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一章心似虚舟浮水上
褚云羲从宝慈宫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连一句话都没有。即便是曹经义也不敢上前探问,只是紧蹙着双眉站在门口等待差使。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整个凝和宫中都悄寂无声,唯有风过树梢簌簌作响,洒下满地光痕,忽聚忽散,变幻莫定。
程薰自宫外赶回,第一件事便是来禀告褚云羲。
这一次得来的消息却令人意外。据他手下人探查得知,当夜有商贩看见一辆马车从内城东北驶出,一直行向外城去了。
“难道虞庆瑶被关在外城的什么地方了?”曹经义惊讶道。
程薰摇摇头,“那商贩说马车似乎是朝着城门方向去的,但他没看到是不是真的出了城。”
“应该是出了外城……”褚云羲略显疲惫地倚坐在窗前,“那晚守城的将校分别都是哪些人?你将他们的名字写下。”
程薰深感事态不同寻常,若是虞庆瑶真的被人在夜间带出了外城,而先前的那些守将都说并无异常,显然其中有人说了谎。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真是守城将校说谎,那必定是受人指使……而能够使他们敢于如此大胆行事的人,只怕……地位极高。”
褚云羲明白他的意思,寻常人怎可能指使守城将校明目张胆将人放走,并在程薰面前说谎隐瞒。
只是事到如今只能追查下去,否则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虞庆瑶。
“写。”他取过纸笔,放在了程薰面前。
程薰无奈,只得将先前询问过四面城门的守将名姓一一列出。褚云羲待他写完,便将那张纸收入信封之中,随即站起身来。
“殿下又要去的?”曹经义诧异问道。
他却连回答都省了,径直走向宫门。
******
褚云羲重又去了宝慈宫,只是这次停留的时间远比上次短暂,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等在大门前的曹经义便见他慢慢走出。
回去的路上,曹经义忍不住低声问道:“陛下,您是找太后娘娘帮忙?之前她不是不待见虞庆瑶吗?”
褚云羲望着远处的重重宫阙,缓缓道:“无论虞庆瑶是不是嬢嬢派人劫走的,我只求她一人。”
曹经义先是一愣,随后皱起双眉思索片刻,方才想明白了什么似的试探着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是娘娘派人劫走的,就这样才能请她将虞庆瑶放回;如果不是,娘娘为显示自己坦荡,也得想办法查出虞庆瑶的下落?”
褚云羲侧过脸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当晚夜间又起了风,他虽已很是劳累,却还独坐在窗前,听得庭中木叶簌簌,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窗纸上很快便变得斑斑驳驳。
再后来,曹经义进来催促数次,他终于也支撑不住,只得睡到了床上。
灯火熄灭后,房中一片漆黑,外面渐渐风急雨骤,褚云羲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无论如何也难以静下心来。
恍惚间,小小的虞庆瑶还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头上挽着双鬟,手腕戴着红丝线,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小仙灵一般,远远的朝着他挥手。
小白猫跳上窗台,朝他望了一望,随后又跃向高墙。
虞庆瑶伸出手来抱着它,柔柔的,软软的,像是抱住了满怀的白云。于是她便高兴地笑,眼睛好似两弯月牙儿。
……
他是真的想念她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虞庆瑶,他甚至不知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再度过剩下的日子。
******
天明时分,雨势渐小,碧色檐角还缓缓垂落水珠。
自宝慈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密信中只写着极其简单的一行字:城西,十里庙。
褚云羲甫一接到这密信,便急令人去找程薰。可是来人匆匆返回,说是程薰今日正在崇政殿前当班,寻常人等根本无法接近。曹经义见褚云羲想要单独离去,急忙下跪道:“陛下千万不能自己出宫!建昌帝虽然现在在早朝,但一旦知道您又私自外出,必定会追查下来。不如让奴婢陪着您出去,建昌帝就算盘问起来,也有奴婢为您挡着!”
褚云羲虽不愿让曹经义为他遮掩,但事出紧急,为了尽早找到虞庆瑶的下落,也只能带着他匆匆离开了大内。
可待等他们驱驰赶至那个荒弃的庙宇时,却只找到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庙中架起过炉火,地上还残存着柴木灰烬。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人影。
曹经义还带着人在荒庙内外寻找蛛丝马迹,褚云羲独自走出了庙门。远处云霭迷蒙,汴河静静流淌,灰白色的河流与天云一色,河岸两侧的碧草长及半人之高,在略显清寒的晨风中簌簌倾摇,洒落一地水珠。
寂静中,却传来了车轮碾地之声。
褚云羲循声望去,在荒野尽头,有马车缓缓行驶。在这样荒僻的地方,那马车不走相对平坦的道路,却径直朝着这边行来。
他不由往那边走了几步,身后的小黄门紧紧跟随,唯恐出事。
青篷马车在不远处慢慢停下,车帘一撩,露出了纤纤玉手。褚云羲微微一怔,那帘子撩起半面,车中的女子淡妆素衣,却并非是自己想寻的虞庆瑶。
女子朝着他颔首道:“广宁王,许久不见。”
“你是……”他微一蹙眉,此时亦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女子淡淡一笑,“殿下自然是不记得奴了,但这有一样东西,殿下应该不会认不出吧?”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悬在了指间。
华彩精绣,飞针流穗,一双燕子正在碧绿柳枝间呢喃。
——正是褚云羲送给虞庆瑶的荷包!
他陡然一惊,不由又向前数步,沉声道:“她人在的?”
女子手指一弯,将荷包收入掌心,曼声道:“殿下如果想要见她,身边可不能够带着那么多人。”
褚云羲迫近一步,道:“你到底是何人?虞庆瑶呢?”
女子嗤笑了一下,抬手指向河流上游方向。褚云羲顺着她的手势望去,果见碧草掩映间,有一艘游船正缓缓朝着这边行来。
“如何?”女子望着褚云羲道,“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上船一叙?”
褚云羲还未及回话,身后的小黄门已经着急万分地叫道:“殿下万万不能上了他们的贼船!奴婢这就去找曹公公过来!”说罢,便回过身想要疾奔返回。
岂料还未跑了几步,却听得荒庙那边传来数声惊叫,而后方的林子间亦已有七八名蒙面壮汉持刀阻住了去路。小黄门吓得两腿发软,褚云羲侧过脸望了望后方,荒庙那边已是一片死寂,原先还在野外搜寻的曹经义竟也不见了踪影。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不用担心,只是将殿下的随从们阻住了去路而已。我既有心要让殿下见见虞庆瑶,自然不会害人性命。”
褚云羲紧紧盯着她,那荷包还在她掌中握着,流苏在风中不断飘舞。
纵然不能确定那船上是否真有虞庆瑶,然而他却没法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如你所说,不要伤害我的随从们。”他说罢,举步朝着河畔走去。
小黄门惊得高声叫喊,却很快便黑衣壮汉捂住了嘴扔进树林。女子放下车帘,车夫随即扬鞭追随,那马车亦行向船只所在之处。
******
褚云羲持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身子微微晃了晃。回首望去,天际渺茫,野草蔓生。原先在马车中的女子亦随着他上了船,朝他行了一礼,随之走到了船舱前。
轻轻一声响,木质舱门打了开来。
船舱内很是昏暗,两侧窗前都垂着厚厚帘幔,在侧边的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浅碧衣衫的少女。
听得舱门打开,她的眼底浮现深深惊惧,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等看到站在船头的褚云羲时,她更是呼吸为之一顿,嘴唇也不由微微发颤。
这四天来虽然已经备受煎熬,可是乍一望到他的容颜,虞庆瑶的眼里还是忍不住漫出了泪水。
“……陛下……”
她坐在那里,望着在泪光中变得模糊不清的褚云羲,哽咽着叫他。
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意的风,两岸碧草尽为之弯下纤腰。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阵悲欢难言,积蓄了数天来的焦急、不安、思念、痛苦一时汇聚缠绕,竟使得他无法出声。
船只缓缓摇晃,他站立也有些不稳,但还是快步走到了她身前。
“虞庆瑶……”他的眼里渐渐湿润,忽而将她抱住,“这些天来,你都去了的?”
她被他紧紧抱着,泪水再度弥漫,然而身子却僵硬。
站在船头的凌香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与褚云羲,似乎时刻提醒着她,那夜在灵位前所知晓的一切。
第 9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二章无恨伤心多少泪
水面风起,桨破琉璃,船只沿着汴河缓缓行驶。
褚云羲隐隐察觉到了虞庆瑶的异样,他低下头望着虞庆瑶,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虞庆瑶却将脸微微侧转了过去,似乎都不愿甚或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越加疑惑,正待追问,站在后方的凌香缓缓说道:“虞庆瑶既然不愿说,那我便来替她讲明缘由……”说罢,便走至近前。
虞庆瑶不禁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攥住了褚云羲的手,急道:“别!”
褚云羲犹疑地看了她一眼,凌香微微一笑,道:“娘子不愿我对九殿下说?可他既已经到了船上,这件事总是要告知于他的。”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艰难道:“我自己跟他说。”
“这样最好。”凌香朝她行了一礼,朝舱门处退了两步,垂落眼帘恭谨道,“那奴婢就在外面等候着了。”
******
疏密有致的竹帘垂落了下来,将船舱与外界完全隔绝。
光亮如银线般丝丝缕缕,虞庆瑶坐在角落里,侧影间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
舱内寂静如斯,以至于船桨破开水面之声犹在耳畔,褚云羲静静地看着她,先前心头的焦虑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虞庆瑶是这样的神情。
自从进来之后,虞庆瑶一直静默坐着,眉宇间有浓郁的哀愁。可比这更让他担心的是,她那双原本晶莹黑亮的眸子,如今却好似蒙上了雾霭,再没有了以前的灵动。
就好像,这短暂而又漫长的四天之中,她依旧历经了风霜雨雪的侵袭。虽然再度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可是那颗懵懂简单的心却已经不复原样。
“虞庆瑶……”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在她之前开了口。她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抬头望向他,目光中却含着惊惧。
“这是怎么了?将你抓走的人,到底是何身份?”褚云羲忍不住走到她面前,拉起了她的手。
可她的手心却很是寒凉。
虞庆瑶呆呆地看着他,眼里又渐渐洇漫起水雾。
“陛下……”虞庆瑶喑哑着嗓子,低声道,“并不是她们将我抓走……那天晚上,是有人以你的名义将我骗出了城,然后,再将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
褚云羲略微一怔,原先他与程薰也觉得此次虞庆瑶失踪不像是被人强行劫走,然而她如今这样说了,却令他更觉诧异。
“将你骗走了?那这些天来你一直被关了起来?”他打量着虞庆瑶,疑惑道,“我看外面那个女子也不像是会武的,你……为何一直留在船上而不逃出?莫非是受了什么伤?”
她木然摇头,“我没受伤……但我不能走。”
他愣了愣,“为何?”
虞庆瑶抬头望向褚云羲,目光哀伤,过了许久才道:“不仅是现在,还有以后……我也许都不能够与他们分开了。”
褚云羲看着她,只觉心间阵阵发沉。“你在说什么?虞庆瑶。”他握紧了她的手,急切地低声道,“到底是谁将你吓成这样了?是有人在要挟你吗?为什么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用力地呼吸着,低头望着他因用力而突出的指节,忽而艰难地笑了笑。
“他们为了我死去的祖父而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就算我再想摆脱这一切,可又怎么能做到?”
“死去的……祖父?”褚云羲的手微微松了几分,心间却更笼上阴霾。
虞庆瑶强忍着眼泪望着他,眼前迷蒙不清。
“原来……早在亳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他的名讳。陛下,你可还想得起来?”
他怔在了那里,脑海中纷杂掠过的尽是当初在亳州所遭遇的一切。月下围攻追杀虞庆瑶的蒙面人,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的忽然赶至,以及那个被抓的将校在野草间疯狂咒骂太后……这些原本已经渐渐淡忘的零碎场景,如今骤然浮现,随后忽而汇聚成卷。
一个早就听闻,却始终未曾将他与虞庆瑶联系到一起的名字,亦在此时陡然撞进了脑海。
“你……说的是傅泽山?!”他惊愕万分地问道。
她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
纵使事情再复杂,内心再不情愿,虞庆瑶最终还是将听来的内情一一告知了褚云羲。
褚云羲坐在她对面,耳听着她带着悲戚的声音,眼前看到的虞庆瑶却已然苍白。
一幕幕往事如同沉沉压下的巨石,让他只觉呼吸困难。当听到她说到傅家被灭以及太子终至疯癫的幕后主使正是太后与建昌帝时,褚云羲不由变了脸色。
“你这是从的听来的?”他寒声道,“无凭无据的猜度,怎能算得了真?”
虞庆瑶被他的神色吓住了,但过了片刻,随即硬声抗辩。“凌香与我师傅说的完全一样,他们是有多大的胆子,难道会编造谎言中伤皇家?!”
“当年傅泽山将军确实是自刎而亡,但我从未听说过他是遭受了什么陷害!”褚云羲撑着座位站起身来,忽而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起来,出去与那女子当面问个清楚!”
虞庆瑶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她本就备受煎熬,没想到褚云羲现在竟还站在皇家的立场说她的不是,一时发怒便挣开了他的手。
“你是觉得我是在说谎了?”她气得直颤抖,“你原先不是一直说自己对皇家没什么感情么?为什么现在却站在了建昌帝与太后的一边?”
他紧紧攥着手掌,“你说的这些话换了谁都不会相信!你那个师傅早先就曾编造谎言来骗你,如今再串通他人又有何不可?”
“那他们到底求的是什么呀?”虞庆瑶红了眼睛,亦霍然站起,“你觉得会有那么愚蠢的人,为了骗我而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而且还担着诋毁皇家的罪名?!当初在亳州的时候,那个被抓的武官不就是向你怒骂太后,说一定是她害了傅帅吗?难道那个人也是早就和我师傅串通好了,故意在我们面前说出那番话?”
她如同愤怒的小兽一般朝他咆哮,似乎要将这些天来的悲酸辛苦全数宣泄。
他苍白了脸色,看着眼前的虞庆瑶。
此时的她,已然再不见原本的乖巧温顺,眼眸深处竟满是伤痕。
就好像,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珠,被无形的尖刀划得裂痕斑斑。
“那你……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哑声问道。
看着这般失魂落魄的褚云羲,虞庆瑶的心底亦酸楚难忍。“我不愿意……”她狠狠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水,侧过脸道,“但我难道还能选择不信?”
泪水从她指间漏下,滴落在裙角。
纵使是哭泣,她也是不愿像以前那样伏在他身上,而只是自己生硬地站在那里,独自承担。
船只又晃动了数下,褚云羲用力握着手杖,无言地看了她许久。随后,好似被终于击败似的脱力跌坐下去。
难堪的沉默在船舱间蔓延,河水流淌之声却越发畅快。
船桨吱呀声撞击在褚云羲的心间,一声,一声,渺远幽长。
他别过脸,好似在望着船舱的某个地方。然而事实上却已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还能想些什么。
在这样的时刻,脑海中不断浮现旋转的却全是虞庆瑶先前留给他的一幕幕笑嗔娇怨。趴在他肩头撒娇的虞庆瑶,站在映月井边小心翼翼许愿的虞庆瑶,躲在马车中与他卿卿我我的虞庆瑶,为了不让他为难而跃下宝津楼的虞庆瑶……
他的眼里酸涩难忍,心更像被人用力掐住了似的,竟痛得让他一时没法顺畅呼吸。
虞庆瑶的泪水不住落下,可当她透过朦胧视线望到褚云羲,她却更加难受。
他分明也是悲伤到极点,却又倔强地不肯回过头再看她一眼,只是独自侧身坐在昏暗角落,留给她一个孤绝至冷,甚至连呼吸都显得短促不定的影子。
忽然就悲楚难耐,再也没法将他扔在那里,任由他自生自灭。
“陛下。”她抽泣着,慢慢走到他近前。
褚云羲却还是没有看她,甚至将身子更偏向了里侧。她怔了一会儿,略显僵硬地拉了拉他的手臂,可是他依旧没转过脸来。
虞庆瑶抿住了唇,哆哆嗦嗦地蹲在他近前,抬手抚上他微冷的脸颊。随后,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竟也不知何时有了水雾,只是极淡,叫人看不真切。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虞庆瑶。
她蹲在那儿,手轻轻搁在他腿上,眼帘低垂。
“虞庆瑶……”褚云羲低声道,“你刚才的意思,是要跟着他们走吗?”
第 9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三章莫教散入沧溟去
虞庆瑶的手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随后抬头望着他。他的唇微微下拗,眼眸黑沉如墨,目光所在之处,竟让虞庆瑶无法对视。
她缓缓地以单膝跪在地上,静默片刻后道:“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她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甚至都没敢看他一眼,扶着他腿侧的手心中亦冒出了冷汗。
然而褚云羲就那样坐着不动,什么都没说。
她不由攥紧了褚云羲的衣袍,正待开口解释,却忽听他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为了什么?是他们强迫你……还是,你自己不想再留下?”
虞庆瑶听到他的问话,心间更是酸楚,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强撑着精神道:“……就算他们没有要求,我也没法再留下……我不知应该再怎样面对你……也不知应该怎样面对死去的家人……”
“然后呢?”他抬头望着虞庆瑶,“就这样跟着他们远走高飞?去一个让我找不到的地方?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话好似给了虞庆瑶猛然一击,使得她的眼神越加慌乱。
“我不知道……”她变了脸色,忽而站起身来。褚云羲却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住,盯着她道:“如果只是想离开,为什么他们还会将我引上船来?不是应该默不作声地带着你消失在人海间吗?”
“只是我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她强忍着眼泪,嘴唇亦在发抖,“我不忍心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这样再也见不到你!”
“那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他一撑座位猛地站起,摇晃着身子将她用力搂住。虞庆瑶小小的身体在他的臂膀间显得格外轻飘,本是僵硬着仿佛冰石,继而却又柔软如云,只是无力地伏在他肩前。
他捧着虞庆瑶的脸颊,让她正视着自己,悲声道:“虞庆瑶,你是怪罪我爹爹与嬢嬢所做的事情是吗?可那一切我又怎会知晓?那个时候,你刚刚出生,我也只是不经事的幼童!”
“可死去的那么多人,全是我的至亲……”她绝望地看着褚云羲,泪水再度弥漫,“陛下,如果换了是你,你还能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过,还是像以前那样,欢欢喜喜地与我在一起吗?这些天来,无论白天黑夜,我只要一想到你,脑海里便又总会浮现那一排灵位,还有上面真真切切的名字。我不会恨你,可是你要我忘记了所知道的一切,又怎能做到?!”
褚云羲的身子一阵阵发冷,尽管虞庆瑶还在他的怀抱中,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已经相隔甚远。
虞庆瑶抬手覆上他的脸颊,“小时候我在太清宫不辞而别,令你难过了很多年。可幸运的是,我后来终于又找回了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他再难抑制心头的悲伤,将虞庆瑶紧紧拥住,想要阻止她再说下去,可才唤了一声“虞庆瑶”,却已哽咽地无法再往下说。
虞庆瑶抬起头来,抵住他的眉心,亦能感知到他强忍许久却终于落下的泪。
“以后……要为了自己好好地活着。”她揽着他的颈,以温热的唇舌度上去,和着微咸的眼泪,萦绕在他的唇间。
他只觉心痛如死,用尽全力地抱住虞庆瑶,不想让她远离一分。她的呼吸越发沉缓,每一次亲吻,都伴随着眼泪的流淌。
“陛下,亲亲我。”虞庆瑶将他抵在船篷一侧,颤抖着眼睫,祈求道。
褚云羲望了她一眼,随后闭上双目噙住了她的唇,一次复一次的不忍离去。可就在最为难舍之时,却觉后脑处一阵刺痛,他惊愕地睁开双眼,却被虞庆瑶紧紧拥着腰背而无法动弹。
“虞庆瑶,你干什么?”他抓着她的肩膀,吃力问道。
她含着眼泪吻了他的唇,哀伤道:“从今以后,再不要认出我。”
褚云羲心头一惊,还待追问,可随之而来的晕眩使他很快无力地跌坐了下去。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虞庆瑶再一次用力地抱住他。
随后,船舱门口的帘子忽而掀起,刺目的阳光斜斜射进。
河面上的风卷袭而来,虞庆瑶起身走到那一方白亮之间,回过头最后望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悲伤。
帘子复而重重垂下,船舱内又是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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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梦漫长而又压抑。
他离着虞庆瑶永远只隔着一道透明的纱帘,可任由他在那一端如何呼唤,她只是站在苍茫的白雾间,好似从未听到他的声音。
船只在碧绿的水草中航行,倾天的水浪无声涌来,虞庆瑶的背影时远时近,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浪潮卷走。而他却只能躺在阴暗的船舱中,朝着她拼命呼喊。
终于,他苏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刻,便觉手心好似有一物搁着。
其时他的神智还有些混沌,只是凭着直觉攥紧了手中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望去。
那一双墨线银丝绣出的小燕还在柳枝间凝眸对望,碧青朱红鹅黄深紫,四色鲜艳流苏簌簌落落地垂了下来。
她将双燕荷包还给了他。
褚云羲的呼吸为之一停,继而彻底清醒过来。他竟不及持起手杖,就已撑着船篷里侧跌跌撞撞地奔出了船舱。
穿透水雾的白光映入眼帘,空余他一人的船只已不知漂流到了何处,眼前只是渺茫河水,汩汩滔滔。
远处飞鸟掠过低云,发出一声尖利而又缭绕的啼鸣,渐渐消失不见。
他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船头顶端,再无处可去。
手中还紧握着她留下的荷包,心却好似成了空白。
不知何处传来了遥远的呼喊声,“九殿下!九殿下……”是曹经义带着众人循迹追来,正神色慌张地在对岸拼命奔跑。
然而褚云羲却只怔然望着不断流逝的河水,没有丝毫回应。
******
当曹经义等人好不容易止住了船只的行速,将褚云羲接上岸去之后,见他还是木然无语,便知大事不好。
碍于周围还有人在,曹经义只是严词命令手下内侍们皆不准将今日所遇之事泄露半分。那些内侍们之前被人用刀剑架在脖子上,后来出了荒庙又不见了褚云羲,早已是吓得魂飞天外,就算曹经义不说,也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于是一个个纷纷应诺,只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大内。
曹经义将褚云羲送回了大内,回到凝和宫后,他本想着此时周围无人,应该能问出些端倪。可褚云羲却还是怔怔坐在窗前,竟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手中紧攥着荷包。
曹经义又连问了几遍,见他神情木然,不禁吓得跪在地上哀求道:“陛下,您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惊吓?好歹回个话……再这样下去,奴婢只能去找太医来救命了!”
说罢,又连连叩首,转而起身要往外走。
“回来……”褚云羲这才哑声开口。曹经义惊喜万分,奔回他身边哀声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就与奴婢说说吧,这样闷在心里可怎么办才好?”
他眼神空茫,过了许久,才道:“虞庆瑶走了。”
“走了?”曹经义一怔,“您难道在那船上见到了她?她不是被人抓走了吗?”
褚云羲疲惫不堪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起自己的遭遇。曹经义见他这样,亦不忍再追问下去,便扶着他劝他先躺下休息片刻。可褚云羲才站起身,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门外。
“我要去问问嬢嬢。”他好似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挣开曹经义的搀扶,自己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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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次他竟没能见到吴王妃。
宝慈宫的新任殿头匆匆出来回报,说是太后早上起来后便感气喘不已,在床榻上躺了许久亦不见好转。建昌帝下朝后已让太医赶来救治,这会儿正在诊断,任何人不能打搅。
褚云羲只能跟着殿头进了宝慈宫侧殿,失魂落魄地在那里等待。过不多时,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亦闻讯赶来,这些人平日虽与太后都关系淡漠,然而到了这危急之时也不得不循例来候。
偏殿内肃静异常,褚云羲独坐在一角,只觉日光一寸寸地在脚下轻移,心头如压了千斤巨石般沉重。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太后虽然苏醒过来,但仍是十分虚弱。申王等人依次跟随内侍前往探望,褚云羲因在皇子中最为年少,亦不想跟他们一起涌入,便留了下来。
殿中只剩下他与宿放春两人,宿放春自从来到之后亦一直沉默,此时见众人已走,便低着头走到他近前,悲伤道:“陛下……”
褚云羲勉强定了定心神,答道:“多日没见,允姣可还安好?”
宿放春泪眼朦胧,声音喑哑:“怎会安好?五哥离开了南京,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可北辽那边却又传来急信,催着爹爹要将我送去和亲。先前爹爹还安慰我说不会真的让他们如愿以偿,可我现在心里很是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迫远离,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她甚少这样悲切无助,褚云羲见宿放春眼中含泪,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的模样。
他不知为何这些事情都会交织在一起忽然爆发,好似注定了似的,要将他,将整个大内搅乱不堪。
“爹爹先前不是已经想好了办法吗?”他只能这样安慰着她,话音刚落,却听殿门一响,有人举步迈入。
淮南王身姿卓然,冠簪整齐,朱色蔽膝两侧垂挂的玉饰琮瑢生声。宿放春低头后退,行礼道:“皇叔……”
“我还在想,怎么陛下与十一姐不在内室。”淮南王目光一扫,随即道,“申王他们刚刚退下,十一姐可趁着这时候去问候一下,免得皇兄责怪。”
宿放春垂眉应答,又道:“陛下可与我一同进去?”
褚云羲正要回答,淮南王却抬手道:“我与陛下还有些话要说,十一姐先去即可。”
宿放春怔了怔,但也没多问什么,随即离开了偏殿。褚云羲望着淮南王,微微蹙眉,“不知皇叔有什么话要嘱咐侄儿?”
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淡然问道:“你今日一早又自己离开了大内,却是所为何事?”
第 9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四章心事一春犹未见
褚云羲原先还纷乱的心在一瞬间沉定下来。“皇叔怎会知晓此事?”
淮南王神态自若道:“令嘉总该知道没有建昌帝的允许不好轻易出宫,你带着内侍们离开了大内,可守城的官员自然也得向上禀告……”他审度着褚云羲,见他虽然看起来憔悴,可并未露出惊慌之意,便又淡淡地道,“不过当时皇兄正在与其他大臣们议事,守城官员便将此事先禀告给了我。”
褚云羲垂下眼帘,答道:“是因为听闻民间有良医能治气喘心闷之病,但我又怕禀告了爹爹得不到允许,便想着自己先出去探访一番,以验证是否属实。”
淮南王叹了一声:“那倒是能看出你对太后的一片孝心了。可惜这种草野郎中就算有些本事,也是入不了皇宫大内……看你眉间郁色浓重,是为了太后的病情而担心?”
褚云羲低首,道:“嬢嬢的病越发严重,侄儿自然担忧。再加上刚才允姣说起的婚事,也令我心中不安。”
“近来确实事情繁多,我来南京之前也未曾料到。”淮南王面露无奈,又问道,“说来褚廷秀离京已有不少日子,你可有他的消息?”
褚云羲一怔,随即答道:“五哥是奉了爹爹的命令离开的南京,他去做些什么,皇叔在朝堂上应该比侄儿知晓得更多。”
正说话间,又有内侍赶来门前,说是奉命传召九殿下前去探视太后。褚云羲就此与淮南王道别,转身之际,忽听他在殿内不经意地问道:“许久没见到虞庆瑶,不知她是否还一切安好?”
褚云羲已迈出了门槛,听得此话脚步一顿。
回首望去,淮南王站在大殿门内,朱袍赫赫,面含微笑,像是只是想起了一个普通朋友因而才问及一句。
“还与以前一样。”褚云羲的神情出乎寻常的平静。
“那就好。”淮南王带着浅淡的笑意颔首道,“当初亳州茶肆一见,我便觉得虞庆瑶不同寻常。令嘉能有她相伴,必定是一件赏心乐事。”
“但愿能如皇叔所言。”褚云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揖别之后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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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入寝宫之时,宿放春刚刚退下,建昌帝见褚云羲到来,亦只看了看他,便先行离去。
躺在病榻上的吴王妃脸色焦黄,听得外面脚步声又起,不由得紧蹙了双眉。近旁的内侍低声说是褚云羲到来,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甫一开口,便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褚云羲连忙跪在床前道:“嬢嬢还是安心休养为好,臣进来看一看就走。”
吴王妃却摇着头,“建昌帝方才还说大宴照常准备,老身却怕自己已经等不到那天了……”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见她气色果然不佳,想起以往太后对他的关怀,心中不由沉重万分。
“嬢嬢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伏在床前叩首,认真道,“适才太医们商议之后已开出方子,嬢嬢只管好好休养,等到大寿之时一定已经恢复了精神。”
吴王妃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继而无力地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们见她这样虚弱,都不敢离去,吴王妃蹙紧双眉道:“怎么?如今见我病倒,竟连你们都不愿听命了吗?”
“奴婢们不敢。”众内侍急忙躬身告退。吴王妃闭上眼睛又休息了一阵,等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缓缓睁目望着褚云羲,低声道:“交予你的信件,可曾收到了?”
他的眉间不由一蹙,低声回道:“清早已收到……”
其实褚云羲心中有无数疑惑,那信件是从宝慈宫传出,他按照上面所写的寻到了那里,果然见到了虞庆瑶。虽然此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出于意料之外,但显而易见,太后是知道虞庆瑶会在那里出现的。
只是如今见太后连呼吸都艰难,他竟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询问此事。可吴王妃虽精神不济,却也看得出褚云羲神情有异,不由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在那里一无所获不成?”
他攥了攥手掌,过了片刻,才道:“嬢嬢为何会知晓虞庆瑶所在?”
“还觉得是老身派人抓走了她?”吴王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脸去。
“不是。”褚云羲想起虞庆瑶所说的一切,心中起伏不定,却终究没将事实讲出。“臣只是不明白,既然此事与嬢嬢无关……那嬢嬢的讯息又是从何而来?”
吴王妃闭着双目,声音中也带着疲惫。“你不必多问……这件事已让我烦忧太久,陛下,你亦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虽然你现在或许还是听不进我的劝告,但我还是不得不多说几句:本与你不是一路的人,又何必强牵住不放?到头来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白白损折了自己,才是后悔莫及。”
褚云羲听着她的话语,心间阴霾越发浓郁。
不知何故,以往太后厉声斥责都未能使他有所畏惧,可而今他处于这样的境地,听着这样的诫告,竟不由有一种虚空浩荡的沉重感。
然而他还是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认真地叩首道:“多谢嬢嬢训导。可是臣觉得,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过的人或事,即便用尽全力亦无法追逐拥有,那也不会留下任何悔恨。”
言毕,他挺身跪在床前,目光沉静,没有悲戚,亦没有怨恨。
吴王妃紧闭着双眼,眉宇间有难以掩藏的愁绪,却再没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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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离开宝慈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袭上天际。曹经义在宫外大概是等了许久,见到褚云羲出来,便忙不迭地迎上去搀扶他登上坐辇。
华盖升起,坐辇缓缓朝着凝和宫方向前行。
薄暮暝暝,朱色宫墙那端的花枝已有凋零之态,晚风还带着余温,落花却已簌簌飘飞远去。
远处宫阙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之声,细碎如泉溅。他坐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光色中,一天的所见之景如同飞快划过的画卷,连续不断地在眼前翻卷。
纵然想让自己定下心来,却又谈何容易!
头痛欲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褚云羲回到凝和宫还未停歇。曹经义搀扶着他的时候,明显觉得褚云羲脚步沉重。
“陛下想来是累了,奴婢这就叫他们送饭菜上来。”他殷勤地说着,转身便又吩咐其他内侍。褚云羲跨进书房便坐在了窗前,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曹经义颇为贴心地在离去时将书房门悄悄带上,于是这一室寂静便留给了褚云羲。
可是他的心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暮色满庭,树影婆娑,可是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知虞庆瑶此时此刻去了的,又在做着什么。
她曾是如云朵一般柔软的人,他也以为她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的少女,可是直至今日听得她所说的一切,才让他知晓了那么多不堪聆听的往事。
宝慈宫内,当他再度看到太后与建昌帝的时候,他便无法控制地想到了虞庆瑶说的事情。
关于怀思太子,关于傅泽山一家,关于那场令大明惨败的征战。
建昌帝与太后依旧坐享尊贵,可是许多人在那场浩劫中无辜死去,直至今日都不得昭雪。
然而他却无法当着他们的面质问,甚至没有办法提及一句。
只要他一旦提及,换来的只会是斩尽杀绝,不留痕迹。
——可是虞庆瑶这样离去,为的难道就只是所谓的无法面对?
褚云羲乏力地撑着前额,没法再往下想。
房门被轻轻推开,曹经义带着两名黄门探身进来,将饭菜放在了桌上。“陛下,您奔波了一天,快些用餐吧。”
他睁开眼睛,望着冒着热气的饭菜,不由又想到了虞庆瑶曾为他所做的一切。心中一阵酸涩难忍,不由侧过脸去。
曹经义屏退了其他人,不无忧虑地望着他道:“太后娘娘的病情还不知到底会怎么样,您可要千万保重自己。”
“我知道……”他低声说了一句,又道,“今日外出所遇到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建昌帝知道,你可明白?”
“奴婢自然明白。”曹经义更是惶恐不安,“本来陛下擅自出去就是不妥的,再加上陛下还险些被歹人害了,奴婢们要是胆敢泄露一句,那也是给自己找死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窥视着褚云羲的神色,过了片刻,又道:“可是陛下之前说……虞庆瑶不见了?那以后还能将她找回来吗?”
褚云羲抿紧了唇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不能还是无法回答。
曹经义还待开口,褚云羲却忽而道:“近来嬢嬢可曾派人出去过?”
他愣了愣,道:“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宝慈宫内几个品阶高的内侍都一直呆在大内,倒是没出去过。太后这段时间精神也不太好,很少出寝宫,只有淮南王去探望过几次,听说言谈甚好。”
褚云羲缓缓地转过双目,望着曹经义不语。
“陛下在想什么事?”曹经义忐忑地问道。
他却只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个夜间,褚云羲依旧如同昨夜一样,只是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中的双燕荷包微微发凉,簌簌落落的流苏被他攥在掌心,然而那个曾经爱之不释手的小小姑娘,却已如不知去向的燕,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他没法入睡。
与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鲜明镌刻在心间,叫人不忍回顾亦不能遗忘。
可是,就在这纷繁缭乱的场景划过脑海之际,他却好似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个在南京城外出现的淡妆女子,初时便觉似曾相识,可是后来他却因见到了虞庆瑶而被惊扰了心思,完全没有想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如今却在这凌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中,倏忽闪现了一张脸孔,与船头的女子悄然相合。
亳州。茶肆。琵琶女。
褚云羲的心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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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刚刚发白之时,他没有等曹经义进来侍候,便自己整束衣装,推开了房门。
尚在庭院洒扫的小黄门诧异地望着褚云羲。
“早朝可曾开始?”褚云羲沉声问道。
小黄门结结巴巴地道:“应该刚刚开始,殿下,是要过去?”
他却道:“叫曹经义去崇政殿外候着,早朝一罢,便请淮南王来一趟凝和宫。”
曹经义在得到此传话后也是颇为意外,但还是依照褚云羲的命令去了那里等待。
朝阳缓缓升起,金芒洒满宫阙高墙,凝和宫中却还是寂静。
褚云羲独自坐在偏殿一室,望着窗上光影斑斑驳驳,似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却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随后,门扉轻轻打开,曹经义恭谨道:“陛下,淮南王已到。”
褚云羲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深揖。“恭迎皇叔。”
“令嘉怎会忽然请我到此?”淮南王一笑和悦,举步而入,“难道是要与我饮酒不成?”
“今日暂时无酒。”他淡淡说着,示意曹经义退下。
房门再度关闭,淮南王打量了他一下还未及开口,却见褚云羲上前一步,迫视着他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在你手中?”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边境扰扰兵戈起
淮南王扬起眉梢反问:“之前你不是还说虞庆瑶一切安好?怎么忽然又说她在我手中?”
“她身边的那个女子,不正是当初在亳州茶肆中为皇叔弹奏琵琶的乐伎?”褚云羲盯着他,放缓了语声,“可惜先前我只是觉得她似曾相识,直至昨夜才想到了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一面。那夜她将虞庆瑶带离南京,若没有守城官员的默许,又怎能顺利出城?今日清早她的身边又有众多蒙面随从,这岂是一个寻常的乐伎所能做到的?”
说着,他更迫近一步,直视着淮南王道:“只是侄儿不解,皇叔将虞庆瑶控制于掌心,所为的到底是什么?”
“控制?”淮南王忽而放松了一切似的笑了笑,“你既然见过了虞庆瑶,总该明白她的选择并非是别人逼迫而成。”
“如果没有你们,她会知晓那些陈年旧事?!”褚云羲已改以往的温和,眼底深处迸着无声的火。
“我并未对她说过任何事情。”淮南王却还是神态悠然,转身拉过黄梨曲背椅,坐在书桌边淡淡道,“只是凌香与虞庆瑶的师傅想要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是何身份而已。你自然希望她一无所知,还像以前那样围着你转。可平心而论,那样的虞庆瑶只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过往的血海深仇全被掩埋,她不仅不能为祖辈父辈洗冤昭雪,相反却还要与你欢欢喜喜成双成对……”
他说着,顾自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令嘉,你当真觉得这样才是对虞庆瑶最好的安排吗?”
褚云羲撑着桌沿的手微微发颤。“那样的她虽然有所缺憾,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淮南王又笑:“痛苦?她自然痛苦,可你也是因为不能再将她留在身边才倍感煎熬吧?令嘉,以往的你可不是如此沉溺情感,而今你只是无法与她厮守便寝食难安,可曾想过她那些被冤死的亲人,当初又有怎样的绝望?”
“皇叔是为怀思太子与傅家父子鸣不平,所以才要让我也体会这样的痛苦?”褚云羲寒声道。
“你虽是皇兄的嫡子,可这十几年来也颇受冷遇。”淮南王整整衣袍,闲散地道,“与其要让你体会痛苦,还不如去找其他更受宠爱的皇子。”
褚云羲心中更寒了几分。“那是为了宣乐庄之事?”
“令嘉不必再猜测下去。”淮南王缓缓站起,似是已无心再继续这样的问答。但刚刚举步欲走,就被褚云羲伸出手臂拦住了去路。
“皇叔,既然已经到了凝和宫,岂能就这样离开?”他盯着淮南王,语声决然。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莫非令嘉要与我拼个鱼死网破?你要知道,虞庆瑶现在虽然不愿与你再见面,却还是安全的……难道你非要将她迫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
“我怎会将她迫得走投无路?”褚云羲反问道,“皇叔是以她的安全来胁迫我?”
淮南王睨了他一眼,“称不上胁迫。只是你现在只顾着自己的情愫,却完全没有为她考虑,亦未曾想过以后。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会待她好,可建昌帝与太后根本不会让虞庆瑶入册,就算你坚决不愿接受指婚,又能撑得住几年?到最后,虞庆瑶还不是空度岁月,耗尽青春?而她如今满心怨恨,不正是因为傅家为国尽忠,却反落得凄凉下场?这件心事不了,纵然让她回到你身边,她又怎会心甘情愿?”
他说到此,见褚云羲沉默不言,便又继续道:“令嘉难道就没想过,如能替傅家洗雪冤屈,到时虞庆瑶再也不是出身卑微的民间女子,而她对于皇族的怨怼亦能减轻许多,这何尝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褚云羲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道:“洗雪冤屈岂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听皇叔的语气,倒像是早已做好了一切安排。”
淮南王淡淡一笑,负手踱了几步,回过身望着他。“你不需过问其他,只需好好思量一番,是依靠手段强行将她找回,还是听从我的建议替虞庆瑶恢复应有之身份。或许只有这样,你才可能与她花好月圆。如若不然……”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深处一闪即逝的冷意仍渗进了褚云羲心里。
“皇叔就这样胸有成竹,是觉得我已经别无选择?”他望着淮南王道。
淮南王从容转身,缓缓道:“在你心中,虞庆瑶的地位岂是能由其他所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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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后的朝阳显现出来后,满庭皆是耀眼阳光。
淮南王慢慢走出了凝和宫,还是神情自如,步履沉稳。
他好似已经有很大的把握,知道褚云羲无法挣脱那层层桎梏。
——只要虞庆瑶在他手中,就是对褚云羲最大的制约。
若是虞庆瑶本非自愿留下,或许她还会想方设法逃走。可现在她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傅家的旧仆凌香,军中的旧部丁述都留在了她身边,她又怎会会抛开这两人再去找褚云羲?
而褚云羲即便知晓了将虞庆瑶带走的幕后主使正是淮南王,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形之下,仅凭他自己想要强行救走虞庆瑶,更是难于登天。
褚云羲自己亦明白。
淮南王是看准了他对虞庆瑶的在意,所以才这般看似大胆而又直接的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临走出书房前,淮南王甚至还有意问道:“令嘉不会再将此事泄露给建昌帝吧?”
他没有回答。
禀告给建昌帝,等于就是将虞庆瑶的身世也揭露,到那时就算将她从淮南王那方救回,太后与建昌帝又怎会容许她在存活在这世上?
何况经过宣乐庄一事,褚云羲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淮南王的监视之下。
他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给虞庆瑶带来莫大的灾祸。
然而一想到淮南王可能怀有的真正目的,他更是无法再静下心来。
远处传来了钟鼓之声,栖息于宫阙檐角的鸟雀呼啦啦飞去。褚云羲独自坐在了窗前,微微扬起脸望去,远处的天幕间浮云渐厚,不过须臾间就已变幻风云,郁郁然充塞了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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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天之内,来自北方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让建昌帝与满朝文武应接无暇。
北辽成帝催促着定下宿放春出嫁的具体时日,建昌帝本还一直采取拖延行为,而今却已被逼至悬崖。他一面要安抚悲伤焦虑的宿放春,一面又暗中派人急促褚廷秀迅速集结河间、真定等地的军队以备不测。
褚廷秀虽是身负皇命到了河北边境一带,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征调军队的行动一直都只在暗中进行。如今接到急诏,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河间府安排布置。不料他刚一抵达,就听说临近边境的地方又有守边士卒与北辽人发生了冲突。等他匆忙赶至那里,已有数名大明士卒受了重伤,但北辽边民亦有数人暴尸荒野之中。
褚廷秀大为气恼,当即召来守边将校询问事情原委。原来是对方赶着牛羊越过边境,士兵们多次提醒对方也置之不理,相反还趾高气扬地冲着士卒们大声喊叫。这河间府边境的守兵多年来饱受北辽骚扰,如今见这群北辽人如此嚣张,不禁想教训他们一番。没想到一旦交手双方便动了真怒,以至于大明士卒们有人受伤之后,其他人更是忍无可忍,抽出腰刀便挥杀过去,直将数名北辽人砍死,其余几人则落荒而逃。
将校说了这些,脸上犹带自豪,觉得自己的手下是为大明出了恶气,教训了嚣张的北辽人。
褚廷秀却愠怒不已,当即命人将那几名杀人的士卒捆绑起来,准备带回军营加以惩罚。那将校本是个性格暴躁之人,一见此景,不由高声抗辩,声称自己的手下只是被迫无奈才出手回击,怎能再被惩处。
“本就是多事之秋,你身为守将非但未能抚定局势,还纵容手下随意击杀北辽平民,难道不知一时意气用事将会带来多少争端?我本是奉皇命到此安排事务,本想着要等待局势稳定后再行打算,可如今这几个北辽人死在了我们大明境内,又岂是你的几句辩解就能免除对方将借机生事的可能?”褚廷秀一番怒斥之后,拂袖上马回了军营。
犯事的士卒们被关在营地,当夜褚廷秀便草拟书信准备派人送交北辽。岂料到了半夜,营中脚步错杂,人影幢幢,还在仔细审度书信用词的褚廷秀猛然惊醒,才握剑冲出营帐,便被雪亮的刀尖对准了咽喉。
——河间府官员送来的加急奏报中便是如此说的。
不堪忍受屈辱的守边将领带着手下发动军营哗变,他们要的是褚廷秀立即释放被关押的士卒,更要的是朝廷威风凛凛的下令全力与北辽展开大战。
建昌帝坐在崇政殿上,面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觉眼前一阵昏暗。
满朝文武皆敛容屏息,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褚廷秀殿下现在可有生命危险?”
建昌帝强自镇定道:“那些士兵们也只是一时激愤才挟持了褚廷秀,又怎会对他无礼?”
随后,他攥紧了那封密奏。
褚廷秀的情形,远比他说出的要严重许多。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野水孤城斜日里
北辽一方本就伺机而动,如今见边境争端忽起,更是抓住了由头。不出两天,便有北辽官员率领手下抵达边境,气势汹汹地要求大明这边交出犯事的士卒。
与此同时,大批北辽军队亦朝着边境不断集结。
辽阔平原间,黑底金字的旗幡猎猎生风,盔甲在阳光耀射下泛出青灰色的寒光。
而河间府的城门已被哗变的士兵们死死封锁,褚廷秀仍被困于营帐之中。尽管身处重重威胁之中,他却始终未曾答应下令与北辽正式开战。
带头哗变的将校见他如此固执,不禁拔剑怒道:“北辽人已经快要冲过边境,褚廷秀还要等到几时才能松口?!难道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抢得先机,将大明大军打得一败涂地?”
褚廷秀胸前衣襟血迹斑斑,是昨日率领手下想要冲出军营时所留下的伤。他虽然面色苍白,但仍不改初衷,“两国交战必定得由国君下令,我并非不允许你们抵抗北辽,但要让我直接下令冲过边境与他们正式交战,却是逾规之举。更何况你们要是真有意护卫河间府,就不该封锁全城。如今就算是其他州府派兵来援,却也被你们挡在城外,这岂是应对之策?”
将校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早早地封闭了城门,只怕今天一早就有邻县军队过来,他们救的可不是河间百姓,而是褚廷秀殿下。到那时,我们非但不能杀光北辽人,更会被全数擒下投进大牢!现在看来褚廷秀是坚决不愿下令与北辽作战了,那就休要怪末将对殿下无礼!”
说罢,大手一扬,便有数名精壮士兵持刀上前,将褚廷秀的前后左右尽数围堵。
“在作战结束之前,殿下就只能待在这里了。”将校说罢,转身欲走。褚廷秀撑着几案想要站起,四周士兵当即迫近。
刀锋寒意凛凛,直袭肌肤。
“你可知此番行为已是犯下了死罪?”褚廷秀望着对方的背影缓缓道,“只为了逞一时意气,而要害得手下士兵全都踏上歧途,这就是你想要得到的结果?”
那人的唇角抽动了一下,随即侧过脸寒声道:“十六年前先帝因战败而将冀北数州土地割给了北辽,我这手下的士兵们多数都是冀北人士,他们的父母兄弟有些死在了那场大战中,有些虽侥幸活下来,却骨肉分离再也没法相见。这种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痛苦,你们这些住在南京皇城那花花世界中的皇子贵胄,又怎么能体会得到?如今北辽人又一次欺凌我边境军民,褚廷秀却还死守着那规矩不肯下令开战!或许在你看来,我们这样做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可就算那样,我们宁愿死在与北辽人的搏杀之中,也不愿坐以待毙!”
“建昌帝并不是妥协胆怯之人,他本已做好安排,你又怎能鲁莽破坏?!”褚廷秀厉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路难道你也不能明白?”
他还未说罢,却被那人狠狠打断。
“休要再用建昌帝来压制我!我们既是舍出命来,就已无所畏惧!”一言既罢,将校大力甩开营帐,已快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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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昌帝在得知河间军队哗变之后,当即下令真定等周边州府派兵前去镇压。然而自真定等地赶去的大军还未抵达,又有北辽军士趁乱在边境上劫掠大明百姓,两边本就剑拔弩张,一经撩拨当即爆发。不出两日,北方边境各地已纷纷燃起战火,尤以河间府附近作战最为激烈。那些久被压抑的大明将士们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便犹如裹挟着烈焰的火龙般横扫敌军,将原先以为可以轻而易举折辱大明的北辽人打得措手不及。
待等真定等地军队赶至河间,所见已是战火弥漫。然而褚廷秀被困营中,即便是河间当地官员也不敢冒险攻去,真定府等地的军队虽披坚执锐,却也一时无法强行冲入军营。
边境正是焦灼之态,朝中大臣们对此亦起了争端。
褚廷秀素来在众臣心目中颇为稳重,此次被困军营生死一线,建昌帝却还派其他军队前去镇压叛军,使得许多臣子心生不满。短短数日间,一份份抗辞激烈的奏章连接不断地被送到了建昌帝面前,无一不是力陈此举过于冒险,对于扣押褚廷秀的将士们而言,该有的不是强行镇压,而应该是婉辞劝降。更有一些激进的大臣认为这些哗变的士兵虽有犯上之举,但诚心可鉴,建昌帝本应安抚收服,再全力抵抗北辽进犯。
建昌帝本来气的是河间将士们竟敢将褚廷秀扣押作为人质,如今见到朝中还有大臣为他们这群忤逆犯上的叛军陈词,更是怒不可遏。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大臣自然首当其冲倒了霉,然而就此事的争论始终未曾停歇。
边境的局势越发不可控制。河间府的将士们虽在起初凭着一股勇气杀退了敌军,可因为扣押着褚廷秀而将河间府困成了孤岛,后方的粮草兵械一样都不能运送进来。数天之后,这群人死伤渐重,原先的锐气已经消耗殆尽,围城的其他州府军队看出了端倪,便想要趁势攻入救出褚廷秀。
谁料河间府的百姓们见叛军们杀敌英勇,竟已站到了他们的那一方,替死伤惨重的叛军们死守城门,全力抵抗援兵的进入。
战报一封封飞入南京皇城,北辽成帝亦命人传来讯息。先是指责大明士兵滥杀无辜,再又指责建昌帝背弃两国婚约,提出若是想要重新修好,必须让宿放春在十日之内启程前往北辽上京,更需陪嫁金银翡翠众多,方能化干戈为玉帛。
建昌帝即便再想拖延,当此情形亦不能忍受,当即以宿放春染病在身无法出嫁为由,拒绝了成帝的要求。
北辽使者听到此回答后脸色铁青,在紫宸殿上便掷下冷言。
“大明皇帝明明是不愿信守承诺,才说宿放春染了重病。枉你们中原人还一向自诩仁义谦和,却先是答应了我北辽皇帝的求亲,又纵容边境士兵杀我子民!这一番背信弃义的行为足以可见你们并没将我北辽放在眼中,看来只有在战场上见个分晓了!”
使者未曾拜别就怒而离去,建昌帝亲眼见到这跋扈嚣张的模样,气恼异常,紧咬着牙关挣道:“无知之辈,竟敢在朕面前出此狂言!”
淮南王上前拜道:“皇兄不必为这小小使者气恼,当今之计唯有抚定内邦,方能全力抗击敌军。区区河间叛军不足为忧,可惜褚廷秀被困于营中,若能找一位为人信服的重臣前去劝说叛军归顺,或许能化解症结,也不会使得我大明将士自相残杀。”
淮南王此言得到了诸多臣子的支持,建昌帝在焦虑之中只能选择枢密副使前往河间劝降。那枢密副使素来是建昌帝的心腹官员,奉命离开南京后日以继夜赶往了河间。
他抵达之时正是深夜,河间城依旧城门紧闭,城楼上只有零星灯火,影影烁烁,几乎看不清有无将士把守。
四野寂寥,荒风席卷,枢密副使振声高唤,方才引出了守城的将士。那些人都已伤痕累累,却还持着长矛直直地对准城下,大有誓死不愿打开城门之意。
随着枢密副使而来的士兵们不由按刀上前,城上的首领却回身一喊。高高城楼中灯火骤明,数十名士卒先后涌出,其间押着的一人身穿锦袍,眉间微蹙,却正是被困至今的褚廷秀。
利刃在夜色下隐隐浮现白粲的光。
枢密副使连忙下马叩拜,褚廷秀才想开口,不远处的夜空中却忽然炸出火红的花,旋即号角声沉沉响起,这片静寂大地很快震颤不已。
“北辽人,北辽人杀来了!”城楼上的士兵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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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又一次下起了雨,白昼的温热在夜雨的侵袭下渐渐散退。至次日拂晓时分,空中还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迷蒙雾气,整座院子虚幻得如同梦境。
虞庆瑶睁开眼睛,远处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披上衣裳走出了屋子。庭院中的青石小路犹带雨痕,碧绿细长的草叶含着水珠,在风中弯下了腰肢,旋即又倾向另一方向。
青黑色的短靴靴尖沾上了雨水,洇开了暗色水迹。她低头,望着微微湿掉的靴子,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动作,以及,某种眼神……
“阿蓁。”
远处琴楼上的男子依旧隔着窗子急切唤她。这些天来,只要她走到这里,总会听到这样的喊声。之前的几次她都没有回应,可是今日抬头望去,却正遇上那执着焦虑的目光。
她不由停在了原处,没像以前那样转身离去。
或许是因为天色还未亮透,原本一直守在琴楼附近的黑衣男子们也未出现。虞庆瑶站在湿漉漉的石径一端,默默地望向楼窗后的赵钧。他见她未走,脸上便露出了欣喜的笑意,抓住窗棂朝她道:“阿蓁,你上楼来。”
她本不想说话,但终是不忍冷漠待他,于是摇了摇头,道:“小楼的门锁住了,我上不去的。”
赵钧愣了一会儿,竟抓住窗棂奋力摇晃,似是想要将它全力折断。虞庆瑶连忙奔上几步,“不要乱动了,你折不断的。”
“可是我想见你……”他颓然地低头,手臂慢慢滑落。
她抿了抿唇,谨慎开口道:“太子……我其实,并不是傅蓁。”
原先还沉浸在失望中的赵钧忽而一震,随即惊愕万分地望着她:“你说什么?你怎么会不是阿蓁?是不是他们逼迫你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不是……”虞庆瑶才想解释清楚,他却已倒退几步,抓起窗边的古琴拼命砸向窗棂。
“我会出去救你!”他恨声叫道。
碎响之间,虞庆瑶惊呼起来。琴弦已纷纷断裂,赵钧却还抓着古琴奋力砸下。有数名黑衣人从远处飞奔而来,打开小楼木门冲了上去。虞庆瑶在惊骇之余急忙想要追进小楼加以劝阻,却听后方有人缓缓道:“一个人若是心伤至极点,只怕这一辈子,也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来的性情。”
她心生寒意,回过身望着花丛后的凌香。
“放了他不行吗?”虞庆瑶悲伤道,“为什么还要将他一直关在这里?让他将我认作姑姑,又有什么好?”
此时小楼里再度传来赵钧痛苦的叫声,凌香并未回答虞庆瑶的问话,却只望着飞翘的檐角,道:“娘子对褚云羲说要分开,是否觉得他会心甘情愿答应?”
虞庆瑶的心紧了一紧,“即便他不愿答应,我自此以后不再与他见面,不也是与分开一样?”
凌香微微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道:“但娘子难道就没有担心过,褚云羲忽然失去了心爱之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虞庆瑶怔然不能言语,凌香又扬起下颔向着小楼示意,放缓了语声道:“我虽与褚云羲并不熟悉,但那天在船上一见,倒是觉得他对娘子很是专情。那种认真纯良的眼神,便让我想到了当年的太子……只怕娘子决然离去,褚云羲遍寻不着之后,也会像太子一样……”
“他不会这样的!”虞庆瑶急切打断了她的话语,“陛下知道我是不得已才离开他,又怎么会像太子一样发疯?”
“日思夜想,乃至失魂落魄,也是常有的事。”凌香说着,慢慢走过她身边,朝着小路那端而去。虞庆瑶强行镇定了一下心神,追上去道:“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做?你们将我和太子留在这儿,为的到底是什么?”
她却只看了虞庆瑶一眼,随即又朝着花径深处走去。
幽花掩映间,有亭阁伫立。凌香推门而入,虞庆瑶站在门边尚在犹豫,却见堂内纱帘轻卷,有人自内室负手缓步而出,立在堂中微笑着看她。
“你……”虞庆瑶一惊,凌香却已朝着那人恭谨下拜,“贱妾见过王爷。”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死生轮转暗相仇
“虞庆瑶,怎还站在门外发怔?”淮南王抬手示意她进入厅堂。她踌躇了一下,举步迈进了大门。
门扉随即被人关了起来。
厅堂不大,因阳光还未能照射进来,里侧显得有些阴暗。淮南王倒仍是像先前见到过的那般洒脱不羁,宽襟大袍,玉带横斜,眼中含着浅淡笑意。
虞庆瑶望了他许久,才道:“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淮南王顾自在紫檀木椅上坐下,道:“安排?虞庆瑶说得孤像是什么幕后主使一般,其实孤只不过是见凌香凄苦无依,这才将她收在身边……”
“如果没有王爷,凌香或许还过着卖笑为生的日子。”凌香朝着淮南王深深行礼,“难得王爷知晓了奴的身份后,非但不加欺凌,还倍加关照。傅将军父子泉下有知,也会感谢王爷仗义相助。”
淮南王微微一笑,眉宇间却隐含怅然。
“那时孤虽还年少,但也深知傅将军父子为人耿直,断不会如传言那样暗中通敌。何况……”他望着窗口的方向,缓缓道,“太子与孤虽不是同母所生,但自幼手足情深。他遭遇陷害而致疯癫,孤当时看在眼里,心中亦很是不忍,只可惜无法救助,因此留下了遗憾。后来在机缘巧合遇到凌香,自然不会再袖手旁观。”
他又转而望着虞庆瑶,道:“本以为你见到了凌香会有故人重逢之感,可如今看来,虞庆瑶却好似浑浑噩噩,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莫非,是想到了褚云羲因而连替家人雪耻的事也不放在心间了?”
虞庆瑶哑声道:“要怎样做才能雪耻?”
淮南王才要开口,大门被人推开,刺目光亮射进,丁述沉默不言地站在了大门口。
“师傅!”虞庆瑶惊讶之余便想上前,凌香蹙眉望向淮南王,淮南王却抬手道:“既然丁兄也来了,那就正好趁此机会做个决定。”
丁述踏进大厅,盯着淮南王道:“我早就说过,如果要为老将军父子报仇雪恨,我一条贱命毫无顾惜。但虞庆瑶是傅家唯一的传人,她再不能有任何闪失。”
“自然不是叫虞庆瑶去送死。”淮南王淡淡道,“不过丁兄,当初你与傅家二公子出生入死才保住了虞庆瑶的性命。而今她长大成人,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若是她只顾着自己的小情小爱却毫无为父雪耻之心,你们所做的一切岂非都是枉费心力?在九泉之下的傅家父子岂非亦永远含冤莫白?”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至虞庆瑶脸上,语声虽还是温和,眼神中却隐含谴责之意。
虞庆瑶紧攥了拳,道:“我并没有那么想。如果我只是顾着自己,就不会叫褚云羲别再来寻我。”
“好。”淮南王沉稳站起,朗声道,“只要虞庆瑶愿意,孤定当竭尽全力替你傅家翻案!只不过……”
他话说至此,丁述不由上前一步,目光决然:“请王爷明示到底要虞庆瑶做什么。”
淮南王淡淡一笑,道:“要当今天子承认自己当年做了错事,孤也知道谈何容易。可也只有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方才能有一线机会。这其中的一环,便是建昌帝最大的心病——怀思太子。”
丁述皱了眉头,看向虞庆瑶,道:“要让怀思太子听命于你们,便少不了虞庆瑶在一旁的协助?”
“正是如此。”淮南王赞许似的颔首。
虞庆瑶隐隐明白了一些,他们是要用怀思太子来要挟建昌帝。她抿了抿干裂的唇,低声道:“可是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你们怎能将怀思太子带进?就算带进去了,建昌帝要是趁机将他杀死,岂不是这一切努力都白费?”
淮南王负手道:“为何一定要将他带进大内?就不能趁着建昌帝离开大内之际加以行动?到那时,天高地远,孤立无援,面对着昔日被自己陷害而死,今日又重新出现的太子,即便是建昌帝,也一定会慌乱无措吧?”他说着,唇边不由浮现了丝丝笑意。
凌香的脸上也露出了期待之意,可虞庆瑶的心间却一阵阵发沉。不知为何,她听着淮南王的构想,眼前出现的却还是褚云羲的身影。
她怕,是真的害怕。
淮南王费下心机布此圈套,是仅仅要逼迫建昌帝为傅家上下翻案那么简单?
倘若不是,那么天翻地覆之时,身为建昌帝嫡子的褚云羲又该如何面对诡谲突变的局势?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掌,耳旁却传来丁述的问话。
“何时行事?”
“暮春之时,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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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她被带进了怀思太子所住的琴楼。
小楼的窗棂都是紫铜制成,怀思太子被捆绑在柱上,虞庆瑶还是第一次那么近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褚云羲面容相似的男人。
她没法忘记褚云羲,更不愿他步了太子的后尘,也成为行尸走肉。
他们告诉她,只要按照要求来做,以后就再不用躲躲藏藏,甚至可以回到褚云羲身边。
她的心里始终怀有疑惑,可是没人会给予真正的答案。她只能按淮南王所说的那样,日复一日地与怀思太子说着话,教会他如何应答。
太子的身体渐渐虚弱,神智也时常错乱不清。
难得清醒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着虞庆瑶,似乎陷入了深远的回忆。虞庆瑶盘着腿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心里想的却是褚云羲。
“你是谁……”他曾这样迟疑地问她。
按照指示,她应该扮作傅蓁。可她看到太子这个样子,却又不忍永远欺骗,便犹豫了一下,道:“我叫虞庆瑶。”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又望着她道:“你长得真像她……”
她怔了怔,心里不是滋味。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也长得有些相似。”
怀思太子没听明白她的话,虞庆瑶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顾自缓缓道:“说起来,他是你的侄儿。他叫赵令嘉,排行第九。如果你以后能见到他,千万不要觉得他对人冷淡,那只是因为他暂时还与你不熟悉。等你多与他相处了之后,就会知道他的心地有多好。别人对他有一分情,他就会想着还人十分好,就算别人欺他害他,他也不会怀恨在心……”
她的声音逐渐喑哑,越是这样念着,越是陷入深深的不安。
“你们要带我回宫吗?”怀思太子忽然痴痴地问了那么一句。
虞庆瑶惊觉抬头,“不……不会带你回宫。”
他却好似没听到她的回答,继续说道:“回宫……去见建昌帝,还有二哥,皇后……要他们将阿蓁还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带着阿蓁走,走得远远的,再没人找到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欣然的笑意。虞庆瑶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慢慢地站了起来。
怀思太子还在喃喃自语,她走出了小楼,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
沿着花径一直往北,便是更为幽僻的后院。此处少人经过,石径两侧尽是碧草,偶有雀鸟落在枝头,旋即又扑簌簌飞走。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丁述坐在院中,见到她的到来似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缓缓站起,向屋子走去。
******
“师傅,你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虞庆瑶关上了屋门,望着丁述的身影低声道。
他背对着她,道:“淮南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要为傅将军父子澄清冤屈。”
“可建昌帝就算因为见到了怀思太子而心生不安,难道就会这样听命于我们?他难道就不会当面答应,背后再派人将我们一网打尽?”虞庆瑶焦急问道。
丁述沉声道:“淮南王必然有所安排,不会让你我白白送死。”
“他为了什么?”虞庆瑶的眼里满是不安,“就只是因为与太子交情很好?可是太子现在被关在小楼里,每天背着同样的对答话语,这难道是做兄弟的忍心见到的吗?”
“虞庆瑶!”丁述转身看着她,低声道,“你现在身处他们手中,不必考虑那么多,只要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就足够!”
她目露悲戚:“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能说给我听?”
他望着虞庆瑶,没有回答。她继而又走上一步,强撑着精神,道:“这些天来,我一直按照他们说的那样,一句一句教怀思太子练着对话。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不仅仅是要翻案……师傅,你原先就知道他们的计划,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之前一定要带我离开?”
丁述沉默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的目光缓缓移至一边,落在了悬在床头的梭子枪上。枪尖隐隐泛着寒光,锋利异常。虞庆瑶望着那枪尖,忽而怔怔道:“师傅,暮春之时,你也会与我一起行动?”
丁述微一皱眉,道:“那是自然,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踏足险境。”
“是要带着这柄银枪,用傅家的枪法刺杀建昌帝?”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丁述,问出了那么一句。
“你!”他明显改变了神色,语声亦压抑,“他们不会让我刺杀建昌帝的。你也不必担心此事!”
“可是师傅您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愿,不是吗?”她走到床头,握住了那柄银枪,手心感到微微寒意。“要不然,为什么在苍岩山还始终藏着那五块没有姓名的牌位?这梭子枪时时刻刻都擦拭如新,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以鲜血祭奠死去的恩人?您口口声声叫我不必担心,可那么多事都瞒住我,让我怎么能安下心来?”
丁述眼角跳动了一下,大步上前按住了银枪,咬牙道:“怎么,你难道觉得不该为你祖父母和父母报仇雪恨?!当年我与你叔父功亏一篑,这么多年过去了,害人的还在皇宫大内享福,冤死的却早就被人遗忘。要不是借助淮南王的力量,我又怎能再有机会见到仇人?眼下他打的什么算盘我也不管,只需先按他所布置行事,但等到得见建昌帝,我这柄闲置了十六年的银枪,总该派上用场!”
他又霍然转身,哑着声音道:“原先我想带你走,是不愿你被牵扯进来。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晓往事,淮南王又在这宅院四周布满了卫兵,你一时半刻也无法脱身。倒不如借着他利用我们的机会,反过来也利用他的力量。但你放心,我始终会保护你的安全,不会让你死在禁卫围攻之下。此事无论成败,我都会竭力应对,即便最后遭遇不测,也该挣得个死得其所,不能让那罪魁祸首自在逍遥!”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惆怅暮春风雨暗
虞庆瑶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贯穿全身,“师傅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就算虞庆瑶被师傅保护着活了下来,又有什么用?如果真像淮南王说的那样,能迫使建昌帝承认当初冤枉了祖父与父亲,师傅能不能不要再以死相拼?”
“你也信他?!”丁述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语,“之前你不是也怀疑他的用心?建昌帝是何等人物,怎会就此答应这样的要求?倒不如除去他来得干净利落,宫中的太后已经是风烛残年,不必我亲自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
虞庆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感觉即便说出也是徒劳。丁述的面容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寒亮的银枪还在泛着白光。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各自的考量,她却好似处于夹缝中的细草,想要艰难地挣出困局。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竟不知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
北辽军队围困河间的消息传到了南京。崇政殿上,君臣一片静默。
前去河间的枢密副使与褚廷秀都被困城中,建昌帝下令河北经略集结精兵迅速赶往边境,可是那潘振巍声称伤病在身无法启程,仅派了两名副将带兵出发。大明军队久未经历厮杀,怎抵得过在雪山间驰骋纵横的北辽人?起先还能抗衡数战,但不过多久,便已显出疲态,竟被北辽人打得连连败退。
面对如此局面,建昌帝急欲再从别处征调军队,然而之前因为军队人数冗杂的缘故,已实行革新精简了大量厢军。而今仓促间想要在南京周围调出大批士卒竟成了难事,朝堂上各派臣子争论不休,躲在远处的曹经义探得了些许消息,便匆忙赶回了凝和宫。
“听说建昌帝在崇政殿大为光火。”曹经义一进书房,便连忙向褚云羲禀告,“河北经略说自己伤病缠身,连骑马都骑不动,建昌帝拿他也没法子。其他武官有的是潘家嫡系,有的则不堪重任,最后勉强选出了一名带兵的大将,可眼下能调动的兵马却已经不多。”
褚云羲没问其他,却只道:“五哥情形如何?”
曹经义面露不安,叹了一声,道:“还被困在河间……现在这河间已成了孤岛一般,进不去也出不来,不知道守城的士兵们还能撑多久……”
褚云羲沉默地望着前方,过了片刻,才道:“建昌帝准备怎样做?”
曹经义皱着眉摇头:“奴婢没敢多探听,可据说大臣们似乎意见不一,有的人还借故说是因为这几年的变法才使得军队疲乏,让建昌帝更是大为恼火。”他顿了顿,又躬身上前悄悄道,“本来太后寿宴马上就要办了,可现在边境局势如此紧张,只怕这事是要搁置下去了。”
褚云羲扶着桌沿慢慢站起,道:“当此情形,建昌帝自是要将全部精力放在抵御北辽上了。”
窗外清风拂来,桌上镇纸压着的信笺翩翩翻飞。他一低头,望着簌动如蝶的信笺,竟有一瞬间的出神恍然。
曹经义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眉间隐含怅惘,不由轻声问道:“陛下,虞庆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僵滞了一下。褚云羲静默了一阵,亦没有回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似的说了一句:“没有。”
曹经义有些意外,惴惴地道:“可奴婢见陛下似乎也没怎么派人出去寻找……难道是虞庆瑶自己决意离去,陛下也不想再见她了吗?”
褚云羲的眼前又浮现了那日在小舟之中,虞庆瑶俯着身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的场景。
虽然近来各种事情纷杂涌来,然而她的离去仍旧如同不可触碰的伤痕,稍稍一念,便觉心间酸涩难当。
他疲惫地坐了下去,不愿再在曹经义面前流露内心的彷徨。“不必再过问此事。”
“……是。”曹经义识趣地躬身退下。
房门轻轻关闭,褚云羲独留在屋中。
虞庆瑶或许还在距离南京不远的地方,可是就算只隔着一道宫墙,他亦无法得知她眼下的处境。回望床榻,那只双燕荷包静静睡在枕边,尤显孤寂。
他慢慢走过去,将之握在手中。
出神间,房门被人叩响。
“启禀殿下,宿放春到访。”
宿放春再度来到了凝和宫,却一改往日的热闹欢悦,就连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亦不敢抬头。褚云羲请她进来之后,她亦是眼含忧虑,道:“刚才遇到爹爹,我本想与他说说话,可他却连坐辇都未停,径直去了长春阁。看样子河北一带的局势越发严重,爹爹脸色很不好,比以前更加消瘦了。陛下,我很是担心……”
褚云羲道:“你放心,爹爹既然已经拒绝了北辽使者提出的要求,那就不会将你送去和亲了。”
她却连连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想来,倒是因为我而使得北辽寻到了开战的借口。要不然或许爹爹还可以拖延时日,将兵马粮草准备得更充足些,也不至于匆忙应战。”
“你也知道北辽人只是想寻借口罢了,就算爹爹答应了和亲,他们也会找到其他由头挑起事端。”
“但是……这战火不知何时才会停息。”宿放春顿了顿,道,“昨日听说爹爹本来打算着要在太后寿辰当天登上繁塔祷告,现在也不知还会不会再去繁台。”
褚云羲皱了皱眉,依照惯例,建昌帝登上繁塔不仅是为太后祈福,亦是为天下苍生祷告。然而现今这局势之下,建昌帝的一举一动或许都会招来众臣评议,此番繁塔之祈确实还是未定之数。
“若是真要按照先前说好的前去繁塔登高祈福,那就还剩三日了。”他略一沉吟,道,“最近可曾见过程薰?”
宿放春脸颊一红,“自从那天你到我宫中之后,我也没再见过他。陛下为什么问起这来?”
“还是要请你安排一下,我有事要跟他私下说。”褚云羲语声低沉。宿放春不由道:“是与建昌帝前去繁塔的事情有关?”
褚云羲静默地望了她一眼,虽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让宿放春心间隐隐生出忧虑。
……
她离开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相送,见她面若凝霜的样子,便陪着笑问道:“十一姐近来怎么不常来凝和宫走动了?这难得来一回,也待了没多久就要走。奴婢还希望您多来几次,好让陛下别老是一个人发呆呢。”
宿放春淡淡地道:“现下这情形,就算是我想让陛下高兴起来,也是枉费心思。只能期望边疆战事快些停止,否则的话,只怕这大内更会阴云密布,人人不得安神呢。”
曹经义忙躬身应答:“那是自然,听闻建昌帝三日后要去繁塔登高祈祷,相信苍天一定能护佑我大明臣民,使战火尽快熄灭。”
“繁塔……”宿放春远望碧空,幽幽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
次日清早,建昌帝果然宣布,两天后将登上繁塔为太后及大明子民祷告昌盛久远。
当此战事急迫之际,本来准备的寿宴也只能暂时缩减,但这登高祈祷的仪式却是万万不能省去。故此尽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建昌帝与绝大多数臣子还是将此作为一桩重要仪式来对待。
太后虽在病中,但还是提出希望淮南王能从旁协助建昌帝做好此事。建昌帝早已决定在平定边境战役后,借由河北经略潘振巍年老多病而将潘家残余势力一并铲除,如今太后既然有此意,他也不便当着众人的面有所违背。
毕竟,孝道两字不可忘,这是身处龙位之人也必须谨记的。
即便是最后要将太后一党送上死路,作为建昌帝,也不能在面上显出一丝早有预谋之意。
太后的病情时有反复,宫中的太医已经竭尽所能,然而她还是咳喘的厉害,精神渐渐萎顿。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建昌帝要去繁塔的前一天黄昏时分,宝慈宫来人将褚云羲请了过去。
虽是暮春,因着太后寿诞临近,宫苑中的枝梢缀满粉色花朵,深浅不一,真假交错,是宫女们巧手细心布置而成。然而石径间还是洒满簌簌花瓣,褚云羲踏着那一地落花进得宝慈宫,隔着很远便望到了低垂的竹帘在缓缓卷起。
近旁的宫女内侍屈身行礼,他走得缓慢,心中还不能确定太后此次召唤的用意。踏进寝宫,珠帘半掩,吴王妃已无力坐起,只是躺在床榻召见了他。
数日不见,太后脸色发黄,鬓边白发明显,竟好似苍老了十岁有余。
“嬢嬢……”褚云羲心绪沉重地跪在床前,向她叩首行礼。
吴王妃缓缓望了他一眼,沙哑着声音道:“我听说,建昌帝已经准备好要去繁塔了?”
“是的。说要为嬢嬢与百姓们祷告,希望边境战事早日平息。”褚云羲看着太后的憔悴面容,心中甚是不忍,“嬢嬢要保重身体,待得北辽那边的事情平定下来,建昌帝会再为您大办寿宴。”
太后的唇边隐隐浮现一丝笑意,眼里却是寒意侧侧。“还谈什么寿宴?”她气息虚浮道,“那登高祷告……怕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吧……”
褚云羲还未及回答,吴王妃却自锦被下伸出瘦削的手,道:“陛下,你过来……”
他略微一怔,随即向前跪行了几步,临近了太后的床榻下。
“嬢嬢,有何事要吩咐?”
褚云羲抬头望着太后。她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用深凹的双目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从今夜起,你不准再离开宝慈宫一步。”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人生更在艰难内
褚云羲心头一沉,“嬢嬢何出此言?”
吴王妃死死扣着他的手臂,艰难道:“你小的时候每次到了宝慈宫都不愿离开,曹经义要将你抱走,你还一边哭着一边抓着椅子不松手。如今我已病入膏肓,你却连留下陪着都不愿了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嬢嬢忽然要臣留在宝慈宫,让臣有些意外。”褚云羲扶着床榻边缘道,“嬢嬢若是觉得身体不适,臣立即派人去禀告爹爹,让他……”
“不用去叫他来,我还不会死……”吴王妃咳了几声,撑着床沿便想坐起。褚云羲见她着实乏力,便伸手将她扶坐而起。吴王妃倚靠在床栏上,喘息了一阵,才道:“这宝慈宫总有你待的地方,你若是还顾念着我往日对你的好,就不要离开此地……”
褚云羲望着她那紧蹙的眉间,静默片刻,答道:“臣,会留在这里陪着嬢嬢。”
吴王妃这才缓缓转目望了他一眼,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你已经有许久没与我好好说话了……”她略显疲惫地抬起手,搁在了他的臂间。
暮春时节的风中挟着花朵凋零的气息,黄昏的阳光渐渐褪去了金彩,透过窗纸洒在砖石地上。宫苑寂静,时光绵长,吴王妃消减了往日的强势果决,顾自说着许多关于褚云羲幼时的琐事。
说他的周岁之宴,说他的蹒跚学步,以及,满庭院的欢笑奔跑。
这些事情,他已多年未曾听她说起。而今吴王妃就像个极其普通的老人一样,倚靠在床榻上,用温和缓慢的语声念着很久以前的点滴小事。他坐在慢慢灰暗的光影中,沉默着,听着她的诉说。
窗纸被风吹得轻轻簌动,吴王妃停了絮语,忽而凝望着窗口方向,问道:“陛下,你会恨老身吗?”
他从静寂中一省,低声道:“嬢嬢的问话,让臣难以回答。”
吴王妃深邃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但随即又了然一笑。“你终究还是不愿说一句好听的话来让老身宽怀。”
“如果臣说的是违心之语,嬢嬢又怎会不明了?这实非臣愿意做的事。”褚云羲神情疏淡道。
吴王妃看着他不改清冷的脸容,喟然叹息。
“你总是这样不肯屈就……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嬢嬢,臣的性情一向如此。”褚云羲平静地说着,好似已经看透了许多事,“若是最后因此而有什么遭遇,也是臣心甘情愿领受,并不会有何怨怼。只是,希望嬢嬢能顾全大局……请勿因为一定要与人争个高下而使得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吴王妃抬起眼帘望了望他,眼里藏着讳莫如深的阴霾。
殿外有人走近,脚步声在帘外停止。“启禀太后,淮南王到访。”
吴王妃眉间一蹙,道:“褚云羲在这里,请淮南王先在侧殿稍坐会儿。”
“……是。”那人顿了顿,又道,“淮南王也知道九殿下在,有些话要与九殿下说呢。”
吴王妃紧抿了双唇,褚云羲却明白淮南王此来的目的,他起身朝着太后作揖道:“臣先去迎接皇叔,嬢嬢休息片刻。”
******
褚云羲走至宝慈宫正殿前的时候,淮南王正由内侍引着朝这边缓缓而来。玉阶寂寂,风中落花乱舞,淮南王一身绛纱官袍,在斜阳下更是嫣红夺目。
褚云羲在玉阶尽头站定行礼,淮南王拾级而上,抬手道:“本想着来探望太后之后再找你,没想到令嘉也在这里,倒省得孤再去一次凝和宫了。”
“侄儿本以为皇叔为了明日建昌帝登塔之事会忙碌许久,没想到皇叔还有空来宝慈宫一趟。”褚云羲说着,转身示意内侍带路。
内侍在前,两人在后缓缓走着,淮南王神情闲适,像是先前从未发生过什么异样似的。“登塔之事已经准备完毕,孤本来是要出宫的,忽然想到太后这儿还没来问安,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他又侧过身朝着褚云羲道,“令嘉呢?也是来探望太后?”
褚云羲淡淡答道:“是。”
淮南王顾自笑了笑,褚云羲又问道:“皇叔明日也会跟去繁塔?”
他侧目望了望褚云羲,道:“自然要跟去,还有其他皇子。令嘉明日难道不去?”
褚云羲的脚步顿了顿,“爹爹曾派人传话,叫我也去。但是……”
“但是什么?”淮南王饶有兴致地问着,褚云羲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推开了近旁的一扇门扉。
淮南王眉梢一扬,“怎么?这儿可不是太后休息的地方。”
“嬢嬢之前有些疲惫,先要休息一阵。”褚云羲说着,率先走进了那座僻静的偏殿。
殿内帘幔低垂,光线黯淡,他独自走在冰凉的地面上,足音微有回荡。身后传来门扉关闭之声,淮南王果然跟了进来。褚云羲回过身子,看着淮南王道:“皇叔,虞庆瑶现在如何情况?”
淮南王略哂了哂,“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为何总是要将她想得落在了地狱一样?”
他静默一阵,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由身?”
“等到事情完毕,她便会有着彻底的自由。”淮南王走上几步,慢慢道,“你只消想一想,她到那时再没有任何拘束,也没有任何阴影,可以想去的就去的,想与谁好就与谁好,这难道不是你日夜期待的境况?”
褚云羲抬目望着他,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些犹疑。
淮南王见状,又颇为无奈地道:“难道你到现在还犹豫不决?我却问你,你这个本不受建昌帝宠爱的嫡子对他又有何维护之理?你口口声声说虞庆瑶是你所爱,甚至先前不惜与太后决裂都要保住虞庆瑶,可而今这一条通衢大道摆在你面前了,你只消轻轻踏上一步,以后的日子便是你梦中向往的场景,这还有什么好迟疑,有什么好畏惧?”
“皇叔现在说的不错,可到那时,真正以身犯险的却是虞庆瑶。”褚云羲盯着他道,“万一失败,虞庆瑶性命难保,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淮南王缓缓道:“正因如此,就更需要令嘉从旁协助。只有你我里应外合,才可使目的达成。到那个时候,虞庆瑶便是完全属于你的,你难道就不期待?”
褚云羲双眉蹙起,许久不语。
淮南王负着手走到窗前,侧过脸道:“我若是你,早就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管他到底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谁能为我谋利谋益,便会全力扶植他上位,何必死守拘泥,还做那什么广宁郡王!”
“那么……五哥被困河间,也是皇叔的安排?”褚云羲低声问道。
淮南王冷冷道:“知道你手足情深,但褚廷秀若还留在南京,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你若是想要他平安归来,也该与我站在一处,否则的话,休说虞庆瑶了,就连褚廷秀也未必能保全。”
殿中沉寂无声。
褚云羲站在晦暗之中,过了许久,才握着手杖走上一步,“这些事情,嬢嬢也都知道?”
淮南王看看他,只道:“若没有把握,我又怎会找你?”
褚云羲紧抿了唇,不再说话。
淮南王迫视着他,道:“其实少了你也可以,只是太后提及你现在的处境,想帮你一把而已。你若是到现在还要退缩,那就只管去禀告建昌帝,只是虞庆瑶与褚廷秀都再也回不来,令嘉生性仁慈,应该不会这样做吧?”
他的话凿在了褚云羲心间。
“不要强迫虞庆瑶做她不愿做的事。”褚云羲咬牙道。
淮南王一怔,然后微笑起来。“自然不会,令嘉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她很快便能回到你身边。”
褚云羲慢慢攥紧了手掌,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如能真像皇叔所言,我便答应这一次。”
第 100 章
第一百章竟夜风声策马奔
那天夜间,吴王妃宣称自己忽感不适,将褚云羲留在了宝慈宫。
淮南王虽已离开了大内,但是褚云羲的行动还是无法自由。夜色一分分沉降下来,暗蓝天幕星辰寥落,一弯残月呈着白霜似的光华,辉照着寂静的宫阙。
他步出偏殿,绵长的台阶下内侍肃然站立,这宝慈宫如今竟成了圈禁他的牢笼。
灯笼在夜风中来回摇曳,廊下的光影不断交替变化,正如此际的心绪。
幽暗处有人悄然走来,褚云羲侧过身,便见曹经义已来到近前。
“殿下,太后已经安睡了?”他轻声问道。
褚云羲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道:“但她方才确实咳喘的厉害,我今夜是没法离开宝慈宫了。”他顿了顿,旋即低声道,“你能否想办法出去一次?我担心虞庆瑶会出事。”
曹经义一怔,为难道:“但是宫门都已关闭……”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会让褚云羲失望,便停了下来没再说完。褚云羲神情凝重地转过身,慢慢朝着另一侧走去。曹经义连忙跟上去,见周围无人了,才追问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奴婢出去找虞庆瑶?”
褚云羲在侧殿转弯处停下脚步,正视着他道:“我一时没法跟你说清楚……曹经义,明日清早建昌帝会去繁台登塔祷告,那时虞庆瑶应该就会出现。但我恐怕无法前去,到时候若是虞庆瑶遭遇险情,还请你尽力而为,护她安全。”
曹经义愕然,“陛下……您这是……”
褚云羲却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只恳切道:“我知道若是出事,那也不是你能掌控得了,但只请求你……如有可能,便放虞庆瑶一条生路,不要让她误送了性命。”
曹经义倒抽一口冷气,虽然还不确定褚云羲说的到底是何等严重的事情,但依然深深揖道:“说句僭越的话,奴婢自从与虞庆瑶认识以来,就没将她当做外人。如果虞庆瑶有难,不消陛下吩咐,奴婢也会尽力救她脱险。请陛下放心,奴婢明日一定仔仔细细地盯着四周,不会让虞庆瑶遇到危险。”
夜风吹过,曹经义的褐色长袍微微拂动,那张圆脸上的神情亦变得很是严肃。
褚云羲看着他,慢慢地拱手道:“多谢。”
“陛下千万别这样,奴婢怎能承受得起?”曹经义说着,撩起衣袍便要下跪回礼,却被褚云羲托住了手肘。
“明日拂晓时分,建昌帝便会率领众人前往繁台,你到时随侍在旁,万事一定小心。”
“是,奴婢定当处处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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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四下寂静得唯有风声掠过。满院树叶簌簌,晃动了一地月色。
虞庆瑶从琴楼出来之后,便被带到了正厅。凌香、师傅以及其他人都已来到,有人将一张绘制确切的地图摆放在了桌上。摇曳的烛火下,他们对着地图细致谋划,虞庆瑶听在耳中,心一分分发寒。
那地图上面绘着山水亭阁,中间一座高塔,边上写着“繁塔”二字。她记起原先程薰也曾带她去过那处,只是当时是为了与褚云羲私会,她自始至终都躲在楼台之中,并不知晓周围地形。
繁台本就是南京盛景,亦是皇家经常出游之地。那时她就知道,若是皇家去了繁台,四周便都是禁卫森严,容不得闲杂人等接近半分。可而今,凌香等人却早已了然繁台的所有防卫布置,正在一步步地说着行动的要领。
她越听越心惊,不由道:“明日除了建昌帝之外,还有什么人也会在繁塔?”
众人互相对视,凌香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便款款道:“你放心,到时候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在旁,褚云羲也不会出现。”
“那他会在的?”虞庆瑶追问道。
凌香秀眉微蹙,丁述见状沉声发话:“虞庆瑶,既然已经说了他不会在繁塔,你又何必还要弄清楚他的去向。”
尽管已被迫听从了他们的安排,但她始终无法想象若是到时候褚云羲也在繁塔,两人相见该是怎样的场景。而倘若师傅真要趁着那机会刺杀建昌帝,褚云羲亲眼看见之后,又该如何抉择。
她哑着声音,道:“如果他在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凌香望了那地图一眼,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出现在繁塔。”
虽如此,虞庆瑶还是怔怔地站在烛火下,过了片刻才道:“事情办完之后,我们会去的?”
丁述环抱双臂不做声,只是顾自望着闪耀的烛火,眼神冷硬。凌香却面带微笑,语声温柔,“自然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到那时,傅家被还以清白,娘子的身份大不一样,我们又何需再躲躲藏藏?”
她没再说话,直至他们商议结束,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灯火阑珊时,众人终于散去。
虞庆瑶走在最后,临迈出大厅时,低声叫住了丁述。
“师傅。”厅内烛火已灭,她扶着门扉站在昏暗中,语声低落,“你……还是不会改变主意?”
丁述站定在檐下,略侧过脸,道:“你只需见机行事,不必顾惜我的性命。”
她紧紧咬着下唇,手指几乎要掐进木门去。丁述沉默片刻,又道:“虞庆瑶,我知道你未必能亲自下手杀了建昌帝,但你却也不该再劝阻我。那么多人,就因为建昌帝与太后的一己之私而枉送了性命。你难道还要我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自己也年老体衰,再也寻不到任何复仇的机会?”
“……我……不希望师傅也因此有任何危险。”她含着泪道,“凌香所说的以后,我不敢有什么寄望。如果师傅一定要以死相拼,那我又有什么理由苟活下去?”
丁述霍然转身,苦笑数声:“你不是一直希望能与赵令嘉在一起?”
“师傅觉得明日之后,我还能与褚云羲有一丝机会?”她神情悲凉,双目沁润了水雾,“事到如今我已然猜到,淮南王绝不是要替傅家翻案那么简单,明日建昌帝前往繁塔,他却早已布下重重圈套,是想借机谋权篡位。若是淮南王逼退建昌帝,说不定褚云羲也会被他们除去。若是他们的计划落败,那么我就是乱党一员,褚云羲与我相识那么久,恐怕也要遭到牵连……”
丁述怔了怔,犹豫许久,才道:“只要褚云羲愿意服从淮南王,他们应该不会连他都不放过。”
虞庆瑶还待说,他却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子低声道:“夜已深了,明日一早就要行事,你先回房休息罢!”说完,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快步走下了台阶。
直至丁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虞庆瑶才疲惫地走出了厅堂。本该回房休息的她却独自来到了园子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怔了许久。
露水沾湿了她的单薄衣衫,天际数点寒星隐约可见,但不过多时,却又被缓缓移来的云层遮掩。花香浅淡,微风四起,她低头,隔着衣袖握着手腕上戴着的红线银珠,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映月井畔。
那时他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清澄幽深的井水,宁静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只要找到了心底真正喜欢的人,便要一生一世和她好,再不要旁人的打扰。
他向她这样说过,无论是在太清宫外,抱着伤心失意的她时,还是回到南京之后,聚少离多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认真,认真得让她至今想来还觉愧疚。
当初为了让褚云羲不再与自己有什么牵连,而在船上有意离他而去,可现在一想到明天将会发生的事,虞庆瑶便再也不能忍受。
她没法想象如果真的天翻地覆,褚云羲会有怎样的遭遇。
******
万籁俱静的时候,虞庆瑶回到了房中。
束发,换夜行衣,整顿腕间银钩。随后,推开后窗,翻身跃出。
经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她已清楚每一班护卫巡视的时间与路线。整座庄园已悄寂无声,她疾行穿过了花园,飞奔向荒僻的后院。
马厩边没人看守,她飞速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正想将它牵走,忽听远处脚步声响,竟是有护卫提前走到了此地。
虞庆瑶情急之中伏身藏在草垛后。寂静之中,有灯笼摇晃着出现在小路那端,护卫们果然沿着路线缓缓而来。她的身子几乎蜷缩成团,耳听得脚步声渐渐迫近,更是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就在她面前经过了,只要再忍耐片刻,他们就会拐弯走向另一端。
可是不知为何,有人却在近前停了下来。
“什么事?”一人低声问道。
那个停在路边的人答道:“你看那匹马,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虞庆瑶的心猛然一跳,手紧握着袖间机括。可就在此时,一名护卫却又望见远处有身影晃动,像是有人在院中走过,不由高声道:“那边是谁?”
那人却未回答,反而朝着庭院深处快步而去。
“走!”护卫首领领着众人飞速追去。
虞庆瑶伏在干草后一动也不敢动,听得脚步声纷沓,过了一阵,才探身出来。
周围已经静寂无人,只有马匹被吵醒后微微刨着地。她定了定心神,飞快地牵着黑马奔向后门。
仓促间推开大门,扑面的夜风席卷而来。她飞身上马,远望前方漆黑寂静,犹如深沉瀚海。她一振缰绳,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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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苍茫夜间奔袭,一时辨不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其所能地远离那座庄园,远离那群人。
她不知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作为傅家的后代,她竟没有想要急切地杀了建昌帝与太后为全家报仇的心。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
她不想出卖凌香与师傅,可是也不想让褚云羲身陷罪责,因为她而受到莫大牵连。
骏马一声嘶鸣,奔上一处高地。
夜风习习,拂乱虞庆瑶的长发。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响起了,她仓惶四顾,却看不到光亮。
如果被他们抓回去,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的局面。
她奋力扬鞭,骏马载着她跃下高地,重重踏在了飞扬的尘土间,穿行于莽莽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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