沉的号角声,在灰白天幕下传荡萦回,压抑而悲怆。
隆隆的声响震颤传播,虞庆瑶望不到那边的景象,却感觉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她奔出山坳,眺望远方。
浓黑的烟幕弥漫长空,赤红的火舌在浓烟中隐现,绵亘于大地远端的城墙已被笼罩其间。
浓烟中,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被架起了狭长的索桥,无数黑影浪潮般冲向城墙的方向。哪怕至亲仆倒殒命,身后的人也无暇顾及哭喊一声,只是如被巨浪卷涌裹挟,不断地往前,再往前。
厮杀声铺天盖地涌来。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许许多多的云梯在烟雾里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楼上弓弩攒飞,不断有人自半空坠落,化为渺小的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后继者源源不绝,他们已经忘却了害怕,又或者,在瑶民的心里,本就对殒命看得轻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运上了城楼,轰隆隆的声响撼动天幕,无数尖利石块如疾雨降临,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惨呼回荡,不绝于耳。
然而攻城者们在每一道云梯间横生了绳索,冒着尖利石雨,依旧紧贴城墙迅疾上行。他们本就惯于在山崖断壁间铤而走险,身旁的人坠下云梯,却挡不住更多的人飞速向上。那木质器械依靠机括投射的石块虽重,却只能击向斜下方,攀着绳索缘墙飞纵的瑶民们登上城楼,当即便与守城士兵拼到了一处。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在虞庆瑶的感知里,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倾斜崩碎。
她攥着衣襟,只是站在那里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跳动抽痛,她的视线阵阵模糊,随后,恶心晕眩的感觉奔涌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
迷离中,她觉得自己虚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无尽的白亮。
虽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夸张。
一呼一吸间,似乎还带着重重的回响。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母亲的呼唤并未响起,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刺目的白光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
有纷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陆陆续续停在附近。
应该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着感知。
有一只手掰开她的眼帘,另一束更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来。
她想要躲避,可是灵魂似乎与身子相互分离,即便脑海中想要做些什么,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
此时的虞庆瑶,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云朵。
嗡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其间有个人的声音最为洪亮,其余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问,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很想向他们呼救求助,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窸窸窣窣的动静靠近了,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切而温和地呼唤她的名字。
——虞庆瑶,你听得到吗?
她在心底着急回应,我在,我听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听到,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去做,可是灵魂还飘飞虚浮,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急得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在身边?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继续低声说:“虞庆瑶,你的妈妈前几天因为操劳过度,在走廊里晕倒了……现在还在七楼病区……”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虞庆瑶!虞庆瑶——”
轰隆隆的声音又碾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远处攻城之战的声响,还是在脑海深处震荡的回音。她觉得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不断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当日她在绝望中纵身跃下那座高桥,坠入湍急冰凉的江流,然后被水底漩涡卷入一样。
她的身子猛然绷紧,如一支即将被拗断的竹箭,只差那么一点点外力,就会彻底挣脱现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人紧紧抱着她,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虞庆瑶!”
那个声音与刚才的截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焦灼与悲伤,甚至隐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条濒临死亡的鱼。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拥入怀抱,不是虚幻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人感知到温度与呼吸的,强有力的怀抱。
她就在他怀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的攥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庆瑶,你不要吓我。”他恐慌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近乎呜咽地祈求。
她指节微微弯曲,脑海中虽还是混沌不清,心底却萦回盘旋着一句话。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许多杂乱声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车子上。
虽还是颠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将她抱在怀里。
虞庆瑶朦朦胧胧地想过一想,那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
但有那么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谁,或许是因为那怀抱太过安稳,以至于让她沉湎其中,忘却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她在那个怀抱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梦里,从很远很远的天边,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称为主任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紧紧攥着南昀英的衣襟,竟对这身边的男人如此依恋。
眼角有些湿润,泪水缓缓滑落。
——主任,她在流泪!
更为渺远的声音浮在云端,又被风缓缓吹散,消失……
“虞庆瑶。”身边的人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极具虔诚,“我真喜欢你……你要永永远远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针刺一般地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却还是一片漆黑。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是陷于梦境,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分明能感觉到手臂的沉坠与乏力,那应该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这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帘幔与桌椅的轮廓。
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
众人慨叹不已,褚云羲心绪发沉,却也不好表示出来。与他们坐了一阵后,向店家打听了何处能买卖船只与马车,便向那群商人告别,朝着集市而去。
*
虞庆瑶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头,见那盏绛红灯笼还悬在半空摇曳,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收好后系在了包袱边。她守着这灯笼等了许久,才见褚云羲领着人过来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过之后便按照谈妥的价格将船买下。她背着行囊跳上岸,向褚云羲道:“我们还得去哪里买马?”
他却还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出神,虞庆瑶又问一遍,褚云羲才回过神来:“哦,跟我走。”
他带着虞庆瑶进城去往骡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庆瑶看在眼中,不由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褚云羲本不愿多说,然而侧过脸望着她的双目,踌躇片刻后,还是低声将方才的听闻说了出来。虞庆瑶愣了愣,她知道褚云羲自从离开南京后,心中其实还一直惦念着褚廷秀与宿家,如今见他神情凝重,只得劝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前去边镇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毕竟是功勋之后,那边的将领必然不会将他派去危险的地方。”
“将领是新皇的人。”褚云羲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气,只能跟着继续前行。两人到了骡马市集后,褚云羲本挑选了一辆做工牢固的马车,怎奈虞庆瑶小声提醒,说身上的钱财并不富裕,此去浔州路途迢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他犹豫片刻后,只能放弃最先的选择,兜转许久后,才购置了另一辆较为便宜的车子。
“这个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转过头向虞庆瑶道。
“总比走到半途没钱了好啊!”虞庆瑶钻进车篷,放下帘子,“我可并不娇弱。”
当夜他们住在了九江城中,虞庆瑶自从上岸后渐渐感觉腰酸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来。褚云羲听说后,便让客栈伙计熬制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后,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庆瑶靠在床头,看着褚云羲收拾完东西,又坐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不动。虞庆瑶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怎么了?你先睡,我还等会儿。”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
虞庆瑶背着褚云羲走回那条小径时,惊讶地发现福婶等人竟还等在那里。“你们怎么还在?!”
“老奴不敢离开,怕郡主有事吩咐却找不到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个丫鬟迎上前来,“郡主,还是叫个家丁来把公子送回去吧。”
“这不是很快就到了吗?”虞庆瑶不以为意,扬起下颔朝北院方向望去,却不料目光尽处,正见一个黑影。
黑影身材高大,伫立在古树暗处,令她陡然一寒。
福婶见她忽然收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怔了怔后急忙行礼道:“王爷。”
吴王缓慢地从暗影处走来,此时的他已经换去战袍,但每走一步,还是让虞庆瑶感觉到无形压力逐渐迫近。
“为什么在这里?”他沉声发问。
“公子他……”福婶才刚开口,虞庆瑶已截道,“小弟在屋内躺着烦闷,我背他出来散散心。”
“难道府中没有家丁了?要你亲自背着他?”吴王的目光停留在虞庆瑶脸上,带着审度之意。
她镇定道:“他不喜欢让别人接近。”
福婶见势帮腔:“是啊,公子只愿意让郡主陪着。”
吴王将目光从虞庆瑶脸上收回,沉默片刻,道:“两天后,你兄长落葬。”
虞庆瑶怔了怔,吴王说完此话后,随即转身往假山方向走去,竟一眼都未看褚云羲。
******
她背着褚云羲回到了房间,福婶等人忙忙碌碌准备热水与换洗衣衫。她腰酸腿疼地坐在床边,本以为褚云羲又会驱逐自己,但这一次他却始终静默不语。下人们想替他换下弄脏的衣服,他也没有让别人帮忙,只是要她们放下了帘幔。
虞庆瑶坐在一边,感觉有点尴尬。
她看着福婶拿着褚云羲换下的衣服出了房间,不由起身道:“我先走了。”
他坐在帘幔后,静了片刻,道:“如果他找你问话,你就像刚才那样应对,不要惊慌失措。”
虞庆瑶一怔,这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吴王,不禁蹙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他为什么又要找我?”
“还有两天,陛下要落葬,到时朝中百官甚至国君都会亲临,他必定会事先与你说及安排。”
她有些心焦:“但是那些繁琐的礼节我一点都不懂……”
“你那个国度难道从来没有葬礼?”
“当然有,可完全不一样好吗?”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低垂的帘幔。褚云羲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明天午后,你来我这里。”
“为什么?”
“来了就知道,现在又有什么可问?”
这少年,真是古怪,虞庆瑶颇为无奈。
******
这一夜她睡在床上还觉双臂发酸,摸了摸,以前那被注射的地方还是有一粒小小的圆形物。虞庆瑶好几次都恨不能划开皮肤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又怕本来并无大碍,弄破了之后反而引起感染。
要是也像褚云羲那样久久不愈就麻烦了。
想到此,她忽又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太过关注这个少年。这不是件好事。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睡去,直至次日阳光射进房间,才颇感疲惫地醒了过来。刚起身不久,便听丫鬟传信,说是王爷召她过去。
她不免一惊,果然如褚云羲所说的那样。匆匆收拾了妆容赶到主院,吴王正端坐于正堂,着靛青锦纹长袍,脸色暗淡,显然是宿醉才过。
虽如此,一双深陷的眼睛仍凌厉如剑,自虞庆瑶从庭院门前走近,便一直盯着她。
她还是头一次这样直面吴王,心中不免打鼓,但想到昨晚褚云羲说的话,便落落大方地进了正堂,向吴王行礼问候。
“我叫你来,是要问问当日在雪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大手一抬,屏退了屋内的侍女。
虞庆瑶沉声道:“我与大哥失散后,带着部下追击敌兵,但风雪越来越大,使我们迷失方向。而瓦剌人趁机从背后偷袭,我在厮杀时摔下马,顿时昏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罗攀救回了乌木堡。”
“凤举与你原来打算去的?”
“原本想吸引敌兵,引他们去乌木堡附近,萧灼炎在那埋伏好了。”虞庆瑶缓缓说着,这些讯息是先前她在回上京路上听罗攀说的,还好记住了,现在派上了用处。
吴王看看她道:“听说,你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刚才我问你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庆瑶垂首道:“有些是罗攀后来告诉我的,有些是自己模模糊糊想起的。”
“但我看你与褚云羲像是已经很亲密。”
“褚云羲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念着我。”虞庆瑶抬眸看了看他,又道,“其实他也一直念着父王。”
吴王冷笑一声,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忽而起身道:“你可曾听说,圣上要在厚葬凤举之后,另封陛下?”
虞庆瑶点头:“是要将褚云羲封为陛下?”
他负手,望着庭院中虬曲的树干,低声道:“已别无他法……”
虞庆瑶没有回应,吴王却又回头看着她:“凤盈,你已年过二十,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也是时候找人婚配了。”
“父王怎么说起这个了……”虞庆瑶一惊。
“凤举要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从军打仗,早就该成家立业,也不至于连子嗣都没留下就那么去了。”吴王深深叹了一声,“因此你也要尽早出嫁,勿再耽搁时间!”
虞庆瑶惶惑,不知如何应对,他进而又道:“你可有看得上的将领?”
“没,没有。”她连连摇头。
吴王却一皱眉:“先前我曾问过你,你总是说军中还没有能入你眼的人。难道到现在还是这样?”
虞庆瑶脸一红,忙道:“确实如此,那些年轻将领,我只把他们当成兄弟。”
吴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道:“那你的心,莫不是在朝中?”
她更是一惊,正待解释,院门前有人匆忙而来,远远站定了行礼道:“王爷。”
“何事?”吴王不耐烦道。
“公子请郡主过去。”
“我正与她商讨要事,叫褚云羲等着。”吴王不悦道。
虞庆瑶却忙道:“小弟昨天就跟我说过,有要紧事……”
“昨夜有要紧事怎会拖到现在来找?”吴王扬眉反问,“他是有意的?”
“不不。昨夜他本来想说的,但我见他很是疲惫,便一定要他早早休息,所以说好了今天再去。”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窥视吴王神色。他浓眉紧锁,眼神颇有几分无奈,似是压制着心头怒火,过了许久,才道:“去吧。”
“多谢父王。”虞庆瑶如释重负,快步出了正堂。
*****
初阳匀洒金辉,映在小院窗上,虞庆瑶走进内室时,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头,衣衫整齐,似是早就等着她到来一般。
“不是说午后过来?怎么提前了?”她掩上房门,转身朝他问道。
他翻看着膝上一册旧书,淡然道:“不希望我叫人来找你?”
虞庆瑶怔了怔,背着双手慢慢踱到床前,睨着他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褚云羲抬眸迅速扫了她一眼,旋即又看着手中书册:“他找你去,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在雪山时候的事情。”虞庆瑶谨慎地说着,唯恐他又被“雪山”这个词刺激到,褚云羲的动作果然僵硬了一下,好在并未像先前那样歇斯底里。
“就这个?”他沉声道。
她没来由地慌张了一下,扬眉道:“就说了这些,然后佣人就来找我。”
他颔首,默默地将手中那卷书册递给她。虞庆瑶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又看,见里面小字密密麻麻,形态奇怪,一个都不认得。
褚云羲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漫声道:“这是古契丹文,你看不懂。”
“那你给我做什么?”她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着她:“里面记载着自古以来各式礼节,你不需要学会?”
虞庆瑶愕然,这才明白他叫自己来的用意。“你是要我赶在陛下葬礼前学会应对礼节,免得露馅?”
“没有我提醒,你只怕撑不过后天。”他扬起眉,语带讥诮。
虞庆瑶不服气:“我又不知道你这里有古籍,再说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言行举止,也在悄悄学着……”
“不要再说废话。”他又从她手中取过古书,想了想,道,“你可识字?”
“怎么不识字?!你当我是野人吗?”
“那你认得哪国文字?”
“……你写了给我看。”
因他暂时还不能下床,于是虞庆瑶只能取来笔墨纸砚伺候。褚云羲低头执笔,素笺铺在膝上不很平整,他左手还不便用力,虞庆瑶见他写字艰难,便侧过身坐在他对面,替他按住了纸边。
有风从虚掩的窗间微微吹入屋内,青色帘幔徐徐拂动,今日日光煦暖,漾在他眉间眼里,如坠了星子。
她离他极近,此时的少年消减了锋芒,亦少了几分冷漠,周身沐在阳光中,有淡微的宁静之感。
虞庆瑶望着他,许是阳光刺眼,感觉有些恍惚。
“看一下。”褚云羲忽而停笔,将纸递给她。虞庆瑶省了省,接过一看,上面的文字虽也有些古拙难辨,但多数形似现代文字,倒是一脉之源。
“这是什么文?”她欣然,“我还是能看懂的。”
“大明文。”他看了看她,“但你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
虞庆瑶蹙眉:“郡主她不认识大明文?”
“认得。北辽官宦宗室子弟从小都要学本国文字与大明文字,因为要时常与大明人打交道,瓦剌人亦如此。”他顿了顿,“但你如果让别人知道只认得大明文,却忘记了北辽文,不是很反常吗?”
“确实是这样……你考虑得很周全。”
褚云羲瞥了瞥她,道:“我将最基础的礼节用大明文写下来,你自己去背。”
“我不是在这里吗?你当面教我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
“不想被人听到。”他说着,便又低头疾书,不再与她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房中香炉氤氲暖香,在微寒中增添了几许春意。她看着褚云羲静静书写,却也不觉得难捱。因怕打搅到他,她始终都没有出声,只是侧身坐着有些吃力,便悄悄脱掉了靴子,将腿搁在了床上。
他也只是撩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不悦,仅此而已。
******
过了许久,他才写完这些所谓的基础礼节,将纸交予虞庆瑶。她为难道:“我能在这里看吗?回去后怕看不懂也没人问……”
“那你自己看,不要总是问我,外面随时会有人经过。”
“……好。”她思忖了一下,为怕仆人进来看到她手中文字,便转换了方向,面朝着房门而坐。虽如此,却还在坐在床上的,褚云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原本想要让她换个地方坐,但见她已经低头认真看着了,便隐忍了下来。
这一列列小字很快就让虞庆瑶如坠云里,尽管依靠猜测能知道大概,但还是有许多词语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有好几次想要回头问他,但想到之前他曾说过的话语,便不想自讨没趣。于是硬是凭着自己的推断连接了前后文,反复琢磨后总算理清了头绪。
正想让他考核一下,却听房门外脚步声近,原来是福婶带着侍女前来替褚云羲换药,虞庆瑶赶在她们进来前将那几张纸都塞进袖子,但褚云羲却并未将那古籍藏起。
福婶望到书册,不禁道:“公子昨晚上已经看了半宿,也该歇歇了。”
“不碍事,等午后再休息。”他平静答道。
虞庆瑶起身站在一边,福婶脱去了褚云羲左半身衣衫,露出覆着药膏的纱布。虞庆瑶因问道:“伤口还疼吗?”
他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虞庆瑶留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是微微蜷缩着,心头有所沉重。待她们离去后,她却没再坐回床上。
“你的左手,若是不太痛就要多活动活动。”她认真道,“不然会影响复原。”
“……知道。”褚云羲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意态寂寥。
她拢了拢鬓发:“我还是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道:“你不在这里了吗?”
“已经看完。”
褚云羲难得语塞,过了片刻才道:“你确信自己都看懂了?”
“还好,大致可以猜出全意。不信你可以考考我?”
他随口问了几处,虞庆瑶均凭着记忆回答了出来。褚云羲坐直了身子,又正色道:“落棺时主家姊妹应如何哭葬?”
虞庆瑶刚想回答,却又听庭院中有侍女走动,像是在晾晒衣衫。她只得俯身拿起纸笔,匆匆忙忙写下所有礼仪要点。
“喏,自己看。”她略带得意地将纸张推到他面前。
褚云羲皱着眉一一审查,末了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虞庆瑶不安道:“难道错了吗?”
“倒无大错。”他认真道,“就是字太难看。”
“什么?!”她气愤不已,“我只是不会用这种笔而已!我的字写得很好看,至少不比绘画差!”
“绘画?”褚云羲挑眉。
虞庆瑶哼笑了一声:“那是当然,我的专业就是油画……不过你还是不懂的。”
“字都写成这样张牙舞爪,能画出什么好画来?”
“不信就算了。”她抢过他手中的纸张,团起来扔到一边,“以后露一手给你看看,保证让你惊叹不已。”
他却一笑置之,颇有些不屑之意。
第 135章
虞庆瑶一有空便默默温习纸上所写的礼节,不知不觉间两日倏忽而过。腊月十六这日天色微明,她便依照北辽祖训高盘发髻,穿戴丧服,拜见过吴王之后,由侍女们引着步出府邸。
才一踏出大门,眼前便是一座高达数米的纸质牌楼,其上悬有黑底金字灵牌,以北辽文与大明文分列书写,是为“肃远侯忠武大将军萧公凤举之灵位”。其后乌木棺椁上鲜红布帛覆盖,四道长杠抬起灵柩,每侧皆有二十四人抬棺,另有众多镶金裹银之斧钺仪仗护佑在旁,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自此往后更是绵延不断,白茫茫一片皆为灵幡飘摇,从府邸门前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吴王一脸凝重上了白马,虞庆瑶略等了等,回头一看,正有乘舆抬着褚云羲缓缓而来。
今日他亦周身白服,与平时的窄袖束身服饰不同的是,这丧服剪裁繁复,宽袍长裾,更为典雅古朴。虞庆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却见他也侧过脸望向这边,两相对视之间,两人很快各自移开了视线。
队伍最前端响起低沉号角,绵长队伍缓缓前进。车轮滚滚,泣声随之而起,虞庆瑶隔着窗户往外看去,但见队伍行经之处,道路两侧竟都搭建起白棚,沿街百姓个个跪拜于地,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间匍匐哭泣。
她怔坐车中,望着飘飞如蝶的纸钱,不由想到了父亲。
只是通过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才知道父亲“自杀”的消息,然而随着自己被逮捕又穿越至北辽,她竟无法确定父亲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是从高楼跃下而死。
她甚至还希望那两人只是编造谎言,父亲其实根本没有死。
但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以考古为毕生爱好的父亲,怎么会卷入所谓的叛国案件?那些人千里迢迢赶到异国追捕她,又是为了什么?
号角声在风中回旋,虞庆瑶深深呼吸,抬手抵着前额,再度陷入了迷茫。
******
出殡队伍行进缓慢,虞庆瑶的耳畔尽是悲戚的哭声与沉重的号角声,心情也随之低落。过了许久,这队伍才穿过上京城中,由北门而出,又行了一程,才到了落葬之地。
此地背倚绵亘丘峦,虽是寒冬,坡上松柏常青,极为肃穆。只不过原本寂静之处此时早已候满了各级官吏,远远望到送葬队伍到来,官员们便依次作礼,静待灵柩经过。
致礼之人在墓穴边引着众杠手落棺,吴王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依照礼数,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褚云羲所坐的乘舆边。百官们还都是第一次见到从瓦剌回来的褚云羲,虽碍于场面不敢交谈,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瞥视。
忽听得远处鼓乐隆隆,车马辚辚,抬头望去,旌旗飞扬,隆庆帝之銮驾正朝此处而来。众人皆俯首叩拜,但褚云羲却无法下来,只能坐在乘舆上。吴王瞥见此景,不禁压低声音训斥身边部属:“速将公子扶下来!”
部属急忙弯腰去到褚云羲身前,正待要将他架下乘舆,却听内侍扬声道:“圣上口谕,萧褚云羲不便跪拜,可以免礼。”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褚云羲身上,他浑似不在意,吴王替他应谢皇恩,脸色愈加低沉。
内侍打开车门,隆庆帝缓步而下,南昀英早已下马侍立一旁,其后另有一人身着宽袖白袍,眉目低垂,却正是瓦剌褚廷秀。
吴王一见此人便觉愤懑,隆庆帝上前一步,似是看出他的心意,道:“萧爱卿,瓦剌褚廷秀本是在昨日就要回国,听闻陛下今日落葬,便特意留下,要来此祭奠一番,也算是彻底化解了两国的仇怨。”
吴王朝褚廷秀深深盯了一眼,低头道:“多谢圣上亲临此地,也多谢褚廷秀。”
隆庆帝见他虽还面带抑郁,但总算是没有当面与褚廷秀再起冲突,便颔首不语,由南昀英与近侍陪同着走向前方。途经褚云羲身边,隆庆帝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其几眼,道:“你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低首坐在乘舆之上,听得询问,竟未曾有所回答。众人不由错愕,吴王眼含惊怒朝这边望来,虞庆瑶见状急忙跪伏道:“正是褚云羲。”
“他自己为何不回应?”隆庆帝双眉微蹙,盯着褚云羲。
“褚云羲性情内向,又久未亲见圣上,心中惶恐,一时慌乱,还请圣上恕罪。”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以眼角余光瞥扫身边人,见他神情淡漠,心中愠意渐起,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
吴王亦上前告罪,隆庆帝这才移开目光,道:“既然这样,吴王回去后还要好好教导褚云羲。”
“臣谨遵圣命。”吴王低声应答。隆庆帝侧目,随口问道:“凤盈的失魂症状可有好转?”
吴王答道:“多谢圣上挂念,她现在只想起自己是如何受伤的,但其余事情一概不记得。臣想等落葬之事完成后,请名医为她疗治,以期早日恢复。”
“也好,希望在褚云羲受封陛下之时,凤盈能有所好转。”
吴王刚要谢恩,却忽听身后传来褚云羲冷澈的声音。
“谢圣上隆恩,但还请收回圣命,臣无法承担陛下之名。”
吴王一惊,隆庆帝本已前行,闻得此言忽而止步回头。“为何这样说?”他盯着褚云羲沉声发问。
褚云羲眼睫低垂,视线落于自己双腿,缓缓道:“臣既不能在沙场为国尽忠,又不能在朝堂替主分忧。陛下之位,对于臣这样的人来说,无非是空衔虚名,即便挂上爵位,又有何用?”
隆庆帝笑了一声:“朕封你为吴王陛下的缘由,想必你心中清楚。你兄长并无子嗣留下,吴王府不能无后。”
“即便封臣为陛下,也未必能给吴王府延续子嗣……”他话语未完,吴王已按捺不住,低声呵斥道,“休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
褚云羲紧抿了唇,眼底流露一分寒意。南昀英扫视他一眼,微笑道:“褚云羲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莫非是与吴王之间意见不合,还未就此事商议好?”
吴王只得道:“太子言重,臣近日里忙于安排丧礼,与褚云羲见面不多,还未与他细谈此事。”
隆庆帝面带怒意:“此等大事,你怎可不放在心上?难道不屑于朕之封赏,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所腹诽?”
“臣不敢。”吴王重重叩拜,“请圣上恕罪!”
隆庆帝望着褚云羲,冷冷道:“萧褚云羲,你是否还坚持不愿接受封号?”
褚云羲抬眸望向跪拜于自己身边的父亲,才想开口,忽觉手心一痛,竟是虞庆瑶悄然抓住了他的右手,狠狠掐了下去。
他痛得蹙起眉,虞庆瑶趁机瞪了他一眼,旋即向隆庆帝道:“刚才是褚云羲一时昏了头脑,现在他已知错,请圣上不要与这年少之辈置气。”
褚云羲满怀怨愤望着她,还不曾开口,褚廷秀已抢步上前道:“褚云羲的性情本就如此,可能是长久远离家人,有时过于偏激了。”
隆庆帝冷哼不语,袍袖一拂,快步走向墓地。南昀英等人随即紧跟而去,一时间众人皆静默无语,唯听脚步错落,更觉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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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切如常进行,陛下灵柩正式落葬之时,内侍高声宣读隆庆帝亲笔撰写之祭文。
吴王近日来始终郁结于心,听得对凤举生前所立战功尽是褒奖,想及此生再无法看到凤举策马驰骋挥刀杀敌之景,不禁眼眶发热,喉头一阵发堵。
虞庆瑶按照前几天记诵的礼节跪伏哭拜,极尽哀痛,令百官皆为之动容。而褚云羲则静默坐在一旁,眼中全无泪水。
焚香洒酒,纸钱燃尽,灰烬如蝶飘飞风中。隆庆帝与太子等人祭奠已毕准备离去,褚廷秀执杯来到墓前,袍袖一挥,薄酒倾洒于草间。吴王冷眼旁观,面容阴沉。他却好似全不在意,来到褚云羲身前:“褚云羲,我出使任务已经完成,马上就要启程回瓦剌。”
“以后不会再来了?”褚云羲看着他道。
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重大事情,应该是不会再来。”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人,隐隐感到古怪。褚廷秀又向她道:“今后还请郡主对褚云羲多加照顾。”
“……我会的。”虞庆瑶瞥了褚云羲一眼,褚廷秀低声道,“若褚云羲得封陛下,只怕今后会引来更多觊觎。高处不胜寒,多多保重。”
褚云羲怔了怔,缓缓道:“我明白。”
褚廷秀颔首道:“但愿从此之后,北辽与瓦剌之间再不要发生战争,你也可好好休养身体,说不定有朝一日还可恢复。”
褚云羲勉强扬起唇角:“李兄,你是在安慰我吗?”
褚廷秀看了看他盖着毡毯的双腿,道:“我只是一直心存不安……”
“已经过去了,不必再说什么。”褚云羲止住了他的话语,深深呼吸,“若还能再见面,记得带着瓦剌石棋,你我再来对局输赢。”
“一定。”褚廷秀笑了笑。
朔风又起,吹动褚云羲发冠间垂下的白色流苏,却有萧索寂寥之意。此时隆庆帝已在内侍搀扶下踏上马车,群臣再度跪拜送行。褚廷秀本还有话想说,见此情形不得不急走几步回到队伍中。
“摆驾回宫!”内侍尖着嗓子高喊一声,仪仗威赫,銮驾起动。包括吴王与虞庆瑶在内的众人均匍匐叩拜,唯有褚云羲独坐于乘舆,望着远去的队伍出神。
褚廷秀已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而去,忽又回首朝这边望来,似是尚有心事。
但终究还是尘烟扬起,旌旗飘飞,渐渐消失于山峦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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