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拂晓钟声到南京
天光微亮,灰蓝云幕后才刚露出丝丝缕缕银芒,身着朝服的建昌帝前往宝慈宫,庄重叩拜,恭谨问省。
在那之后,朱红色的宫阙大门一重接着一重沉沉开启。幡旗飞展,骏马低鸣,绵延队列自大内缓缓而出,朝着正南方的宣德门行去。
褚云羲很早就站在宝慈宫窗前,望着一分分亮起来的天际,目光渺远。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身着杏黄华服的吴王妃在宫娥的搀扶下慢慢走来。虽经精心修饰,但她的脸色依旧不好,行动间也颇为吃力。
“嬢嬢。”他躬身行礼,吴王妃微微颔首,扶着窗前的坐榻站定,随后屏退了身边的人。
窗外透进了微白的光,华彩雕梁下悬着的琉璃灯渐渐黯淡。吴王妃望着他的身影,轻声道:“淮南王是否已经派人传信于你?”
褚云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吴王妃的唇角不经意地微微下垂,过了一会儿,才道:“都已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了?”
褚云羲望着她,墨黑的眼眸里隐隐蔓延出痛苦之意。“是……可是嬢嬢,您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吗?”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微扬起脸,声音低沉。“我若再不下决定,等到建昌帝解决了边境战事之后,便再无机会抗衡下去。”她说着,又望了褚云羲一眼,“他对你并不好,你又何必再为他怜惜?”
“边境的战事……嬢嬢早就知晓何时会发生,也能知晓何时会结束,是吗?”褚云羲正视着吴王妃,缓缓道。
吴王妃笑了笑,神情却还是疲惫。“陛下,这些事你不要再追问,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她扶着坐榻,慢慢坐下。
屋内寂静至极,她发髻上的金钗珠玉轻轻颤动,发出清脆响声。
褚云羲欲言又止,转身望向窗外,天幕中的云层已被隐藏其后的朝阳晕染得光华四射。
那一列浩浩荡荡的庆典队伍,此时应该正行进于御街,朝着繁台迤逦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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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旷野更显空寂无边。
虞庆瑶自荒原策马急速驰来,衣袖上沾着斑斑血迹。先前的奔逃途中曾被人紧紧追赶,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以箭相逼。箭雨之中,她的坐骑受伤倒地。在那一瞬间,虞庆瑶自马背飞身跃出,以袖间银钩击中一人,抢夺了对方的马匹后疾驰而去。
奔逃的过程中她甚至都来不及回头张望,直至后方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才感觉到自己手臂处阵阵疼痛。
低头一望,袖上已被染红,所幸的并未中箭,想来是在厮杀中被刀剑划过,当时只顾冲出重围,也丝毫没有在意。
前方又是一片高地,凭借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虞庆瑶隐约望到远处的城墙灰影。
——那是南京的外城。
她喘息着用力振缰,双腿一夹马腹,拼尽全力策马冲向前方。白马一声长鸣,扬起颈跃上了高地。
天光微明,寥落晨星如散落的琉璃,若隐若现地残存于蓝灰色天幕间。穿过旷野的风习习吹来,掠动了她披拂的乌发。虞庆瑶抬手抹了抹额前的汗水,回望来时的方向。
大地茫茫,野草苍苍,四周寂静无声,那群追兵似乎已被她摆脱。
她的心这才略微定了定,只是前方虽已临近外城,但城门还未打开。这四野空空荡荡,她不知该往的躲藏。座下白马也已疲惫至极,屈起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迎着风抖动了鬃毛。
渺远的钟声忽而响起,在云幕下回荡萦绕,久久不散。
虞庆瑶为这声响而惊动,不由回首望向南京的方向。隐约中,城墙依旧沉寂高峻,然而就在这灰白的天地中,有一个黑影朝着这边渐渐靠拢。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随时准备后撤。
黑影在对面的高地间停了下来。亦是一人骑着一马。
风吹过平野,对方静止不动,虞庆瑶却不敢怠慢,随即策马朝着斜侧冲出。岂料那人见她一动,便也疾速骑马追去。她拼尽全力扬鞭策马,白马负痛狂奔,转眼间已冲下高地,扬起漫漫尘烟。
然而那人丝毫没有放松,虞庆瑶虽没回头,后方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却格外清晰。
喘息中,却又忽听后方传来阵阵喊声。
“虞庆瑶!虞庆瑶娘子……”
她一惊,于坐骑疾驰中强行勒缰掉转了方向。马蹄扬起,她仓惶后望,却见那个追来的人已至近前。
身穿褐色圆领衣衫,头戴软巾,微圆的脸上透着焦急之色。
“曹公公?!”
虞庆瑶惊讶之际脱口叫出,曹经义连连拱手,道:“娘子竟没有认出奴婢,跑得那么快,险些叫奴婢追不上了。”
她一怔,低声道:“天光还未大亮,我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不过……”虞庆瑶随即又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曹公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大内的吗?”
曹经义微一忖度,策马与她并肩而立,伸手朝着另一方向指了指。“这里说话不便,还请娘子随我稍稍隐藏一下。”
虞庆瑶环顾四处,此地确实太过空旷,若是有人追来,隔着很远便能望到他们的踪迹。此时曹经义已率先策马行向远处的草地,虞庆瑶微一犹豫,便也慢慢跟随其后。
此处原是庄稼地,但似乎少人耕种,渐渐被杂草侵占。曹经义行了一程便下马步行,虞庆瑶亦翻身下马,紧跟了几步忍不住问道:“曹公公,是褚云羲叫你来的吗?”
荒草摇曳中,曹经义的身影似乎亦随之不定。
“陛下很担心你。”他笑了笑,道,“可是虞庆瑶,你独自一个人在这荒野中做什么呢?”
虞庆瑶脚步一顿,攥着缰绳道:“我……曹公公,褚云羲现在在的?我想见他。”
曹经义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打量了她一眼,讶异道:“可是我听说你之前已经跟褚云羲说,以后都不要再见面……”
“那是被逼无奈!”虞庆瑶急切地上前一步,“我现在有急事要告诉他,还请曹公公帮忙,事关重大,一点都不能耽搁了!”
曹经义皱了皱眉:“虞庆瑶娘子,奴婢出城也是不容易的,要将你再带进去可就难于登天。你有什么事就转告给奴婢好了。”
她怔然,曹经义虽对她多有帮助体贴,可是淮南王以及怀思太子之事如此机密,怎能直接告诉了他?
“那……建昌帝是不是已经去了繁台?”她咬了咬牙,追问道,“褚云羲有没有跟在一旁?”
曹经义的神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娘子怎么关切起这些事来?”他再度审度着虞庆瑶,见她眼神游移,不由道,“莫非娘子对建昌帝出行的安全不放心?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事……因此才急着要找褚云羲。”
她的心蹦跳了几下,因怕再耽搁下去,焦急道:“不管怎样,请你赶紧去繁台,想办法让禁军加强防范。如果褚云羲也在的话,千万要将他带离繁台,那里,会有危险!”
虞庆瑶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曹经义听了一愣,过了片刻,才道:“虞庆瑶还是太过牵挂褚云羲啊!”他忽而信手抛下马鞭,微微扬起脸叹了一声,轻声道:“只顾着儿女私情,却连自己的身世冤仇都能置之脑后,可惜了……”
他话语声轻细,虞庆瑶明显地滞碍了一下,心神骤然一震。
这样的语言,这些天来,她曾听凌香说过,也曾听师傅说过,而今这站在面前,依旧一脸和气的曹经义竟然也如此这般地说了同样的话!
“你……你怎么知道?!”她惊慌着哑了声音问道。
曹经义以一种虞庆瑶从未见过的眼神瞧着她,这眼神中含着冷意,却也蕴藏无尽的悲悯。
认识至今,他向来都是恭恭敬敬笑容可掬,然而现在他看着虞庆瑶的这种陌生眼神,却让她感到战栗不安,似乎自己已被强行按在了冰天雪地,所有的过往都被揭晓,一丝一毫也不得隐瞒。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你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呢?你自幼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不喜欢穿什么……我全都知道……可惜,我没料到你只跟褚云羲相处了那些天,就已经情根深种,以至于到了这般田地。当初建昌帝原是让褚廷秀出京到邢州办事,若不是临时变卦,你该结识的就是褚廷秀,而不是褚云羲。”他顾自苦笑了一下,“莫非这也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么?”
他近似自语,虞庆瑶只觉咽喉处阵阵发堵,强行抑制了自己的情绪,颤声道:“你……你难道也是淮南王的手下?!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经义还未及回答,自远处忽又传来纷杂脚步。她霍然警觉,却见曹经义背后方向杂草摇晃不已,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然而曹经义却并未回身,顾自蹙着眉,淡淡道:“你能逃出那个庄园,该感谢的人就要到了。”
说话间,茂密的草丛被人分开。
一名面容肃穆的男子出现在了曹经义身后方向,而在其两侧,更有多名持刀黑衣男子紧紧跟随。
虞庆瑶苍白着脸,怔然道:“师傅……”
丁述素来冷峻的脸上更无表情,他默默地看着虞庆瑶,又望向曹经义的背影。
“二公子,何苦非要不放过虞庆瑶?”丁述喟叹一声,眼含悲戚。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世间反复常悲辛
“二公子?”虞庆瑶浑身如披冰雪,她在慌乱中望向丁述,似乎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是在对谁说话。然而丁述自从说完此话之后,一直都盯着曹经义的身影,更让虞庆瑶从心底惊惶起来。
曹经义却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眉眼低垂,不惊不怒,和气得就跟以往一样。
“任兄,我倒是也没料到,你会对虞庆瑶这般呵护。”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挥手示意周围的黑衣人往后退避,又含着笑意望向丁述。“当初我被迫将虞庆瑶托付给你,本想着你一个武人要照顾这个孩子实属不易。这十六年来,你对她视如亲女,真是让我感激万分。”
他语声平和,面带笑容,可在虞庆瑶看来,这笑容却不知怎的失去了以往的亲切,甚至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迈动脚步,朝着丁述那边靠拢过去。
曹经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虞庆瑶,为何如此害怕?”
她的脚步停滞了下来,曹经义又道:“莫非你还不明白我到底是你什么人?还是正因为知晓了,所以才不敢再看我?”
虞庆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她的心中已被无数念头占据,可千万言语纠结一起,竟不知应该如何说起。丁述见状,上前一步护住她,低声道:“虞庆瑶,他……就是傅家的二公子,也正是你的叔父……”
“你们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不是吗?!”一直沉默的虞庆瑶竟忽然嘶声怒喊,霍地回过了身子盯着曹经义,“从我下山起,你们就知道我会遇到褚云羲,在那之后,你处处为我着想,帮我和褚云羲牵线,也都是早有预谋的!”
曹经义微蹙了蹙淡眉,“我之前也说过,本意是想让你接近褚廷秀。与褚云羲相比,他在朝中更有权势,也是以后能荣登帝位的竞争者之一。可惜当时褚廷秀另有事情,在褚云羲赶往邢州的路上,我就在想着是否要通知你师傅改变计划不让你下山。不过……”他顿了顿,扬起唇角微笑道,“想到你幼时也曾见过褚云羲,我便又觉着这是天赐良缘,不能就此破灭了他多年来的希望。”
虞庆瑶心头酸涩难忍,哑声道:“就连我小时候与褚云羲成为朋友,也是你们特意安排的?!”
丁述沉声道:“不是。我早年负过伤,当时旧伤复发,加上钱财快要用尽,便只能带着你去鹿邑太清宫附近住下,想着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将你再交付给二公子,免得你在外流离失所。谁想到,你误打误撞地进了太清宫,就此认识了褚云羲。”
曹经义用满含慈爱的目光审度着虞庆瑶,幽幽叹道:“你在那儿和陛下偷偷地聊天玩乐,我次次都看在眼里。自从将襁褓中的你交给任兄后,那还是我第一次再见到你……烟烟,我从兄嫂那儿救下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哭得昏天黑地,叫人又怜又痛。我见你在太清宫跟陛下玩儿,不知有多高兴,不然的话,又怎会从不出现却默许你常来常往?那时可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想多看看你,才未曾惊破你与陛下的美梦。”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是不肯放过我们?”她含着泪,向着曹经义颤声道。
“放过?”曹经义扬起了眉,声音又细又长,带着不可思议的质疑。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起,转而目光寒彻,“怎能叫做放过?你本就是傅家的后代,他本就是建昌帝的嫡子,这是至死都无法更改的事实,你居然想要置身事外,做一个无心无义的自在人?你这般想法,叫九泉之下的傅家上下如何安生?他们一年年苦苦期盼着有人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可你——你身为傅家唯一的后代,却在这样的紧要关头非但临阵脱逃,更想要去给建昌帝报信,好让我们的计划全数失败!”
他迫近至虞庆瑶面前,紧盯着她,恨声道:“燕虞庆瑶,你只想与褚云羲双宿双飞,却忘了自己本是傅烟烟!你可知事到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你若是将消息传递出去,我们这一干人等全要被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以为建昌帝会特意饶过你?!非但你自身难保,就连褚云羲也会因为与你相恋而被问罪!这些道理凌香应该早就告诉过你千遍万遍,可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护着建昌帝?”
“我不是护着建昌帝,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也是天理不容的事……也会让褚云羲背负更大的罪名!”虞庆瑶狠狠抹去眼泪,忽地跪在了他面前,“如果想要为祖父和父亲昭雪冤情,我定当生死相随,只求不要跟着淮南王,更不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做那所谓报仇的事情!祖父和父亲不是一生都为国尽忠吗?他们若是知晓了现在的局势,也肯定不会愿意我们走上谋朝篡位的路……”
“休要用这些道理来压制我!”曹经义陡然咬紧了牙关,一把揪住虞庆瑶的衣襟,迫使她看着自己。“你可知道为了要替傅家死去的人报仇,我与你师傅也曾行刺过,可我们的一腔热血只换来满身伤痛,险些死在了追捕之下!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会改名换姓进了大内做了内侍?!我原想着这样一来我迟早能找到机会下手,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就算太后死了建昌帝死了,皇位也会传给某个皇子,傅家的血海深仇永远报不了!而淮南王却不同,他与建昌帝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只有他上位了,傅家的旧案才可能被重新翻出,你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就不怕他只是利用我们,到时候就算成功了也会把我们一脚踢开,傅家的冤案根本不会再有人管!”虞庆瑶悲声喊着,猛地将他一推,自己则跌向后方草丛。
曹经义狠狠地冲上前,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厉声道:“利用也好!本就是互相有利才会走在一起!这些年我在宫中如何隐忍你不会知晓!为了傅家,我已经抛弃了一切,可是你呢?!事到如今我们都已再无后路,你若是还要痴迷不悟,我有千万种方法让褚云羲死在我们之前,你信是不信?”
她寒白了脸,瘫坐在草地中。
丁述慢慢走上前,俯身伸出手,想要拉起她来。虞庆瑶却木木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似已经丢失了灵魂。
曹经义瞥着丁述,缓缓道:“任兄,你之前放了虞庆瑶,我只当你是一时心软。如果你还没忘了我父亲与兄长当年是如何待你,如何明知你身为朝廷要犯,却还留你在身边加以重用,就好好地……替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
丁述仰天叹息,闭上眼睛,低声道:“我……心中有愧……”
“做了这件事,无论成败,都是死得其所。”曹经义的眼角又添上了笑意,眼神却还是微冷。“谁能心中无愧?我当年流连于花街柳巷,不仅未能光耀门楣,还使得父亲颜面无存。可当时年少轻狂的我却还不以为意,最后为了个烟花女子而跟全家反目……”
有风自南京方向徐徐吹来,曹经义的神情变得哀伤。他站在风中,遥望渐渐亮起的云间,以及那高峻的城墙,飞展的旗帜,喟然道:“当时洒脱离家,还觉得从此天高地阔任我翱翔,却不曾想到,那便是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兄嫂与小妹……震怒的父亲,哭求的母亲与小妹,还有从旁相劝的兄嫂……那一张张脸容,我此生都不会遗忘。可那时却觉得自己在家中备受压抑,还不如抛弃了傅家二公子的名号更为自由,还能与心上人厮守终生。”
说到此,他不由地冷哂一声,眉间眼角尽是嘲讽。“离家后我也过了一段花前月下的日子,可等到自己钱财花尽,那原本信誓旦旦的女子转眼就跟着富商逃走。我流落异乡无颜回去,最终还是母亲派人千辛万苦找到了我,说是父亲其实对我十分挂念,希望我能回去认个错,从此大家都不再提那往事。”
“我虽已落魄,却还是性子执拗,不愿向父亲低头认错。仆人讪讪离去,我又想念母亲和兄妹,本想着找个机会偷偷回家,可是……就在仆人走后不久,傅家就陷入了灭顶之灾……”他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着虞庆瑶,涩然道:“永生不能再与亲人见面,心中有万千悔恨亦无法当面诉说的痛苦,你又能体会多少?”
遥远的钟声又一次渺然回荡,一声声叩动虞庆瑶的心扉。
泪水自脸颊缓缓划过,她捂住双眼,悲伤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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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喷薄而出,南京城被渲染得如同辉煌画卷。
春风拂柳,长街青青。为太后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的队伍行过御街,百姓跪伏于杏黄围遮之后,高呼万岁。
尽管边境事态严重,可这皇家出城的仪仗却丝毫没有怠慢。华光四溢,金银耀目,铁骑高马整齐肃穆,护着建昌帝的銮驾行向繁台。
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柳色浓郁、莺飞燕舞的繁台,正展着雍容姿态等待着皇家的到来。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图穷匕见力难持
钟磬击响,萦萦沉沉。
建昌帝着绛纱朝服,戴通天冠冕,自兴慈寺方向徐徐而来。香烛袅袅,薄烟在虚无间漫下馨芬,伴着一声声的钟磬,飘拂于澄蓝天色中。
淮南王自始至终都伴随在旁,申王信王等人亦随行其后,只是少了褚云羲一人。建昌帝率着众人走下繁台,又回头问道:“边境那里的消息为何还未传来?”
淮南王上前答道:“想来是路上耽搁了一下,理应在今日黄昏前传来战况的。”
建昌帝默不作声地颔首,申王与信王互相看了看,也不敢轻易开口,唯恐触怒了父亲。
微风袭来,湖光潋滟,垂岸杨柳依依,如情人的柔荑拂动水波。不远处的繁塔独自伫立天幕之下,高耸孤绝,留下淡淡影痕倒映清澈水中。这至刚至柔两相融汇,成了南京绝美一景。
日光渐高,众人已到繁塔之下,建昌帝遥望塔顶悬下的铜铃,身边内侍轻声道:“祭天仪式正在准备,请陛下先上至三层静心休憩,稍后即可登上塔顶。”
建昌帝颔首举步,六皇子信王亦想跟上,申王却抬臂相阻,“应是先让爹爹上到塔顶祭祀完毕,我们随后才可进塔。”
信王一怔:“那我们只能在此等候了?”
淮南王在旁微笑道:“塔内自有内侍侍奉爹爹,我等就在此静候,以免入塔之人过多,惊扰了神灵。”
他既这样说了,信王也不好再执意跟随,就只能与申王一同等在了繁塔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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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塔六角九层,塔中每一块砖石上皆凿出凹圆型佛龛,龛中有佛像凸起,一砖一佛,姿态各异。建昌帝在内侍的引导下由塔基南门而入,经由木梯登上三层,其间乃是点燃着佛香的心室。室内青烟淡淡,四周砖壁间有各式佛像端坐其中,或是文殊骑狮,或是普贤驾象,亦有十二臂观音大士慈眉俯视,如同真身降世。
这心室内早有内侍带着数名僧人静静等候,建昌帝一来到,即净手焚香。那数名僧人轻奏钟磬,吟诵经文,建昌帝在诵经声中闭目静坐,以等待祭天时辰的到来。
渺渺荡荡的钟鼓之音在塔内回旋,过了许久,木梯上传来脚步阵阵,建昌帝睁开双目一望,见是淮南王缓步上塔。
内侍挥手示意,僧人们方才停了诵经,悄悄退出了心室。淮南王站在门口,朝着建昌帝一揖:“皇兄,时辰已到,该是登上塔顶之际了。”
建昌帝起身走了几步,问道:“申王与信王还在底下等着?”
淮南王一边随行,一边答道:“正是,等皇兄祭天完毕后,臣再叫他们上来。”
建昌帝微微颔首,在内侍的陪同下登上木梯,这石塔越往上去越是狭窄,至第六层最高处,楼梯已只能容得单人进出。淮南王并未随行上到顶层,内侍将建昌帝护送至第六层高台处,随即退闪到了一边。顶层窗户尚未打开,光线略显昏暗,在中间设一高台,上面摆放着香炉供品等物,两旁有若干僧人垂首站立,却不是方才在下面吟诵经文之人。
建昌帝环顾四周,觉得塔内光线太过黯淡,便让那内侍将窗子打开。内侍却道:“陛下,外面起了风,此处位置高险,要是开窗只怕将香烛吹灭。”
说话间,又已躬身上前摆好蒲团,手持清香呈送至建昌帝面前。
建昌帝接过清香朝着供桌三揖到底,跪在蒲团上闭目祷告。两旁僧人口中念念有词,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塔顶嗡嗡萦绕,震得人心头激荡。
楼梯上又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
建昌帝正虔心祷告,并未回身。直至有人轻轻地走上塔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才微微侧过脸望了一眼。
那人谦恭和蔼地笑了笑,躬身道:“陛下。”
建昌帝认得他,不由扬了扬眉,道:“曹经义?听说这塔内的香烛供品都是你带人布置,做得倒是不错。”
曹经义连连作揖,笑逐颜开:“多谢陛下夸赞,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倘若此次祭祀能感动上苍,使得太后病愈,天下安宁,奴婢就是做再多的事情也心甘情愿。”
建昌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两旁僧人的吟诵略微减轻,建昌帝才欲起身,却听曹经义在身后道:“陛下以往在宫中政务缠身,如今难得有这清净时间,倒不如在繁塔之中再待一会儿……”
“朕祷告完毕就要回宫,不能在外多加逗留。”建昌帝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他的近身内侍上前搀扶,建昌帝转过身子,却听得楼梯上脚步轻轻,有人正在登上塔顶。
因为光线昏暗,他一时并未看清对方的面容,可见那人身形并不像淮南王,不由皱眉低声道:“什么人?”
四周无人回答,从那人身后却又慢慢走出另一人来。这人身形相对娇小,亦是沉默不语,一步一步地引着先前那人往塔顶走来。
建昌帝忽觉气氛诡异,顿时朝着随行内侍呵斥道:“去将那两人拦住,来历不明者怎能进入繁塔?!”
那内侍连忙躬身应答,可才走出两步,却被曹经义闪身拦在了半路。
“陛下,那两位其实是故人,见陛下来到繁塔,才特意前来拜见。”曹经义依旧笑意满满,眼角眉梢不显半点坚冷。然而那个被他拦住的内侍却觉胸前被硬物死死抵着,低头一看,竟是一柄锋利透骨的匕首。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回过头望着建昌帝,直叫道:“陛下!陛下!”
然而建昌帝此时却无暇管他,楼梯上的两人已经走上了塔顶。
当他看到那个被少女引着走向前方的男子时,只觉心神一震,继而竟呼吸急促,几乎不能站稳。
那个男子虽然形容消瘦,早已不复当年的神采照人,可是怀思太子的模样这些年来曾多次出现在建昌帝的噩梦之中,是难以抹去的痕迹。
如今,他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
建昌帝强自呼吸了几下,背倚着桌案,沉声道:“曹经义,你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勾结了宫外乱党,想要谋行不法?!”
曹经义用匕首将那内侍逼退至墙角,淡淡道:“陛下,您可看清了——这不是什么乱党,而是当年的太子,您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建昌帝冷哂一声:“是吗?当年的怀思太子早就被大火烧死,眼前这人虽与他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憔悴,双目无光,哪有半分皇家气概?!你又手持利刃在朕面前行凶,分明是从民间找来了替身,故意在此装神弄鬼!”
曹经义回头朝着虞庆瑶盯了一眼,缓缓道:“是不是假冒的太子,让他开口说话即可。虞庆瑶——”
他话声一落,本是眉间紧蹙的虞庆瑶忽地一震,好似被人当头棒喝了一般。她自走上塔顶之后就从未正视过就在不远处的建昌帝,此时听得曹经义的唤声,这才怔然抬头,望向了前方。
摇晃的烛火前,一身朝服的建昌帝眉间含怒,目光狠厉,竟让她心头一战。
岂料她还未曾开口,怀思太子却已朝前踏出一步,茫然地张望着四周,喃喃道:“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建昌帝见他这般神情,心中便是一动,不由道:“你难道连这也不认得了?”
怀思太子听到他说话,视线便落在了建昌帝的脸上,虞庆瑶怕被建昌帝识破太子的病情,急忙道:“太子,这里是繁塔,就在繁台附近,想来你是多年没有重返旧地,所以有些遗忘了。”
“繁塔?”怀思太子蹙眉细想,过了片刻方才点头道,“我想到了……就是在这附近,我见到了阿蓁……你……”
“对。”虞庆瑶打断了他的话,随即望了建昌帝一眼,又走到怀思太子身前,轻声道:“这儿现在都是我们的人了,那穿着绛纱衣衫的就是你的二哥,你有什么话,就尽管对他说。”
怀思太子闻言一震,缓缓地望向建昌帝。
建昌帝咽喉发干,急欲斥退还留在桌案两侧的僧人,可那些僧人却如塑像般伫立,毫无意外慌乱之态。他倒退一步,心知大事不好,此时怀思太子已迫近至他身前,仔仔细细地审度了他一番,忽而笑了起来。
“二哥,你穿着这绛纱袍,和父皇还真是相像。”他的笑声让人心头发寒,可眼神却还是迷茫渺远,“是为了要登上帝位,所以,才将我引入圈套,让我去了北辽战场吧?无论我先前的战事是好是坏,到最后,你总是有办法让我全军覆没,只有这样,才能将我打入地狱不得超生……”
“你在胡说什么?”建昌帝的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却僵硬异常,“你与傅将军作战不利导致大军惨败,我当初也在父皇面前为你求情,你怎么会将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你,你是不是一直被太后藏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来对付朕?!”
“太后?”怀思太子似乎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下意识地望向虞庆瑶。
虞庆瑶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道:“太后就是潘皇后,现在的她已经病痛缠身,因此才不在这里。”
“潘皇后……”怀思太子想起了那个女人,不禁又道,“正是她在父皇面前极力怂恿,父皇才将我派去征战。”他忽又紧盯着建昌帝,恨声道,“你与潘皇后相互勾结,傅将军也正是因此而被牵连进来,枉送了性命!”
他说的都是近来与虞庆瑶每天对话的内容,但在建昌帝听来却字字扎心,慌乱之中忽然想起楼下自有禁卫无数,故此陡然提高了声音叫道:“来人!来人!将这胡言乱语冒充太子的匪徒速速拿下!”
他的叫声在繁塔内嗡嗡作响,可本该涌上禁卫的楼梯口却空空荡荡。
建昌帝手心发凉,此时忽听后方咔咔出声,他霍然回头,嵌在砖壁间的另一扇紧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透亮的光线自外射进。
一身锦袍的淮南王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外,待等大门打开,才悠悠走进。后方的砖门随即再度关闭。
“皇兄,不必再大喊大叫。”淮南王做了个手势,那两派僧人整整齐齐地分散再聚拢,将建昌帝团团围住。
“赵锐!”建昌帝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这都是你的安排?”
淮南王双指捏起一支蜡烛,轻轻一下就吹灭了烛火。
“皇兄不是一直提防着我吗?”他好整以暇地道,“不过也许在皇兄看来,我只是个游手好闲之辈,纵然对你不够忠心,却也掀不起风浪。可惜……我虽本无大志,可眼看着傅家后人常年隐忍,同父异母的兄长又被你害成这样,却也无法再袖手旁观。皇兄当年为了一己之私而犯下累累罪行,就没有想到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报应?”建昌帝怒极反笑,指着他道,“朕从不信什么报应!就算你现在找来了太子,又能怎样?朕还是大明天子,除非你胆大包天,要在这里犯下弑君之罪!可是朕死了,这皇位也是要留给朕的儿子孙子,绝不会旁落他人!”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云端别有冥冥翼
“如果明日早朝之时,怀思太子走进崇政殿,在那里说出当年的内幕呢?”淮南王缓缓转过桌案,侧望着建昌帝,“满朝文武在场,皇兄又该如何解释?”
一股寒意自建昌帝心底泛起,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冷笑道:“就凭他?毫无真凭实据,官员们为何会相信?!”
淮南王似乎早就预料到建昌帝会这样应答,从容地道:“若是以前,皇兄凭着所谓的帝皇威严或许还能镇下此事,可而今……”他讥讽地笑了笑,盯着建昌帝,“边疆频频告急,守将不听指派,皇兄已经是处境艰难,再加上以往的丑事被公之于众,又有几人还会对您一片忠诚?就算坐在皇位之上,只怕也是空具其形了吧?”
“赵锐,你平素从无建树,难道以为将朕击败就能登上宝座?!”建昌帝紧攥着袍袖,肩膀微微颤抖,忽而厉声道,“你将朕困在这里,申王他们难道也被你控制了起来?再说大内中见不到朕的銮驾回宫,自然会有禁军来迎,到那时……”
他的话还未说罢,淮南王却已轻声笑了起来。他伸手一推,便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缝隙,侧目朝下望了望。
“这繁塔附近的人马早已换成了我的亲信。”他淡淡地睨着建昌帝,“就在皇兄适才在三层心室静修之时,塔内诵经绵绵,使得你听不到马蹄交错之声。哦,对了,还有申王与信王,之前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后病情加重,我让他们不要惊动你,提早回了大内。”
“怎么可能……申王与信王难道都是任由你摆布不成?!”建昌帝怒道。
淮南王将窗子再推开几分,道:“如果不信,皇兄自己过来一看即是。”
建昌帝震了震,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惊乱,大步奔到窗前,往外一望。
繁塔之下兵戎严整,密密匝匝如同铁阵。
闷热的风自湖面吹袭而来,建昌帝的手心攥出了汗。
他清楚地记得今日当班的禁军首领,于是他临窗大喊“季程薰”,底下的军队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没有一人抬头观望。
“季程薰……季程薰也是你们的人?”他抓着窗栏,哑声道。
曹经义上前两步,温和道:“那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但他却有一个极为信任的人。”
虞庆瑶听到此话,不禁脸色改变,低下了头去。
曹经义继续道:“在这大内之中,除了陛下之外,能调动季程薰的就是褚云羲了。褚云羲写了一封急信,声称京中有异动,为了避免惊扰銮驾,请季统领迅速带人回京肃清。而在繁塔附近的保卫,则由淮南王手下负责。见了褚云羲的手书以及贴身信物,季统领自然不会怠慢,在陛下进入繁塔之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地。在他走之前,还特意请淮南王在陛下面前禀告此事,只是王爷到现在才告诉了你而已。”
“皇兄也不必寄希望于拖延时间使得大内派人来寻了。”淮南王道,“宫中此时都围着太后,城中时有骚乱,道路未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繁台。想必褚云羲亦会在众人面前这样陈说,好让陛下在此地再多留一阵。”
建昌帝几乎要将窗棂拗断。恨极,怒极,却又无可奈何。
申王与信王回了大内,禁军首领季程薰被调走,而留在宫内的褚云羲俨然站到了淮南王一边。
向来被他冷淡对待的褚云羲,到最后竟也成了忤逆之党。早知如此,就该在当初就断了他的生路!
风吹得绛纱朝服簌簌拂动,建昌帝背靠着窗户,脸色发青。
“如此算计,为的就是要逼迫朕让位于你?”他蔑视地看着淮南王,“赵锐,你不过是趁人之危做出此等忤逆犯上之事,又有何资格登上龙椅?!难道我宫中的皇子们都是摆设?百官们也由着你胡乱登基不成?!名不正言不顺,你根本无法执掌这大明天下!”
“我不需自己登基。”淮南王竟摇了摇头,“皇兄自有皇子,如果平白无故地传位于我,天下也会觉得滑稽。我此行的目的有二,一是请皇兄自行宣布退位,帝位由申王继承。”
建昌帝一怔,继而心中更寒。难怪申王会如此轻易就带着信王悄然离开了繁塔,先前听闻此事还觉得古怪,如今看来,申王早已与淮南王沆瀣一气。只是淮南王现在说是要迫使自己传位于申王,但过些时候,难保不会再借故取而代之。
淮南王又望向怀思太子与虞庆瑶,道:“第二件事,就是请皇兄在退位前为受到冤屈的四哥与傅将军一家昭雪冤情,还他们清白。”
建昌帝转而望着虞庆瑶,忽道:“你是谁?”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上前一步直视着他,道:“傅老将军,是我祖父。”
建昌帝眉梢一扬,瞳仁陡然缩小,目光甚是寒冷,过了片刻,才道:“刚才,我听曹经义叫了一声虞庆瑶……这是你的名字?”
她紧抿着唇,曹经义却已说道:“虞庆瑶只是她的化名,她姓傅,乳名烟烟。当年陛下应该还去过她的满月之宴……”曹经义嘲讽似的嗤笑了一下,“可惜,那时候的觥筹交错,不过是我傅家覆灭前的最后盛景……”他慢慢地走到建昌帝近前,以审度的目光盯着他,“十六年以来,我常见陛下意气风发,可不知道陛下在睡梦之中是不是也会心存畏惧?那么多的人因你而冤死,你却坐在崇政殿上执掌江山,这世间的公道当真只是笑谈!”
建昌帝惊愕:“你?难道也是傅泽山的家人?他不是……”
“他不是早就全家尽亡了?我父母、兄嫂与三妹都因你而死,唯独剩了我傅昊一人!”曹经义的眼底透出丝丝寒意,忽而振袖挥去浑圆的冠帽,将之掷到了墙角,“亏得父亲早年将我逐出家门,我才因此逃过了一劫!当初为了要杀你,我不惜自毁身子混入宫闱,若不是淮南王要留你一命,我早就亲手摘出你的心来祭奠我傅家满门!”
建昌帝面如土色,淮南王趁势上前道:“皇兄,此地对你恨之入骨的人不在少数,你若是还不肯听从我的话,只怕今日想要保全性命都是难事!倒不如即刻写下禅位诏书,就说是祭天之际感悟万物,将帝位传与申王,自己了却俗务,做个清净仙人去吧!”
“你们!你们都是逆臣贼子!”直至此时,建昌帝还不愿放弃最后的尊严,竟不顾一切地冲至桌案边,抓起铁制的烛台便往怀思太子所站的方向砸去。
烛台还未落地之际,但听一声铮响,虞庆瑶已自腰带间抽出短剑,在瞬息之间就将烛台斩成两段。
一旁的僧人将怀思太子护在身后,然而滚落在地的蜡烛点燃了桌案垂下的帘幔,顷刻间火苗暴窜,轰然烧起。
“扣下他!”淮南王扬眉厉喝。
烟雾之中,曹经义率先冲上前去,一掌擒向建昌帝肩头。建昌帝猛地踢向桌案,将满桌蜡烛踢得纷纷滚落,曹经义被火苗阻住。浓雾中,建昌帝步步后退,已到了窗户之侧。
“皇兄难道想一死了之?”淮南王冷笑道。
建昌帝已被逼得无路可逃,在旁的僧人从桌案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杏黄宣纸与笔墨,一脸肃然地呈送到他面前。他紧紧倚着冰凉的砖墙,望着那饱蘸浓墨的笔尖,呼吸急促,面色发灰。
若是再执意抵抗,只怕曹经义就要杀上前来,可就算被迫写下退位诏书,他们既已如愿,又能让自己活到几时?
涔涔冷汗自建昌帝额角流下。
却在此时,自远处忽传来沉沉号角,响彻于繁台四周。
这号角声声震荡,穿破云层直贯而来,本已陷入绝境的建昌帝蓦然回首眺望,竟见底下原本密密匝匝的军队已起了变化。
有一列人马正自繁台大道方向飞驰而来,旌旗飞展,金字灼灼。
建昌帝虽不知来者是谁,但在骤然间抓到了希望,不禁紧握着窗棂颤声道:“是宫中有人来了!有人来救朕了!赵锐,你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楼梯上脚步声凌乱,有人狂奔上来,朝着淮南王紧张低语。淮南王双眉一紧,向那人吩咐几句之后,朝着曹经义递了个眼色。“形势有变,傅二公子,手刃仇人的机会就留给你了。”
曹经义目光一寒,那持着利刃的手微微发颤。建昌帝本以为自己有了生机,可眼见他步步迫近,忽觉自己到了真正末路,不由嘶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使全家复生!但若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朕回宫后便会给傅老将军一家昭雪冤屈,给他们重修陵墓,树为万世楷模!”
“现在才说出这样的话,我会信你?”曹经义咧开嘴唇,笑得极为难看。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建昌帝的绛纱袍。
建昌帝汗如雨下,背倚着窗口,一手死死抓住窗棂,一手攥着曹经义的胳膊。
刀尖已临近他的心脏之处。
他却忽然又瞥见了神情异常复杂的虞庆瑶。
她站在那里,眼神凄惶,有着恨意,却又有着难言的落寞,好似这一刀下去,就会使得万事皆成为泡影。
“虞庆瑶,褚云羲说起过的那个女子,就是你?!”建昌帝好似寻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竭力叫喊,“你难道就为了自己,迫使褚云羲也成了谋逆之人,要他犯下弑父弑君的大罪?!”
“不,我没有……”虞庆瑶才刚答了一句,自楼下忽传来朗朗声音。
“皇叔,这繁塔四周如今皆已是大内禁军人马,你的部下就算再抵抗下去,最终也是要被铲灭殆尽!父皇现在若是安好,就请你将他送下繁塔,这样还能将罪责减轻三分。如若不然,我一声令下,这繁塔之下可就要成为血海了!”
这声音清朗而又满是自信,听来就使人一震。
——竟是褚廷秀。
本该被困在边境的他,居然会出现在了南京城外,而且还带着禁军到了此地。
虞庆瑶惊愕不已,淮南王却高声道:“你父皇现在就在塔内,性命悬在一线,你要是存心想要让他先去一步,就只管带人攻上塔来!”
外面已是喊杀一片,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是还在底下几层。褚廷秀走得不紧不慢,语声也平和。
“皇叔何必这样?眼下这形势,你还不知自己早就中计?杀了父皇,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罪上加罪,再无回旋机会。”
淮南王咬牙夺过身边人的利刃,正想带人堵住楼梯,曹经义却已咬牙抓着建昌帝的衣襟,厉声道:“不管你们到底谁胜谁败,到了这地步,我也不再管那什么权势争斗,只要他赔上这一命!”
说罢,手臂一扬,尖刀便扎向建昌帝心口。
却在此时,自窗外忽然飞来数支利|箭,呼啸着飞向曹经义。
“小心!”虞庆瑶惊呼一声,袖间银索疾射而出。银光交错间,利|箭飞散斜落,但还是有一支刺进了曹经义的右肩。
虞庆瑶飞身跃出,一把拽着曹经义将他送到旁边角落。
建昌帝脸色煞白地滑坐在地,躲过了散落的利箭。他其实已经处于较为安全的地方,可紧张之中,却从背后猛然将虞庆瑶往最危险的地方推去,想用她来抵挡近在眼前的危险。
“虞庆瑶!”跌倒在角落的曹经义失声大叫。却在此际,已有人冲上前来,拼尽全力将虞庆瑶护在了身后。
恰是又一波箭雨袭来,支支尽射在了那人身上。
“阿蓁……快走……”怀思太子睁着无神的眼睛,抓住虞庆瑶的手慢慢松开。
“你……”虞庆瑶在惊慌之中还想为他止血,却听曹经义在一旁嘶哑叫道:“虞庆瑶!他已经没用了!你还不快松手?!”
此时数道黑影已自窗外攀着窗棂直扑而进,淮南王一声令下,假僧人们持刀拦阻厮杀。建昌帝跌跌撞撞地想去捡起地上的利刃,却被曹经义一下子扑倒在地。
曹经义的肩头还刺着断箭,伤处痛楚难忍,然而他用力卡住了建昌帝的咽喉。率先冲上塔顶的几个禁卫已经杀出重围,眼见建昌帝遇险,当先之人挥刀便砍向曹经义后背。
虞庆瑶始终护在曹经义左右,当此情形不得不出手应对。银索飞旋之中,弯钩急如流星,顿时将那几名禁卫死死缠住。不料建昌帝发力挣扎之际,竟摸到了手边的匕|首,趁势抓起便挥向曹经义面门。曹经义抬手一把抓住利刃,掌间鲜血滴落,建昌帝趁势翻身而起,拼命奔向楼梯口。
曹经义见状,不顾虞庆瑶的叫喊,手持匕|首奋力扑去,扬臂之间便将匕|首扎进了建昌帝的后背。
却也在同时,褚廷秀带人上到塔顶,众多禁卫疯狂涌上,将曹经义用力按下。
虞庆瑶足蹬桌案飞身掠去,银索旋转间扫中当前数名禁卫,众人只觉寒意凛然,脸上已都被划中。惊呼之间,有人闪身避让,虞庆瑶展臂扣住曹经义手腕,便想带着他冲出繁塔。
只是此时淮南王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人手不敌禁卫围攻,火势越来越大,虞庆瑶强行冲了几次都无法带着曹经义冲出重围。
危急之中,却听背后方向一声啸响,她奋力抵住攻来的刀剑,回首一望,却见一道钩索破空飞来。那顶端弯钩恰好穿过窗子,扎进了窗台缝隙。有人自半空掠来,探身扣住窗子,朝着她叫道:“虞庆瑶!”
她在浓雾之中惊道:“师傅!”
丁述一手攀着窗子,一手紧握银枪,再度急切道:“底下已被包围,还不快走?!”
此时褚廷秀早已将建昌帝交予亲信照顾,挺身上前挥剑直指,叱道:“将这些叛党全都拿下!”
虞庆瑶霍然回身,伸开双臂挡在禁卫近前,将受伤的曹经义护在身后,怒睁着双目望着褚廷秀道:“王爷,我们本不是要想夺什么皇位,建昌帝早年前犯下的过错,难道就永远不能被承认?傅家与所有枉死的将士们,难道就永远要含冤地下?!”
褚廷秀皱眉道:“就算你有再大的冤枉,也不能以下犯上!再者说,建昌帝为国为民多年操劳,怎会如你说的那样草菅人命?!我看你才是被人蒙骗,以至于犯下大错!就此扔下武器跪地请罪,或许念你年纪尚小,还能从轻发落……”
他的话还未说罢,曹经义已发出阵阵冷笑,忽而拽着虞庆瑶的衣袖,道:“你瞧,你心心念念觉得褚廷秀和褚云羲都是好人,可是到了这关头,谁又会听你的陈说?”
虞庆瑶的身子晃了晃,浓烟渐起,火苗哔哔剥剥地乱舞。
“褚云羲呢?他……到底做了什么?”她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目光沉定,侧目望了望跌坐一旁的建昌帝,朗声道:“若不是褚云羲假意答应了淮南王谋权篡位,暗中通知于我,此时此刻,只怕建昌帝已被你们逼迫得走投无路!”
建昌帝背后血流如注,在极度虚弱之中兀自挣扎道:“快杀!杀了这些乱党!”
话音刚落,曹经义却忽然抓起地上散落的长|刀,发疯一般冲向被众人护着的建昌帝。
禁卫们不等褚廷秀下令,迅速出刀围堵住了曹经义的攻势。
寒光交错,血肉横飞,他的赭色衣衫被钢刀划烂,碎成片缕。急红了眼的虞庆瑶扑上前去营救,却被曹经义一把推向窗边。
“走!”他的脸上已溅满血污,狰狞着朝她叫喊。
她的银索才射向一名禁卫,左臂已被丁述牢牢拽住。
“不能把他留下!”她悲声回望,丁述却只无奈地望了远在人群后的建昌帝一眼,转而带着她退至窗口。
那根锁链还悬在半空,一端扣着窗子,另一端隐入对面的大树枝桠之中。
曹经义已倒在了乱刀之下,丁述银|枪急旋,横挑起当前冲来的禁卫,将之狠狠甩向楼梯。
“保住自己。”他退后一步沉声说着,一把将虞庆瑶推上窗台。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阴霾重重,天际乌云袭来,风声大作。虞庆瑶在仓促中回望塔内,烟雾弥漫,褚廷秀默然站立远望,丁述的身影已与禁卫们缠斗不分。
“快走!”厮杀声中,依稀听到的还是师傅的声音。
她咬牙想要往外飞纵,却在此时,建昌帝嘶声喊道:“放箭!休要让她逃走!”
褚廷秀一惊,才欲阻止,近旁的禁卫却已扣弦发箭。
嗖嗖数声破空尖啸,白羽利箭朝着窗口方向疾射而去。
虞庆瑶的身影在窄小的窗口晃动了一下,很快就被扑涌而起的浓烟遮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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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旌旗在低空招扬,银甲兵士们策马疾驰,繁塔之下已是遍地死伤。
“殿下,前面就快到了!”一身戎装的季程薰勒住缰绳朝着后方的马车道。
褚云羲推开车窗远望繁塔,那九层高塔之巅却已燃出阵阵黑烟,熏染得天际云层亦更为低沉。
“虞庆瑶还没出来?”他焦急询问,季程薰朝那边望了一眼,忽惊愕地指着塔顶方向,“殿下,那边,有人站在窗口!”
褚云羲闻言一惊,可隔着甚远却看不清高处站立的到底是谁。他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却听一声渺远啸响,那个遥遥立在烟雾中的人影已突然直坠而下。
长长的衣带飘散在风中,就像一只从云间跌落的燕子,曳着尾羽,划过灰蓝天幕,消失在遥远的一隅。
他踉踉跄跄往前追了几步,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却发觉自己竟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而不远之处,双方的士兵正厮杀成群,瞬息之间,鲜血便溅了一身,一脸。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韶光回首即成空
乾祐四年春夏之交,淮南王赵锐笼络已故将军傅泽山旧部,图谋谋朝篡位。
繁塔之战只是阴谋暴露的开端,曹经义虽死在了大火之中,淮南王却趁乱离开。此后,边境战事紧急,官府加倍征兵调往北方,离南京最近的淮南等地百姓纷纷暴动,大批兵马趁势集结,与朝廷的军队展开了大战。
这一场争夺天下的战役持续许久,直至褚廷秀联合了数名老将先平定了边境,随后再击败了淮南王部下的几支精锐军队,局势才渐渐偏向于朝廷这一边。
冷清的中秋过后,叛军最后的三万兵马在淮河附近被围困两天两夜,淮南王率领近百名精兵妄图冲出重围,却被褚廷秀带人在河边设下埋伏,横生拦截。
乱战之中,淮南王身中数箭跌入淮河,褚廷秀部下正欲上前擒获邀功,却有一艘小船自芦苇荡中飞速行来。船头一名女子跃入滔滔河水,将奄奄一息的淮南王拖上小船。可此时大军已经杀尽了淮南王仅剩的部下,战马踏碎河面,扬起飞溅的水花,朝着河中奔来。
“王爷,这次事败,二公子是否逃脱?”一身湿透的凌香抱着淮南王哭问。
从始至终,都没人告诉她,常伴褚云羲左右的曹经义就是傅昊。十六年前她不过是阿蓁娘子身边的小丫鬟,而二公子长身玉立,一言一笑尽带风采,何曾注意过她一眼?尽管如此,在漫长隐忍的等待中,衣袂翩翩的二公子化为一个完美而又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而事实上,他毁身入宫,卑躬屈膝,模样已改,早不是青葱少年俊美郎君,又岂会轻易容许别人知晓?
淮南王的唇边泛起苦笑,他躺在船头,模糊的视线中只隐约望到灰暗的天色。
他吃力地抬了抬手,断断续续道:“二公子……他很安全,会为你我复仇……”
凌香听得此话,潸然一笑,好似了却了所有心愿。
大军先锋已手持长刀跃向船头,战马恢鸣,铁蹄高扬。她却信手掷翻一盏油灯,那船板上早已洒满桐油,一经火燃,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成了莽莽火海。
河岸边,褚廷秀策马而立,望着染红天色的大火,许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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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乱最终平息,褚廷秀赵令谦护驾有功,加剑南东西两川节度使,封邑万户。
吴王妃虽在暗中与淮南王串通,但因她毕竟身为太后,建昌帝也不能对她严刑以待。只是潘家上下尽被铲除,宝慈宫中的内侍宫女全被更换,虚弱无力的吴王妃躺在病榻之上,再也见不到有人前来问候。
所有与淮南王一党有关联的人,一个都没能逃脱。
申王勾结乱党,图谋不轨,在建昌帝回宫之后随即被擒。
而褚云羲在从繁塔赶回大内之后,也被禁军刀剑相向,押到了建昌帝近前。
虽然褚廷秀力陈内情,若不是褚云羲在淮南王面前虚与委蛇,褚廷秀就不可能假布迷局,让人觉得他被困在边境,更不可能率兵一路疾奔回京护驾,季程薰也不会假装听令离开,最后又带人围困繁塔救出建昌帝。然而建昌帝却还是寒着脸,忍着剧痛摇晃着走到褚云羲面前,只问了他一句。
“那个叫做虞庆瑶的,也是淮南王乱党中人,你是不是知晓此事?”
褚云羲跪在建昌帝面前,抬头望着他,道:“最初不知,后来知道。但她并不是想要谋朝篡位……”
建昌帝拂袖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既然知道,为何隐瞒不报?!”
他怔了许久,知道建昌帝这样问话的原因。就算自己考虑再三,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最后的结局,也未能令所有人满意。
如果他巧舌如簧再加辩解,或许可以跟虞庆瑶划清界限,可是他,不愿那样做。
在他心里,纵然虞庆瑶已被归为乱党中人,她也是属于他的唯一。
褚云羲垂下眼帘,朝着建昌帝端端正正地叩首。
“臣隐瞒不报,是因为,不愿让虞庆瑶死。”
声音清浅却决然,击中了建昌帝的心肺,让他勃然大怒,不顾身子虚弱,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那你就愿意让朕送死?!”
……
后来,申王病死在诏狱,子女妻族尽被流放岭南。
广宁郡王赵令嘉因与淮南王一党颇多瓜葛,又难以自辩,亦被囚禁诏狱之中。其时潘党势力已经土崩瓦解,太后躺在宝慈宫中无人问候,竟连褚云羲入狱都未曾知晓。
她早已病入膏肓,众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夏天,可她却还艰难地活了两月。尽管最后的日子里只是躺在病榻苟延残喘,宝慈宫亦成了清冷寂寥之地,她还是依旧执拗地等着。
几乎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艰难地活着,当褚廷秀平定淮南王叛军,赶回大内之时,吴王妃已经到了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刻。
“陛下呢?为何再也没见他来看我一眼?”她抓住褚廷秀的手,嘶哑着声音问道。
褚廷秀一怔,低声道:“爹爹不准他来……”
吴王妃咳喘了一阵,双目发红,颤声道:“你告诉我,陛下还活着,是不是?”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父皇,最后不会比我好过……”吴王妃嘴唇发青,说话吃力,却还颤抖着手从枕边取出一物,交予了褚廷秀。
“留着陛下……不要赶尽杀绝……否则,就会与你父皇一样……”
褚廷秀低头看时,那是一卷杏黄卷轴,上有滴蜡密封,看不到其中写着什么。
但他已经猜到了卷轴里的内容。
“嬢嬢放心,此物藏在我处,待有用之时自会取出。”
吴王妃缓缓颔首,双目渐渐失神,唇角却还在翕动。褚廷秀凑上前听,她念着的还是“陛下”。
然而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等到褚云羲的到来。
……
乾祐四年秋,吴王妃薨。
葬礼虽恪守祖训,但建昌帝毫无哀悼之色,大内中也只是按照惯例悬白垂吊,几乎听不到哭声。
唯有出殡那日,呜呜号角声为风所送,传至远在阴冷角落的诏狱。
褚云羲低头坐在墙角,听到那如泣如诉的号角之音,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起,可是高高的砖墙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有抬头间望到的一小片天空,蓝的让人心颤。
一枚纸钱被风卷来,落在了铁制的窗栏之间。但当他伸手想去触碰的时候,又一阵风来,将那已经破碎的纸钱再次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他失魂落魄地背倚着砖墙,缓缓跌坐了下去。
******
吴王妃的葬礼结束后没过几日,便有臣子在早朝时提出既然要肃清乱党,就不该让赵令嘉长久待在诏狱,他在淮南王与潘党之间左右逢源,必定是心存不轨,理当处以极刑,以绝后患。
建昌帝听了这话,并未露出明显的不忍之情,相反却好似早已有了打算。
正待下令之际,范学士却高呼万岁下跪求情,并取出了一卷杏黄卷轴。
缓缓呈开的卷轴上,是吴王妃亲笔书写的文字。
短短数百字,自褚云羲生母吴皇后家族对朝廷的功勋说起,兼及褚云羲素来生性纯良,虽与太后关系密切,但从无结党营私之心。即使屈服于淮南王一党,亦是为了赢得时机等待褚廷秀赶回,实乃隐忍之计,请建昌帝无论如何要念及父子亲情,休要枉杀了褚云羲。
这一番肺腑之言在崇政殿上宣读出来,倒让群臣无言,建昌帝本要狠下的命令亦无法顺利说出。
太后虽死,名望仍在。作为建昌帝,他不能当众驳斥,更不能故意作对。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须发苍白的范学士一眼,颓然倚坐在龙椅之上。
数日后,范学士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还乡,建昌帝并未挽留。
一纸诏书飘下。赵令嘉虽揭露了淮南王谋朝篡位之心,但不该在最初隐瞒不报,贻误时机,更险些使得建昌帝遭难。念在其本无异心,故免除死罪,削去郡王之位,斥出南京迁居河间,从今后不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居处,更不可擅自入京。
******
褚云羲离开大内的那日,秋风萧索,满目木叶已尽金黄,被风一卷,成片成片地掉落了下来。
宿放春前来送行,本想着不能在他面前流露悲伤,可看到褚云羲形单影只地坐在简陋的马车上,身边只有两名杂役,连个亲信都无,便觉悲从中来,不由泪水涟涟。
褚云羲却很平静地看着她,道:“允姣,不要难过。南京已不是以前模样,我就算再留在这里,也并无什么意义了。”
“可是河间气候比这寒冷得多,我怕陛下承受不住……”她红着眼眶,偷偷递给他一个包裹,小声道,“你没有了俸禄,以后会过得艰难,这些银两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低声道:“这是宫中的东西,我不能再拿。”
“这里面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五哥的。都是我们平日的花销,谁还能管?建昌帝我也不怕,我已经好多天没跟他说话了!”宿放春强行将那包裹塞进了马车窗子,还未与褚云羲再多说几句,在旁押送的官员已经拱手出声,说是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还待挽留,褚云羲却道:“时间不早,你也该及时回去。以后我不能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能总是逞强任性……建昌帝……他虽是你的爹爹,但终究还是大明的君王。”
宿放春怔怔地望着他消瘦的脸容,忽道:“陛下,你一定还能回到南京的!”
他淡漠地笑了笑,眼里没有温度。
车夫扬鞭,马车碌碌起行,萧萧风中木叶簌落,宿放春站在宫道尽头,望着远去的灰影,眼泪纷纷。
……
褚云羲本恳求官员让马车绕着皇城一周,但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宣德门沉沉开启,朱色底子金色铜钉,兽形门扣耀出灰冷的光。绵长钟声幽幽响起,他临窗回望,那飞阁流丹的宫阙檐角渐渐消隐于天幕,空余琉璃色彩,纷落在云端。
车出南京内城时,季程薰策马赶到,送来一个用青色锦缎包裹的盒子。
“那个院子已经被查封,所幸臣早就派人去过,才留下了这个。”季程薰用身子遮蔽了官员的视线,示意褚云羲将东西收好。
褚云羲握着那盒子,心绪低沉。
“她的下落……一点讯息都没有了吗?”末了,褚云羲还是不死心似的抬头问道。
季程薰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日他们目睹虞庆瑶自繁塔跌下,眼见一缕横索倾斜而下,她的小小身影划过长空,就此消失在莽莽林间。四周都是抵死拼杀的士兵,褚云羲与季程薰赶到那片林子之时,却只见半支断箭,一地鲜血,却不见虞庆瑶人影。
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追寻虞庆瑶下落,只能委托程薰派出心腹暗中搜寻,可是直至他们回了大内,繁塔那边的祸乱已经平息,都没有虞庆瑶的消息。
此后朝廷派兵镇压乱党,边境又风波不断,整个大明仿佛被卷入了无尽漩涡。他入诏狱,封号被废,太后病逝,许许多多的事情纷至沓来,然而那个失踪不见的少女,却始终不再有一丝音讯。
在诏狱的冷清时光里,褚云羲甚至怀疑,那个跌下繁塔的,究竟是不是虞庆瑶。
可若不是,被大火吞噬的繁塔,难道就是她人生的最后归宿?
抑或是,她站在那高耸的塔顶,望到了极力赶来的他,却觉得他不过也是向着建昌帝,最终将他们这群人逼到了绝境,故此就算还残存性命,也再也不会见他。
很多的想法,只能积蓄在心底,没人能倾听。
“殿下……”程薰还是习惯性那么叫他,褚云羲一省,抬头看了看他,疲惫地倚在背后车壁,“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多谢。”
程薰拜道:“殿下对臣很好,臣自然愿意竭诚效忠。”
“我已经不是广宁郡王。”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相对而言,五哥更需要你的忠诚。”
程薰愣了愣,马车又徐徐启程,车轮碾过坚硬的青石,驶向辽远的前路。
天际有飞鸟成群掠过,再出了前方城门,南京就会渐渐消失在身后。
车帘落下,马车中光线黯淡。褚云羲低头,轻轻打开青色锦缎,露出了那个古朴雅致的梳妆盒。
那是他当日在南京城中送给虞庆瑶的东西,一直留在她曾住过的小院。
里面虽有锦缎衬托,却没有一点点首饰,空空荡荡,正如他曾给过的许诺。
那时的她却将这个没有多少价值的首饰盒视若珍宝,高兴地笑着,捧在手里不舍得放。
对于她而言,只要有他的真心,就可胜过世间万千珠玉。可最后,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塔顶跌下,独自飘零离散,消失在混乱的血战之中。
他从袖中取出她当日送还的双燕荷包,放在了空荡荡的梳妆盒里。马车颠簸中,他听到城楼上号角又起,想要将盒子盖上,手指触及之时,却觉心间沉坠难忍。
往事就如这般,看似已然空空,却始终无法封存遗忘。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春来雪尽时相见
河间位于宋辽边境,因为前番战事不休,已是生灵涂炭,万物萧索。
褚云羲自南京被贬斥至此地,虽不说是流放,但没了封爵王位,与罪人也相差无几。地方官员早知他的身份,按照朝廷的吩咐给他准备了简单住处,还专门派人交待,如果没有特殊事情就只能待在小院,不能擅自离开河间。
他默然点头。
当此境遇,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呢?
从南京出来,只有一辆马车,两名杂役相随,身边再没有可亲近之人。
很长一段时间内,褚云羲甚至不知道曹经义是不是从第一次接近他讨他欢心起,就始终戴着一张笑嘻嘻的假面具。
在他的印象中,曹经义一直都和和气气,是天底下最良善的人。他孤独的时候,曹经义会抱来小猫逗他玩,他生病的时候,曹经义比谁都着急。
直至繁塔之后,他从褚廷秀那儿得知了真相,还会在梦中回到太清宫。那里有一座古井,明月升起,虞庆瑶光着脚丫坐在井畔的树枝上,脸蛋圆圆的曹经义就在不远处朝他招着手,笑盈盈地道:“陛下,虞庆瑶在这里等你呢!”
然而梦醒之后,唯见一床清月,眼前什么都没有。
******
他就这样在河间生活着。一所偏僻的小宅院,两名不甚熟悉的杂役,日子寂静如水,与寻常百姓相比或许已没有很大的差别。
北辽军队虽已撤退,但此处毕竟遭遇了大战,许多当地百姓早已逃至他乡,就算是战争平息了,城镇间亦很是萧条。
褚云羲很少会离开宅院。
除了有一次,他听杂役说起河间城外有一座山,站在山巅能望到周围各州县。他心有所感,不由问起:“可以望到真定府的苍岩山吗?”
杂役也不是当地人,想了想答道:“真定府离这儿可不算太近,应该是望不到的吧。”
然而褚云羲却将此事当了真,次日一早就请马夫载着他出了城。
漫漫沿途并无什么好景色,山路亦很是崎岖,褚云羲还是撑着手杖独自上了山。道途艰险,他走得异常吃力,终于在临近黄昏时分上到了山顶。
山风浩荡,四望渺茫皆是原野,暗红色的夕阳缓缓沉落,乡间的农妇在唤着晚归的孩子,声音绵长悠远。
只有最遥远的天幕之下,隐约能望到另一座山峰的黛影,可是他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真定府的苍岩山。
暮色渐渐浓郁,他在山顶寂然坐着,看失群的飞鸟自天际划过,最后消失在云端。
……
因着这一次擅自离开河间府,回到城中的褚云羲被州官严加盘问,听那官员的意思,似乎还要上报朝廷。他早已将这些置之度外,也没有任何申诉。然而后来此事却又不了了之,他手下的杂役去打探消息,说是州官本已派人禀告,却被朝中某人阻截了消息,将那使者遣送了回来。
果然,自那以后,州官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善。连杂役都偷偷跟褚云羲说,朝中的人必定是给了州官好处,才让他躲过了一劫。
褚云羲却并未轻松。他猜得到是谁在替他周旋,然而这样的事若是被建昌帝知道,最终吃亏的还是褚廷秀。
此后他再也没有擅自离开河间府,只是长久地待在那个安静的院子,听着墙外的车马辚辚。
宿放春起先还有书信送来,说些宫闱琐事。但后来因为建昌帝要给她指婚之事,她与建昌帝又更为不和,也许是因为心烦意乱,连书信也渐渐减少了。
冬去春来,又是草长莺飞,又是繁花似锦,纵然是北方边境,也有暖阳薰薰,可是褚云羲还是离群索居,对南京的事情知晓的也越来越少。
他来到河间的第二年,宿放春又派人送来书信,说是自己要被嫁给一个新近提拔的文官了。信中只寥寥数语,好似已经抗争至疲惫,没有了年少时的决绝。
他本想回信问一问季程薰的近况,可又担心自己的好心给他们带来困扰,故此还是作罢。
然而原定的公主出降日期还未到来,京中却传来消息。
建昌帝在出巡的途中,遭遇刺客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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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袭击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
建昌帝那么多年来除了祭祀祖先之外,几乎从未远离过南京。然而初夏时节,宫中新册封的贵妃为建昌帝诞下小皇子,使得建昌帝欣喜万。贵妃想要光耀家族,建昌帝听闻其娘家父兄将应天府治理得甚好,便在小皇子满月之后离京去往应天府巡视。
行刺之事便发生在建昌帝离开南京的第七天。
据说当日大雨连绵,銮驾本已打算抵达驿馆休息,却在半路上杀出一伙蒙面人。为首之人手持银枪孔武有力,趁着同伙与禁卫们厮杀在一处,径直自马背跃起,一枪刺向建昌帝的銮驾。
寒光凛凛的枪尖扎破杏黄帘幔,紧贴着建昌帝的衣衫划过他的肩头,将他吓得面无人色。
那人还待再刺,枪尖却被龙椅卡住,一时无法拔出。大雨之中,建昌帝跌下銮驾,所幸禁卫们迅速冲上将其护在中间。那手持银枪的蒙面人眼见一击不中,倒也没有恋战,飞身上马,招呼着手下飞速离去。
“追上这群乱党!”建昌帝脸色惨白地厉声大喊,禁卫们才刚追出数丈,却听后方惊呼连连,竟是建昌帝昏厥了过去。
追捕刺客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当务之急是将建昌帝送回南京。
回京的途中,建昌帝高烧不止。待等太医们赶到之时,建昌帝还能睁开眼睛,可是神智却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动不动就浑身冒汗,呼吸不稳。
他本就在繁塔受过重伤,此番遭遇行刺虽未再未受外伤,但大雨之中惊吓过度,竟引发了旧伤,加之连年来操劳疲惫,终于支撑不住。
皇后和妃子们啼哭不已,褚廷秀前来探望。形容枯瘦的建昌帝躺在病榻,不时地陷入噩梦之中。梦中总有一群面目全非的将士自血泊中爬起,阴魂不散地围着他,追着他,口中哑哑做声,双手直掐向他的咽喉。
他在惊惶中无处可逃,就算睁开双目,面前也是重重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凌厉的眼,好似要将他审度到底。
“傅泽山……赵锐……你们都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朕!”处于半昏半醒中的建昌帝兀自叫喊,褚廷秀听到喊声,急忙跪在床前安慰:“爹爹,这里没有乱党,寝宫外都是可靠的禁卫,再没人敢谋害爹爹了!”
建昌帝却还在喃喃自语,伸手在半空划拉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褚廷秀跪行至床头,按住建昌帝的手腕,焦急道:“爹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太后要来拉朕……”建昌帝已经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半睁着眼道。
“这里也没有太后嬢嬢,臣是令谦。”褚廷秀认真地跟他说了两遍,建昌帝才好似明白了一些,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建昌帝又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朕的其他皇子呢?”
褚廷秀一怔,只得答道:“因为怕人多打搅爹爹休息,信王与其母在外等候,爹爹要见的话,臣这就让他们进来。”
“信王在外面……”建昌帝含含混混地念了一句,忽张了张唇,颤巍巍道:“雍王和申王呢?还有褚云羲呢?是不是见朕病了……就不来看朕了?”
褚廷秀心中一沉,叩首道:“爹爹……雍王和褚云羲早已被废去王位,没有您的宣召不得进入大内,申王……不是病死了吗?”
建昌帝的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之声,褚廷秀正想趁此机会劝他让褚云羲回京,可隔了一阵,建昌帝却喑哑着嗓子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不孝子!”
褚廷秀愕然,已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来。
建昌帝的病情不断反复,脾气也暴躁起来。数日后褚廷秀再去看他时,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犯糊涂,却居然要褚廷秀去取奏章来给他看。
“爹爹不必着急,朝中事情自有臣与诸位大臣们为爹爹分忧。”褚廷秀一边劝解,一边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放在桌上。
建昌帝费力地点点头,此时外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想来是贵妃带着小皇子过来探望。建昌帝想要开口,褚廷秀却已先回头对近旁内侍道:“建昌帝身体虚弱,禁不住孩子哭闹,请贵妃将小皇子带回,等以后再来探视。”
内侍应声退出,建昌帝的脸色却阴沉下去,抓住床栏道:“朕还未发话,怎容得你做主?你是不是也要像淮南王和申王一样,想着将我的权抢走?!”
褚廷秀低眉道:“臣不敢,臣也是担心爹爹龙体不适。爹爹现在要多加休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将手边的药碗递送了过去。
建昌帝喝下几口汤药,乏力地咳喘了一阵,道:“那是自然,朕还要等着小皇子长大成人……”
“是,臣也希望爹爹早日康复,朝中大小事务都离不开您。”褚廷秀谦卑地俯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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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建昌帝并未能康复起来,三天后的清晨,内侍前去伺候他喝药,却发现他已经半睁着眼睛断了气。
能够继承皇位的仅剩了两位皇子,信王懦弱胆小,褚廷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改年号为熙元。
建昌帝驾崩下葬,褚云羲都未能回京。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但褚云羲所犯的事情牵涉太深,不在此列。
又过数月,宿放春来信,说是她此前的未婚夫因参与党争而被罢官,婚约就此作废。然而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朝中众臣都觉得她命格不祥,没人再敢为她做媒。此时季程薰却向新帝恳求将宿放春下嫁于他,新帝问过公主之后,便应允了此事,只是要等到出孝之后才可正式成婚。宿放春还说,她向五哥请求让陛下回到南京,但是五哥说自己登基未久,若是急于给旧事翻案只怕招致群臣非议,故此还得让褚云羲再耐心等待。
褚云羲接到此信时,庭院中虽已寒意初降,天色却尚好。
“出去走走吧。”他放下信,对杂役说道。
一辆马车载着他出了门,在河间城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车窗始终都是关着的,但他却几乎能凭着窗外的声响知道马车行到了何处。河间的大街小巷其实他早已经过无数次,但他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帘子微微晃动,淡薄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布缝洒落进来,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而又遥远。
马车一直是平稳地前行着,却在路口拐弯时猛地停顿了一下。
“何事?”褚云羲坐在车中皱了皱眉。
车夫咒骂道:“哪儿跑来的死猫,差点蹿到车轮里!”
他微微诧异地撩开车帘,顺着车夫马鞭所指望了一眼。果然有一团小小的白影跃上了道边围墙,但还未等他看清,就又轻轻叫了一声,很快蹿向远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褚云羲却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日回去之后,他很早就睡下了。
关于太清宫的梦,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到。可是这天夜里,他却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座寂静的道观。月寒风起,井水微漾,虞庆瑶依旧赤着脚丫坐在梅枝上,怀里抱着踏雪。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抬头问她:“虞庆瑶,你冷吗?”
她抿着唇笑笑,只是摇头。
在梦里,她从未再与他说过话。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脚,可是手指才一触及,她却渐渐消隐,终至不见。
……
此后他再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总会有意地开窗望着外面。偶见那小白猫就蹲在围墙上,蜷着身子晒太阳,毛色如雪,只有额头一点浅黄。
褚云羲叫马车停下,想要仔细看看它。它先是撑起前爪打了个呵欠,琥珀色的眼睛朝着这边觑了觑,随后尾巴一晃,如闪电般掠下围墙,再不见踪影。
他以为是那围墙后的人家养的,可仆人却说围墙后并没人养猫,不知是从何处跑来的。
******
天气越来越冷了。
腊月未至,河间府已飘下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覆盖了街巷,即便关紧了门窗还是寒意沁骨,他的右腿每当寒冬便会酸痛难忍,也再不能坐着马车出去漫行。等待雪化的日子里,他曾问起车夫有没有再见到那只小白猫,车夫却说再未看到,想来是到处乱蹿,不知去了的。
褚云羲有些怅然。
年关渐渐临近,家家户户忙着裁剪新衣。以前常来院子洗衣的仆妇请辞回了乡里,这不像家的院子就更清冷。当此时节雇不到佣人,杂役便将从南京带出的旧衣服拿出去找人浆洗。
过了数日,那几件旧衣袍被送了回来。无论玄黑靛青,都洗的干干净净,原本已经开线的地方被人仔细地缝补过,从正面几乎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个人的针线手艺不错。”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仆人弯腰道:“小的也是托人找的,这天寒地冻的,很少有人愿意再去河里洗衣。”
“那你多给一些钱吧,快要过年,如不是家里贫穷,也不会还冒着严寒在外替人浆洗衣服。”虽然褚云羲自己过得也不宽裕,但面对比他更清苦的人,总是会不忍心。
此后他的衣衫需要浆洗缝补时,都会由仆人送出去。每次衣服被送回时都整洁干净,比新衣还耐看。只有一次,原先没坏的长袍上多了个一道缝补,他尚未在意,仆人已先解释。
“洗衣的薛家娘子再三道歉,说是她养的猫顽皮抓破了衣衫,她虽然给缝补了起来,但还是看得出……”
褚云羲将衣衫翻了翻,道:“没有关系,反正在衣角处,也不显眼。”
仆人却为难地递出几枚铜钱,“她倒是很尴尬,还将洗衣的钱退了回来。”
“下次一并给她吧,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将衣衫搁在腿上,轻轻按揉着酸痛的膝盖。仆人应诺而退,过了些时日,果然将钱退了回去。可等到下一次取回浆洗的衣服时,仆人手中却拎着一个罐子,说是上次说起主人因天寒而腿疼,洗衣的娘子这次便带来药酒,要他转交给主人。
“非亲非故的,怎么还拿了人家东西?”褚云羲不悦道。
“她硬是要我拿回来,说这是她老家那边的配方,对骨骼伤痛很有用。”仆人说罢打开盖子,里面顿时弥散出浓郁的药香味道。
褚云羲接过药酒,问道:“你可知这个人是从的来的?”
仆人挠挠头,道:“听说是前几年从前方打仗的村子逃难过来的,还年轻,可与丈夫离散了,就自己在这过活。”
他略微怔了怔,没再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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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的雪绵绵不绝,落了一阵又一阵。
虽然用药酒之后减轻了疼痛,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褚云羲的右腿还是瑟缩地痛。难得天色放晴,他实在没法再熬下去,便去了医馆。
马车在街市缓缓行进,他闭上眼睛倚着车壁,却听仆人在窗外喊了一声:“薛家娘子!”
他轻开了一丝车窗,仆人纳闷地张望着后方,嘀咕道:“看着像极了那个洗衣娘子,可她怎么只管往前走?”
马车还在慢慢前行,街上行人络绎往来,有个身穿青布长裙的女子正头也不回地朝着一条小巷走去。
褚云羲在车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敲着窗棂,对仆人急促道:“停车,掉头过去。”
仆人一时没明白意思,此时街角处爆竹喧天,一家酒楼新近开张,四周行人被那热闹吸引,纷纷围拢过去。道路本就狭窄,马车在人群艰难地掉转方向,朝着那条小巷追赶了过去。
然而等他们赶到之时,小巷幽深,已经没有那个女子的身影。
不远处的爆竹又窜上了天,隆隆炸响,扰得人心头发震。
“她住在的?”褚云羲侧过脸,问那个仆役。
仆人愣了愣,道:“平日只在河边见她,却不知道她究竟住在的……不过每次都看她来去匆忙,应该是住在很远的郊外。”
******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听这个薛家娘子的真正住处。
她虽然做事勤快,但很少与人交谈,也从未告知别人自己的住处。他一个年轻男子要仆人去打探陌生女子的下落,自然更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才从另一雇主那儿探得了模糊消息,据说她大约是住在城西白沙庄一带。
得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天色已晚,寒意亦层层加深。
仆人劝他明日再做打算,可是褚云羲却执意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满是积雪的砖石路,赶到日落之前出了城门。城外的道路越加难行,未化的积雪结成了冰,马车行进困难,加之他们对地形不熟,等找到白沙庄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可是村庄里并没有这个人。
问了一圈,才知庄后有条小河,河边有间小屋,里面是住着一名逃难至此的女子。
“她到这里多久了?”他问道。
村民想了一会儿道:“大概快两年了吧。”
褚云羲的心间沉坠得难受,低声又问:“一直是她自己独自生活吗?”
“是啊,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只小猫,我常看到她带着那猫儿去河边洗衣服呢。”
……
褚云羲将仆役留在了村子里,自己去了通向河边的小路。
新月冷冷升起,照着枯草间的皑皑积雪。蜿蜒的河上还覆着薄薄的冰,唯有底下流水缓缓,在寂静中发出些微的声音。
身后的白沙庄内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们正与家人围坐一起。
而前方昏暗无光,他只有凭借着淡漠的月色,才能勉强辨出脚下的道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流走,头脑中竟是异乎寻常的空荡,甚至最后连自己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都不曾意识到。
一道山坡阻住了去路。
而就在山坡之下,河流之畔,有一座小木屋沐着清冷月色。屋前架着竹竿,许许多多的衣服与床单悬在那里,被风吹动,犹如沉默的海。
一直空白得近乎麻木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被某些情绪充塞填满。
夜风吹来,屋畔枝桠晃动,有一团小小白影在梢头悄悄探了探,又跃了下来。
浑身雪白,唯有额头浅黄的猫儿就在离他不远处蹲坐着,用澄澈的眼眸望着他,歪过脑袋,忽而发出轻轻的叫声。
他鼓起勇气朝前走了一步,小猫警觉地朝后退,眼看就要逃走。却在此时,屋后的矮树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有人背着一大捆柴草自暗处钻了出来。
他震了震,站在那里,竟不能再往前一步。
而背负柴草的少女愣愣地站在他对面,却也好似丢了魂魄。她悄然追随他来到河间,像影子一样生活了那么久,如今见了他的人,却手足无措直至无法捡拾起散落一地的心,惊惶之中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猫喵呜地叫了一下,逃到她裙边蹭了蹭,只露出半个脑袋来打量那个陌生的男子。
褚云羲看着她,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眉目不甚清楚,隐约比以前憔悴了些,眸子却还是黑得如同沁了水的珠子。
他走上前,她却低下头,似乎不敢直视。
一枚细小的枯叶藏在她的刘海间,随着微风轻轻簌动。
“怎会藏在这儿?”褚云羲低声说着,一抬手,自她发间将枯叶轻轻摘出。
第 107 章 春风不负年年信
她对着他哽咽不能语,泪水止都止不住。
褚云羲默默地将一方白帕递给她。虞庆瑶站着发怔,却又不好意思去接。他看着她那过分拘束的样子,心中一软,道:“干什么愣着?”
“怕弄脏……”她的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已经拿着白帕给她拭了拭,又道,“弄脏了,你也会洗干净的,不是么?”
虞庆瑶听出了他话里藏话,不由更赧然。那小猫儿却不识趣地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我在街上见过它。”褚云羲看了看小猫,“那时候你也在附近?”
虞庆瑶局促地背过双手,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我不来,你打算一直躲着不见?”
她侧过脸去,低声道:“你是因为认识了我才落到这地步,如果我再来找你,岂不是要将你害死?”
“……现在不会了。”褚云羲犹豫了一下,试探着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随后认真道,“虞庆瑶,不要再躲在远处……让我找不到你。”
虞庆瑶的眼里又浮起波光,雾蒙蒙的,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可是指尖一暖,已被他小心地握在掌中,久久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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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慢慢地升上了暗蓝夜幕,屋子里只燃起一支蜡烛,袅袅地发着微光。
她带着他坐在床边,借着烛光仔仔细细看他的容颜。他就在面前,真真切切的,虽然眉间多了忧郁,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还是以前的褚云羲。
他问起她后来的经历。她答的简单,却只从听闻他被逐出南京,于是也跟着来到河间说起,唯独缺少了从繁塔受伤跃下后发生的事情。褚云羲听她说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从繁塔跃下的时候,是不是受了伤?我与程薰找到树林里去,看到地上有折断的箭和大滩的血……”
虞庆瑶的神色有些不安,她低下头,垂着长长的睫毛,道:“跳下的时候被箭射中了……”但她很快又抬头紧张道:“可是早已好了,你不要担心。”
褚云羲看着她,想起了那支被生生拗断的带血的箭,心中钝痛。
他将她轻轻抱着,呼吸了几下,低声道:“伤在的?让我看看。”
虞庆瑶却红着脸推开他,小声道:“在背上,你不能看。”
褚云羲只好隔着衣服摸了摸她的后背,解释道:“只不过想看看伤得怎么样,又没有别的意思。”
她别过脸,道:“就是有了个伤疤,我自己摸得到。”
他心口堵塞地难受,因问道:“伤得那么重,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本是打算让程薰想办法将你先藏起来的……”
虞庆瑶摇摇头,意态寂寥,“那时候已经不想再有任何波折……凌香事先在繁塔外的林子安排了接应的人,我受着伤逃到那里,才将箭折断就昏了过去。他们带着我离开,等我醒来之时,已经远离了繁台。”她顿了顿,又道,“再后来,师傅也逃出生天,趁乱将我们送出了城……我因为背上的伤而一直东躲西藏,直至最后,听说你因为与乱党有关而被斥出了南京……”
她说到这里,声音便喑哑下去,头垂得更低。
褚云羲静坐了一会儿,温和道:“虞庆瑶,比起死在诏狱的申王,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
她内疚道:“可他是真的跟淮南王一伙,而你只是因为认识了我……”
“……但认识了你,我有过更快乐的时光。”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道,“我从未后悔过。”
虞庆瑶的眼里酸涩难当,她抬手揉着眼睛,泪水悄悄漫出。褚云羲正待为她拭去眼泪,忽觉脚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却见小白猫纵身一跃,跳到了虞庆瑶的腿上。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指它道:“不能与你相认的时候,我就跟它作伴。那时候就觉得,要是你见了,也会喜欢的。”
小白猫躺在她与他之间,用脑袋拱着她的膝盖,却对褚云羲有些排斥。
“它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虞庆瑶愣了愣,脸颊绯红,先前不肯说,褚云羲猜测道:“莫非是叫踏雪?”
她摇摇头,踌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绕着小猫的尾巴,羞涩道:“我叫它阿容。”
******
关于小猫名字这件事,褚云羲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后来却表示过不满。
那时虞庆瑶已经搬到了他的住处,除了简单的行李之外,随身带来的就是小猫了。他知道这是她孤独时候的寄托,便也对它好。可是小猫还是喜欢黏着虞庆瑶,对他态度倨傲。
“性子也很像你,对不熟的人都远离着。”虞庆瑶这样评价它。
他瞥瞥正赖在她身上的猫儿,不予应答。可能因为太黏虞庆瑶了,小猫就算是夜晚也不肯离开。
他与她正是最初同床,本就都青涩,热吻间一抬头,小白猫却站在床栏上,瞪着一双好奇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他们。褚云羲不由尴尬,伸手便要赶走它。
小猫炸毛般朝他吼叫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蹿下了床头。
虞庆瑶吓了一跳,不顾自己已经脱掉了肚兜还想去追,褚云羲急忙按住她。
“难不成还要将它请回来在一旁看?”他微微愠恼,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狠心。”她嘟起嘴巴,却被褚云羲吻住了唇。蜻蜓点水似的吻逐渐蔓延热度,她软软地伏在他身上,让他吻遍全身。
……
没有什么能比灼热的交缠更让人沉迷其间,缠绵之后,褚云羲摸到了她后背的伤疤。虞庆瑶扭了扭身子,道:“别碰。”
“怎么了?”
“……感觉怪怪的。”她低下眉睫道。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搁在了自己的右腿上,道:“你会介意这吗?”
“从来不会!”虞庆瑶挺直了身子,认真道。
褚云羲抚了抚她额前的发缕,“那你身上的小小伤痕,又算得了什么?”
她趴在他心口搂住他的颈,像以前那样用毛茸茸的脑袋顶顶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道:“阿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抿唇笑了笑,扣住了她的手。
……
次日清晨,他还没完全醒,下意识地伸手将虞庆瑶揽在怀里。可没多久,感觉身上一沉,正待睁眼去看,虞庆瑶却蹬腿踢着被子,皱眉道:“阿容,下去!”
褚云羲尴尬地抓住她,道:“我又没压着你。”
“不是说你!”她揉揉眼睛坐了起来,从床上拎起白绒绒一物,原来是那小猫不知何时又溜进了屋子,正趴在被子上。这会儿它忽然被高高举起,不由得在半空中爪子乱挠,叫个不停。
“阿容!不听话就再也不喜欢你了。”她板着脸在小猫背上拍了一下,将它送下了床。
猫儿沮丧地抬头望着她,褚云羲也蹙起眉。“以前你叫它阿容也就罢了,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你还那样叫它,我听着别扭。”
虞庆瑶却顾自俯身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可是已经叫习惯了,再改名字我和它都会别扭啊。”
小猫阿容抬头瞅瞅褚云羲,喵的叫了一声,音调还转了个弯,似乎也很不乐意。
一个敌不过两个,自己的地位好像果然不高,他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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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宅院因为有了虞庆瑶变得活泛起来,她洗衣做饭养花弄草,原本清冷的小院很快增添了生机。只是杂役们叫她夫人,她还是不适应。出门去的时候,别人管她叫赵家娘子,她也会红着脸回来跟褚云羲说。
他揉揉她的发鬟,道:“你不喜欢别人这样叫你吗?”
“感觉好像变了个身份似的。”她勾住他的手指。
褚云羲却有一阵的出神,虽然已经住在了一起,但两人却并没有真正履行成婚仪式。淮南王谋反一事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五哥现在成了建昌帝,也不可能将虞庆瑶等人的名字从乱党的名册上除去。
她至今还是隐姓埋名地生活在这里,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真实身份。
想当初为了要正式迎娶她而与太后建昌帝反目,然而经历重重风波之后,却还是没办法实现愿望。
久未与熙元帝联系的他,在那夜里思索了许久,终于写了一封书信,次日交予仆人叫他送去了南京。
他将此事告知了虞庆瑶,又解释道:“不管五哥是如何考量的,你留在我身边这件事还是得先让他知道,以免有人察觉后再从中作梗,到时候他也会觉得我有意隐瞒。”
“他不会将我抓起来吗?”虞庆瑶想起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
褚云羲道:“淮南王一党已经被剿灭,五哥现在正励精图治,你的存在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有必要再追着你不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信中说了,若是有可能,请他为傅老将军父子说句话……也不需有意重查旧事,哪怕只要他流露出对傅家的惋惜之意,自然就会有臣子替他们鸣不平,到时候顺水推舟即可。”
她怔了怔,低下头道:“我觉着很难实现了……”
他点点头,道:“我也知道……只是与你说一声,或许五哥登基后有了自己的考量,不会答应,也或许他就算有心相助,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虞庆瑶转身倚着书桌,替他整理着笔墨纸砚,道:“其实能与你悄悄地住在这里,没有旁人的打搅,也是很好的。”她说到此,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望着褚云羲忐忑道:“我更希望你的五哥能念及兄弟之情,早日召你回南京。这里虽然清净,但你总是在受苦……”
“顺其自然吧,有你之后我就好多了。”他看着院落,坐在了窗前,“我却担心你觉得太寂寞。”
“不会啊。”虞庆瑶趴在他肩头,想了想,道,“有你,有小猫,不久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个小陛下……”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又问道:“为何不是小虞庆瑶呢?”
她得意地咬他耳朵:“那我就生一个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虞庆瑶,天天缠着你,要你讲书上看到的奇闻怪事,不讲完不准睡觉。这样一大一小围住你,你会不会烦?”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小时候就没有觉得你烦,以后自然也不会。”
“那我……”她刚想说下去,褚云羲却又挽起她的手,道,“一个虞庆瑶两个虞庆瑶我都不嫌烦,只要别再像那时候一样,不声不响走了就好。”
虞庆瑶抿抿唇,牵牵他的手,认真道:“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陛下。”
春风拂开小窗,满院已是新绿萌生,她栽种的花草袅娜着身姿,蕴着浅淡的馨香。墙角草丛一阵簌动,小白猫阿容顶着草芽钻了出来,望见不远处粉蝶翩飞,身子一弓,便如同箭一般地飞纵了出去。
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章 双生莲
天际的残月孤寂黯淡,寒气笼罩着的瓦剌都城一片素白。积雪覆盖着的石板路两侧散落着纸钱,原本应该亮着灯火的百姓家中多数陷入了死一般的漆黑。
守城的卫兵从白天开始便紧闭了城门,没有朝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京城。这瓦剌国中向来最为繁华热闹的全州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三面环海,一面与北辽接壤的瓦剌,位于这片古老大陆的东北方向。它数百年来一直是大明的臣属国,但在成佑帝即位后大兴征伐,先后与多个国家动武,渐渐的对宗主国大明也怀有不服。待得大明故君去世,幼帝登基后,瓦剌国便开始减少了朝贡之物,大有不再臣服之意。
那大明幼主登基时年仅六岁,太后也非精明能干之人,朝中大事全仰仗皇叔处理。没过多久便有人以皇叔专断擅权为由,集结了众多官员连番向太后上疏,要求惩治皇叔。在这般情况之下,幼主太后自顾不暇,对瓦剌的异动只是谴责了一番,根本无力采取什么真正的措施。
这样一来,瓦剌国的成佑帝更是自视甚高,不久之后便开始向陆地边疆扩展,开始了与北辽的争斗。
大大小小的战役持续了近十年,起先双方各有输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剌国得不到大明的支持,本身又缺少兵力,在战局中越来越处于下风。瓦剌国内民怨极大,性情暴戾的成佑帝为了要挽回颓势,终于在数月前对北辽发动了最为猛烈的攻势。
为激励士兵,成佑帝不仅许下战胜北辽后人人得以黄金重赏的诺言,更在出战前将宫中最美艳的妃子直接赐予大将享受。此后,瓦剌大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兵分两路向雪山与燕州进攻。雪山位于北辽与大明交接之地,绵延横亘,巍峨壮丽,其中的华盖峰更是北辽龙脉所在。
北辽隆庆帝命吴王率兵奔赴重地燕州,而吴王陛下萧凤举与郡主萧凤盈,则领兵赶往雪山。雪域鏖战直接造成了吴王陛下萧凤举的战死,但随后太子南昀英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率领精兵出京救援,加上吴王集结多方力量,最终将瓦剌大军堵在燕州城外山谷,粮草也尽数烧毁。
在被困三天三夜后,瓦剌大军中有一部分人忍受不了饥寒而意图投降。愤怒的主将正镇压叛乱,北辽大军趁势进攻,将发生内讧的瓦剌十万人马杀得丢盔弃甲,汩汩鲜血在青阳谷汇流成河。踏着一地尸骸,吴王率领大军席卷而去,直奔瓦剌国都方向。
当此之时,瓦剌国内意见纷纭,有人提议向大明求援,有人又说还是和谈为好。数夜失眠的成佑帝暴怒不已,斩杀了数名与他意见不合的大臣,正准备派遣褚廷秀再率兵出击,却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王位之下。
皇四子褚廷秀李衍急忙召太医上前,却发现成佑帝已经气绝身亡。
群臣痛哭流涕,宫中顿时混乱,还是年少稳重的褚廷秀帮助太子处理好了一切。太子含泪即位,是为瓦剌国新君,年号泰和。
年轻的泰和帝甫一登基,北辽方面便传来讯息,说是应吴王要求,让瓦剌即刻送回多年前被扣押的质子褚云羲,否则便要进军全州。这讯息也不知怎的就在全州城内流传开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卷了家财准备逃难。不得已,泰和帝才下令紧闭城门,同时急招重臣进宫商讨对策。
褚廷秀见情势危急便请求新君顾及现状,尽快与北辽和解,也好重拾民心。泰和帝本就是个不喜战争之人,早在先皇多次征讨之时便微有腹诽,但秉承孝道不敢忤逆父皇。如今听得一向信赖的兄弟褚廷秀如此提议,自然是满心同意。但他还没下令,却有大臣上前道:“主君,和解并非易事!如今北辽要求将质子送回,可要是他们一见到萧褚云羲的样子,必定又会迁怒于我方,到时反而惹来灾祸,还请主君三思。”
泰和帝坐在才刚适应的王位上,眉头紧锁,又有一名老臣焦虑道:“张大人,按照你的说法,是要拒绝和谈与北辽强战到底了?眼下崔大将的十万兵马死伤殆尽,我们还拿什么与北辽去拼?”
“罗尚书只想着尽快和谈,但我说的事实已摆在眼前。萧褚云羲现在回到北辽,只会给瓦剌带来更大的灾祸!”张姓大臣言辞凛然,一时间大殿中众人议论纷纷,更有人抗声道:“当初北辽与我国互换质子,萧褚云羲初来瓦剌时,先皇对他也算不错。但不到一年时间,我们送去的福王陛下在北辽莫名其妙地病故!臣恳请主君先让北辽对福王陛下的死因给出答案!”
泰和帝沉声道:“此事已经过去多年,北辽当初就说福王陛下乃是感染伤寒病故,如今他们又怎会改口?”
“那就干脆将萧褚云羲作为人质,看看吴王是否能不管儿子死活一味强硬下去!”“李大人你这样的说法未免太意气用事,万一吴王不顾一切攻向全州,就算我们杀了他儿子,又能怎样?”
众人还在纷争,褚廷秀上前向泰和帝道:“皇兄,如今再争论旧事已无多大用处。北辽重兵压近,我们若是还对归还质子之事百般推脱,只怕更被他们抓住把柄。”
泰和帝叹了一声:“但寡人也确实有所担心……”
“皇兄是怕萧褚云羲见到吴王之后诉苦,从而引发事端?”褚廷秀从容道。
泰和帝颔首,此时有心腹近侍附耳向他低语,褚廷秀见向来温和的泰和帝渐渐神色凝重,双眉也越发蹙起,不禁上前一步:“臣与萧褚云羲交情匪浅,当此危急之时,愿亲去劝说,纾解国难。”
“若他始终对瓦剌心怀怨恨呢?”泰和帝挥手让近侍退至一边,继而盯着褚廷秀,眼神复杂。
褚廷秀低眉俯首:“臣必定不会让他说出对瓦剌不利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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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廷秀李衍步出大殿的时候,一盏盏素白宫灯在寒风中不住摇晃,石径上投映了斑驳的幻影。手持利刃的卫兵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台阶两侧,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无声的青铜塑像。
看上去,除了各大殿间还环绕着的白色帘幔,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两样。他回望大殿,群臣正三三两两退出,很少有人还在议论,多数人只是低头疾走,像是畏惧这宫廷的寂静肃穆。
他知道这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的大臣们此时正忙着赶回家去收拾细软。国难当头,每个人都一样。
夜色中的大殿,沉默地像昏睡的巨兽,灯光渐渐黯淡。
——不知皇兄坐在王位之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是何等样的心情?褚廷秀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远处的时候,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穿过幽深的御花园,走上孤寂的长拱桥,天际的寒星与桥边的明灯上下辉映,点点漾漾,起伏不止。
前方是常年苍翠的山丘,以往是父王闲暇赏玩之地。此时风吹林动,松声凄凄,褚廷秀从山丘下的小路走过,不免感觉有几分寒意。
他抬头眺望,不远处的矮墙后依稀透出了微弱的灯火。褚廷秀紧了紧狐绒斗篷,向山丘斜侧的那个破败院落走去。
院前荒草丛生,本就高低不平的石径几乎为之湮没,褚廷秀伸手一推虚掩的院门,手指上便沾到了窸窸窣窣的铁锈。这里是瓦剌宫中最冷僻的地方,除了他与几个仆役外,寻常是没人知道,更遑论有人前来了。
矮墙上的野草在夜色中顽固挺立,灰白色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屋中的人在油灯下临窗而坐,映出浅灰的侧影。
褚廷秀在屋前看了这侧影许久,里面的人也没有说话。他不禁踏上一步,轻轻扣着木门,道:“褚云羲。”
窗内的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是微微低着头,只低声道:“进来吧。”
褚廷秀微一犹豫,推开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堂屋中一片黑暗,他撩开内卧门口的布帘,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少年倚坐在临窗的土炕上。时是寒冬,少年只穿着薄薄的青灰色夹袄,腿上盖了一条布被,膝上的矮桌中央放着粗糙的棋盘。听到褚廷秀进来,他只是稍稍抬了抬头,往他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低头拨弄着棋子。
少年眉目清秀,却很是瘦弱,手指尖甚至有些苍白。石头打磨而成的棋子在松木棋盘上轻轻移动,黑白分明,他似乎专注于与自己对弈,对褚廷秀的到来也毫不在意。
褚廷秀顾自走到近前坐在了土炕上,伸手一摸,不觉皱眉:“怎么这般冰冷,底下没有生火?”
少年凝眸于桌上的棋子,过了许久才道:“木柴用光了。”
“没人送来吗?”褚廷秀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夜色如墨,只闻风声呼啸。
少年支颐遐思,不经意地道:“好像没有……李兄,陪我下一盘如何?”
褚廷秀犹豫了一下,脱下长靴盘腿坐在他对面。两人在沉默中对弈,没过多久,少年已将褚廷秀的棋子围困在一隅。
“我又输了。”褚廷秀叹了一下,即便是在室内,仍是呵出了白气。
少年意兴阑珊,拈起棋子:“你心不在焉,又怎会取胜?”褚廷秀无奈,整了整衣衫,看着少年道:“褚云羲,你怎不问问我为何深夜来访?”
萧褚云羲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平静地抬眸望着他道:“你们要杀我?”
褚廷秀微微一怔:“何来此言?”
“最近仆役很少过来送水与食物,即便是来时也很匆忙,且都换上了素衣,看样子宫中是有重要人物过世了。”萧褚云羲淡然道,“还有,你从未在夜间来过这里。如今一反常态前来,必定是有急事了。”
“那也不能推断出我会来取你性命……”褚廷秀摇着头笑了笑。
“未必是你要取我性命。若我猜得没错,只怕是新皇登基,与北辽的关系发生了改变,那我这个累赘活着也没甚意义了。”萧褚云羲说话的时候,手指始终放在棋盘上,眉睫安静,眼神疏淡。
褚廷秀沉默了片刻,道:“父皇确实过世,如今是我长兄即位。但你有一点猜错了,我瓦剌与你北辽……”
“你是瓦剌人,我却并不属于北辽。”萧褚云羲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手指一拂,拨开了掌边的棋子。褚廷秀似乎对他这样的语气早已习惯,继续道:“两国交战多时,如今北辽将我军打败,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我们会杀你?”
萧褚云羲不无轻蔑地道:“那莫非是要用我作为要挟?我本是质子,在瓦剌待了十余年,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又错。”褚廷秀摇头,顿了顿,才道,“你父亲提出要求,让我们送你回北辽。”
萧褚云羲的眼神沉寂了下去。桌上的灯火忽忽地跃动了几下,骤然黯淡,接近熄灭。他整个人处于阴影之中,脸容更白,眉眼更黑。
第 109 章
褚廷秀见他不说话,便缓和了语气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
“回去有何意义?”萧褚云羲很是冷淡,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于微弱的灯焰之上,像是要看着它如何熄灭。
“意义?”褚廷秀环顾四周,“你本就是质子,如今北辽要迎你回朝,我皇兄也不想再与北辽为敌,事情就这样简单。这些年你在瓦剌过得艰难,难道还想一辈子留在这里?”
萧褚云羲丝毫没有喜悦之色,褚廷秀正色道:“褚云羲,你终究是要回到故国的。但实不相瞒,皇兄虽很想送你回北辽,却又很是担心……”
“担心什么?”萧褚云羲直视着他,“十年来我从未出过这个院子,难道你们还怕我泄露什么机密?”
“自然不是。”褚廷秀垂下眼帘,低声道,“你父亲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萧褚云羲的目光定住了,似乎正渐渐凝成冰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他知道与否,都是一样。自从他将我送出北辽之后,我与他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不管如何,他是你的父亲,若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只怕会勃然大怒。”褚廷秀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褚云羲的神色,见他还是漠然,不禁道,“褚云羲,你是否还怨恨着那年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萧褚云羲神情为之一冷,唇边却慢慢浮起嘲笑之意。
“如果我说不恨,你会信吗?”他抬头,盯着褚廷秀,眼里藏着尖针。
一丝寒意自褚廷秀心底涌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道:“当年确实是你受苦……不过那些人后来都卷入了谋反案,死的死,疯的疯,再不复先前威赫。”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过去了?”萧褚云羲冷哂。
“你该恨的是无休止的交战。”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战乱,你就不会作为质子来到瓦剌,也不会遭遇坎坷。其实十年来北辽虽占了上风,但连续不断的战争已使两国都耗尽精力,若是再争斗下去……”他望着褚云羲,加重了语气,“即便我们瓦剌最终失败,北辽也必定国力匮乏,而蛰伏已久的大明极有可能趁势进攻,褚云羲你难道不曾考虑到这点?”
“李兄,你这些话似乎不应该对我说。”萧褚云羲忽而扬起眉,双手撑着身子,往后倚靠在砖墙上,“我就算回到北辽也不会有什么显赫地位,更不会涉足朝堂,这些国家间的争斗与我又有何相关?”
“是否相关,现在就下断言还为时太早。我只希望褚云羲能为两国考虑,不要再将过去的痛苦延续到以后。”褚廷秀说罢,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萧褚云羲顾自看着散乱的棋子,道:“你的意思我明白,瓦剌如今为情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北辽的要求,但你们又怕我回去说了在此地的遭遇,从而再度引发战乱……”他说至此,忽而微笑起来,眉眼间隐含讥诮,“早知如此,你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让我死在雪中,也免得现今这两难处境。”
“李衍绝不曾后悔救下你。”褚廷秀低沉而有力地答道。
褚云羲怔了怔,望着漆黑的窗外,听风声呼啸:“李兄,可是很多时候,我都后悔活下来。”
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神色亦无悲无苦,但褚廷秀听了此话,却无端地一阵心悸。烛影幽曳,褚廷秀忽地撩起紫金长袍,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萧褚云羲一惊,急忙俯身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挡住了手臂。
褚廷秀直视于他,低声道:“褚云羲,我知你心中始终有怨,但瓦剌如今危在旦夕,我觍颜以知己身份来求你。”
褚云羲眼神收紧,撑着木桌道:“求我?”
“是。”褚廷秀神情恳切,语气坚毅,“请看在你我知交一场的份上,放下旧怨,切勿将过去之事告诉令尊。”
烛火光影忽明忽暗,萧褚云羲脸色微白,怔坐了许久,哑声道:“我本来就不曾打算告诉他。”
“当真?”褚廷秀抬头,眼眸在烛火映照下尤显深邃。
“你救过我,我不会骗你。”萧褚云羲一字一字道。
……
褚廷秀离开小屋后,矮桌上的灯焰摇了几下,最终还是油尽火灭。屋子陷入了黑暗,萧褚云羲独自坐在寂静中。
今晚云深无月,窗纸间寒气袭人。棋盘上的棋局早已不再是先前的模样,他伸手抓起了数枚棋子,然后再慢慢松开手,听着棋子纷纷掉落在石盒中,叮叮当当,清冷决绝。
这夜他睡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如以往那样难以入眠,却不仅仅是因为双腿在这寒冷的冬天疼痛难忍。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纷扬不已,就算是闭着眼睛,也难以阻挡往事如洪流汹涌而来。
眼中酸涩,他艰难地翻过身,自枕边摸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盒子。黑暗里,他的手指抚过盒上斑驳花纹,久已模糊的记忆中,天空碧蓝无垠,年幼的他骑着雪白的小马在草原上驰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是一双温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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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辽阔的草原一片枯黄,天际呈现出橙红深蓝交错的绚丽景象。远处有古朴城池屹立于山峦之间,回上京的马队在城外驻扎了下来。虞庆瑶才撩开车帘,南昀英已来到她身前:“凤盈,你稍后进昊天城休息。”
“是前面的那座城?我自己去吗?”虞庆瑶见其余人等都忙着搭建帐篷,不禁问道。
南昀英笑了笑:“当然不会,罗攀带人守卫着你,城中相对安全,不必在这餐风饮露。”说话间,罗攀已经率着一群卫兵来到马车前,向虞庆瑶道:“郡主,瞧太子殿下考虑得多周到!这荒山野岭中好不容易才有一座小城,他就想到要让您进城休息一晚了!”
虞庆瑶颇为尴尬,南昀英表情平淡,似乎并没有在意。她只得问他:“那你呢?”
“大军不便进城,我要留在这里。”南昀英说罢,朝罗攀招了招手。罗攀便笑嘻嘻地让车夫启程,两列卫兵整整齐齐地护在左右,簇拥着马车朝余晖中的昊天城而去。虞庆瑶轻轻挑起车窗上的毡帘往后张望,一身戎装的南昀英已大步走向营帐,但不知为何,他却又在半途停步,侧转了身子朝她的方向望来。虞庆瑶急忙放下了帘子,唯恐被他看到后发生误解。
之前一路上她虽有心想避开众人,但四周皆是荒野也无处可去,如今总算渐渐出现城池,应该是离都城越来越近了。可是一旦回到上京,也就意味着她将面对所谓的父亲与更多的家臣仆人,还有什么久别的弟弟……虞庆瑶想到此不免担忧起来,若是身处王府,恐怕更难逃脱。再者吴王半生征战沙场,刀下斩杀敌寇无数,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她其实并非自己的女儿,又会怎样处置?
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而现在南昀英派人送她进入昊天城休息,倒是给了她一个逃脱的机会。
……
前方传来沉沉声响,昊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罗攀等人护送着马车进入了这座古城。或许是因为天色将晚,又或许是塞外本就人烟稀少,即便是进入了城中,街道上也甚是安静。虞庆瑶小心翼翼地透过车帘观察城中地形,见沿街也有店铺,但生意并不兴旺,多数家庭门户紧闭,俨然已经进入了夜间。
她不由微微皱眉,心中盘算着自己如果逃离后,应该往的藏身。正思索间,风势忽起,一时间街边的灯笼与帘幔摇曳不已,满地落叶更是打着旋飘飞向远处。虞庆瑶只觉一阵发寒,奇怪的是,这种寒意并不像是仅仅因为朔风扑面,更多的则是来源于一种莫名的恐慌。
两边的士兵依旧静穆行进,街上行人匆匆,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虞庆瑶还是感觉不对劲,她重重放下帘子,坐在马车内兀自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暗中窥视着她。即便是她躲回了车内,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也依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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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一座看上去有一些年头的府邸前停下,虞庆瑶本以为北方民族都是牧马散居,倒没想到原来北辽的大片疆域与大明接壤,在某些方面已渐渐汉化。头戴狐绒帽子的地方官员已诚惶诚恐地迎上前来,罗攀一本正经地吩咐官员好生伺候郡主,虞庆瑶不知这人身份,只得面无表情地略微颔首。
“下官知道郡主身体不适,已有所准备。”官员一招手,已有人抬着软轿上前,这份殷勤倒是让虞庆瑶不太适应。周围的仆役忙个不停,罗攀率着卫兵将虞庆瑶送入府邸。
她在进入府门的一瞬,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头张望。暮色浓重,风吹着枯叶从枝头坠落,街道尽头空无一人。
进府后虽身处簇拥之中,虞庆瑶仍是心神不宁,因此筵席上她推说精神不济,只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在佣人的陪伴下回屋休息。
临出大厅时,她回头向罗攀道:“我以前的武器遗失了,现在需要防身利器。”罗攀急忙奉上腰间宝剑,虞庆瑶却摇头道:“我只要那件兵器就可以。”
说罢,她轻轻抬手,指向院中一名武士手持的武器。那是一柄五爪倒钩,每个倒钩都磨得锋利尖锐,一端系着长长的铁链。罗攀一怔,随即召来武士,将五爪倒钩献给了虞庆瑶。
虞庆瑶故作老练地接过这武器,随即快步回了内院。等到支开了佣人,她立即紧闭房门,仔仔细细地在房中检查了一遍,直至确信一切安全后,才疲惫地坐在了床榻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有侍女送来了华丽的灯盏,虞庆瑶向侍女打听院中的卫兵是否还在。侍女道:“将军吩咐过,卫兵要一直在院中守着,不能离开。”
虞庆瑶无奈地让她离开,本想借着离开大军的机会逃脱,但眼下卫兵时刻守护,让她的计划又变得困难。她和衣躺下,左臂不慎撞到床栏,之前被注射过的地方还有些疼痛。
她卷起衣袖,当时注射之处的针眼现在已经难以寻觅,但手指按到那里,还会感觉到肌肤底下微微发疼。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推了一下,肌肤之下竟似乎有一粒硬物。
第 110章
——这是什么?!
虞庆瑶心中讶异,再次触及那硬物,但始终无法探知肌肤下的情形。
于是她只能攥着刚得到的利刃,倚在床前伺机而动。
夜渐渐深了,屋内寂静无声,她如夜猫般惊起,用丝带束起了长发,又将五爪倒钩紧紧束在腰间。这东西虽然看起来阴森,却与她以往攀岩时的工具颇为相像。她悄悄地以指甲划开纸窗往外窥视,院中火把晃动,兵士们正在来回巡视。虞庆瑶微微皱眉,正想着怎样才能制造混乱趁势出逃,忽然听到屋顶上瓦片一阵轻响。
她陡然一惊,不由自主地向上抬头,那声音如波浪般由远及近,只一瞬间又向另一侧传去。与此同时,院中响起士兵的叫声:“有刺客!”
原本平静的宅院中顿时脚步声纷乱,虞庆瑶躲在门后,听得士兵们一边呼喊着一边往这边奔来。她还未及解下腰间的武器,已有人用力敲着门。“郡主,您一切可好?”罗攀焦急地问道。
“没事,外面怎么了?”虞庆瑶急忙回应。
“卫兵发现有黑影在屋顶晃动,您千万不要出来!”罗攀说罢,转身便领着手下准备上屋顶仔细巡查,谁料对面围墙上黑影一晃,一道赤红色的光倏然向着正屋射来。
“保护郡主!”罗攀大惊,挥剑朝红光斩下,其余的卫兵纷纷以盾牌护在房门口。但他的宝剑才一接近红光,便觉一股灼热自剑尖直贯手臂,罗攀顿觉掌心剧痛,长剑当啷落地。他也算一名猛将,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不禁惊愕万分。卫兵们见状后手持盾牌飞速向前,那道红光忽又往上一抬,竟绕过卫兵们的头顶直刺向正屋窗户。
黑暗中,红光刹那间射穿了窗纸,如利剑般刺进屋中。
“郡主!”罗攀飞奔至房门前,但屋内却无人应答。“放箭!”他急转身发令,无数弩箭射向对面高墙。墙头树影摇曳,也看不清是否有人藏身其间。罗攀趁此时用力撞开房门,想看看郡主是否受伤,岂料才一踏进房间,只见屋中空空荡荡,竟已不见郡主身影!
罗攀惊得一身冷汗,此时卫兵在门口叫起来:“将军,那人不见了!”他退出房间,高举起火把一望,见高墙下落了一地弩箭,但墙头已没了人影。
“先别管他,郡主失踪了,快找!”他朝着面面相觑的众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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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中沸反盈天的时候,虞庆瑶正拼了命似的在夜色中奔逃。当那道红光穿透窗纸直射进屋时,她正躲在门边窥视,一侧脸,只觉眼前一片赤红,四周的空气顿时发热。
她一下子跌倒在地,随风飘起的几缕长发顷刻间化为乌有,弥漫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的眼睛干涩无比,从地上爬起后跌跌撞撞奔到离门最远的后窗边,忽然意识到这诡异的射线绝对不可能是这个时代原有的东西。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虞庆瑶的心再不能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用力撞击着房门,她在慌乱中推开后窗,见不远处就是围墙,便抛出腰间武器。倒钩钩住了墙头,她顺势跃出窗口,借力爬上围墙,再沿着墙边大树而下,匆忙离开了院子。
夜间的风扑卷而来,虞庆瑶回望宅院,隐约中见屋顶上方又有红色光点闪现,犹如野兽之眼,在暗处窥伺猎物。她急促地呼吸着,转身便朝着小巷那端飞奔。
腿上的伤处牵扯得紧,她扶着墙壁踉跄奔跑,这条小巷狭窄幽长,两边全是高墙,并无人家。虞庆瑶只想找个僻静之地躲藏起来,但跑至精疲力尽也无处藏身,正在喘息之余,斜上方的围墙上忽有动静。
虞庆瑶惊觉抬头,还未看清状况,已有一团黑影顺势扑下。她惊叫一声往后躲闪,那黑影却已扼住她的咽喉,将她重重推至后方围墙边。
对方力道猛烈,她只能以后背抵住围墙,狠狠踢向那人膝盖。那人迅疾闪身,虞庆瑶趁势掷出五爪倒钩,寒光凛凛的尖爪挟着啸叫朝对方胸前飞去。
那人的身形却快得不似人类,倏然间竟将利爪一举擒住,猛地发力,便将虞庆瑶连同那铁索一同甩出数丈开外。虞庆瑶人在半空已失去平衡,“嘭”的一声,便撞在围墙之上。背部剧痛无比,晕眩中只听脚步声迅速接近,对方已迫至近前。
黑暗中,她看不到对方的模样,但那人双目的位置却隐隐透着赤色的光。
“你在这里?”他在她近前站定,用低沉的声音说。
虞庆瑶浑身发紧,眼见他又将迫近,忽听远处喊声连连,火把晃动间脚步纷杂,尽朝着这边而来。那人却不以为意,俯身间便擒向虞庆瑶咽喉,虞庆瑶见势不妙,急忙尖叫一声。
“是郡主!”巷口处一阵喧哗,众人加速奔向这边。那人骤然回头,虞庆瑶趁此机会将手中利爪往身后围墙上一抛,抓着铁索便往上攀去。不料双腿一沉,竟被那人一把抓住脚踝。她正挣扎之际,耳听得风声萧萧,一支支利箭尽朝那人背后飞去。
那人为避羽箭身形一侧,虞庆瑶借机发力猛地踹在他肩上,拼命爬上高墙,也不顾身后究竟是何情况,咬牙便向下方跃去。却不料落地时震到伤口,痛得难以站起,一下子跌倒在冷硬的石板上。
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听高墙上有人呼喊:“郡主可曾受伤?!”
虞庆瑶狼狈不堪,瘸着腿站起一看,原是圆脸大眼的罗攀。一时无奈尴尬,只得道:“还好……那个人呢?”
“跑了!”罗攀一撑围墙,跃到她身后,气喘吁吁,“末将一箭射中他手臂,本要冲上去活捉,谁晓得他猛地回头,两眼中竟似有火光,看来是个怪物!郡主刚才为什么跑出官衙,是怕那怪物吗?”
“是,是啊……”虞庆瑶撩起鬓边长发,掩饰了过去。此时众士兵绕过高墙过来接应,她无法逃脱,只能步履艰难地随着他们转回巷子。夜色深重,心有余悸的虞庆瑶眺望四周,黑漆漆的已无那人身影。
然而就在她回到之前遭遇袭击的地方,却觉脚下一硬,踩到了某种异物。
低头一望,有一个方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微光。罗攀也看到了这物,不禁问道:“郡主,那是什么?”
虞庆瑶一晃神,马上俯身将那个物件藏在掌心,淡然道:“没什么,是我掉下来的首饰而已。”罗攀未放在心上,继续陪在她身边往前走去。
寒风卷落枯叶,虞庆瑶却更心神不宁。她低下头,微微摊开手掌,一只男式手表的指针清晰地发着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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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昀英在当夜就得知了此事,他急速派兵翻查全城,连周边的郊野都不曾放过。但派出的人都是无功而返,没有人找到那个刺客的下落,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南昀英前来询问详情,虞庆瑶捂着伤处坐在床上,颇感为难:“当时天黑,我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样子,而且才过了一两分钟我就昏了过去。”
“一两分钟?”南昀英愣了神,诧异地看着虞庆瑶。她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解释道:“就是只过了一会儿时间。”
他慢慢点头,望着她道:“凤盈,自从你失去记忆后,说话的语气也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虞庆瑶装作茫然,“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
南昀英倒是笑了笑,“你时常跟着吴王操练兵马,自幼性格爽直,做事干脆利落。众人都说你若是男子汉,必定是我们北辽的第一勇士。”
——果然是个厉害女将。虞庆瑶在心底说着,脸上却是惭愧之色,“难怪大家都觉得我变了。”
“不碍事。你是受了伤,不会有人怪你。”南昀英见她低着眼睫,与以往相比更增添了几分楚楚之色,不禁俯身温和道,“我会将你尽快送回上京,不再让你遇到危险。”
虞庆瑶一抬头,正望见他充满男子气息的脸容,不觉往里侧避让了一下。他却很从容地道:“明天我们就动身,一路上我会吩咐部下再多加防范。”
“……好。多谢你。”她只得答应。南昀英见她一直捂着腿,不禁问道:“我听罗攀说你当时爬到高墙上,那个怪物有如此可怕?”
“……我以前没见过那样的怪物……”虞庆瑶侧过脸,心里有点发虚。他却坐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擅自离去,否则我一时找不到你,也无法解救。”
他的掌心灼热,让虞庆瑶倍感不安。“殿下……你能松松手吗?”她故作淡定地看看他。
南昀英这才一省,很快松开手笑了笑:“抱歉,我只是太过着急。”
“我知道,多谢殿下的关心。”虞庆瑶低声道。
“其实你不必如此见外。我们以前相处甚为融洽。”他专注地看着虞庆瑶,似乎想观察到她的内心。虞庆瑶不太自然地支颐道:“是吗?只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他的眼角渐渐流露笑意:“其实,哪怕你完全忘记了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只要能平安就好。”说罢,又抬手替她放下床榻前的帘幔,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出去了,稍后就让人送药过来,你敷完后早些休息。”
“……谢谢。”虞庆瑶坐在白色帘幔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微微起伏。
此后南昀英果然严加布置,虞庆瑶也不敢再贸然离开马队。那个双目能闪现红光的“人”似乎就这样消失无踪,若不是那只手表还留在虞庆瑶身边,她几乎会以为只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但事实不容怀疑,在这个古老的时代中,还有另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的异类。
腿上的伤势使她无法再逃离,未知的异类也似乎给了她额外的警示。就这样,虞庆瑶随着这庞大马队,一日日地接近了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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