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章
虞庆瑶似是早有预料,在他身形跃起的那一刻,已经飞奔上高耸的沙丘,随后迅速向着另一侧滚落下去。手掌被沙粒磨得如同着火,她咬牙忍着痛,在坠落沙地的时候,奋力站起,头也不回地朝前奔跑。
前方黑夜茫茫,戈壁无边无际。有好几次她都险些摔倒,但她不能停下。后方风声穿梭,似乎还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
直至精疲力尽,她终于仆倒在地,但令她感到诧异的是,海力图并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扑过来将她死死按住。她喘息了片刻,撑着沙地坐起来,四面八方的风卷乱了天地,但那个身影却不在附近。
虞庆瑶感到莫名诡异。
她在沙地中坐了片刻,设想了许多可能性,始终觉得依照他以前的速度与反应力,不应该找不到她。可是,海力图还是没有出现。先前那匹马的嘶鸣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风势渐渐减小了。虞庆瑶本想将海力图引开,再逼迫他说出关于父亲死亡的实情,但现在连他都不见,着实令她无奈。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循着之前的路线,她重又找到了那个沙丘,接近的时候还是心生戒备,以防他再度袭击自己。但沙丘下只有已经死去的马儿,以及满地的血腥。
她迟疑了一下,沿着原路朝废弃的营垒返回。风势虽已减弱,但夜色深沉,她也只能依稀望到那起伏的阴影。
——他还在吗?
虞庆瑶吃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望向那个方向。
如墨一般的夜色中,竟陡然亮起一团碧绿的光。那光芒浮在半空,晕染了暗夜,清冷如萤,慑人心魂。
光芒闪现的方位,正是先前的藏身之处。
——混蛋!虞庆瑶顿时手脚发冷,在心中骂了一声后便发疯般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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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至营垒门口的那一刻,里面传来了沉闷的钝响,随后便是一声压抑的叫声。
声音是褚云羲的。
虞庆瑶几乎是撞进门洞的,但她还未及站稳身子,后方便有一股大力冲击而来,重重地砸在她后背上。
“啊——”她嘶声叫着,被那个人死死压在地上。
“东西在这里,你还想调虎离山?”海力图喘息着将她双臂反剪,三两下就解开了她的腰带,捆住了她的手腕。虞庆瑶咬住下唇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他揪住了她散落的长发,将她的脖颈扯向后方。
虞庆瑶在剧痛中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团绿光,就悬在她眼前,但触摸不到。
她明明是将通讯器藏在窗下的杂物中才冲出了营垒,但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被他找到。恨意在心间蔓延,如疯狂咬噬的毒蝇。
“跟我走!”海力图压低了声音,抓住她的长发把她从地上生生扯起。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已经闪现浅绿色的光斑。却在此时,一缕风声倏然响起,一支利箭自墙角最幽深处破空而来。
海力图一手握着通讯器,一手擒着虞庆瑶,闻得风声的瞬间,如剪影般隐向后方暗处。虞庆瑶仍被他拖拽,眼见利箭当面飞来,拼命向他撞去。他急速松手,虞庆瑶踉跄着跌向前方,那支箭紧贴着她的背脊飞过,“铮”的一声射进干裂的土墙。
她栽倒在地,望到了远处墙角的少年。
惨淡的绿光中,褚云羲唇边渗着血,苍白着脸倚坐一隅。他的左手已不能发力,连弓柄都是以双膝抵着才勉强支起,但却还用左肩撑开弓弦,右手正颤抖着寻摸残余的羽箭。
“不关你的事,别出手!”她哑着嗓子大叫,可褚云羲还是朝着海力图再度开弓。
铁箭飞速射来,海力图未加后退,霎时间弓腰穿梭,顷刻便到了褚云羲身前。一记重拳,打在了褚云羲眼角,少年被打得仆倒在枯草间。但他还睁着眼,任由眼角流下的血划过鼻梁。
又一记砸下,正中他的太阳穴。他濒临昏迷,却用仅能发力的右手抓住了海力图。被反绑着双臂的虞庆瑶没法站起,挣扎着爬向墙角。
“褚云羲,放手!”她急得大叫。但少年还是置若罔闻,他的指节因用力而突出,眼角血痕蜿蜒。
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继续打在他身上、脸上,幽光下,褚云羲依旧望着前方,眼神邈远空洞。海力图呼吸沉重,揪住他的衣襟想要将他拖起,但就在这一刹那,褚云羲却忽然朝他撞去,同时猛地拽住了地上杂草间的那个铜环。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地面陡然开裂,那团绿光也随着海力图的身影急速坠下,刹那间便已消失。紧接着一声巨响,整座营垒猛烈摇晃,土石纷扬着砸落。
尘烟中,褚云羲奋力爬向前方,探出手想要去抓着什么。虞庆瑶一边咳嗽着,一边跪行到他面前。但听“咔咔”声响不绝,那原本沉陷的凹洞处有一块石板浮起,褚云羲摸到了石板上的铜环,使劲攥着不放。
土石还在不断下落,虞庆瑶顶着他的肩膀,叫喊道:“帮我解开带子!”
他却还不敢松手,似是怕跌到底下的海力图再度冲破石板,虞庆瑶急道:“我们得马上走,这里要倒了!”
他这才挪到石板上,用双腿压住铜环,伸手去扯她手腕上的系带。但终是单手不便,情急之下褚云羲索性咬住了那腰带,手口并用才扯开了束缚。
虞庆瑶来不及喘息,用力将他背起,冒着不断砸下的砖石,冲出了门口。
隆隆巨响惊动天地,尘土弥漫间,身后的建筑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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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点,带你去找救兵。”虞庆瑶背着褚云羲,气喘吁吁地跋涉于荒漠中。
寒风中,他勉强应了一声,手臂垂落在她肩前。
虞庆瑶咬着牙埋头往前,脚下高高低低,如踩在棉絮中,半点力气也无。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臂再也托不住褚云羲,两腿打颤,终于跪倒在地。
他从她背上滑落,摔在倾斜的沙堆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虞庆瑶爬到他身边,替他抹去脸上的黄沙,却觉他的脸颊冰凉。她快要哭了,这茫茫黑夜似乎永无止境,让人看不到希望。
这个少年先前骂过她,打过她,但她不忍他就这样死去。
她将他抱在怀里,抓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
虞庆瑶凑近他唇边,才听到他断断续续地道:“你……走吧……”
她怔了怔,托着他的后颈,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褚云羲吃力地呼吸着,过了许久,恍恍惚惚道:“……人死后,会遇到自己,想念的人吗……”
虞庆瑶眼里有些酸涩,用沾满黄沙的手捧着他的脸颊,道:“其实我,我是骗你的,郡主并没有死,我也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听到了吗?”
褚云羲胸口起伏不已,片刻后,却带着惯有的讥诮笑道:“……你骗我……”
“没有,这次说的是真的!”虞庆瑶托起他后背,想让他倚坐起来,但他却无力地垂下脸,伏在了她肩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虞庆瑶握着他的手,心急如焚。
天际的灰黑云层缓缓挪移,深蓝色的夜幕终于展现了一角。遥远的地平线处,隐隐约约亮起了火红光点,伴随着战马嘶鸣,起起落落,如潮水般涌动。
虞庆瑶起先以为是幻觉,但当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我在这里!”她挣扎着抱起褚云羲,踏着一地黄沙,奔向晃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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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最前方的士兵大声呼喊,不远处的南昀英立即扬鞭策马,率着众人飞速迎去。火光耀亮了这片荒漠,橘红光影中,他不待战马停步便飞身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虞庆瑶。
“凤盈,总算寻到你了!”他不暇细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虞庆瑶浑身是伤,痛得猛一收缩,他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痕。
“怎会伤成这样?”南昀英紧皱双眉,又急忙唤人将褚云羲从她怀中接过。虞庆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艰难道:“快救褚云羲。”
“知道。”南昀英回应间转身遥望,此时又有人马自远处赶来,为首之人紫衫黑笠,正是褚廷秀李衍。那一群人赶至此处,褚廷秀翻身下马,见褚云羲满脸血痕,不禁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摔伤了。”虞庆瑶支吾着应付,褚廷秀蹙眉不语,与随从一起将褚云羲平放至车内,却见原本已经昏迷的褚云羲紧蹙双眉,正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褚廷秀俯身凑近,叫着他的名字,但褚云羲依旧昏昏沉沉。
“褚云羲,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不禁凑到他唇边,听了许久,才勉强听到他念着的词:“额其……”
她愣了愣:“额其?”
南昀英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过了片刻才道:“额其就是姐姐,北辽语。”
虞庆瑶的神色变得不太自然,褚廷秀向南昀英揖道:“太子殿下,小王略懂医术,可先为褚云羲止血。”
“有劳。”南昀英颔首,转而叫随从取来药物,又见虞庆瑶望向远处,不觉道,“凤盈,你在看什么?”
虞庆瑶晃过神,忙登上马车:“没什么,我们走吧。”
“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先离开这里好吗?”虞庆瑶不安道,“褚云羲伤得很重,别的事过后我再告诉你。”
“……好。”南昀英眉宇间还含有讶异之情,但终是忍住了想问之言,手中火把一晃,众人很快折返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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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滚滚,黄沙寂寂。
颠簸的车厢内,虞庆瑶持着油灯坐在褚云羲对面,直至现在,她才发现他那锦袍靠近肩头的部分已被燎焦。
“怎会这样?”褚廷秀亦不由诧异,他看了一眼虞庆瑶,见她未曾开口,便只得解开了褚云羲的衣衫。层层叠叠的锦衣下,褚云羲的左肩裸|露出来,虞庆瑶的心猛地一沉。
狰狞的伤口直贯其肩胛,四周肌肤发黑,显然是被射线灼伤。
她想起最初自己骑马奔回的时候,从远处望见红光闪现了一下,但她没想到褚云羲伤得这样重。
——在废垒中,他拒不交出通讯器的时候,她甚至还与他厮打。
“郡主。”褚廷秀缓缓抬目,“褚云羲这个样子,恐怕不是摔伤而致吧?”
虞庆瑶心中窒闷,垂下头不说话。褚廷秀蹙眉,从药瓶中倒出些许粉末,覆在了褚云羲的伤处。昏迷中的少年许是感觉到了刺痛,绵密的眼睫微微簌动。
虞庆瑶如坐针毡,忍不住道:“他可还有救?”
褚廷秀叹了一声:“我只能先替他疗治外伤,但看上去他被人殴打得很重,若是伤及内脏,怕是情形不妙。”
“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城市?”她急切道。
他摇摇头:“在下对此地不熟,郡主要问太子殿下才清楚。”
虞庆瑶一下子打开车门,朝着外面呼唤。南昀英从前方匆匆赶来,见她神色紧张,不禁道:“怎么了?”
“我们要多久才能离开这大漠?”她语气凝重,“必须找大夫替褚云羲诊治,否则……”
南昀英沉吟道:“连夜赶路,在天亮后可以寻到城池。你放心,我已命人先去前方打探了。”
虞庆瑶怔了怔:“是吗?多谢……”
“褚云羲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他望着她的眉眼,语气温和,并没逼迫之意。
她忖度片刻,低声道:“……我们又遇到了那个怪人。”
“当真?!”南昀英紧皱双眉,“难怪你和褚云羲伤成这样!你为何不早说?怪人现在何处?”
虞庆瑶略显踌躇:“褚云羲以弓箭伤了他,我们才逃出来。”她说到此,又急忙道,“不过你不用再去寻找那个怪人,他已经消失在大漠里,我们只管赶路就是。”
南昀英看着她道:“那也好,料想那人受了伤也难以追及我们。”
虞庆瑶勉强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进去吧,好好照顾着褚云羲。我会命人加快行程。”他说着,替她关上了车门。
虞庆瑶隔着车窗朝他点头表示感谢,随后拉上了帘子。南昀英策马伴行了一程,见车内寂静,便悄然唤来亲信交代几句,随后蓦地掉转马头,带着数名护卫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第 122 章
这一夜虞庆瑶几乎未曾合眼。
褚廷秀在替褚云羲止住流血后,便告辞出了马车。他留给虞庆瑶一瓶药粉,说是若褚云羲疼痛难忍,可以聊以抑制。
于是虞庆瑶独自守在了车内。座位上摆放着的油灯不时摇晃,她怕灯倒后起火,只能一手扶着灯台,一手撑着窗栏。手臂与膝盖关节处酸痛不已,坐在这坚硬的座位上不住颠簸,更是感觉背脊要断裂一般。
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强睁着发酸的双眼望着褚云羲。因座位不够长,他只能蜷着双腿侧卧,随着车辆的摇晃,他的左臂垂落下来。虞庆瑶上前托起他的手腕,却发现内侧有多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像是利刃划破肌肤后留下的。
他腕骨嶙峋,淡青色的脉络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尤显清晰,加之这狰狞的伤痕,竟隐隐透出几分鬼气。
虞庆瑶忙拉下了他的袍袖,但这一动之间,却使他眉宇微蹙,随后,在寂静中,慢慢睁开了眼。
烛影落在他眼眸,愈发清冷寂寥。
“你……觉得怎么样?”虞庆瑶蹲在座位前,与他近在咫尺,却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傻气。
褚云羲默不作声地望着她,眼神中不含任何情绪。她料想他是受伤太重而神志不清,便只管将他的左臂推回,他却缓缓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左手,道:“动不了了。”
“哎?”虞庆瑶一愣,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掌,只见手指微屈,果然没有反应。但她很快抬头道:“那是因为你肩膀被击伤,所以暂时失去了知觉吧……没事的,等伤好了,就可以恢复正常。”
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见他额上微微渗着冷汗,不禁道:“之前叫你不要招惹那个人,为什么不听?你分明就不是他的对手……”
他紧抿着唇,许久才吃力道:“他打女人,女人,是不能打的。”
虞庆瑶愣了神,这样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纠结了半晌,道:“就因为这个?但你之前好像也砸伤了我。”
他原本寂静的眼里忽然起了波动,一丝难得的慌乱一闪即没:“那是我一时发怒……”
“真会找理由……”虞庆瑶坐在地板上,侧过身子望着对面。烛火如豆,摇曳中越发黯淡,忽听得身后又传来他微弱的声音:“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回身,皱眉道:“周围全是人,你叫我怎么离开?”
“那你……”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急促地咳嗽起来。虞庆瑶不禁侧身回望,只见他吃力地撑着座位想要翻过身去,但因双腿无力,竟连这简单的动作都不能完成。
“别动。”虞庆瑶一把按住他右肩,“你浑身是伤,万一骨头移位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他紧紧抓住座位边缘,双唇失了血色,原本苍白的两颊间却隐隐泛出红晕。虞庆瑶伸手一摸,果然已觉烫手。
“发烧了。”她寻望四周,车内仅有油灯药瓶,并没有水囊。无奈之下,她只得道:“我去给你找点水……”
“不用。”褚云羲墨黑的眼睫微微垂下,似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虞庆瑶每每与他说话总会感到憋屈,此时见他又这般别扭,忍不住道:“你喜欢自虐?”
他听到后,又缓缓睁开眼,望着她:“什么意思?”
“就是总爱虐待自己,不让自己有好日子过!”她颇为解恨地道。
他抿着唇不语。虞庆瑶不见他回话,正无奈地想要转身,褚云羲却嫌弃地望了她一下:“总是胡言乱语……”
“什么话?!”虞庆瑶不悦起来,刚想反驳,他却又合拢双眼,朝内侧转过脸去。即便是这微小的动作,也让他眉间紧蹙,呼吸加快。
她推开车门叫着南昀英,却不见其身影。有随从快速靠拢马车,抱拳道:“郡主有什么事情吩咐?”
“褚云羲发热了,我要给他弄些水。”她遥望马队前方,远远地只能望到人影幢幢,火把如长龙蜿蜒。她纳罕道:“太子怎么不在这里了?”
那人一边差人去取水囊,一边答道:“殿下已经策马到了最前方,好为公子寻得良医。郡主如果还有什么事只管对属下吩咐。”
“暂时没事了。”虞庆瑶等那人递来水囊后,便很快回到了车内。褚云羲还是闭着眼,她小声叫了他几下,他只是蹙着眉不回应。
但手心还是很热。
虞庆瑶便用手帕蘸了水,敷在他的额上。烛火阑珊,少年朝着里侧斜卧,眼睫晕染出极淡灰影,犹如幼兽的初绒。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忽觉光亮骤暗,讶然间回头,灯焰已旋即而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有些不适应,正起身,暗处却浮起褚云羲轻微的唤声。
“姐姐……”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似是因梦而起。
虞庆瑶怔了怔,站在他身前没有离开。“姐姐……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他语音喑哑,带着难言的失落。随后,右手动了一下,正好触及虞庆瑶的长裙。
她低首,望着陷在晦暗中的少年,慢慢地俯身下去,轻轻握上他的手指。他指尖微动,随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温热,令虞庆瑶本来冰凉的手有了暖意。向来不想与他过分接近的她,在这样的昏暗夜中,心里竟滋生了些许怜惜。
“……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着,略显生涩地摸了摸他的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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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因为极深的愿望而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过了半夜,褚云羲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开始咳喘。虞庆瑶翻身坐起,急急忙忙摸索至他身前,触及脸颊,已是高热无比。
她取下他额头的手帕,又倒了些水在上面,拿这濡湿的帕子点润他干裂的唇。他恍恍惚惚地低语了几句,用的却又是虞庆瑶听不懂的话。
“觉得难受?”她托起他后颈,掌心满是汗水。虞庆瑶想让他清醒一点,便凑到他耳边:“褚云羲,喝点水好吗?”
但他却痛苦地喘息着,攥紧了她的手,指甲抠在她掌心。虞庆瑶忍着痛用力敲着车门,朝外大喊:“来人!来人!”
很快有人持着火把靠近马车,但他们也只能再次催促车夫加快行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虞庆瑶甚至找不到南昀英,只有褚廷秀听得动静后从后方赶来,但面对痛苦不堪的褚云羲,没有人可以救治。
她不知道他是否受到感染,更不知道他内脏是否受损。穿越至今,虞庆瑶从未如此想念现实中的医疗器械与各种药物。
……
褚云羲很快陷入了昏迷,无论虞庆瑶如何唤他,都没有睁开眼睛。虞庆瑶不曾想到他的伤情会加重得这般迅速,马车载着他们飞驰于茫茫月下,终于在临近天明时分,冲出了这片荒漠。
前方驿站早有人马守候,但此地条件简陋,马队只补充了些水粮,再度匆匆上路。晨曦初露时,已半夜未归的南昀英率着士兵追上了他们。虞庆瑶听得外边人马喧嚣,急忙开窗叫道:“是不是找到大夫了?”
南昀英闻音策马来到跟前:“这里人烟稀少,并没有什么医馆。”
“士兵说你之前赶往城中去寻找良医了啊!”虞庆瑶着急道。
他无奈道:“确实如此,但前方只是个贫瘠小镇,找不到可靠的郎中。”
“那怎么办?!”
“只能再往南去,傍晚前应该能到祁州,那里人口众多,会有较好的医馆。”南昀英语声低沉,满脸疲惫之色。虞庆瑶听得还要接近一天才能抵达城市,心情愈加低落。南昀英简单安慰了她几句,便要往前方去。
但褚廷秀听得两人对话,不由策马拦住他去路。“太子殿下,为何不先送褚云羲去前面小镇暂歇?即便没有良医,也先简单诊治,总好过再受一日折磨。”
南昀英见他忽发此问,扬眉反诘:“我方才不是已经对凤盈郡主说清楚了?庸医不可信,万一误诊了伤情,对褚云羲又有何益?”
褚廷秀在他面前素来温文内敛,此时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殿下似乎对褚云羲的伤情看得并不重。”
南昀英冷笑:“笑话,我深夜离去,就为了给褚云羲探访救治之人,褚廷秀怎么能够这样污蔑我?”
“在下并没有污蔑之意,只是关心褚云羲的伤势,希望他尽快得到医治,以免耽搁了时间。”褚廷秀略略拱了拱手,语气放缓,眼神仍明利。
“我又何曾不是这样想?!”南昀英冷冷瞥他一眼,一振缰绳,迅疾冲向队伍前方去了。虞庆瑶坐在车窗内,见两人忽然针锋相对,亦颇感意外。褚廷秀见南昀英的身影已经远离,方以眼角余光望了望她,低声道:“郡主要时刻催促太子,不能再误了时机。”
“好。”虞庆瑶一怔,转过头看着双目紧闭的褚云羲。
******
当日黄昏,他们抵达祁州。当地官员将最有名的郎中接到府衙,在郎中全力救治下,一天后,褚云羲终于苏醒过来,但仍是气息不稳,肩上伤处更是疼痛难忍。
虞庆瑶问及郎中,那人无奈道:“老朽才疏学浅,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口,说是中毒却没有毒性,说是刺伤却又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不用管是怎么伤的,难道没有创伤药可以敷上?”虞庆瑶皱眉道。
“已经用了,或许还要再等几天,才能看出有无效用……”郎中犹豫不决,似是没有很大的把握。
南昀英屏退了郎中,走到她身边道:“凤盈,你也不要太着急,等回到上京后,会有更好的大夫替褚云羲治伤。”
“那不如赶快回京,要是他的外伤感染……”她顿了顿,急忙改口,“要是伤势加重,在半途中又找不到医馆,岂不是很危险?”
南昀英却望着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感染?”
“没有,你听错了吧?”虞庆瑶正色道。
“是吗?”他挑着眉,似是有所怀疑。
第 123章
乌云压顶,古城幽寂。上京外城塔台间的赤金旗帜在狂风中不住飘展,守城卫兵虽穿着厚重甲衣,亦挡不过凛冽寒意直侵入骨。
暮色中,旷野辽阔,却在那天地尽头有尘烟弥漫,紧接着,车马隆隆,朝着城门迤逦而来。号角声沉沉响起,佩刀的校尉领着部下快速走下城楼,那马队为首之人已飞驰至城门前,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归京!”
卫兵们鱼贯而来,校尉按刀跪拜相迎,一袭浅金锦袍的南昀英率众人行至城门前,勒缰回头道:“凤盈,我派人将你与褚云羲送回吴王府,稍后我会请父皇派御医来救治褚云羲。”
虞庆瑶撩开车帘道:“你现在进宫?”
“自然,我不能先跟去王府。”南昀英又侧身朝后,“而且褚廷秀也要随我进宫。”
褚廷秀此一路始终面带郁色,此时也没说什么,只是颔首表示同意。于是南昀英命守城校尉护送凤盈回府,自己则领着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径直朝内城驰去。
行了一程,昏黄的暮霭中已有宫墙隐现,乌檐流翠气象宏伟,南昀英却在疾驰中忽地勒停马匹。“褚廷秀,因我父皇还未宣你等入宫觐见,容我先去禀报,你与随从可在前方御舍等候。”
褚廷秀一怔:“但小王此次来北辽的消息早已传给贵国……”
“这是我北辽的规矩,未曾被宣召之人只能先在御舍等候,也可稍事修整,褚廷秀勿要见怪。”南昀英说罢,挥手召来一名随从,“御舍离此处不远,我命人带你们前去即可。”
他既已如此说了,褚廷秀也不好违背,只得率部下随着那人朝着支路行去。
******
南昀英一路疾行来到皇宫时,内内外外已燃亮明灯,烛光透过遍洒金粉的纱罩,映得流光溢彩。太监引着他去了上书房,说是圣上正在审阅奏章。
还未到书房门口,便可听到里面有轻扬曲声传来,南昀英微微一皱眉。门口的侍卫见太子来到,便轻声禀报,房中曲声随即停止,过了片刻,隆庆帝才传令让他入内。
南昀英整理衣冠后推开书房门,扑面而来的熏香与暖意让一路经受寒风吹袭的他陡然一怔。隆庆帝端坐于紫檀书桌后,烛台畔设有琴案,彤妃着一袭翠羽罗裙缓缓行至南昀英面前,低垂眉目,语声温婉:“太子殿下。”
“母妃。”南昀英低声应答,却没有直接望向她。
一抬目,隆庆帝正手持案卷,似看非看地朝着这边。南昀英忙上前叩拜,隆庆帝示意他站起,问道:“褚云羲可曾接回?瓦剌使者呢?”
“儿臣正要禀报。”南昀英缓缓起身,“褚云羲受了重伤。”
“什么?”隆庆帝惊愕地放下奏章,“怎么回事?”
“在回上京的途中,有刺客两次袭击马队,第一次意图掳走凤盈郡主,被儿臣率人击退。但后来我们路经大漠,恰遇风沙狂作,马匹受惊飞奔离队,那刺客趁乱而来,打伤了褚云羲。”
隆庆帝面色沉重,站起身道:“褚云羲现在何处?”
“儿臣已命人将他送回王府,还请父皇派太医前去救治。”
隆庆帝浓眉紧锁,随即命彤妃代为传召太医前往吴王府。彤妃才出书房门,隆庆帝便加重了语气斥道:“此番迎回萧褚云羲,途经之处都在我朝境内,你竟也会出这样的纰漏!”
南昀英却好似早已知道他会说这样的话,非但未曾辩解,进而揖道:“儿臣有罪,只是……”
“休要吞吞吐吐!”皇帝愠色未消。
南昀英来到他身侧,低声道:“父皇,若是一般的刺客,又怎会将矛头对准吴王的子女?”
隆庆帝挑起眉梢望着他,南昀英继续道:“倘若是民间逆贼妄图行刺,必定是儿臣首当其冲……”
“你的意思是那人只与吴王有仇?为何当时没有抓到那刺客?”隆庆帝冷冷道。
南昀英内疚道:“当时风沙铺天盖地,儿臣率人寻了许久才找到郡主与褚云羲,刺客早已不见踪影。为了尽快给褚云羲疗伤,儿臣也不敢在危险之地久留。但依照儿臣的想法,刺客是有意要赶在褚云羲回京前将他刺杀。”
隆庆帝背着双手,慢慢转回到书桌后,过了片刻才道:“刺杀萧褚云羲,非但断了吴王的后,更会使本有的和谈搁置下来。”
“正是。”南昀英道,“而且此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第一次袭击甚至就发生在中京行宫。”
“行宫?!”隆庆帝眉宇一锁,继而陷入思索。
南昀英等了片刻,隆庆帝才抬头道:“褚廷秀可曾随你回来?”
“儿臣让他先去御舍等候。”南昀英平静答道。
“你对这人是如何的看法?”隆庆帝重又坐下,直视着他。
南昀英想了想,道:“褚廷秀性情温和,对褚云羲很是关照,看那情形,若是没有他,褚云羲在瓦剌会过得更凄苦。”说到此,他顿了顿,又道,“父皇,儿臣险些忘记禀告,褚云羲的腿已经残废了。”
“残废?!”隆庆帝又是一惊,“难道是被刺客伤得这般重?!”
“那倒不是。”南昀英忙道,“据说是旧伤,八岁时摔倒在冰上,断了腿骨,此后一直无法行走。”
隆庆帝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倚靠在椅背上:“瓦剌国竟敢隐瞒至今!”
“儿臣也很是气愤,不过这些年双方始终交战不止,若不是此次吴王打至瓦剌境内,褚云羲或许这辈子也回不来。”南昀英低声道。
“吴王若是得知此事,定会大怒。”隆庆帝摇头不已,似是陷入为难之中。
南昀英立即道:“父皇,儿臣在见到褚云羲之后,便想到了这点,因此已命人去找了吴王。”
隆庆帝颇感意外:“你找他何事?”
南昀英跪倒在地:“褚云羲本是庶出,但如今陛下战死,他便成了吴王唯一的子嗣。儿臣担心吴王在边境得知褚云羲残废后怒而发兵,不听从父皇的调遣,故而派手下传信于他,告知了褚云羲残疾之事。因事出匆忙,并未及先行禀告,还请父皇恕罪。”
“这么说,吴王已经踏上返京之路?”隆庆帝起先一惊,继而又无奈,“也罢,他迟早要知道此事。当着我的面,谅他也不敢造次。但先前说的那个刺客,你务必要打探清楚,究竟是谁人指派。”
南昀英应了一声,抬头道:“父皇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隆庆帝瞥了他一眼:“寡人从不会妄下断言。你现在去吴王府查看褚云羲的伤情,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再有,今日已晚,明日召见褚廷秀入宫。”
“遵旨。”南昀英拱手应对,再度行叩拜大礼后,起身准备离开。隆庆帝却忽然叫住他:“臻儿。”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他回身,锦袍微摇。
“你之前不是一心不愿与瓦剌议和吗?怎么现在改变了主意?”隆庆帝负手站起。
南昀英似是微微踌躇,继而恭谨道:“儿臣那天在大殿与父皇争执,事后经太傅教导,自己也很是懊悔。想到父皇深谋远虑,并不贪图一时畅快而罔顾将士性命,确实要比儿臣考虑得更深一层,故此儿臣也不再一味执着了。”
隆庆帝眉宇间略微舒展,并未说什么,只是让他退出了书房。
******
“去吴王府。”南昀英出了宫门,便登上了乘舆。金色底纹的垂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倚在座椅边,以手指重重揉着太阳穴,好让倍感疲惫的身心得以稍稍放松。
在他们行往吴王府的时候,距离上京城不远的旷野中,有一列人马风驰电掣地冲破暮色,朝着都城奔来。
马蹄踏着坚冷的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十多人皆身穿窄袖长袍,腰间铜环悬刀,背后弓箭耸耸。马队冲至城下,城楼上早已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一名士兵大声呼喊:“什么人?!”
“自己人!”马背上的大汉手腕一扬,亮出古铜色的令牌,但那士兵却一时不能确定令牌真假。眼见马队即将冲进城门,守门的两名士兵情急之下横刀阻拦,不料这一行人马对明晃晃的刀锋视若无睹,竟径直扬鞭冲了过去。
那两名士兵才想挥刀砍去,壮汉俯身一抓,便将两人的手臂紧紧拽住,发力一震,两人被推出数丈开外,正撞在城墙上。
“快关城门!”其中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大喊起来,其他众人慌忙赶来,此时却听一声马嘶,在那壮汉身后的一匹黑马陡然停下。马儿高扬起前蹄,马背上的人身形稳如泰山。他原是以墨黑斗篷遮住了脸容,此时扬手掀开帽檐,双目如电,灼灼如刀。
一开口,震如洪钟。
“卫队校尉呢?!叫他过来见我!”
城楼上的小头目领着士卒举着火把匆匆奔下,一时间光影重叠,照得这人满脸的沟壑与钢针般的须髯更显冷肃。那小头目一见此人,慌得扔了火把,倒头跪拜在地。
“吴王?!小人先前未曾认出,还请恕罪!”此言一出,其余士卒皆面如土色,一齐跪下。
“倒是你长了眼睛!”吴王萧益冷哂一声,那壮汉策马上前,斥道:“原先守城的去了的?!怎么轮得到你们这些人在这?”
那人磕头道:“校尉刚刚奉太子之命护送郡主与公子回府,故此小人替代他来守城,这几名士兵都是新近入伍,认不得王爷,还请饶命!”
吴王听罢,不发一词,一抖缰绳,径直朝着大道驰去。那壮汉见状急忙呼唤部属紧跟其后,行了不远,忽又回身道:“吴王有令,说那两个士兵还算尽职,免了责罚!”
话音未落,已快马加鞭,如旋风般追随吴王而去。
第124 章
新月初升,上京城中的各色摊贩已经散去,热闹了一天的街巷逐渐变得安宁。然而城南的一座府邸前,却明灯高悬,车马喧嚣。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听说您在战场受了重伤,现在可还能走动?”一名头发花白的仆妇带着众多仆人涌至马车前,才见虞庆瑶探出身来,便急切搀扶,唯恐她有所闪失。
虞庆瑶乍被围着嘘寒问暖,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是谁,只得淡淡笑着应对道:“不碍事,可以自己走。”
那年长的仆妇焦急道:“那就好,急死老奴了!公子是不是跟您一同回来了?”
虞庆瑶点头,迅疾吩咐她们准备软轿,仆人虽应声而去,但余下的人皆面带疑惑。此时虞庆瑶将那车门打开,回头低声道:“褚云羲,你到家了。”
马车内,脸色苍白的褚云羲闭目躺着,身上盖有绣锦薄毯,听得她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却是眼神迷茫,好似坠入云间。
车旁的仆人们不由屏息噤声,唯有那年长仆妇双眼泛泪,捂住嘴呜咽道:“公子……您还记得老奴吗?”
他蹙着眉,凝视仆妇许久,哑声道:“福婶……”
福婶含着泪连连点头,此时家丁已抬着软轿飞奔而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褚云羲抬下马车送入王府,福婶紧跟虞庆瑶身边,见褚云羲如此模样,忍不住哽咽道:“郡主,公子怎么会病成这样?”
虞庆瑶皱眉道:“一言难尽。等会儿太医会来替他治伤,叫人在门口候着,不要耽搁了时间。”
福婶连忙答应。这一群人簇拥着虞庆瑶与褚云羲进入府邸,进得大门后有侍女挑灯引路,家丁抬着软轿一路疾行,褚云羲吃力地睁开眼,却只能望见昏黄天际,以及远处重重树影。
一张张陌生的脸容次第出现,他们神色或诧异或惊喜,口中都热切地喊着“公子回府了”,但他却一个都不认得。
斜前方,一袭红衫的虞庆瑶走得匆忙,他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涩。
虞庆瑶似乎感到了什么,犹豫着回过头看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
夜色渐渐浓重,府中犹在忙碌,大门口还有家丁焦急等候。
不多时,四名轿夫抬着一乘青顶轿子自远处急速行来,才到门前,等候已久的家丁便上前相迎。轿子落地,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探身而出,随着那几名家丁快步走进大门。
这府邸建筑比寻常人家更为高大深幽,明廊通脊,气宇轩昂。中轴线左右各有甬道支伸,其间古树参天,曲廊亭榭,更有清流穿石而过,潺潺不绝。老者在家丁的带引之下沿青石小道一径朝内,眼见前方便是假山,道路忽而往北一折,斜斜隐入幽远林间。
“前面就到了。”家丁躬身做了个延请的手势,带着老者转过嶙峋假山,果然有庭院偏于一隅,灯火正淡淡逸出。
老者颔首,才刚走近庭院门前,便听里面有妇人喜道:“郡主,太医到了!”
话音才落,头发花白的仆妇便打开房门,急切示意老者进去。那老者进门口便行礼,低头直趋几步,听得屋内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太医快进来!”
太医闻声才敢抬头,面前是绘有巨幅山水的屏风。透过屏风缝隙,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忽而环佩清悦,有一女子快步走出。赤红箭袖墨黑长裙,乌发高挽如云,两鬓间有碧玉珠串垂曳而下,长及肩头。周身雍容华美,但神情中不免流露出疲惫之意。
太医躬身作揖:“郡主,老臣奉圣上之命前来为褚云羲公子诊治。”
“有劳。”虞庆瑶看这太医年纪颇大,言行有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领着他来到内室。明烛高照,室内燃着炭炉,但床榻上的褚云羲依旧脸色苍白。
“褚云羲,褚云羲!”虞庆瑶站在床边叫了几声,他才睁开了眼。太医微微一蹙眉,向虞庆瑶询问起受伤原因,虞庆瑶早已想好应对答案,故此很平静地道:“遇到刺客,用特殊的武器灼伤了褚云羲。”
“伤在何处?”
“肩上。”
太医点头,抬手便要去揭开褚云羲身上的被子,忽又回头道:“郡主,老臣要查看公子的伤势了。”
虞庆瑶一愣,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躺在床上的褚云羲却已吃力地望着她,哑声道:“你先出去。”
“……我们是姐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虞庆瑶讪讪抛下一句,扭头走出内室。堂屋中的仆妇侍女们以为已有了消息,忙上前打探,虞庆瑶无奈地挥手将她们屏退。
她独在屋中踟蹰,等了许久,那太医才从内室出来,双眉紧锁。虞庆瑶迅疾问道:“怎么样?”
太医拱手道:“老臣未曾见过这样的伤口,似是被极热的利刃刺穿一般。公子本就身体虚弱,经此重创,能坚持回到京城已经不易。”
“是,他的伤口一直不肯愈合,每日都发着低热。”虞庆瑶着急道,“你可有什么药物能用?”
“暂且一试吧。”太医说罢,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纸笔写好方子交给了虞庆瑶。只见上面弯弯曲曲写了几行既像符号又像图形的“文字”,虞庆瑶竟是一个都认不出。她这才意识到太医书写的必定是北辽文字,正想交给下人,却听太医道:“老臣斗胆请郡主赐一味药。”
“赐药?”虞庆瑶不明所以,“我这里哪有什么药?”
太医躬身道:“上面写的第一味药,请郡主断下一缕青丝,交予下人与其他药物一并调制药膏,再为公子敷用。”
虞庆瑶先是一惊,继而只觉荒唐:“你竟要我剪下头发去熬制药膏?那能有什么用?!”
太医倒是一愣,忙道:“郡主与公子有血脉之亲,用您的青丝最为可靠。除此之外还有几味良药,譬如冻蚕粉,再加上我北辽特有的曲麻籽,配上热油煎熬,效果最好……”
“热油?!冻蚕粉又是什么东西?”虞庆瑶感觉头皮发麻,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太医还是巫师。
“冻蚕粉乃是取冰冻泥土下掘出的天蚕,将之碾磨成粉末……”太医认认真真加以解释,虞庆瑶惊愕道:“褚云羲本就伤口感染,弄这些东西入药,岂不是要他的命?!”
“郡主息怒!”太医急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古方记载,行军作战时如有创伤也如此治疗,郡主应该不会陌生。”
“反正我信不过!”虞庆瑶斩钉截铁说罢,忽地打开大门,朝着正在檐下的仆妇们道,“再去请几个好的大夫来!”
仆妇们见她连太医的话都不听,纷纷劝说:“郡主,太医说的这些可都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好药材!”“是啊,您先前在军营时不也用过?”
虞庆瑶脸上一热,不禁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能治伤?”
却在此时,自假山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原本幽静的小径尽头忽有火把晃动,紧接着便听脚步声错落,有人正朝着这边疾步而来。
院门口的杂役远远望见那群人,慌忙跪下叫道:“王爷!”
虞庆瑶闻声一怔,仆妇们却反应敏捷,迅速迎至院门前,太医亦小步紧随,唯独留了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台阶上。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已,扑朔的光影间,一群腰挎刀剑的男子很快涌进小院。
她虽是站在高处,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无形的重压与严酷的寒冷挟卷而来。
尤其是那个身披墨黑斗篷的人。
胡须虬结,浓眉如刀,深凹的双目如疾电般往她脸上一扫,虞庆瑶便觉心惊胆战。
“褚云羲呢?”他声音沙哑而低沉,语调下抑,寻常的询问也似是含着斥责。
仆妇忙道:“公子受了伤,在屋内躺着休息。方才皇上派太医过来了……”
“太医?”吴王微微扬起下颔,太医急忙上前拜见:“吴王,褚云羲公子伤得不轻,但若能依照微臣的方子,应该可以有所好转。”
“那就去。”吴王一抬手,太医忙又转身低声朝着虞庆瑶道:“郡主,那个方子……”
虞庆瑶从见到吴王至今一直感觉自己好似躲在阴影里的小兽,如今被太医一喊,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太医眼瞅着她还紧攥药方不肯松手,以为她始终不愿相信,只得道:“郡主若是不信任微臣,微臣也实在拿不出其他更好的药方了……”
“我……”虞庆瑶还未及说出一句话,吴王已踏上一步,沉声道:“郡主怎么不信太医了?”
太医尴尬道:“郡主听闻微臣要用舒金膏,似乎对那些药材有些不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地方?!行军作战常用的药物,还能有错?!”吴王一皱眉,斥道,“速去调制!”说罢,径直上前,大步流星地走过了虞庆瑶身边。太医这才敢从虞庆瑶手中取回药方,才刚交给下人,吴王又在屋内喝道:“太医莫要走,我还有事要问!”
“是。”太医弯腰进屋。虞庆瑶怔怔地站了片刻,见台阶下众黑衣男子面目冷峻,忙转身跟在太医身后又回到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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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解下斗篷扔到屏风边的桌上,略微站了站,这才走到了内室。他本是每一步都落地有力,但走到离床榻数尺远的地方,却忽地停了下来。
时明时暗的烛火下,床前帘幔间落下重重暗影,褚云羲闭着双目,呼吸轻微。
床上的这个少年面容憔悴,与铁塔般的吴王相形之下,更显清瘦。
吴王眉间紧蹙,盯着褚云羲看了许久,才又大步走到床边,略顿了顿,叫道:“褚云羲。”
褚云羲闭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
“褚云羲!”他又提高了几分声音,微微俯身。然而少年依旧沉睡。
烛火摇晃了几下,吴王脸上流露出不悦之色,转身朝着屏风方向道:“太医,褚云羲怎么不醒来?”
太医一怔,步入内室朝着褚云羲张望了几眼:“微臣之前替公子查看伤口时,他还醒着的。”
“那为何我唤了两声他都不睁眼?!”吴王浓眉一扬,目光生寒。太医吓得急忙上前试探褚云羲气息,战战兢兢道:“公子呼吸并不沉重,应该没有大碍……”
“他的腿到底怎么样了?”吴王瞪着他道。
“腿?”太医愣了愣。
“休要装糊涂!若不是太子传信于我,说褚云羲废了双腿,我又怎会自边疆不舍昼夜赶回上京?!”吴王怒道。
太医叫起冤来:“圣上派遣微臣来王府时,只说褚云羲公子遭人袭击而受伤,并不曾说双腿残疾。故此微臣方才也只是检查了他肩上的伤处,实在不知公子另有问题……”
“少罗嗦!”吴王不耐烦地将他推开,转身便将褚云羲身上的锦被掀了开来。虞庆瑶本来始终站在屏风畔,如今眼见吴王这样做,急忙快步走上前去。
褚云羲还是紧闭着双目,似乎连呼吸都难以察觉了。
他的双足显露在外,虞庆瑶还是第一次看到。脚趾微屈无力,虽无残缺,但明显不如常人健康。
吴王的呼吸变得沉重,忽然间扯住褚云羲的长裤,猛地往上一撩。虞庆瑶不禁惊出声来,褚云羲的双腿就这样暴露在她面前。
——苍白,瘦弱。小腿至双膝有旧伤痕迹,膝盖处尤其明显。
虞庆瑶心里砰砰直跳,她明白了为何当初在戈壁废营中,褚云羲会异常坚决地阻止她碰触其双腿。如今她不忍细看,默默地扭过脸去。
吴王的手掌却渐渐攥紧,他始终盯着褚云羲的双腿,眼里透出寒冷的光。太医见了此景,不敢多话,正想往后退避,却忽觉肩头一紧,已被吴王狠狠抓住。
“你说,他的腿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125 章 剑拔弩张
太医只觉肩膀快被卸下,歪着身子连连拱手:“王爷,王爷,请容微臣细看!”话音才落,肩上的大力忽而一撤,让他几乎栽倒。太医擦了擦冷汗,俯身替褚云羲细细查看双腿。吴王脸色铁青,始终站在一边,连近在身后的虞庆瑶都不曾看上一眼。
过了半晌,太医犹犹豫豫地抬头道:“公子的腿骨曾多处断裂,双膝也受过重创。”
“那还有救?!”吴王焦急道。
太医退后一步,低声道:“时间太久,恐怕不仅腿骨已毁,连经脉亦受了损伤……”
“我只要听你说有没有救!不必扯这些废话!”他重重呵斥。
太医迟疑一阵,壮着胆子躬身道:“依微臣看,怕是很难再有起色……”
“混帐!”吴王重重斥骂,继而转身盯着虞庆瑶,“凤盈,是谁将他变成残废?!是不是瓦剌的人为了报复我,就这般折磨褚云羲?!”
虞庆瑶低头将被子盖回褚云羲腿上,道:“瓦剌褚廷秀说是褚云羲小时候摔断了腿……”
“自己摔成这样?!”吴王扬起浓眉,语声发寒,“太医,你说这样的伤残,会是自己摔的?”
太医一怔,为难道:“若是平地摔倒,只怕不会如此严重,但要是从高处坠下,倒也不是不可能……”
吴王紧蹙双眉,忽而俯身抓着褚云羲的肩膀:“褚云羲,褚云羲!醒来告诉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虞庆瑶一惊,急忙道:“不要这样!有什么话等他醒来后再问不行吗?!他本就有伤在身,怎么禁得起你这样折腾?!”
吴王霍然回身,怒视虞庆瑶。虞庆瑶心头发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吴王的目光直落在她脸上,反复盯了几眼,踏近一步,道:“凤盈,你从小到大都不会这样与为父说话,方才怎敢如此放肆?”
虞庆瑶被他那凌厉眼神所摄,后背已紧紧倚在床栏,她强自镇定着道:“我是怕褚云羲受到惊吓,一时太过着急,所以出言不逊,还请父王谅解。”
吴王严厉道:“你既然这样关心褚云羲,怎不当面质问褚廷秀,就任由他胡乱编造?!你以往的胆量,都到的去了?!”
虞庆瑶才想分辩,却忽听得有人用极压抑的声音说了声:“与别人无关。”
她一震,转回头去。
先前一直没有反应的褚云羲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但只是睁着双眼,怔怔地望着床顶。
吴王也为之一怔,这个久别十年有余的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出了声,睁了眼。可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往他这边扫视一下。
他深深呼吸,稍稍控制了情绪,沉声道:“褚云羲,你可曾听见我刚才的问话?”
褚云羲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好似又陷入了混沌之中。吴王强忍焦虑,再度发话:“说话,褚云羲!你受了什么苦,只管都说出来!”
褚云羲眼神滞顿,过了许久,才喑哑地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摔断了腿。”
“你怎会摔成这样?!瓦剌的人难道没有给你医治?!”吴王愤怒道。
“治了,治不好。我瘫了十多年,早已无用了。”他以及其平静的语气说完后,缓缓闭上了眼,好似不愿再听到任何询问。
屋内骤然冷寂至冰点。
太医小心翼翼地退至屏风前,唯恐惹祸上身,虞庆瑶僵立在床边,望着褚云羲看似宁静的脸容。吴王握紧了拳,终是什么都没再说,愤而转身大步离去。
******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之前还吵闹不休的内室中,很快只剩下虞庆瑶守在床前。炭炉还在燃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桌上的明烛也依旧晕出淡淡的光,映着重重叠叠的帘幔,寂静而宁谧。
褚云羲的左臂因之前检查伤势的缘故放在了被子外,虞庆瑶见了,便想将之放回被褥中。但才一抬起他的手腕,褚云羲的手指便微微一动,眉间亦流露出痛楚之色。
她怔了怔,知道他肩部的伤口还是痛得厉害。
“下人们去准备药膏了。”她轻轻地替他盖上了被子,可他却像之前一样,只是闭着眼不出声。
虞庆瑶有些无奈,这少年即便是假寐的时候,也是清逸中不减孤寂,更透出执拗倔强。
于是她转身,在屋中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一把剪子。她握着它,走到褚云羲身前。烛光之下,她挥袖拔出金簪,流云般的长发便如瀑泉般倾泻下来。
“真的有用吗?所谓的舒金膏。”虞庆瑶皱眉凝视着锋利的剪子,“给你敷上后,不会出事吧?”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忍不住睁开眼,眼锋一瞥,满是冷峭。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似是刻意保持着冷漠。
“他们求我剪下长发来替你疗伤,你就这样对我?”虞庆瑶瞪了他一眼,一拧腰,坐在床边。褚云羲厌恶地往里侧挪动了一下,却又痛得蹙起了眉。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痛就不要乱动。我难道会吃了你?”
他别过脸去:“我不喜欢有人留在身边。”
“那我就真的剪下头发给他们拿去了哦?”虞庆瑶比划着剪子,“万一出事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褚云羲咳嗽了一阵,皱眉道:“古法难道有错?”
“愚昧!”虞庆瑶狠狠望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素手一扬,利刃开合间,一缕长发簌簌而落。褚云羲听得动静,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虞庆瑶握着断了的长发,忽而道:“你是不愿与吴王说话?”
褚云羲没有任何回应,望着帘幔,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她踌躇一番,又问道:“你恨他?”
他本是眼神空洞,听了这话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她。虞庆瑶与他对视着,少年的眼神由空洞无光渐渐变得莫名压抑,就像是深秋之泽,水面死寂,看似清澈无瑕,但湖水深处,却有着极为寒冷的漩涡。
那是一种永远看不到光亮的哀伤,无法得到拯救的绝望。
在那样的眼光下,虞庆瑶本来的小小高傲被压制得死死的。“不肯说么?我走了。”她讪讪替自己解围,起身站起,床上的少年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她只得握着长发走向屏风外,就在她即将踏出内室的那一刻,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要去的?”
她愣了愣,侧身道:“他们不是还等着我剪下头发替你熬药吗?”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许意外,但依旧保持沉默。虞庆瑶没想那么多,顾自转身出了房间。院中的仆人接过她手中的青丝,小跑着去了。她见福婶还在檐下等着,不禁问道:“其他人呢?”
“有的跟随太医去选取药材,也有的去替您整理卧房。”福婶望了望她,犹犹豫豫道,“郡主,公子是真的站不起来吗?”
虞庆瑶摇了摇头,不想再说。福婶悲伤地抬手比划了一下:“褚云羲公子走的时候,只有那么高,虽然瘦小不爱说话,却很懂事聪明。我等啊等啊,好不容易才盼到他回来了,可怎么变成了那样?”
虞庆瑶虽没有经历那么漫长的等待,但听她这样说了,心中也不免低落。
“这个院子,本来就是公子小时候住的地方。”她指了指院中的一株大树,“您瞧,这棵树,还是他六岁的时候,我替他种下的。当时您也在一边看着,说是院子里种下槐树,公子长大后就能有出息。”
虞庆瑶抬头望去,夜色下,那槐树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虬曲硬挺的枝干,如伞骨般撑起一片天地。朔风吹过,地上枯叶扑簌卷过,冷清萧索。
她怔了怔,不禁回头望去。屋内光影黯淡,窗纸灰蒙,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院外小径间有数名侍女行来,见了虞庆瑶,便行礼道:“郡主,天色已晚,请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还有些犹豫,福婶忙道:“郡主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回去休息了,老奴会与其他丫头在这守着。”
虞庆瑶只得缓缓而去,随着侍女走了几步,忽而问道:“父王呢?”
侍女们对视了一眼,为首之人小声道:“方才王爷从公子屋中气冲冲出来后,带着部下们就往外走,也不知是去了的。”
“往外走了?”虞庆瑶愕然,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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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悬空,青石街上一列马队踏破寂静,飞也似的朝着皇宫方向而去。行到宫城外沿,忽又一转弯,冲向另一道支路。那马队中人皆黑衣劲装,在严寒之下呵气成冰,却仍不减精悍。
前方出现了一排巍峨屋舍,门前挑着明灯,亦有车马停驻。
“王爷,就在这里!”马队中的一名年轻人低声说罢,率先冲向那边。那屋舍前本有两名守卫,见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忙持着长矛一横,挡住大门:“来者何人?”
“吴王驾到,还不跪下?!”年轻人跃下骏马,抬臂抓住长矛。守卫一惊,急忙后退,那群人已齐齐下马,吴王阔步上前,沉声问道:“李衍是不是在这里?”
“李……李衍?”守卫结结巴巴。吴王身前的年轻人皱眉道:“就是瓦剌褚廷秀!”
“在,在里面休息,明日要上朝觐见。”
吴王将马鞭交给年轻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推开守卫,独自向大门内而去。守卫不敢拦阻,只能跟在后面,却被吴王手下拉住:“王爷与褚廷秀有事要谈,你们留在这里。”
守卫无奈,只得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吴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户后。
吴王一路直行,在穿过庭院时也曾有仆役向他张望,但皆被他那威严面目所震慑,竟不敢多问。他以前亦曾来过御舍,熟知此处地形,快步行至内院,远远地便望到有穿着瓦剌服饰的人在院中走动。
“你是何人?”院中的护卫发现了他,高声喝问。吴王充耳不闻,大步向前。瓦剌护卫见状,不禁手握长刀飞奔至院门前,厉声道:“此地不得擅闯!”
“我来见李衍!”吴王一语既罢,扬臂擒住当先一名护卫的手腕,发力一送,竟将其推出数丈开外。
众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抽刀相对,此时却听屋内有人道:“是谁要见我?”
吴王冷笑一声:“李衍,你将我儿伤成那样,就没有一句交代了?!”
轻轻一声响,紫衫白袷的褚廷秀开门恭立,一揖到底。“原来是吴王驾到,小王有失远迎。”
第126 章
“少扯这些虚礼!”吴王双目圆睁,长须簌动,“我问你,褚云羲怎么会废了双腿?!我将他交给你们瓦剌时,他能走能跑,现在回来却成了那样,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褚廷秀一挥手,示意护卫们全部退下。那些手下怀有戒备,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盯着吴王。然而褚廷秀却始终平静。待得护卫都已退出院落,他才侧身延请:“请吴王进屋再说。”
吴王冷哼一声,一震袍袖阔步而入。褚廷秀紧随其后,掩上了屋门,作揖道:“褚云羲双腿之伤实属意外,当年他本就身体虚弱,适逢天降大雪,又感染风寒。次日他见雪止,便出了院子,不料门前结冰,褚云羲脚步不稳摔倒在冰上。后来先皇也派了太医为褚云羲接骨疗伤,但或是褚云羲摔得太重,伤了筋骨,最终辗转几番,还是未能恢复。”
“一派胡言!他的腿骨是断了多处,我行军打仗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摔了一跤就会伤成那样!”吴王愤然作色,“当年褚云羲去到瓦剌时,身边也跟随了几个仆人,难道就没人照看着他?!又怎么会任由他一个人生着病还跑出院子?!”
“王爷请勿动怒,他那几个仆人当日一早就出宫采买东西,本以为褚云羲睡在床上不会有事……”
“那你的意思还是说他自己不安分才摔断了双腿?!”
“小王的是这个意思?!王爷请不要误解……”褚廷秀话语未罢,吴王已一把抓住其衣襟,咬牙道:“我如今就剩这一个儿子,你们却把他弄成残废才还给我……李衍,你这次到了上京,就休想再安稳回去!”
褚廷秀直视于他,深深呼吸,脸上仍旧平静:“王爷是想以李衍作为人质,还是要斩杀李衍来发泄心头之恨?”
吴王冷笑道:“你既问出此话,便是心中早已料到会有今天。告诉你,我虽赶回上京,但手下二十万大军仍在你瓦剌境内,只要我一道急令发往边关,你小小瓦剌不出数日就会尽归我北辽所有!”
“王爷是要罔顾君命违抗圣旨了?”褚廷秀眉梢一扬。
“你还未曾进宫与圣上签下盟约,我又算什么抗旨?!”吴王怒喝一声,随手将褚廷秀一推。褚廷秀站立不稳连连倒退,正撞在桌边,但听一声脆响,桌上的花瓶竟被他袍袖卷落于地,顿时摔了个粉碎。
院外的护卫听得异动,刹那间手持长刀冲到屋前。当先之人一脚踢开大门,大声道:“褚廷秀殿下,出了什么事?”
“不必惊慌,只是吴王发怒,失手打碎花瓶而已。”褚廷秀淡然解释。吴王霍然转身,望着眼前一群瓦剌护卫,愤而作笑,振声道:“瓦剌废物,别忘记你们是来摇尾乞怜的!现在到了北辽皇城还敢用刀对着我?前线战场上,我萧益单拳便可打你们几十个!”
瓦剌众护卫气得脸孔发白,其中几人按捺不住,怒吼着便想往前冲去,忽听院门口有人厉声喊道:“住手!”
灯盏晃动,脚步声杂,有一身着镶绒锦袍的青年率先快步入院,行动时仿若有风,一双明目熠熠有神。
“太子?”吴王浓眉一轩,略有意外。南昀英率着一众近卫来到屋前,吴王带来的随从亦急追而来。褚廷秀见状,袍袖一扬,本已要克制不住的瓦剌护卫只得隐忍退在两侧。褚廷秀上前迎到门口:“太子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指教?”
“奉父皇之命前来宣吴王进宫面圣。”南昀英从容不迫。
吴王双眉不觉一皱,褚廷秀露出为难神色,道:“小王是否也要进宫,好向贵国国君解释清楚?”
“父皇只召见吴王,褚廷秀不必担心,明日一早自然会有内侍前来宣召。”南昀英神情平静,似乎丝毫也不想谈及刚才那激烈对峙的一幕。褚廷秀颔首,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等明日再与圣上商谈和解之事了。”
“告辞。”南昀英还礼已毕,向吴王一揖,“还请吴王即刻进宫,父皇正在等候。”
吴王吐了一口气,牵动嘴角笑道:“太子讯息灵通,来得正及时。”
南昀英微微一笑,负手率着众人迅速离去。一时间火光起落,这小小院落忽明又暗,不多时人群散去,唯剩褚廷秀与其手下,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护卫首领见褚廷秀犹在门前望着远处,不禁急道:“王爷,吴王分明不肯放过我们,现在这一去,又不知要在北辽皇帝面前说些什么!万一他们忽然改变和谈的主意,王爷还留在此地,岂不是羊入虎口?”
褚廷秀却平静如初,回身道:“你以为他们真的将人全都撤走了?此时还想离开已是枉然,倒不如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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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寂静,明灯摇曳。
吴王随着南昀英自皇宫偏门而入,一路疾行,穿廊过殿,最终到了御书房。屋内烛火通明,隆庆帝独自端坐案几后,脸色凝重。
君臣相见后,太子退立一侧,隆庆帝直截了当发问:“萧爱卿回上京后为何不入宫而去了御舍?”
此时的吴王已然不像先前那般愤怒,但眉宇间仍满是不平,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答道:“请圣上恕罪,臣得知褚云羲废了双腿后,心如刀绞,因此径直回了王府,见到褚云羲病卧在床,更压不住怒火,于是就去御舍想要向褚廷秀李衍问个清楚。”
“你本该在前方督师,太子传信于你,也并未让你回京。回来也就罢了,却还去找什么褚廷秀!万一褚廷秀暗中放出消息,瓦剌那边得知你已离开军营,趁机发动反攻,岂不是因小失大?!”隆庆帝双眉紧蹙,站起身来,“我知你爱子心切,但你行军领帅多年,也该明白事情的轻重。”
吴王紧紧抱拳,骨节突出,声音也喑哑:“圣上,臣离开军营之前早已做了安排,几位副将谨慎可靠,不会走漏半点消息。现在已是深夜,褚廷秀即便想传信出去,只怕也出不了城门……”
南昀英望了望他,向隆庆帝道:“父皇请宽心,儿臣在离开御舍时已暗中命令禁卫潜伏于四周,不会放出任何一人。”
隆庆帝皱着眉点点头,似是犹有不悦。吴王双目发红,忽地撩起长袍跪拜在地:“圣上,臣的长子凤举因抗击瓦剌入侵而死在暴雪之中,臣得知消息时正与瓦剌大军鏖战,为此强忍悲伤没有赶回上京。现在幼子褚云羲虽然回朝,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请圣上让瓦剌给臣一个交代!否则臣几乎形同绝后,叫臣怎能忍下这口恶气?!”
隆庆帝沉默不语,只是来回踱步,屋内寂静窒闷,唯有烛油兹兹作响。
南昀英抬眼窥视隆庆帝,见他心思沉重,便低声道:“父皇,吴王世代忠良,为我北辽立下汗马功劳,如若我们不为褚云羲报仇,只怕会寒了众大臣的心。”
隆庆帝在案几边站定,侧过脸道:“你们莫非是要让朕扣住褚廷秀,再攻向全州?”
南昀英欲言又止,吴王恨声道:“臣也并不是要圣上现在就发令,但臣实在不能相信褚云羲是自己摔伤,请圣上明察!如果褚廷秀说的是谎话,那瓦剌更是罪不可恕!”
“你不是已经回了王府?褚云羲自己难道不会说话?朕总不能强行逼问褚廷秀,有失大国风范!”隆庆帝明显有些烦闷,声音发沉。
吴王被这话当头一击,南昀英旋即道:“既然这样,只要褚云羲能说出实情,父皇就有据可循了。”
“褚云羲总不至于回到了北辽还不敢吐露真情。”隆庆帝扬眉道,“这样吧,将褚云羲送进宫来,朕亲自问他。”
“褚云羲受伤颇重,怕是不能进宫。”吴王无奈至极,只得道,“臣现在回府,再仔细询问。”
南昀英微一蹙眉:“要赶在天明之前问出话来,否则褚廷秀入朝签订和约,那时再说就已经晚了。”
“去吧。”隆庆帝略显疲惫,重新又坐下,南昀英心领神会,与吴王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走了一程,见四下无人,他忽而问道:“王爷入城后先回了王府,难道没有问问褚云羲腿伤之事?”
吴王停下脚步,却不回应。
“莫非褚云羲说的还是与褚廷秀一样?”南昀英又上前一步。
吴王的身形隐于阴影中,呼吸有些沉重,道:“他先前跟太子说的也是这样?”
南昀英点头,缓缓道:“所以事情究竟如何进展,还需吴王对褚云羲加以教导。褚云羲若还是只说是自己摔伤,那瓦剌至多也就是担了个照顾不周的名,况且他们若是说起当年福王陛下在我朝病故之事,父皇只怕也无言以对。但若能证实是瓦剌有意弄残褚云羲,一切就不同了。”
吴王沉默片刻,道:“太子说的极是。”
“既然如此,那就请王爷回去,再好好地问问褚云羲了。”南昀英特意加重了语气,缓缓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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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疾,吴王府内已是一片静谧,唯有褚云羲所住的院落内,还有一间厢房中亮着烛火。有小厮端着药罐一路小跑进了院子,福婶与其他几名仆妇早已等着,接过还稍嫌烫手的药罐便要往正屋去。
却不料院门口脚步急促,福婶循声一望,竟见吴王一脸沉重地疾步而来。
“王爷……公子已经睡下,奴婢们刚熬好了药……”
“你们先退下,我有话问他。”吴王劈手夺过药罐,不等她说完,径直上了石阶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已灭,清冷月光映在窗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痕。吴王来到床前,将药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点亮了蜡烛。橘黄灯火渐渐燃起,他犹豫了一下,撩开了帘幔。
褚云羲似是早已睡着,即便屋中亮起了光,犹自未醒。
吴王坐在床边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沉睡中的褚云羲,过了片刻,才低声叫起他的名字。褚云羲微蹙着眉,缓缓睁开眼,望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我听说,你的肩上也受了伤……现在可还痛得厉害?”吴王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想要离他近些,但语气终是有几分生硬。
“不痛。”褚云羲极其低微又极其简单地回了一句,视线落在床尾帘幔。
第 127章
吴王犯起踌躇,眼前这个少年,与他记忆中的褚云羲几乎很难找到相似之处。但细细看来,眉眼间还存有往日模样,与他早逝的母亲也颇为相像。只是这冷寂的神情,沉默的性格,倒是让平素直来直去的吴王一时难以接近。
尽管如此,他还是迅速理清思绪,正色道:“那就好。我此番专程从前方阵营赶回上京,为的就是弄清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方才我回来时就已问过你,你却说是自己摔伤,现在周围并没旁人,你可好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时候,褚云羲眼神始终空渺,直至吴王发问结束,他的眸子才缓缓转动,目光最终落在吴王脸上。
灯火摇曳,褚云羲本来淡漠的眼中隐隐浮起讥诮之意。“你觉得我刚才是不敢说实话,因此才说是自己摔伤了腿?”
吴王听着这语气,心中不是滋味,但还是和颜悦色道:“你在瓦剌是不是被他们欺辱了?放心说出来,父王定会为你报仇!眼下褚廷秀就在御舍,只要你告诉父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父王会即刻进宫禀告圣上,让褚廷秀有来无回!”
褚云羲微闭着双目道:“该说的,我早已说过,你们不必再枉费苦心。褚廷秀待我很好,若没有他,我只怕活不到今天。”
吴王一怔,转念一想,道:“你这样说,意思还是在瓦剌吃尽苦头了?”
褚云羲的唇角含着笑意,看起来却更显疲惫无力:“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我说在瓦剌受罪?”他忽而又睁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击溃瓦剌军队,侵吞那个国家吗?”
“你只要说实话,其他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吴王提高了声音。
“是与我无关,我从来不算什么,十年前你舍不得送走陛下,就将我送去了瓦剌。如今兄长死了,我又被接回北辽。”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笑着,眼眸墨黑,“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再与其他事情有关?”
吴王脸上肌肉绷紧,嘴角抽动了一下,哑声道:“褚云羲,你记恨为父。”
“不敢。”他看着床顶繁复华丽的纹饰,“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再没有什么值得你来再三询问了。”
吴王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强忍着悲愤站起身,重重喘气:“你要明白,当年送你去瓦剌,也是无奈之举。要怪,就怪你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褚云羲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里泛起难忍的酸涩。
吴王悲声道:“过去的一切你要怎样弥补都可以,只要你说!现在事关重大,你要是还一口咬定是自己摔伤,明日一早褚廷秀就要入朝与我北辽签下停战盟约。我已经入宫见过圣上,他与太子殿下也都等着你开口指证,你难道还要因为以前的事情而与我怄气,白白错失了报仇的机会?!”
他这一番义正词严,几乎要掏出心肝,但褚云羲却依旧不为所动。吴王见他躺在床上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再想到之前看到的他那明显残废了的双腿,不禁又气又急,陡然间喝道:“褚云羲!你到底想些什么?!难道在瓦剌生活了十来年,竟要替他们说话了?!”
褚云羲扬起眉,死死盯着他,喑哑着嗓子道:“你觉得我已经向着瓦剌了?”
“那你为何不说是瓦剌人将你弄成残废?!”吴王控制不住怒气,浓眉竖起,状如凶神。
听到这句话,褚云羲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右手死死抓着床沿,竟想要强行坐起。但他浑身是伤,左臂更酸痛无力,仅仅依靠右臂的力量根本无法起身。吴王见他挣扎着却连坐都坐不起,更是懊悔气愤郁结于心,长叹一声俯身过去便想将他扶起。
却不料褚云羲猛地一甩右臂,竟将吴王伸过来的手重重推开。
“你要干什么?!”吴王愤然作色,一把扯开垂落于褚云羲肩上的帘幔,吼声在屋中回响。
窗外忽然响起纷杂之声,紧接着屋门被人用力推开。吴王回身一望,成群侍女簇拥着郡主急趋而来,一时间灯盏如星,明光四射。
虞庆瑶胡乱披着殷红斗篷,长发垂在肩后,妆容消褪,满是疲惫。但一进屋见到趴在床沿,吃力喘息的褚云羲,她便惊愕道:“怎么回事?!”
“凤盈,为何深夜不睡又来了这里?”吴王沉声道。
虞庆瑶紧攥着斗篷,快步奔至床前,蹲下身看了看褚云羲。他只以右手撑着床沿,咬着牙,额前发缕垂下,被汗水沾湿了大半。
她不禁伸手一摸,只觉他前额发烫,一时着急,竟回头生气道:“已经虚弱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让他休息?”
“为父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吴王瞪着这个看起来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女儿,心中更是气愤。
虞庆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只得道:“我听说父王深夜回来又去找褚云羲问话,担心他,才过来看看。”
“好!那你说说,他咬定是自己摔伤了腿才变成这样,你作为姐姐信是不信?!”
虞庆瑶不禁望了望褚云羲,他侧伏在床边,脸容隐在暗影中,唯有肩背在不住发颤,想来是伤痛又袭,正在艰难忍耐。虽然她也一直对其残疾之事心存疑惑,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已早就明白这个少年的性情。
——他若是不想说的话,是任凭别人如何软硬兼施,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虞庆瑶扶着他的肩臂,让他重新躺好,随后缓缓站起,望着吴王道:“父王,如果他不是摔伤的,又有什么理由不说实话呢?你已经几次三番问了这事,他始终不改变说法,您却还要逼迫他改口,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吴王气极反笑,袍袖一挥:“你看他这个样子,横眉冷目的,分明是要与我怄气,才偏帮着瓦剌。”
虞庆瑶蹙眉道:“不管到底是怎么伤的,您也看出他心里始终有郁气,那还要强行询问又有什么用?不仅得不到您要的答案,反而还加深裂痕。”
吴王拧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回京以来,他一心只在弄清褚云羲为何残疾这事上,对凤盈未曾关注过,此时听她说了这些话,竟不由心生纳罕。
“凤盈……我在边疆时,曾听说你之前也受了伤,他们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
虞庆瑶一怔,低头道:“是。”
“你说话语气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吴王由先前的暴怒焦灼渐渐冷静下来,盯着虞庆瑶看了片刻,忽道,“你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差不多全忘记了。”虞庆瑶觉得这样是万无一失的答案。
吴王却还不肯罢休:“连为父也不记得了?那你又怎么记得褚云羲?”
虞庆瑶无奈,轻声道:“先前都不记得,现在见了,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了。”
吴王倒背着双手,在床边焦急地踱了几步,抬头望着她道:“以前教给你的剑术呢?难道连这也会忘记?”
——莫不是要叫我当场练剑?!虞庆瑶背后一寒,忽听褚云羲冷冷道:“这样的问话还要继续到几时?”
“你现在终于肯开口?”吴王瞪着褚云羲。
他紧紧闭上双目,厌恶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再不想听人在耳边吵闹。”
“你是要赶为父出去?”吴王脸色铁青,声音又大了起来。虞庆瑶见状,急忙道:“父王,褚云羲确实还很虚弱,心绪也难免不安宁。您先到外面休息片刻,等我与他好好说说,再给您答复,这样可好?”
吴王其实也早在连番打击下不堪重负,只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听了她的话,浩叹一声道:“既然这样,你留下,替我问他。”
说罢,转身快步出了房间,众侍女见状也只得跟随而去。待得她们踏出正屋,只听一声重响,吴王已将大门紧扣。
******
屋内烛火高照,虞庆瑶站在床前窒闷无比。她本已累极而睡,是福婶匆匆赶来叫她,说是王爷深夜归来后又去询问褚云羲,似乎在屋中争吵,想请她过去劝解。没想到这一来,又将自己卷了进去。
曾几何时,她自己也与父亲冷战不休,最终是她依靠自己的苦学出了国,如同插上翅膀的小鸟,远远地飞离了令她倍感拘束的家。
而现在,这个执拗的少年即便是紧蹙着眉,也不发出一声,倒是像极了以前的她。
虞庆瑶以长袖掩着手指,轻轻在他额上一拂,替他拂开了散落的发缕。继而又慢慢走到桌边,将还温热的汤药倒在青瓷碗中,端到了他床前。
“喏,他们连夜给你取来了药材,刚刚熬好的。那个药膏却还得花更多的时间,要明天才能制成。”她说着,俯身碰了碰他的手背。
褚云羲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不在屋里了,干什么还这个样子?”虞庆瑶叹了一声,见他还不肯睁眼,便将手伸到他颈后,一发力,竟将他强行托了起来。
褚云羲痛得一蹙眉,急忙以右臂撑着床,眼里满是愠怒:“我自己可以起来!”
“还逞什么强?”她索性坐在床沿,正对着他,“噫!浑身冷汗,快将药喝了!”
“你也想让我说不是自己摔伤的?”褚云羲冷冷瞥着她,摆出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
虞庆瑶哼了一声:“现在不跟你说这个,先喝药。”
他欲言又止,虞庆瑶见他还故作骄矜,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作势要强行给他灌药。褚云羲急得挣脱了她的掌控,斥道:“休要放肆!”
说罢,抢过她手中的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虞庆瑶在心中偷笑,没想到对付这少年最佳的手段便是有意接近。古人就是古人,连这小小的举动都能让他如此惊慌,或许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个来历不明又行为不端的女子吧。
看着他将药碗放到了床边小桌上,她便挺直了腰杆,端正神色道:“现在再来说刚才的事。你父亲发了狠,认定你不是自己摔坏了双腿,又将我关在屋里要我问话,你看怎么办?”
褚云羲戒备森严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死撑到底,坚持自己先前的说法?”虞庆瑶直接问道。
他静默片刻,道:“我说出的话,是不会改的,也没有必要改。”
“……值得吗?”虞庆瑶盘起右腿,以手撑着下颔望着他,“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你因为要与他怄气,所以不肯说真话?你要明白,如果这次不说,等两国之间签下停战和约,以后要再想反悔,可就是自找麻烦了。”
褚云羲倚坐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抬起眼,道:“永远,不会改。”
“褚云羲……”虞庆瑶禁不住唤了他的名字,“为什么要这样?”
虚幻朦胧的灯影间,他望着她,坚冷如冰的眼眸深处似有不可碰触的伤楚。虞庆瑶为这眼神所触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抚及他的肩头,他却忽而落下视线,望着自己的双腿,道:“你不会明白。”
第 128 章
虞庆瑶尴尬地收回了手,闷闷道:“你什么都不说,当然没人能明白。但你父亲肯定不愿承认是你自己摔伤才变成这样……”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褚云羲冷冷道。
她怔了怔,心里明白了几分:“好吧,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及瓦剌国的人,北辽上下都无人愿意相信。就算我现在出去跟他说,你还是老样子不改口,估计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褚云羲闭了闭双眼,似已很是疲惫。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又为何一直留在王府?先前在戈壁时,你分明说过马上就会走。”
“你……要不是你伤了,我还会跟回来?”虞庆瑶气他不知好歹,但又不能高声说话。
褚云羲却斜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冷笑道:“你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怎么又反问起我了?!”
“说。不然我即刻大声唤他们进来抓你。”
“……”虞庆瑶盯着他,这少年此刻面无表情,眼里却带着高傲,似乎知道自己一说此话,她就无力招架。
她咬牙:“我叫虞庆瑶。”
“怎么写?”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纸笔,只得一把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背对着烛光,静静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于眼前。褚云羲的身形有些僵硬,似乎是要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
待她写罢,他却道:“不认识。写得什么?”
“这么简单的字都不认识?”她一挑眉,忽而道,“哦,险些忘记了,你从小就被送到瓦剌,大概连学都没有上过。”
“我识字,北辽文瓦剌文甚至大明文都识得!”褚云羲嫌弃地收回手,“你莫非是什么小国之人,为了生存才逃到北辽?”
虞庆瑶气道:“能不能别这样夜郎自大?之前跟你说过,我是穿越而来,但你完全不懂。”
他怔了怔,道:“眼中会发红光的人也是你那个国家的?”
“是。但不是跟我一伙的。”她犹豫了一下,道,“他想抓我。”
“为什么?”
“……你还是不会懂的。”虞庆瑶已经没多少耐心再跟他解释这些,匆匆忙忙道,“总而言之,他很危险,但他也许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褚云羲愣了一下,谨慎地望着她:“你父亲去世了?与那个人有关?”
“据说是自杀,但我随后就被逮捕,所以我很怀疑他的死并不正常。”虞庆瑶说罢,又低落了起来。
也许是这个消息让褚云羲很是意外,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你是要暂时借着我姐姐的名义躲避那人的抓捕?”
虞庆瑶蹙眉:“我当时在戈壁里想用他想找的那个东西要挟他,但后来,你也知道,他抢到了通讯器,然后又掉进地窖。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道:“与你立个契约可好?”
“契、契约?”虞庆瑶讶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却淡定如初,墨黑眼睫不经意地划出一道痕迹:“现在的你,除了暂留在这里,只怕无处藏身吧?”
她警惕地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因此没有回答。褚云羲却浑不在意,缓缓道:“我可以答应让你暂时冒名顶替,但你必须替我应付外面的人,另外,等我伤势好转后,即刻带我去雪山寻找姐姐。”
虞庆瑶的脸色有点难看,她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岔开话题,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我还需要下套?”他冷哂一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我说你故意假冒郡主,北辽上上下下都不会放过你。”
“……算你狠!”她忿忿不平,原先还觉得楚楚可怜的少年,此时在她眼中俨然成了披着羊皮的小狼。
褚云羲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若不是你在回京的路上照顾了我,我可以现在就告诉别人你根本不是郡主。”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虞庆瑶冷笑,“真是知恩图报!”
他却又似乎回复了先前的虚弱状态,闭上双目:“不愿意也可以,你自己考虑。”
虞庆瑶胸口滞闷,但无话可说,只得站起身,狠狠道:“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难道看不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单臂撑着慢慢往下躺。虞庆瑶看他手臂微微发抖,脸上神色却还是故作随意,本来即将冲出口中的反诘生生咽了回去。
“等着。”她一甩长发,不悦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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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推门而出,原先还站着许多下人的长廊已经空空荡荡。木叶簌落,冷风扑面,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凤盈。”
黑黢黢的庭院一角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将虞庆瑶吓了一跳。原来是吴王独坐于石凳上,四周连灯盏都无,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父王,您还等在这里?”一旦面对吴王,她就不可控制的紧张起来。
他抬起头:“我叫你问他,自然要等你出来。”
虞庆瑶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下心情,走下台阶道:“我……我刚才跟他谈了很多,但褚云羲说确实是他自己摔倒,并不是被人所害。”
“他在你面前也这样说?”吴王怫然。
“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他呢?”虞庆瑶故作冷静地道,“我不觉得他仅仅因为赌气就会帮瓦剌隐瞒,如果是瓦剌人害他废了双腿,那他根本没有理由把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若是先前褚廷秀在他身边,他不能说实话也就罢了,现在他完全处在我们的保护中,又怎么会受制于人?”
“你的意思,是说为父在胡乱猜测,其实本就是他自己摔的?”吴王重重地呼吸着。
虞庆瑶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低声道:“不管是不是,其实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多说的了。褚云羲的性子遇强则强,您硬是要逼问,他越是反感。就算真有什么内情,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与虞庆瑶先前想的不同,吴王这次竟没有发怒,而是在黑暗中端坐着,许久不曾开口。虞庆瑶正在揣度不安,又忽听他道:“除了这,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没有。”
“那你怎么在屋里待了那么久?”
虽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虞庆瑶能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眼光射向她,她急忙道:“我还安慰了他,叫他不要与您赌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吴王喃喃自语。
虞庆瑶不由道:“以前的褚云羲,是什么样?”
他怔然,忽而苦笑道:“你连他也忘记了?”
“……也许父王多说说他以前的事情,我能想起来。”虞庆瑶做贼心虚,压低了声音,但在吴王听来,却以为她是难过才这样。他撑着石桌站起来,往那间屋子看了看,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背转了身子。
“既然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那就由他去吧。”吴王长叹一声,向着院门走去。
虞庆瑶站在夜风中,望着吴王的背影,竟觉得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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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院中独剩了她一人,她出了一会儿神,想要离去却又心事不宁。回头一望,却见屋内一片漆黑,那灯火竟不知何时灭了。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走到窗下,轻轻叩着窗棂,道:“你睡着了吗?”
屋子里没有声音,虞庆瑶有些懊丧,心想之前还言辞犀利,怎就一会儿的时间便已没了动静。转念想到褚云羲躺下时吃力的样子,不禁又担忧起来。纠结了半晌,忍不住隔着窗子小声唤道:“褚云羲!”
这时屋内才似乎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但听得褚云羲声音低微:“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爹他不再固执,已经走了!”她趴在窗上,想要发火却又怕被人听到,只能硬挤出声音来。
他却没有马上回答,又过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道:“知道了。”
“……我走了。”虞庆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
“去的?”他这次倒是很快发问,只是隔着窗子,声音听上去很渺远,又有些虚弱。
虞庆瑶扬扬手,道:“怎么老这样问我?回房睡觉,不然还去的?”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真的没事?”
“没事。”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很晚了。”虞庆瑶顺口说罢,也没等他回答,就走出了院子。
他果然没有回话。虞庆瑶独自走在寂静的小径上,想到自己刚才最后的话语,不禁有些讪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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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月光倾泻于白惨惨窗纸上,床前帘幔犹在轻拂。褚云羲的右手紧紧攥着床栏,他想要坐起,但这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耗尽体力。
终究还是瘫倒在床上,左肩的伤处一阵阵抽痛,而双腿则已经好像不属于自己,沉得发坠。
他睁大了双眼,瞪着黢黑的床顶,急促而又沉重地呼吸着。长久不散的梦魇使他不敢轻易入睡,今夜此刻,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上京,回到了曾经住了七年的地方。当他被抬进王府的时候,他虽是因伤痛而无心关注四周,但余光所扫,皆凡一草一木,一花一径,都渐渐地从虚幻朦胧演变为真切可感。
就像一幅久已枯槁的画卷,再度染了色,晕了彩,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一张张或悲或喜或惊讶或好奇的脸在面前晃动闪现,种种话语在耳边沉浮消失,他很希望自己能化为一道虚无,隐遁于风中,或者,就像过去的那十年一样,幽闭在小屋中,永不再与外人接触。
簇拥着他入府的人们都叫他公子,但他算什么?他冷眼旁观,心底这样诘问自己。
树影疏疏落落映在窗上,勾画出光怪陆离的印痕。他缓缓侧过脸,望着斑驳灰影。
——“福婶儿,父王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种的槐树都长出新芽了呢!”
——“快了快了,再等一些日子,王爷就会得胜回朝了。”
——“什么叫得胜回朝?”
——“咳,就是打了大胜仗,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上京……”
——“就像你去年带我去城门口看到的那样?”
——“是啊!公子爷,长大后也要像王爷一样做个大将军!”
福婶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他伸手去够树梢的新芽。春日暖阳下,嫩绿的新芽犹如一粒粒闪着光的星子,映在他的瞳仁里。
姐姐说,槐树长大了,小弟就能跟去草原骑马。
福婶说,槐树抽枝了,王爷就能穿着盔甲回朝。
于是他每天来给小树浇水,托着腮坐在廊下等。天上的云又白又软,飘来飘去,日光的影子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便没了踪迹。
他的梦很小,小到时常被姐姐取笑。
他的梦很大,大到就连自己也不信。
“父王,我可以跟你学射箭吗?”没人的时候,他偷偷地站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朝着槐树说话。
那年春末,落花飘零,他终于等回了久别的父王。陛下与姐姐奔着笑着地迎上前去,他却终究还是胆怯,只敢躲在小树下,急切地朝着父王所在的方向张望。
刺目的阳光下,父王身上的盔甲似乎带着金光。
“褚云羲。”父王终于发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他屏住呼吸,仰起脸来望着英武健壮的父王,这个心目中的大英雄。
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头顶,他有些讶异,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从未被这样亲近待过,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
“送你去一个地方,好吗?”父王难得地俯下身子,与他说话。
他惊讶地问:“的?”
父王沉吟了一下,道:“瓦剌。”
“瓦剌?那是什么地方?”他愣了愣,不太明白父王为什么一回来就说这些。
父王拍拍他的肩膀:“你去了就会知道。”
“小弟!”凤盈捧着父王新带回来的红衫,奔到这边,陛下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只顾舞弄着长枪,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抿了抿唇,胆怯地问道:“那姐姐也跟我一起去吗?”
“去什么地方?”凤盈好奇地询问,父王却将她揽在身后,朝着他微笑,“去,到时候,一起送你去。”
第 129章
清晨初阳才现,虞庆瑶便已睁开了眼。院中其实也只是有婢女窃窃私语,但她本就睡得不熟,加上些微的光亮与声音,竟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揉揉眼睛,只觉酸涩难挡。下意识地取过桌上铜镜一照,虽然不甚清晰,却明显脸色憔悴,顶了一双熊猫眼。
她抛掉镜子又倒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夜一系列的事情。她还记得当时说起褚廷秀今早就要入朝,但不知北辽究竟会怎样处理褚云羲腿疾之事,吴王又是否已经去了皇宫?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好似代入了郡主的角色,操心起这些来了!
虞庆瑶捶捶自己的头,心不在焉地穿着繁琐的衣裙,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轻声问道:“郡主起身了?”
“是啊。”她警觉起来。
侍女恭恭敬敬道:“奴婢进来替您更衣梳妆。”
“不用了。”虞庆瑶还是不适宜这种生活方式,急忙道,“我自己穿好衣服,你再进来吧。”
侍女愣了愣,但早已听人说起郡主身上发生的事,也只好答应了下来。虞庆瑶匆匆忙忙穿好衣衫下了床,这才有一个青衣侍女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有数名年仅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捧着各式盒子进来,也不知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侍女取过梳妆台上若干个华丽精致的粉盒,小丫头则侍立两侧,举镜的举镜,梳发的梳发,各司其职。虞庆瑶只得像个木偶人一样任由摆布,坐了一会儿,忽而问道:“王爷呢?”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上朝去了,走得很匆忙呢!”侍女手指灵巧,很快就点染开胭脂水粉,兀自说道,“对了郡主,昨晚太医配的舒金膏已经熬制好了,福婶刚才给公子送去了。”
“……知道了。”虞庆瑶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怔。忽觉脑后一痛,不禁“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那梳发的小丫头慌了手脚,攥紧了木梳跪倒在地,连连哀声道:“郡主恕罪!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伺候!再也不会犯错了!”
虞庆瑶蹙眉转身,她其实也不过是被梳子扯断了几根长发而已,但眼前这个丫头却吓得面如土色,瘦小的身子不住打颤。青衣侍女不等虞庆瑶开口,竟率先冲上去,扬手一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声音响亮清脆。
“没有轻重的狗爪子,还指望有下次伺候郡主的机会?!”那侍女一改原先和善温柔的模样,疾声厉色呵斥道。
其余丫头也都不敢做声,悄悄跪在周围,低头瑟缩。小丫头呜呜咽咽,半边脸肿胀起来。虞庆瑶反倒被这场面惊了一惊,急忙站起,道:“没什么大事,起来吧。”
那小丫头捂住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跪着不动。青衣侍女怔了怔,随即一把揪起她辫子,竖眉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叩谢郡主啊!”
“是,是,谢郡主宽宏大量!”小丫头一边叩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
虞庆瑶心里不舒服,摆手道:“算了,你们都出去吧。”
“郡主不要奴婢们伺候了?”青衣侍女上前一步俯身道。
“……反正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我不喜欢往脸上抹那么浓的胭脂。”
侍女柔声道:“是了,郡主以前也不爱打扮,看来这可一点儿都没变。”
虞庆瑶暗自苦笑了一下,挥手让她们先退了出去。镜中的自己虽只是略施粉黛,但乌发高挽,长簪点翠,眉梢被那侍女画得微微上挑,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威势。
——这还是我吗?她默默地自问。
******
因昨日回来时忙着送褚云羲回屋,虞庆瑶今日走出院门时,才算真正见识了吴王府的宏大壮阔。可惜无论想去的,身后总有侍女紧随。
她已知没法摆脱,便只能由着她们如影随形,转了许久也没一点自由,更没人与她说话。信步走上石桥,见桥下清流汩汩往北边而去,不由想到了褚云羲就住在那边。虽觉这少年不好对付,但她实在烦闷,便忍不住走过石桥,朝着北边小院行去。
远远就望到了那株高大的槐树,走到院门口,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与其他地方仆役来往的繁忙景象很是不同。她才踏进院子,便见福婶从里屋匆匆出来,一见她来了,便惊喜道:“郡主来得正巧,老奴正要找您。”
“找我?!”虞庆瑶一愣。
福婶小步上前,指指屋内,小声道:“公子想见您。”
“……”虞庆瑶更是疑惑,但也不好表露在外,便将侍女留在院中,独自进了屋子。今日风势缓和,阳光映洒在窗上,不似先前那么寒冷。但屋内还是紧闭了窗户,帘幔低垂,遮蔽了视线。
她转过屏风,先是望了望,见床前的帘幔都未拢起,不禁道:“你还没有起床?”
“……早就醒了。”说话间,帘幔微微一扬,褚云羲掀开一角,露出半边脸容。比起昨夜的憔悴,他现在似是好了一些,但脸色仍显苍白。
虞庆瑶望了望他,忍不住笑了笑。褚云羲一怔,蹙眉道:“你笑什么?”
“这里。”她站在屏风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圈,“与我一样,熊猫。”
他眼神疑惑,却又不愿问她,手一收,帘幔便倏然落下。
虞庆瑶微一蹙眉,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太过随便,便绷着脸走过去,隔着帘幔道:“为什么叫福婶找我?”
他冷笑一声:“想提醒你一声,要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学得聪明些。”
虞庆瑶不喜欢他这个语气,硬声道:“……怎么了?没头没脑干嘛这样说?”
褚云羲沉默了一会儿,道:“早上是不是有丫头犯了错?”
“犯错?”她稍微愣了愣,才醒悟过来,“你是说梳头的时候吗?只是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却没有理会她的诧异,顾自缓缓道:“我怎会不知?你若是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便会被众人怀疑,更何况他也在府中。”
“他……”虞庆瑶明白了褚云羲口中的他是谁,但还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你不会是叫我要狠狠责罚那个丫头吧?”
“做戏也该做像!没有哪个郡主会像你这样。”他声音虽不大,但明显加重了语气,倒不似一个青涩的少年了。
虞庆瑶闷闷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也知道古时富贵人家等级分明,做奴婢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到重责,甚或丢了性命。但真要让她那样去对待下人,她实在觉得很难。
“我下不了手。”她皱眉道。
“下什么手?并未叫你打她,可你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足,岂不是太随意了?”
她怔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帘幔内的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望着自己的裙角,随口问道:“那个舒金膏,已经敷上了?”
“嗯。”他连回应都显得寡淡。
“有用吗?”
“……才敷上,怎会知道?”
她蹙着眉,很想就此离开,但又忍不住道:“要是觉得伤口发胀发红,就赶紧把药膏擦掉。你的伤很深,而且已经耽搁了好几天,要是感染了只怕会有危险。”
帘幔微微动了动,他抬手挑起一角,望着她道:“你不要觉得故作关怀就可让我留你多待几日。”
虞庆瑶强忍心中怒意,冷笑一声缓缓站起,下颔微微扬起,仪态骄矜,竟有着不怒自威的寒意。
“为何在我面前摆出这般模样?”褚云羲有些愠怒。
“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教的。”她冷冷回答,看都没看他。
褚云羲怔了怔,才想说话,她却傲然离开了房间。
******
崇光殿中,隆庆帝盛装肃然,身穿金爪游龙衮袍,头戴碧玉通天冕,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群臣分南北两侧而立,北侧之臣穿北辽束身箭袖锦袍,南侧之臣则着大明样式的大红宽袍,皆面带荣耀,器宇轩昂。吴王立于北侧武将之首,虽也站得笔直,但眉宇间始终阴云不散。离他不远之处,身着黑底龙纹锦袍的南昀英长身玉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色微明时,吴王就赶在上朝前将讯息告知了南昀英,说是褚云羲仍旧未曾改口。因宫廷肃穆,吴王并没有直接与太子见面,只是借由东宫亲信转告了这个消息。
那人回复时,只说太子沉默,吴王亦没心情多问。
自己拼死血战,到头来陛下凤举死在风雪中,褚云羲回朝,却废了双腿,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剽悍无畏的吴王也着实承受不住。昨晚几乎彻夜难眠,如今强站于金銮殿上,却还要接受瓦剌的和谈。想到此,本已灰心丧意的吴王,又是悲愤不已。
低沉的鼓声由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好似直接敲击在心坎上。殿前武士赫赫扬威,一声声宣召层递而近,随着众内侍的引见,瓦剌使臣自白玉长阶下缓缓而来。褚廷秀位于首位,亦身着瓦剌盛装,紫金宽袍乌黑笠帽,腰间玉带横斜,神情淡然,倒也没有一丝畏懦之色。
“瓦剌褚廷秀参见北辽皇帝陛下……”繁琐的觐见礼节在吴王听来更觉烦闷,此时褚廷秀已双手高举起长条锦盒,往前走了两步。隆庆帝身边的内侍微弯着腰小步直趋,将那饰金镶玉的锦盒接取过来,又送至隆庆帝面前。
锦盒徐徐打开,赤红色的缎底上摆放素白信笺。隆庆帝取出书信展眼一望,乃是瓦剌泰和帝亲笔书信,极尽和顺谦恭之语,看来与其先帝的性情完全不同。
褚廷秀垂眉敛目,平和道:“皇兄已将之前答应进贡之金银珠宝尽托给小王带来,太子殿下也已查验核实,陛下若能答应停战,此后每年瓦剌都会依照约定献来宝物。”
隆庆帝看了看南昀英,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朝着前方,似有心事,便也没有问他,将信笺交予内侍后道:“朕本也无意与你们瓦剌争斗,这十多年来战士们血战不休,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我朝更折损几员大将。”
说到此,他的目光又移到吴王那边,果不其然,吴王深凹的双目中仿佛含着熊熊之火。
“吴王。”隆庆帝微一抬手,“陛下以身殉国,朕与满朝文武连同北辽百姓,都会记刻在心。”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悲愤不已的吴王忽地撩起战袍跪拜于地,重重道:“臣之长子从十六岁起便随臣行军作战,原本已打算在年底成家立业,却最终死在雪山之下,连香火都没留下!臣之幼子七岁便去了瓦剌作为质子,这次回转后已经无法站立,请圣上严查此事,还臣公道!”
第130 章
殿上群臣互相以眼神交流,褚廷秀则站立一旁,神色自若。
隆庆帝双眉一轩,昨夜吴王匆匆回府说要再度询问褚云羲,此后却再无消息传来,他早已估量出大概。以吴王的性格,若是褚云羲说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怕这猛将即便是硬闯,也要进得宫来禀明一切,这样才好阻止今日的和谈。
故此隆庆帝其实在上朝之前已经笃定了心神,此时见他跪拜不起,也并无意外,只是颔首道:“朕深知爱卿丧子之痛,也明晓爱卿见到褚云羲伤残后的悲痛之情。但是听太子说过,依照瓦剌褚廷秀的说法,褚云羲乃是自己不慎摔伤。褚廷秀,你说可对?”
褚廷秀深揖道:“小王不敢说谎,王爷若是不信,可唤褚云羲前来当面对质。”
吴王抬头怒视于他:“他离开北辽时没病没灾,怎地去了瓦剌就体弱多病?摔上一跤最多断了骨头,又怎会过了那么多年连站都站不起了?”他又望向隆庆帝,高声道,“圣上,臣请求传唤昨天去王府的太医进殿,让他说说看到的景象!”
本来还和颜悦色的隆庆帝沉下脸,叫内侍去传唤太医。不多时,那须发苍苍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进了大殿,跪在吴王身后不敢抬头。
“胡太医,你昨日去给褚云羲公子治伤,可曾看出他双腿的毛病?”隆庆帝端正了身子问道。
太医双手伏地,紧张道:“启禀圣上,褚云羲公子应该是断骨后生长得不好,未曾归复原位导致的。但因昨日公子不喜言语,臣也没能多问。”
隆庆帝颔首:“以你之见,他的腿是否因摔伤而成了这样?”
太医微微抬头,不由自主地瞥了吴王一眼,随即道:“若是年幼时摔得厉害,伤了经脉,再加腿骨错位,也是极有可能的。”
吴王一震,按捺不住怒火,叱道:“胡说八道!昨天你分明说除非从高处掉下才会伤成这样,怎么今天又变了口气?!”
太医急忙伏在地上:“王爷息怒,幼童腿骨柔弱,摔倒时要是撞到硬物也会造成终生伤残……”
吴王脸色发青,褚廷秀立即抢上一步,横在他身前,朝着隆庆帝道:“陛下,当时正值腊月,瓦剌天寒地冻,褚云羲那院子门前恰有堆积的砖石,加之结了厚厚一层冰,故此确实摔得厉害。当然,此事与我瓦剌宫中照顾不周也有关联,小王愿意代替皇兄向吴王认错,吴王想要什么赔偿,只要小王能承担的,绝不推脱。”
“赔偿?”吴王怒极反笑,“李衍,你觉得本王会在乎什么赔偿?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儿子,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辈子不能站起来走路的病人!”
褚廷秀叹道:“王爷的心情我怎会不理解?但事已至此,除了加以赔偿又有何方法补救?正如当年我朝福王陛下来到瓦剌后不幸亡故,先皇也十分伤心,但人终已去,再也无法挽回。”
“你们分明是有意弄残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装什么委屈?!”吴王怫然,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还未与他们签下和约,我北辽大军亦还在前方……”
“吴王!”隆庆帝打断了他的话,“金殿之上,说话要有依据!你又拿不出确切证据说是瓦剌害了褚云羲,叫朕怎能轻信猜测?”
吴王冷笑道:“当年福王陛下送到我国后不出一年便病故,褚云羲也是在此之后断了双腿,这难道不是证据?”
褚廷秀依旧恭恭敬敬:“那只是巧合而已,再者说,若是我们残害褚云羲,又怎会将他送回北辽?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反而引发更大的争端?其实福王在其陛下去世后不久便犯了妄图谋反之罪,全家上下几百口人死伤殆尽,已经无从问起了。”
“你这是告诉我成了无头案子找不到证据了?!”吴王瞪着他还待追问,隆庆帝忽沉声道,“吴王,褚廷秀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已经过去十年,现在再追究已没了意义。两国交战至今死伤成千上万,褚云羲若一直跟在你身边行军作战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现在凤举已为国捐躯,朕可册封褚云羲为陛下,这样一来他虽已残疾,但日后成家立业,所生子嗣也可继承官爵,你大可安心了!”
金殿之上除了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外,北辽群臣皆大感意外。吴王更是张了张嘴,震惊、辛酸等各种情绪纠结于心中,一时间竟难以发声。
却有老臣颤巍巍拱手道:“圣上,萧褚云羲并非吴王妃所生,且又废了双腿,圣上虽宅心仁厚,但此时册封他为陛下似乎不妥……”
“吴王除褚云羲外已无其他子嗣,朕这样做有何不妥?!”隆庆帝提高了声音,众臣察言观色,见皇帝有意如此决定,立即接二连三上前,或是力证此举完全合情合理,或是颂扬君王体恤臣子。那老臣被身边的大臣偷偷拉得后退,自知失言,只得隐忍不语。
吴王虽知皇帝是要以这一决定来平息此事,但却不知如何回绝,更不知如果自己再三抗旨,会给褚云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痛苦之际,不禁望向始终沉默的太子。却见南昀英静立不语,难以看出他对此事到底是何态度。
此时隆庆帝亦侧过脸问道:“臻儿,你觉得如何?”
南昀英这才行礼道:“父皇这样决定,是对吴王和褚云羲最好的补偿了。”
褚廷秀顺势作揖:“陛下,小王愿意今后每年再献上瓦剌名贵人参,以表对于褚云羲受伤之歉意。口说无凭,可写进和约作为依据。”
隆庆帝点头,袍袖一扬,内侍随即送上笔墨纸砚与白玉国玺。褚廷秀踏上几步,叩拜行礼,伸手接过狼毫之笔,素白宣纸舒然在眼前展开,落笔之前,他眼角余光一扫,望向吴王。
吴王绷紧了双拳,身子挺直如柱,竟不再发一言。
隆庆帝蹙眉道:“吴王,朕刚才说的话,你可曾听到?为何还僵立不语?莫非不愿意?”
吴王牙关紧咬,缓缓弯下腰,重重叩头,撞得一声闷响。
“臣领旨,谢圣上隆恩。”
******
狼毫笔尖一勾一划,白玉印玺端正落下,两国和约便成了定局。
鼓乐齐鸣,群臣恭贺,崇光殿内和煦如春。吴王站立一侧,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熬了许久,终于待得隆庆帝退朝,褚廷秀等人则被邀请共赴宴席。吴王本也在出席之列,但他却以褚云羲在家还需要人照看为由,推辞了赴宴机会。
隆庆帝知他心中还是不快,便也没有强行要求,于是众臣赴宴的赴宴回衙的回衙,不多时便各自离开。吴王跨出大殿时,凡是走过他身边的文武官员们或真或假地都来道喜。
他却依旧脸色铁青,装不出丝毫愉悦。
眼见南昀英与太傅一前一后步下长阶,他疾走追至两人身后,道:“太子殿下。”
南昀英停步回头,眼神还是平静。“吴王有何事?”
他心中有许多话堵着,挣了半天,才道:“殿下昨天说的事,就这样算了?”
南昀英微微一怔,朝太傅瞥了一眼,太傅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此地。空旷的长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昨日之事?”南昀英竟好似忘记了,过了片刻道,“而今父皇与褚廷秀已签下和约,再说之前的事情又有何用?”
“殿下分明也不想就这样放过瓦剌,怎就一声不吭地隐忍了下来?”
“昨夜我与你在父皇面前说定了,只要褚云羲开口指认,一切还可改变。但后来你传信于我,说褚云羲还是固执已见,事已至此,难道叫我今日还去当面顶撞父皇?”
“……”吴王无法反驳,但觉窒闷无比,忍不住骂道,“可恨那太医也满口胡言!”
南昀英瞥他一眼,冷冷道:“王爷难道还看不出,父皇心意已决?”
吴王愣了愣,南昀英以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微微侧过脸,似是看着远处,装作不经意地道:“昨夜你我离去后,胡太医便被急宣觐见。”
吴王心一凉,南昀英喟然:“如果褚云羲能说出些什么来,兴许还能有挽回的机会,可惜……”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吴王,随即又拱手道,“本宫还要赶赴宴席,失陪。”
******
吴王回到王府时已是临近中午,进得大门一路不停,途中凡有侍女家仆行礼问候他都无暇回应,直如疾风般来到褚云羲所住院落中,挥手斥退所有下人后,径直大步进了房间。
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听得他进来,也未曾抬头,默不作声地看着摆在被上的一册书籍。
吴王站定在屏风边,此时才算是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了这个久别十年的儿子。虽在昨夜已发生争执,但望着那看似陌生,却犹带着几分熟稔的眉目,心中还是异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褚云羲,道:“圣上已与瓦剌正式议和。”
褚云羲低着眉眼,视线落在书上。淡淡的日光拂过他脸庞,但他身上却似乎有一种由骨髓深处慢慢渗透出的寒意,能让四周蔓延成冰。
吴王见他还是不言不语,不禁又踏上一步,迫至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加重语气道:“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抬起眼,眸底倏忽间墨色一凝,冷冷道:“休战而已,又算什么大事?”
“休战而已!”吴王嘴角抽动,“看来你一心想着休战,竟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记了!”
“我的身份?”他一哂,全然不屑。
“成千上万的将士血战多年,终于把瓦剌逼得走投无路,只要再下一成功夫,就能彻底击败他们!现在却跟他们议和,议和!你还有什么心思坐在这里安安稳稳看书?!还有什么脸面说一声不过休战而已?!”吴王怒道,“不要忘记你归根到底还是北辽人!”
随着他的神色越来越严厉,褚云羲的眼神亦越来越冷。
“因为我是北辽人,所以就应千方百计阻止休战?”他攥着书册,盯着吴王风尘满面的脸容,“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应该由我去做?皇帝执意要休战,你无法反驳,便回来朝着我发怒?我除了出生在北辽,又与这个国家有多少关系?十年前你们把我送去瓦剌的时候,告诉我,我承担了至高无上的的重任,是北辽的英雄。然后呢?”
吴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哑声道:“什么然后?”
褚云羲僵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神空洞苍凉,似是埋葬了重重悲戚,又似是焚尽了一切念想。
“所以我叫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吴王被他这种眼神望着,竟好似被毒蛇盯着一般,打心底深处泛出一阵冰凉。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一把揪住褚云羲的衣襟,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叫你说实话你却不说,现在又拿这种眼神盯着我,你是要让我生生恨死,这样才遂了你的意吗?!”
褚云羲的肩上一阵钻心疼痛,但他却还是用那种似乎可以窥到人心底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
他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盯着吴王,许久才道:“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
吴王沉重地喘息着,虬须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他眼如死灰,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我从来没有指望过回来,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北辽人。”
吴王铁掌骤然扬起,“啪”的一声,重重落在褚云羲脸颊。
这一掌力道极猛,竟将本就坐得艰难的褚云羲打得撞在床栏,幸好如此,他才未跌下床去。
肩上才刚刚愈合的伤口经此撞击,顿时绽裂,他甚至能感觉有鲜血正在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抓住床沿,极力抑制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吴王大口喘息着,手掌还在空中,过了好久才缓缓收回。看着伏在床榻之上的褚云羲,他五脏如焚,却只抛出一句:“废物!”
随后,紧攥着已经麻木的手掌,离开了这个让他难以忍受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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