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一章 碧砌玉阑春不去


    褚廷秀从那巷尾宅院步出之时,春风正摇落墙头一树梨花,粉白花瓣划过黛瓦,轻飘飘坠了一地。


    院门关闭,马车启程,朝着王府方向缓缓驰去。


    微微晃动的竹帘间透进缕缕亮光,他端坐其间,目光渺远。银枪枪尖还在手边,心中依旧萦绕着之前听到的话语。


    穆老的无心一说,倒使得那个甚少为人所知的傅家二公子浮出了水面。说来褚廷秀也算见闻广博,但建昌帝从来就不喜欢别人提及傅泽山将军之事,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朝中更是很少有人会主动说起他们一家。


    即便是偶有提到,也只是哀叹傅老将军与少将军未能善终,却从没人说到过傅帅还有一子。


    据穆老所说,傅帅原有两子一女,长子傅昶与他最为相似,皆酷爱行军布阵,熟习枪法,故此傅帅常年将长子带在身边,一同为国征战。幼女傅蓁性格温和内敛,尤善音律,当傅帅出事前还待字闺中。这一儿一女皆深得傅帅喜爱,而次子傅昊虽也天资聪明,却既不爱习武亦不耐苦读。时常趁着父亲驻守边防时偷跑出家门,混迹于街头巷尾,钟爱看些口技杂耍之类的玩意儿。傅帅常不在府中,一旦回来查阅傅昊的学业,总是发现他马虎应付,几次三番劝导不成,便是棍棒相加。


    可这傅昊却也经得起责打,纵然是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等到伤势一好,傅帅一走,他便又想着法子溜出将军府,整日流连于市集瓦肆,好似只有在那种地方才能活得自在快乐。


    “傅帅竟还有这样的儿子……”褚廷秀当时听了也觉讶异,可想想又觉得不对,“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穆老答道:“傅帅最初离开南京前往北方边境时,傅二公子还是个不起眼的孩童。后来傅帅常年驻守于河北,难得回京也都是由少将军陪同,并未将二公子带回,因此可能南京的官员们只知有这个人,却多年未见。傅帅本身也对二公子失望透顶,轻易不会跟人说起……”


    “那这傅二公子后来去了的?傅家败落之时,似乎也没有他的消息。”


    穆老起初不愿说,在褚廷秀的再三恳求之下,才不太情愿地说道:“后来么……傅二公子渐渐长大,倒是出落得俊秀潇洒,可习性始终不改。除了喜欢斗鸡蹴鞠各种杂耍游戏,又被狐朋狗友们拉去了青楼楚馆,一发不可收。最后也不知是不是傅帅实在没法忍耐,听说是将他暴打一顿,终于是逐出了家门。自那以后,傅二公子便真的没再回来,直到傅帅和少将军出事,我与几个老友一同去打探消息,也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二公子,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也不知现在究竟流落在何方……”


    说到此,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苍凉。


    褚廷秀亦心有所感,或许当年在傅帅眼中,次子傅昊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最后忍无可忍将他逐出家门。可没想到的是,此后没过几年这赫赫将军府便彻底崩塌,将军夫妇,以及长子与幼女先后殒命,倒是那被赶走的次子竟侥幸保住了性命。


    ——只是像那样一个耽于风月不事稼穑的纨绔子弟,被逐出家门后又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父母兄妹俱死于非命,他都没曾出现一下,一种可能是怨恨家人兼之担心惹祸上身,所以索性隐姓埋名湮没于人海。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也没活到那时,流落街头无法自食其力,亦不知倒毙于何处荒郊,成了无名野鬼……


    怀着重重思绪,褚廷秀回到了王府。


    谁料还未下马车,便有内侍快步奔来,跪在车前焦急道:“建昌帝命褚廷秀速速进宫,有要事相商。”


    褚廷秀微一怔,随即放下帘子,命车夫即刻赶往大内。


    ******


    甫一抵达长春阁,便觉气氛不对。


    建昌帝正沉着脸站在窗前,阁中仅有数名枢密院官员,个个神色不安。待等褚廷秀踏进屋中,那些官员互相递着眼色,有胆大的人上前向建昌帝道:“既然褚廷秀已到,请陛下允许臣等先行告退,再商议些回应的话语……”


    建昌帝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褚廷秀目送众人离去,才试探问道:“爹爹唤臣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发生了?”


    “简直是太过嚣张!”建昌帝指着那桌上的一封奏章,怒不可遏,“刚刚送回的急报,朕派人送交的国书已经抵达北辽,但北辽竟提出非分要求!说什么愿与我朝修好,但需得有血脉联姻,方能保一方平安。”


    “联姻?”褚廷秀一震,“那他们的意思是……要爹爹选一名宗室女嫁去北辽?”


    建昌帝重重地一皱眉,“若只是那样倒也不至于让朕恼怒,你可知他们指名道姓要谁嫁去?!”


    褚廷秀见建昌帝如此动怒,心中不由有了答案,但他未曾直接说出。果然建昌帝自己气愤不过,来回走动了几步,咬牙道:“竟提出要朕将宿放春嫁与北辽成帝!岂有此理!成帝的年纪比朕还大,朕又岂能将荆国送交去那样的蛮荒之地?!”


    褚廷秀心中也不免一沉,无论换了谁,都不会愿意为如花似玉的女儿找个年近半百的夫婿。更何况北辽地处荒凉,境内多是戈壁、雪山,这些年来与本朝时战时停,若是宿放春被送去了那里,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再回到大明境内,也再看不到南京繁华。


    可是对方不知为何,偏偏提出了这样无理的条件,似乎是在故意挑衅,又是在试探虚实。


    “爹爹,臣亦不愿将荆国送去北辽,但对方既然提出了,我们总该想法应对。”褚廷秀沉声道,“倘若断然拒绝,说不定他们就等着这个机会,可以说我们无意修好,然后发动进攻……”


    建昌帝紧拧着双眉,“你的意思难道是要答应他们?!”


    “也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怕他们有意刁难,为的就是等这样一个机会。”褚廷秀也颇为难,顿了顿才道,“这消息还未在朝中说出,到时候估计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建昌帝也想到了那样的场景,一时头痛不已,于是缓缓坐下,过了许久才道:“这消息不能拖延,明日早朝时便得向群臣宣布,与其在那时听他们争论不休,不如先有个大致打算,故此我来派人召你们入宫,好先在一起商议。”


    “既然如此,臣先去听听那几位大臣是如何意见,待等稍后再来向爹爹禀告。”


    得到建昌帝的允许后,褚廷秀才告退出了长春阁。


    可是与那几位枢密院重臣商议了许久,也未能找出万全之策。褚廷秀从他们的语气与神情中感受到的是想要暂时压下这件棘手之事,最好是宿放春自己愿意前往北辽,这样建昌帝也不会极力维护。


    可这又谈何容易?


    他无奈返回,将情况告知了建昌帝,建昌帝果然拂袖,招来那几人后抛下一句:“朕绝不会用荆国去填补北辽的野心!”


    众臣神情各异,懊恼、失望、担忧……不一而足。


    窗外风声渐骤,窗缝间透进的风如细针入耳,吹得墙上的卷轴山水亦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室寂静,直让人倍觉肩上犹如负了重石。


    ******


    临走的时候,建昌帝叮嘱他们不得先行泄露此事。褚廷秀等人自然许诺答应,待踏出长春阁,他再远眺白云,竟有一种渺茫之感。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此地,却见曹经义在远处朝着这边张望。


    他心知必是为了找他而来,便慢慢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道:“何事?”


    “听说褚廷秀进宫,奴婢便过来看看……”曹经义见褚廷秀只管往前走着,便急忙跟在后面。


    褚廷秀看看他,“陛下叫你来的?他的消息却也灵通。”


    曹经义尴尬地笑了笑:“陛下也是关切,不知王爷是否探得了关于虞庆瑶的什么讯息?”


    褚廷秀停下脚步,这时他们已走到宫墙下,两头尽是长长道路,暂时没有旁人走过,只有身影在浅淡的阳光下模糊不清。


    穆老说的那些话在褚廷秀心中纷乱闪过,可出于很难解释的缘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很平静地道:“暂时还未有什么进展。”


    曹经义的圆脸上浮现了一丝遗憾,但很快又温和微笑起来。


    “奴婢知道了,回去后一定劝慰陛下耐心等待。相信到太后娘娘寿辰之际,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好。”褚廷秀略一扬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曹经义躬身告辞,沿着宫墙慢慢走向远处宫阁。


    ******


    垂叶细细,浮萍点点,凝和宫后的莲池边,褚云羲见到曹经义到来也没觉意外。


    “是去宝慈宫那边了吗?”


    近日来,他时常会叫曹经义去宝慈宫走动,却并不让太后知晓。曹经义点头道:“皇后与几位妃子也去探望太后,奴婢便只在门外问问内侍,没待多久就回来了。太后近日来还是久卧,不太愿意与人交谈,倒是前几天与进宫拜见的淮南王聊了许久。”


    “皇叔?”褚云羲沉吟了一下,道,“可知他与嬢嬢说些什么?”


    “这也不知了。”曹经义也为难,“据说都是些陈年往事,应该无非就是回忆先帝在世时候的琐事吧。”他又赞叹道,“不过还是淮南王口才好,又善于博人欢喜,太后与他说了一阵话,之后便精神好了不少。”


    褚云羲想了想,道:“那皇叔在京中的闲暇时候都做些什么?”


    曹经义似乎不明白褚云羲问此的用意,挠了挠帽檐,“无非就是邀一些故交大臣、宗室子弟们宴饮畅游,还有就是也为太后寿辰做些准备,其他的也没什么啊!陛下为什么会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知道皇叔不耐寂寞,没想到他对嬢嬢寿辰之事倒也放在心上。”褚云羲说着,便站起身来。曹经义上前搀扶,笑了笑道:“毕竟都想借着这件事显现风头,申王与信王也都在各自筹划呢。要不是陛下先前与太后有了矛盾,只怕现在才是最认真上心的一个。”


    褚云羲慢慢走了几步,眉间却始终微蹙。凉风拂过,绿柳纷摇,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忽道:“替我将程薰找来,我有事要叫他做。”


    第 82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二章忧患不绝已相催


    北辽成帝想要得到宿放春的消息一经公开,朝中大臣皆震惊不已。近百年来两国交战各有胜负,可即便是大明最艰难之时,也从未有君王会以皇女换取短暂和平。


    一如建昌帝事先所料,大臣们在崇政殿上各执己见,剑拔弩张。许多臣子的第一反应都是竭力反对,宿放春乃是建昌帝最为疼爱的女儿,如此答应北辽要求显然是屈服于对方的威胁,有辱圣朝威严。然而也有人力陈拒绝要求所带来的直接危机,言辞之中大有阴云压顶之势。


    这种言论一出,有些大臣产生了畏惧,不敢再轻易开口,为的是怕惹祸上身。可也有一些则义愤填膺,指责持此意见之辈乃是贪生怕死,为保一时安宁而情愿舍弃尊严,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双方越辩越凶,朝堂上唯有两人依旧云淡风轻。


    褚廷秀是似乎早有打算,并不参与辩驳大军。淮南王也居于群臣前位,可任由旁边众人争论得热火朝天,他却始终神色淡然,好似已经超脱于这些凡俗之事。


    过了好一阵,褚廷秀见众臣抗辩未休,便上前道:“担心引发战火的大人们也是心存社稷,但此事其实还有转圜之地,并非一定要拒绝或是应承才可解决。”


    申王斜着眼睛睨着他,扬声道:“五哥倒是会说话,可否讲得再细致些,到底怎么办才能解决这一事端?”


    褚廷秀顾视左右,众人皆怀着复杂的眼神望向他,似乎就在等着他说出自己的看法,再伺机决定倒向哪边。他垂下眼帘,朝着宝座上的建昌帝揖了一揖,神情平静。“事关重大,臣一时还未能想出万全之策,但也希望陛下先勿做出简单决定,以免难以回旋。”


    申王本就对他怀有嫉妒之心,如今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面露讥笑之色,意在嘲讽他只会说些表面话语,全不见真正计谋。


    可建昌帝却沉下脸,向众臣道:“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何必非要在一时之间争个胜负?朕看你们各自怀有打算,有些人倒是趁此机会攻讦对手,恨不能在朝廷之上将其说成是卖国之辈方才罢休。”


    建昌帝既然这样说了,底下群臣也没法再像先前那样争论不休。待等众臣退朝,褚廷秀正要离开,却又被召去了长春阁。


    一进阁子,坐在几案后的建昌帝便望着他,缓缓道:“你适才是不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群臣在旁,不能直言?”


    褚廷秀揖道:“爹爹说的极是,有些话只能私下说,在朝堂之上却说不得。”


    “关于宿放春之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如两派大臣争论的那样,若是答应则显得我朝示弱,北辽或许更会野心勃勃,对我朝再下觊觎。但要是拒绝此事,就怕他们趁机开战,边境上百姓又将流离失所。”褚廷秀顿了顿,道,“故此臣以为不如虚以委蛇,假意答应对方要求,再设法破坏。这样十一姐既不会被送去北辽,对方又找不到借口对我朝开战。”


    建昌帝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些朕亦想过,但难就难在如何设法使北辽成帝最后娶不了荆国……若是行事不当,反而会招来口舌。”


    褚廷秀想了想,试探道:“其实适才在上朝前,皇叔曾与臣谈及此事……”


    “淮南王?”建昌帝一怔,继而起身作色道,“当时朕还未将此事公布,他又是如何知晓北辽提出的要求?”


    褚廷秀面露难色,低声道:“其实倒不是皇叔私下打听来的,而是他在进宫之时就听到有大臣在悄悄议论,皇叔到了崇政殿前便向臣询问。”他见建昌帝脸色阴沉,连忙道,“其实此事现在已经说破,爹爹也不必再在意了。皇叔也是关切十一姐,因他知道以十一姐的脾气,就算爹爹要将她送去北辽,她必定也是死活不愿。”


    “他除了问及此事,还说什么了?”


    “皇叔与臣想的差不多。”褚廷秀恭敬道,“他倒是还提出一种方法,能使得对方自己放弃这门联姻。”


    “哦?”建昌帝颇为意外,挑起眉梢望着褚廷秀。褚廷秀继续道:“皇叔说了,前些年曾奉命出使去过北辽,也见过北辽成帝。此人极其迷信,惜命如金,宫中太医国师无数,成天炼制所谓长生丹药。如果能假意使宿放春染上疫病,那么即便她已被送上前往北辽的路途,成帝估计也不敢接受,最后还是会将她送回本朝。”


    建昌帝有些意外,在他眼里这位皇弟一向玩世不恭,对国家大事也甚不关心,可眼下想到的这种对策倒也不失机敏。


    “这真是淮南王说的?”他还不太相信地问了一句。


    褚廷秀微笑道:“正是皇叔所言。臣在朝堂上本想说出,可见皇叔本人一言不发,便觉得他必定是不愿让众臣都知晓此事,故此臣也没有将详细打算讲出来。”


    建昌帝缓缓坐下,以手指轻轻叩着书桌,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才抬头道:“令谦,你觉得皇叔的建议如何?”


    褚廷秀道:“虽然也有失败的危险在内,但若是北辽真的不肯罢休,非要迫使我们送十一姐去,那么皇叔的法子倒也可以一试。”


    “但若是消息走漏,北辽那边更是会以我朝使诈欺骗为理由,大举发兵……”建昌帝长叹一声,神情疲惫,“朕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战争了……”


    褚廷秀沉吟片刻,道:“所以臣以为,如果迫不得已真要采取皇叔说的法子,那就必须只能暗中实行,绝不可让其他臣子得知。再有,爹爹如果先答应了北辽,那么在将荆国送去的这段时间内,我朝也可趁机调动兵马。只要北辽敢有所妄动,我们先发制人,方可遏制他们的势头。”


    建昌帝慢慢地点了点头,“朕虽想尽力避免战争,但北辽这匹野狼早就对我朝河北地界窥视已久,此番忽然生事,只怕也是忍耐多时之后的必然举动。你说的那些打算朕会再权衡利弊,另外,河北经略潘振巍虽然战功赫赫,但我看他如今是懈怠无为。你要做好准备,倘若他再处事不利,我或许要派你前去督军,以免潘党趁此机会作乱。”


    褚廷秀微微一怔,随即道:“臣谨遵圣命。”


    建昌帝静默了下来,他等了一会儿,见建昌帝微微阖着双目倚坐在椅子上,便轻声道:“爹爹近日过于劳累,应该保重龙体,既然事情已经言毕,臣就不打搅爹爹休息了。”说罢,便想告辞离去。


    然而建昌帝却忽又闭着眼睛问道:“之前白光寺被劫的人你可有查到下落?”


    褚廷秀的眼神变化了一下,很快歉疚道:“臣目前还没有头绪……”


    建昌帝淡淡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最近事情繁多冗杂,那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不必再一直追查了。”


    “……是。”褚廷秀低声应答,“爹爹还有何吩咐?”


    建昌帝本说没有,可过了一瞬又不经意地问道:“最近褚云羲怎么样?”


    “他……还是与以往没什么区别。”褚廷秀温和道,“说来爹爹不是本打算要在他及冠之时予以封王的吗?后来倒是不听爹爹提及此事了。”


    建昌帝想起之前的一些争端,心中犹有不悦,“哼,那要看他自己的言行了。倘若还是像先前那样固执桀骜,那封王之事也就此作罢,朕看他似乎也并不放在心上。”


    褚廷秀喟叹了一下,轻声道:“爹爹,臣倒不是这样想的……”


    ******


    从长春阁出来后,褚廷秀才上坐辇,远处便有两列内侍抬着乘舆匆匆赶来。看那乘舆的华美精致,他便知是宿放春到来。果然宿放春下来后甚至都没跟他招呼一声,便神色惊惶地急急忙忙奔进大门,想必是得知了北辽的非分要求,来向建昌帝探听求情了。


    他没再停留,吩咐随从径直去往凝和宫。


    褚云羲亦得知了此事,一见他到来,便问起朝堂上的情形。褚廷秀将当时情景转述一遍,褚云羲不由皱眉,“我听说十一姐已经去找爹爹了,想来是要竭力抗争了。我只担心她太过焦躁,反而将爹爹触怒。”


    “爹爹确实疲惫不堪,但你放心,此事并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褚云羲见褚廷秀似乎胸有成竹,便问道:“是已经有了对策?”


    褚廷秀思忖了一下,坐在他近前,“我此番过来,就是为了这事……”说罢,便将淮南王的提议简略说了一下,又道,“爹爹若是采纳皇叔的建议,在答应和亲之后,必定会暗中征调兵马。到时候我很可能会被调遣出京,你要早作准备。”


    褚云羲眉心一蹙,没有考虑自己的事情,反而问道:“五哥也赞同皇叔的建议?”


    “你是觉得有些冒险?”褚廷秀道,“听来可能是有些过于儿戏,可北辽显然是想找个借口出兵侵占我朝土地罢了。与其让他们得到宿放春,还不如保全了她,又能趁着这个时间暗中布置,到时候就算他们要开战,我们这边也不会毫无防范。”


    “皇叔的这个想法,是在崇政殿上朝前对你说起的?”他注视着褚廷秀,目光明利。


    褚廷秀怔了怔,道:“正是,当时群臣都在殿外等候,皇叔到来之后便将我引至一旁,随后说起了此事。”


    褚云羲的神色有些异样,缓缓道:“那么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想出了这样的对策?”


    第 83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三章永日绿阴庭院静


    褚廷秀稍一蹙眉,“怎么?你的意思是……他或许在此之前就知道了此事?”


    “总觉得他这计策来得有些突然……”褚云羲心中虽有怀疑,但未经证实的事也不能就此下断定,因问道,“爹爹是否同意了皇叔的建议?”


    褚廷秀摇了摇头,道:“皇叔的计策也是险招,爹爹应该不会立即就下决定。但不管如何,局势已如紧绷之弦,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祸患。不知嬢嬢的寿辰还能否如期庆贺,但愿到那时能有个万全之策……”


    褚云羲想到曹经义之前还曾建议他在太后寿辰时向之求情,可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倘若北辽之事得不到妥善处理,只怕连寿宴都无暇举办,更遑论谈及其他事情了。


    一念及虞庆瑶,便又向褚廷秀询问她的近况。


    褚廷秀微微一笑,“我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敢多去,但听说她在那儿过得还好。只不过……”他顿了顿,又转换了口气道,“终日不能与心中思念之人相见,恐怕也是孤单的。”


    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明白,但爹爹回了宫,我不能再像先前那样自由出入。”


    “这有何难?只说去我府中做客便可。以前还有杜纲盯着,现在太后无心无力,爹爹应该也忙着政务,不会再时刻关注你的去向。”


    褚廷秀倒是极其爽快,次日一早果然邀褚云羲去了褚廷秀府。


    说是做客,不过略坐了两刻钟左右,其后就有人备好了车马,褚廷秀亲自送褚云羲去了那处别院。宅子的侧门开在小巷深处,通常少人经过。褚云羲随着褚廷秀自侧门而入,踏进的正是宅子的后院。


    春日寂寂,时有燕雀掠过树梢飞上檐角,留下啾啾细语。碧叶筛下点金叠翠,一缕缕阳光间浮动馨香,藏报春开得正艳,一团团一簇簇,欢悦如浪涛。


    隔着一道门廊,远处的花圃前蹲着小小身影,乌黑长发垂至腰间,正低着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为他们开门的蕙儿才想出声唤她,褚廷秀却以眼神阻止。褚云羲放慢了脚步,可才走了几步,虞庆瑶却忽而回过了头来。


    她先是一愣,很快便起身露出笑颜。“陛下!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已扔下手中的小铲子,飞也似地奔到他近前,才一伸手,却又连忙缩了回去。


    “五哥陪我过来的。”褚云羲看看她的手,上面沾满了尘土,不由道,“在做什么?”


    “给花翻翻土。”她不好意思地将手藏在背后,偷偷地瞟了褚云羲一眼,见褚廷秀也望向自己,忙又移开了视线。褚廷秀笑了笑,道:“我知道陛下也对草木较为熟稔,你们两人倒可以谈论谈论。”说罢,便独自负手走向了前面的屋子。


    蕙儿见状,亦低头告退。这花圃边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粉蝶轻轻落在花间,虞庆瑶望望褚云羲,悄悄地叫了他一声,伸出还算干净的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他将她牵到身前,小声道:“那次在驿站,你还没完全醒的时候我就走了,会不会生气?”


    虞庆瑶垂着眼帘,扭了扭身子道:“不会啊……可是回来后自己睡在房里,有些害怕。”


    “害怕?”褚云羲微微一怔,“是院子空落落的显得冷清?”


    她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病糊涂了,觉得好像有人走动说话,可仔细听听却又没有了。”


    褚云羲皱了皱眉,环顾四周,这庭院干净齐整,此时阳光正好,全然没有虞庆瑶说的那种阴森之感。他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冷落了虞庆瑶才让她疑神疑鬼,便好声好语道:“你要是还觉得害怕,我就让曹经义再去选两个使女来,人多一些也许会好点……”


    虞庆瑶急忙道:“不用不用,我现在已经不怕了,近几天以来也没再听到怪声音。”她顿了顿,又指指他的右脚,“现在是否已经好了?”


    “差不多了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足,神情有些落寞。曾经想过要带着她慢慢走遍南京盛景之地,然而这样看似简单的梦想却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虞庆瑶却还是担心他站得久了会累,便拉着他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强按着肩膀叫他坐在了那里。


    褚云羲让她也坐下,她却不肯,擦干净手之后就站在他近前,低头把弄着他的衣袖。阳光穿过树缝斜斜落下,那袖口滚金锁边云纹熠熠,上方还串有细小的玉石圆珠,让她拨弄来拨弄去,好似是极为有趣的物件。


    褚云羲问她近日情形,她便慢悠悠答着。多也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两个人却不嫌无趣,说一会儿话,又忍不住互相望望。


    “过些天是嬢嬢的寿辰了,曹经义建议到时候我去向她再请求一番,看能否转圜……至少让你能先留在我身边。”褚云羲道,“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虞庆瑶略显讶异,“难道太后还会允许?她那时候可是凶得很……”


    褚云羲过了一阵才道:“但近来嬢嬢身体日益衰弱,精力也大不如以前。”他说到此,想及之前嬢嬢曾派人追杀虞庆瑶,便又止声不语。


    虞庆瑶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皱着眉道:“就算太后改变了主意,也并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对了,上次你把苍岩山的东西带走了,现在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东西还在五哥手中。”褚云羲带着歉意道,“我曾问过他,但他说并没有查出具体的来历。最近朝中多事,他肩负重任,我亦不好意思多去打搅。”


    听到这回答,她有些失望,又有些茫然。“那怎么办?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师傅离开也已经很久,我都不知他究竟去了的……”


    “南京城范围太大,四周农庄甚多,其中有很多是宗室官员的私宅别苑,暗中查访清楚确实需要时间。”褚云羲握了握她的手指,道,“我一直叫人在查,不会将此事搁置不管。”


    虞庆瑶默默地点了点头,褚云羲又道:“你上次离开南京去苍岩山的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


    她回想了一阵,摇头道:“没有,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事?”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倘若你师傅还在南京附近,那应该是时刻注意着你的行踪。当时五哥让程薰带你出城,我还担心你在途中又会遭遇险情。”


    “那会不会师傅已经不在南京了?”虞庆瑶说出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以师傅先前那种决绝的态度,怎会轻易让她独自留在这里,而自己则远走高飞?


    “或许是程薰带着你在夜间离开,你师傅并未发现。也或许是他想到贸然出现反会再度被追捕,故此没有现身。”


    虞庆瑶愁眉不展,问道:“昨天我听蕙儿说,河北边境那边又有战乱了,那苍岩山一带会不会也被波及?”


    褚云羲微怔了怔,随即温和道:“并无战乱,不要听信街坊的谣言。只是有一些争端罢了,爹爹和朝中臣子们正在商议对策,绝不会让北辽人轻易进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望着地上的点点光影,心中起伏不定。


    “阿容……为什么自从我回到南京后,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连边境都不太平了。”虞庆瑶闷闷不乐,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许久。


    “为何会这样想?”褚云羲抬头望着她的眉眼,认真道,“那些事根本与你无关,不要胡思乱想。”


    她却还是难以释怀,他又温言劝解许久,虞庆瑶才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陪他坐了一会儿,忽又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你中午留下来吗?”


    “怎么?”


    她踢踢砖缝,小声道:“留下来吃饭。”悄悄望了望褚云羲,又补充道,“我做给你吃。”


    说罢,她将衣袖微微挽起,倒真有些做家务的架势。尽管近日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的困局中,褚云羲望着阳光下这样娇俏的虞庆瑶,唇边也不禁浮出了微笑。


    “好。”


    ******


    临近中午的时候,褚廷秀过来提醒褚云羲回宫,但那时虞庆瑶已经带着蕙儿去厨房忙碌。他坐在屋前,向褚廷秀道:“我想再留一会儿,虞庆瑶在为我做饭。”


    看着如此认真的褚云羲,褚廷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也留了下来。可没过多久,院门便被急促敲开,褚廷秀的手下匆忙进来拜道:“宫中有内侍到王府传旨,说是建昌帝召您觐见,卑职说王爷陪九殿下外出,那内侍还在王府等候呢!”


    褚廷秀连忙起身,向褚云羲道:“爹爹既然找我必有急事,我不能再留在此地。陛下若是要留,稍后只得自己回去。”


    褚云羲心中隐隐不安,因问那随从道:“那内侍有没有找我的意思?”


    “那倒没有,只是急着要见王爷。”


    说话间,虞庆瑶似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要走了吗?”她系着青布围裙,手中端着刚刚出锅的菜,呆呆地望着庭院中的褚云羲。


    他撑着手杖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过了片刻道:“不是,是五哥有急事要先回去。我……再留一会儿。”


    褚廷秀见他这样说了,便向虞庆瑶告辞,随即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门开了又关,满院清风徐徐,拂乱一庭繁花。虞庆瑶还端着青瓷碗,听得褚云羲叫了她一声,这才好似回过神来,重新又转身回去。


    “那碗菜不是做好了吗?怎么又端回去了?”褚云羲在她身后诧异问道。


    厨房里再度响起不小的动静,虞庆瑶只留给他一个忙碌不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哼道:“以为你要赶着离开,都没怎么熟就盛出来了,自然要再蒸一会儿。”


    他站在树下微笑:“这样的手艺,我还能吃到什么?”


    她捋起快要滑落的袖子,回头朝他睨了一眼,眉间眼角皆是嗔意,“爱吃不吃,以后再也不做。”


    ******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厨房忙了许久,直至褚云羲催促,才讪讪作罢。


    “没什么菜……”虞庆瑶揉揉围裙,看着桌上的几道很简单的菜,觉得不能显示自己的手艺,有些落寞。他却将筷子递给她,让她也一起坐下,然后道:“你会做菜做饭,已经比很多人要聪明能干。”


    他语气诚恳,她却红了脸颊。


    ——洗衣做饭,不是几乎每个女子都会做的事情吗……


    可也没问,就当作是阿容对自己最由衷的夸赞,怀着甜蜜的心情与他一起吃饭。他还是遵循着宫内的规矩,整顿饭都没再说一句话。虞庆瑶也不好意思说话,想要给他夹菜,却又担心他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于是只默默地将菜碗朝他近前推了又推。


    他抬头,用幽黑的眼睛望望她,然后夹了一些菜,轻轻地放到了她碗中。


    不知为何,虞庆瑶有些想哭。


    褚云羲察觉到了似的,抬手摸摸她的头顶,轻声道:“以后有机会再做给我吃。”


    “嗯……”她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第 84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四章惜春眷恋不忍归


    近午时分的庭院静谧安恬,满树翠枝裁出缕缕金线,摇落一地光影交叠。褚云羲想起虞庆瑶说到的夜晚怪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到她卧房去看看情形。


    花窗半开,帘幔拢起,室内干干净净,并无什么异样之处。他推窗而望,枝头碧叶繁茂,有一双蓝翅鸟儿正在互相啄着羽毛,正是春景怡然之时。


    忽觉肩上微微一沉,虞庆瑶已经轻轻地趴了上来。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她低着脑袋蹭了蹭,头发拂过他的脸颊,让他觉得有些酥\痒。于是伸手将她耳畔的碎发理顺,轻声唤道:“虞庆瑶……”


    “嗯?”虞庆瑶抬头望着他,似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褚云羲本想给她一些安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说无益,便轻揽了她,低头抵住了她的前额。


    他喜欢与她这样亲近,安安静静,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虞庆瑶环着他的腰,又试探着用鼻尖碰了碰他,见他唇边浮现微笑,便也抿着唇笑。


    “想你了……阿容。”她像小鸟儿似的点点脑袋,碰触着他,只愿挽留住这般蕴藉深情的目光。褚云羲摸摸她的脸颊,道:“我在宫中……也很想念你。”


    他的声音低缓清醇,蕴藏了许多情愫。虞庆瑶听了这句话,不由将脸埋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不放。过了好一阵,才摇了摇他,道:“要是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只想要个小院子,就跟这儿一样,种些花草……然后,我也会做饭给你吃。”


    她说的还有些羞涩,褚云羲抚摸着她的头顶,低声道:“只要有个小院子就够了吗?”


    虞庆瑶点点头,倚在他胸口,蹙眉道:“我觉得我也只适合过那样的日子……”她忽又扬起脸,正望着褚云羲清澈的眼睛,“其实如果回到山林里,我也能过得很自在很快活,可是你不行。那里有怪石有大树,却荒僻冷清,你要是去了只能住个一两天,长久了都待不得。”


    她本是胡思乱想,褚云羲却当了真。他沉默片刻,道:“虞庆瑶,如果最后你要回山林里,我也愿意跟去。幼时在太清宫里的生活与大内的生活也相差甚远,可我还是安然度过了三年多,这世上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怎么能跟太清宫比呢?那里至少还有曹公公伺候着你,山里可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野狼狐狸,说不定还有老虎呢!”她一点儿也不相信也不愿意让褚云羲真的去山林生活,见他有了这样的念头,连忙板起脸正告他。


    “不是还有你吗?”他还待往下说,虞庆瑶却捂住他的嘴,装作生气的样子道,“那也不准你跟我去山里!”


    褚云羲有些失落,虽然那只是一种设想,甚至是最为走投无路的设想,但他却并非信口开河。在他看来身在何处并不最为重要,即便如今天天处于最为繁华诗意的南京皇城,在大内中很少能够自在表露真实心迹,无形的桎梏一年年叠加重复,就像宫墙一样,坚不可摧。


    然而他也知道虞庆瑶为何不准他再说下去,见她皱紧眉心,生气似的翘起嘴,便只能道:“要不是你提起回到山里,我又怎会说下去?”


    “那还是我的错了?”虞庆瑶气哼哼地掐了他一把,褚云羲低声道:“只是想说,你去的,我都愿意陪着同往……”


    虞庆瑶用手指捅捅他,故意道:“下地狱呢?”


    “……那也一同去,总好过分散两处各自寂寞。”


    “才不会下地狱呢。”她急得扭扭他的手,“你这么好,我也这么好,哪会被打入地狱?”


    他不禁笑了笑,“为何总是自己说了又反悔?”


    “不是反悔。”虞庆瑶枕在他肩头,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猫,“只是想多听听你说话,哪怕是胡言乱语也好。”


    ******


    她还将他拉到自己的小床上坐着,然后也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双脚挨着双脚,端端正正的,好似刚入了洞房。


    褚云羲看看她,她也不说话,然后又趴到他肩膀上,抱着他使劲摇摇。


    尽管窗户已经关上,褚云羲还是有些拘谨,被她这样一弄,更是神思飘忽。“又想做什么?”


    她却扭过脸,好似怀着小小的怨怼。他便试探性地吻了吻她,见虞庆瑶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又吻上了她的嘴唇。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两人的呼吸互相交融。时已临近春末,虞庆瑶只穿着单罗衫,褚云羲的手放在她腰间,她都能感觉那手心的温度。


    有一种滋生的感觉在心间不断涌动,纵使已被拥吻占据,可她还是恨不能与他再近一些。趁着褚云羲低头吻她颈侧的时候,虞庆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他便朝着床内跌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褚云羲下意识地伸手一撑,低头间却又正望见她那双黑黝黝的眸子。一时情潮涌起,便不由自主地俯身深吻。


    他的亲吻直至此时还如此温柔缱绻,让虞庆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十指交扣间,呼吸深浅不一。她偷偷解开褚云羲锦袍系带,将手伸入他的衣襟。手指划过锁骨,只觉他肌肤顺滑,又阵阵发热。


    她羞赧地小声道:“阿容,你身上好滑……”


    他用力呼吸了几下,颇觉无奈:“我是男子,你怎能这样评价……”


    “是跟我想得不一样啊。”她红着脸道,“还以为男人都是摸上去粗粗拉拉的……”她还待说,却又被他攫住了双唇。


    炽热的拥吻让人情难自禁,虞庆瑶索性闭上了眼,如同浮在万千朵白云之中,飘飘荡荡,浮浮沉沉。忽觉腰间一紧,已被他温柔而又有力地扣在掌心。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立即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褚云羲怔了怔,轻声道:“怎么了?虞庆瑶,是害怕吗?”


    她犹犹豫豫地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他轻触着她的脸颊,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咬住了下唇不吭声。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只得安慰似的吻了吻她滚烫的脸颊,然后慢慢躺下,从背后抱着她不说话。


    过了好久,虞庆瑶才鼓起勇气道:“怎么不动了?”


    “……这时候不合适。”他略显茫然地望着床顶,觉得刚才的举止委实有些冲动。她却反而更不高兴了,顾自将双腿狠狠蹬了几下,道:“你不喜欢我吗?”


    “你说呢?”褚云羲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虞庆瑶低下头,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沮丧,却又听他低声道:“我喜欢你的,虞庆瑶……可越是喜欢,就越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娶你。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样会有些犯傻,但我就是一直这样想的。”


    她心间有些酸楚,转过身伏在他胸前,道:“可要是没有那么一天呢?”


    “会有的。”他抱着虞庆瑶柔软的身子,轻声说道。


    ******


    虽是不舍,然而缱绻过后还是要走。


    他从后院小门而出,虞庆瑶站在门内望着他,道:“等你的消息。”


    褚云羲点了点头,见蕙儿站在不远处候着,便又叮嘱她道:“虞庆瑶说以前曾听到夜晚有怪音,你也要多加留心。”


    蕙儿行了个礼,恭恭敬敬道:“奴婢自当留心左右,小心侍奉。”


    马车车门已经打开,褚云羲不能再耽搁下去,扶着杖上了车子。虞庆瑶眼巴巴地看着他,可又不想让他徒增伤感,便绽开笑颜,向他挥手作别。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慢慢驶出了小巷。


    南京城始终热闹繁盛,满街的人来人往,不绝的叫卖欢笑。滔滔汴河穿城而过,运送粮食的船队依次行来,引得桥上路人驻足观看。这一切俱在马车之外,裹挟着春日暖阳,万物熏熏然沉浸其间,好似人间天堂。


    褚云羲乘坐的马车静静地从人群间穿过,驶离了繁华红尘,最终还是进入了肃穆的大内。


    马车驶近凝和宫的时候,曹经义正在门前翘首张望,神情焦急。褚云羲撩起车帘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他向周围看了看,凑近到车窗边道:“季都校来了。”


    褚云羲心中一动,当即下了马车,带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季程薰早已在偏殿端坐等候,听得外面脚步声起,知道是褚云羲回来,即刻迎上前来拜见。


    “免礼。”褚云羲作了个手势,又吩咐曹经义将门关上。曹经义躬身后退,带上了殿门。


    “让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褚云羲来不及坐下,便直接发问。


    “正是为了这事而来的。” 程薰抱拳道,“奉殿下之命去核查了一下淮南王及其身边人的行踪,都已写了下来,请殿下过目。”说罢,便从袖中取出素白信笺,恭敬递上。


    褚云羲这才坐下慢慢展开查看,这纸上记录得甚为仔细。五天以来他每日见了哪些人,去了什么地方,都如实记下。包括其身边随行官员的行踪,也都记录有据。


    “这些都是怎么弄来的?”他一边看着,一边不经意问道。程薰笑了笑,道:“有些是手下人去盯梢,还有之前几天的行踪则是想办法到别人那儿探听来的。”


    褚云羲抬头道:“不要泄露出去,以免被皇叔知道。”


    “殿下放心,那些探子都得了重金,时刻谨慎着,不会泄露风声。”程薰正说着,褚云羲忽指着一处道,“皇叔的属官孙寿明为何在短短几天内出城了两次?这宣乐庄又是什么地方?”


    程薰看了看,道:“臣也问过,手下人说那有个庄园,以前是京官所有。后来那人犯事降职远调,庄子留着也没用,便卖给了同乡孙寿明。想来他是出城去自己名下的庄园看看,毕竟他常年在淮南,也是很少才回来一次。”


    “庄园……”褚云羲看着信纸沉思了一阵,忽想起了先前白光寺被劫之后,他也曾向褚廷秀提及可以搜查一番城外的农庄。但此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褚廷秀也没再说起过那件事的后续。


    想到此,他不由警觉了起来,当即道:“程薰,你亲自带人前去一探。但千万不要进庄,只在附近暗中观察,看看进出庄园的都是些什么人。如有发现,立即回来禀报。”


    程薰领命而去,褚云羲才一迈出偏殿大门,曹经义便躬身上前搀扶。


    他走了几步,想到褚廷秀之前匆匆回宫,却不知建昌帝到底是因何事找他,便向曹经义问及了此事。曹经义愕然道:“这倒不知,褚廷秀也没来这里……”


    正说话间,前面有小黄门急匆匆奔来,说是褚廷秀到访。


    “真是巧了,殿下正念着王爷……”曹经义远远望见褚廷秀大步而来,便笑着迎上,可褚廷秀却神情肃然,似乎怀有心事。曹经义见状,识趣地道:“奴婢下去差人为褚廷秀煎茶。”说罢,便恭谨告退。


    褚云羲不由道:“五哥,发生了什么事?”


    褚廷秀缓缓走入凝和宫偏殿,见褚云羲亦随之走进,才回身低声道:“爹爹已采用了皇叔的计策,先派人传信说是答应北辽成帝的要求,再暗中布置。”


    褚云羲神情一变,然而还未及开口,褚廷秀又道:“我奉命出京暗中征调兵力,明日就要启程。”


    第 85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五章问路云山曲折登


    “为何会这样匆忙决定?”褚云羲很是意外,追问道,“之前不是还说要再加考虑的吗?”


    褚廷秀叹道:“使臣又传来急报,北辽人在边境上骚扰过路商旅,守边的副将带着手下将对方活捉后痛打了一顿。那几个北辽士兵逃回去后大加挑拨,对方将领一怒之下便带兵迫近了边境。河北经略潘振巍这次倒是没像以前那样懈怠,亦领兵与之对峙,双方现在各不相让,眼看就要大动干戈了。”


    “那爹爹为何不安排兵马,却反而还要答应对方的和亲要求?”褚云羲感觉有些窒闷。


    褚廷秀沉默片刻,道:“你也许有所不知,去年参知政事上奏的变法要务,其中有一条便是还兵归乡。原先军队编制冗杂,大量士卒连年防戍,淮南淮北乡野萧条,军中武官又贪墨粮饷,已到了千疮百孔的境地。建昌帝因此下令退兵还乡,想要减轻军中负担,增加各地农户收作。”


    “……因此若是即刻开战,连征调军队都成难题?”褚云羲心中隐隐生寒,先前确实听说了这些举措,或许建昌帝也未曾料到已经太平无事了许多年,如今却又忽然起了风波。


    “确实在兵力上有所不足,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褚廷秀低声道,“爹爹让我离京,还有另外的原因……他总是对潘振巍不够放心,可眼下若是贸然将其撤换,反会影响大局。而邻近州府的统帅中有些也是潘党,故此爹爹便只能派我前往河北一带征调兵马,且不能让风声盛起。”


    “那么就是要用和亲作为缓兵之计,为的就是给兵力征调多些时间?”


    “正是。”褚廷秀颔首道,“但这也是险招,目前朝中潘党动向未明,所以爹爹暂且不会向众人明说,以免走漏风声。”


    褚云羲知道建昌帝既然已经作此决定,也不会再轻易更改。然而先前程薰所说之事还在心中盘桓,他考量一阵后,还是将关于城外宣乐庄的事情简述给了褚廷秀。


    褚廷秀怔了一怔,追问道:“你从何得知的此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正色道:“本想核实清楚了再告诉五哥,但眼下你就要离开南京,我总觉得其中过于巧合,不能不说。孙寿明乃是皇叔身边要员,想来之前五哥就算派人追查郊外农庄,也不会查到他的宅院中去。如今他却接连出城,或许那庄子里另有玄机……”


    他还待细说,褚廷秀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顾自缓缓道:“陛下,别太焦急了。先前爹爹已经对我说,朝中事务繁忙,白光寺的那件事,可以暂时搁置一边。”


    褚云羲一愣,想到杜纲曾提到的“太子”,再联系到褚廷秀现在的态度,心中亦隐约明白了几分。


    ——爹爹是不愿此事被他人追究,否则在南京城中发生这样的奇事,又怎会至今还无说法?


    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对此感到失望,便又放低了声音道:“有些事情与你我并无直接关系,就不要太过认真。这大内之中离奇的事情不在少数,若是样样都要核查清楚,只怕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他目光深邃,褚云羲也明白他的意思,可还是忍不住道:“万一白光寺的事情与孙寿明乃至皇叔都有牵连,爹爹难道也不愿细查?再往深处想一想,如今与北辽之间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倘若朝中再出岔子,岂不是内忧外患相继袭来,到时候如何收拾残局?”


    “这些事情,难道爹爹自己就没有考虑过?”他拍了拍褚云羲的肩膀,轻声道,“就算你还要查访,需记得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褚云羲知道再往深处细谈已无可能,毕竟身处大内,谁都不愿意触犯建昌帝的逆鳞。


    “我知道,不会轻举妄动。”他顿了顿,又道,“五哥前往河北,亦要保重自身……眼下内外形势危急,尚有许多阴霾笼罩,只怕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褚廷秀微蹙着眉心,喟然道:“希望你我都能安然度过此关。”


    ******


    褚廷秀奉命离京,建昌帝给众臣的说法是他为宿放春和亲之事再去与北辽使者商议。朝中大臣对于和亲的决定议论纷纷,有几位大臣甚至连夜上书,字字泣血,认为此等事情乃是有辱国体,断不能开此先河。


    宿放春得知自己要被嫁给年近半百的北辽王之后,更是在建昌帝面前大哭大闹,直至以死相逼。


    曹经义将此消息传给了褚云羲,忧心忡忡地道:“陛下不去劝劝十一姐吗?她这个性子只怕会闹出大事来……”


    褚云羲却道:“这事是爹爹决定的,我再插手只会火上浇油。爹爹既然做了打算,自然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些事端。”


    曹经义起先还纳闷,可没过几天,朝中反对和亲的声音渐渐减弱,那几位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也仿佛都转了心意。宿放春闹过一阵之后也消停了下来,虽然还是闷在寝宫不再外出,可倒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激烈。


    他向褚云羲小心翼翼地求问,褚云羲侧过脸看看他,只道:“应该是爹爹劝解有方吧。”


    曹经义似乎明白了什么,见四周无人,便谨慎地凑前一步,小声道:“莫非建昌帝另有计谋……”


    褚云羲皱了皱眉,“这种话不该问出,你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难道不知?”


    曹经义打了个哆嗦,急忙跪在他近前,“奴婢也是因为担心十一姐才会多嘴,请殿下恕罪!”


    褚云羲叹了一声,道:“起来吧,并不是我要怪罪于你,只是提醒你一句,以免你步了杜纲的后尘。”


    一听到杜纲,曹经义更是冷汗涔涔。虽然太后那边说杜纲是外出之时正好遭遇骚乱,不幸被无赖抢劫后所杀,可内侍宫娥间各有不同的说法,总之对他的死是都觉得非同寻常。褚云羲这样一说,曹经义便连连叩首,再也不敢问起和亲之事。


    然而第二天早晨,程薰又匆匆赶到了凝和宫。


    门外的小黄门见他到来,知道是来找褚云羲的,便迎上前道:“季都校来得不巧,淮南王到访,建昌帝命人叫几位皇子都去集英殿,九殿下也被找去了。”


    季程薰本就焦急万分,听他这样一说,更是连连叹气,急道:“那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黄门为难道:“这就不知道了,兴许淮南王要过一两个时辰才走……”


    “一两个时辰!”他心头一沉,自己现在正是脱空才来,到那会儿便已是当差之际,的还能过来。正在此时,曹经义从凝和宫宫门内踱步而出,见程薰在门前踟蹰不去,便乐呵呵地道:“季都校怎么有空过来?陛下现在不在宫中,都校是否要进来坐坐?”


    程薰考虑了一下,与其在这干等,还不如进去探探口风,兴许自己想要打探的事情在曹经义这儿也能问个大概。


    “也好,我现进去等候一阵。”说着,他便随着曹经义进了凝和宫。曹经义一路引着他入内,一路说起近日来自己为太后贺寿而挑选礼物等琐事,程薰心不在焉的,只是随意附和。等到了偏厅,曹经义正要转身出去沏茶,却被程薰叫住。


    “曹公公不必忙碌,我只是想打听点事情才来的。”


    曹经义愕然回首,连忙又换了副笑脸,“可是陛下不在,奴婢也不知都校究竟要问什么事呀……”


    程薰还是站得笔直,可神色间却添了几分别扭,支吾了一阵,才道:“曹公公是否知道宿放春和亲之事?”


    曹经义讶然,展开淡淡的眉,“这事有谁不知?连宫内劈柴火的小黄门都听说了呢!都校问这个干什么?”


    程薰攥着拳,恨恨道:“难道建昌帝真要将金枝玉叶的公主嫁给北辽那个成帝了吗?我听说那成帝已经头发花白,宫中妃嫔无数,还天天炼丹求仙,想着长生不老,简直是个糊涂虫!”


    “小声小声!”曹经义吓了一跳,急忙将大门关上,“都校在这里说话也要留神!万一传到了建昌帝耳中,还以为都校是对和亲之事不满,有意指桑骂槐呢!”


    程薰气愤难当,来回走了几步,犹在忿忿不平。“我们这满朝文武难道都是酒囊饭袋?竟被北辽军队吓得不敢回应,要靠公主和亲才能保个太平?我还听说宿放春坚决不从,在建昌帝面前闹得厉害,也不知陛下有没有去劝解。”


    “这……”曹经义看看他,小声道,“陛下倒是没去,不过公主这几天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不像先前那样要死要活了。”


    程薰扬起浓眉,“为何?难道公主已经心灰意冷,只等着被送去北辽?”


    “这可不得而知了,奴婢之前问过陛下,却被他斥责了一顿,吓得再也不敢过问。”曹经义无奈地道,“都校要是真想知道原因,不如自己去问问陛下,但奴婢觉得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程薰有些茫然,不知为何陛下会这样反常。


    曹经义静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心事重重,便从旁问道:“都校最近都在忙些什么?看你脸色也不好,像是几天都没睡个安稳觉的样子。”


    程薰正在忧虑之中,对他的问话也没在意,只是随便应答道:“替陛下办些事情,确实来回奔波,晚上都没睡的地方,不过我身体强健,还能撑得住。”


    “多亏有季都校,否则现在褚廷秀走了,陛下有时候要找人帮忙都难。”曹经义连连感谢,说话间,之前在宫门口的小黄门疾步而来,在外面禀告道:“集英殿那边传来消息,建昌帝要留淮南王与诸位皇子用午膳,陛下暂且不能回来了。”


    程薰叹了一声,知道自己是白跑一次。转身想走,却又止步,向曹经义道:“傍晚时分我交差完毕,褚云羲那时应该已经回到这里,我到时候再来一次,请高品事先代为转告。”


    “您放心,我一定告诉陛下。”曹经义笑盈盈地将他送了出去。


    到了午后,褚云羲才回到凝和宫,曹经义便将程薰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褚云羲一哂,轻声道:“倒是对宿放春的事情颇为关切。”


    曹经义只是笑笑,也没说话。


    临近黄昏时,程薰果然又急匆匆赶来。这一回褚云羲正在书房等他,见他一头扎进来,便道:“事先说好,和亲之事我不能妄加置评,你问我,我也答不出什么。”


    “臣明白了。”程薰躬身行礼,态度肃然,“臣这次来,是另有消息。”


    褚云羲一怔,“什么?”


    “臣的手下看到有马车进出于宣乐庄那个庄院,车中似乎是个美貌女子。”


    “女子?”褚云羲蹙了蹙眉,“孙寿明随着皇叔来南京,并未带着家眷,难道是他私自招来的歌伎舞女?”


    程薰道:“臣也这样想过,但守在外面的探子说,只那一个女子,没有其他乐师,更听不到里面有曲声传来。臣偷偷问过附近的农户,都说以前这庄子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门的仆人,并没什么女子居住。最近虽也一直大门紧闭,可马车来往间,看得出庄内多了不少人。殿下,臣也觉得这庄院有些古怪,要不要借着例行巡视之名前去打探一下?”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不可轻举妄动,我自有安排。”


    程薰愣了愣,只得领命。褚云羲又道:“宿放春的事,你也不要再乱了分寸,建昌帝必然比你更担心她。”


    他的脸一下子刷红,连忙道:“臣的乱了分寸,只是怕我堂堂大明受辱于蛮荒北辽而已……”


    “如此就好。”褚云羲微微一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程薰没再逗留,很快告辞而去,曹经义在外守着,见程薰走了,才探身进来道:“陛下,晚饭准备好了。”


    褚云羲思忖了一番,却撑着书桌站起身来,低声道:“我要去面见建昌帝。”


    第 8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六章夜来陡觉霜风急


    暮色沉沉,福宁宫御书房中灯火犹明,建昌帝听闻褚云羲到来,颇为意外。


    早上淮南王在的时候,褚云羲亦被传召而至,那时他还是沉默寡言,怎到了现在忽又主动来见?虽如此,建昌帝还是让内侍宣召褚云羲入内。


    门扉轻响,伴随着手杖触地之声,褚云羲入了御书房。刚行礼完毕,便听建昌帝曼声问道:“已是日落还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午间你皇叔的话?”


    之前淮南王入宫时见了褚云羲,因问及何时及冠,便开玩笑似的说到他早该立妃开府之事。当时褚云羲没有回话,而建昌帝想到先前为了此事而被褚云羲顶撞,心中也依旧不快。


    可是褚云羲听了此话,却躬身道:“回禀爹爹,臣并不是因为皇叔的话才过来的。”


    建昌帝微一皱眉,“那又是因何而来?”


    “臣近日听说了一件颇为古怪的事情,想请爹爹予以解惑。”他只说了这一句,随后便等着建昌帝发话。建昌帝很是诧异,平素褚云羲与他几乎没什么话语,见面也不过是循例问候,可而今却主动来说什么怪事,让他心中浮起疑虑。


    尽管如此,建昌帝还是淡淡地道:“说来听听。”


    褚云羲缓缓道:“城西郊外有个叫做宣乐庄的地方,其间有一座庄院,说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在南京买下的私宅。平日里少人来往,只有几名老人在庄内看守。近日孙寿明跟随皇叔到了南京,自然是出城去了那庄院几次,但除此之外,却又有来路不明的人乘着马车出入其中,看样子也不像是孙寿明的手下随从。”


    “孙寿明的事情为何特来向朕禀告?”建昌帝听到这里有些失望,觉得他是小题大做,“莫非你觉得他背地里有什么营私结党的勾当?就算真有,你又并未参政,也不需插手。”


    褚云羲温和道:“臣并未说他结党营私,事实究竟怎样,爹爹若是愿意去查,自然可以探个明白。臣所在意的是,单单一个孙寿明倒也罢了,若是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存着别样心思,那便更难对付了。”


    建昌帝盯着他,“什么意思?”


    褚云羲略抬眸看了看他,建昌帝这几日来越发消瘦,双目之下亦有青影,想来是日夜费神思量,以至于精力不济。


    “说起来,臣另有一事相求,恳请爹爹能够答应。”他平静地道,“臣所爱之人原先一直难入爹爹与嬢嬢的眼,可臣却对她情有独钟。因此请爹爹能够允许臣在加冠之时迎娶虞庆瑶,即便不能让她成为正妃,也能容她留在臣的身边。”


    建昌帝一听此话,顿时寒了脸色:“上次朕难道没跟你说明白?你现在再提出这请求又是什么居心?难道是以此来要挟朕?”


    对于他的斥责,褚云羲似乎早有所料,依然沉静如初。


    “臣怎敢要挟爹爹?只不过是想到近来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而臣恰好知道了关于孙寿明的一些事情,心中也有隐隐忧虑。”他顿了顿,又道,“爹爹也知道,臣对于权势地位并无追求之心,甚至以后究竟谁能入主东宫,臣也并不十分在意。像臣这样的,纵然立某位官员之女为正妃,日后恐怕也不会对朝政起到多少作用。”


    建昌帝愠道:“那也不能是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你真当祖宗礼法全是虚设?”


    “若是爹爹能允许,臣会想办法使虞庆瑶的身份有所改变,不会让爹爹为难。”褚云羲看着他道,“但在此之前,臣还是希望爹爹能有所考量。北辽迫近之事令人担忧,而臣刚才所说的,恐怕亦只是表象。”


    建昌帝扬起眉,望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儿子,过了一阵才道:“你又怎会知晓其他事情?”


    “爹爹难道忘了亳州武官之事?”褚云羲说到此,静静地垂下眼帘。斜侧的灯火忽忽而起,明灭更迭时,在他眉睫间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


    玲珑小窗轻轻掩上,一盏明灯照亮房中。虞庆瑶撑着手儿坐在床沿,看蕙儿在灯下做着女红,不由问道:“在绣什么呢?”


    蕙儿抬头微笑道:“绣一幅牡丹图,娘子要看吗?”


    虞庆瑶好奇地跃下床前踏板,到她近前细细观看,但见金线朱丝重重叠叠,好一丛雍容富贵的牡丹正在素白底绸绽放华彩。她不由赞叹,蕙儿抿唇笑了笑,道:“娘子的绣工应该也很好,前日我替你收拾床铺时,见你枕下压着一个飞燕荷包,很是精致呢!”


    虞庆瑶一怔,忙道:“那不是我绣的……”


    “哦?那……莫非是之前的那位小郎君送的?”蕙儿开玩笑似的问道。虞庆瑶局促不安,正想着如何应对,却听前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时已入夜,寂静之中的声响尤其清晰,一声声直撞人心。


    两人俱是一愣,蕙儿嘀咕道:“谁那么晚了还来敲门……”说话间,便放下针线起身要去开门。


    虞庆瑶亦站起来,谨慎道:“先问清楚了再开门,自从搬来这里后,还没有人会在夜间过来。”


    “好。”蕙儿点头答应,匆匆去了前院。虞庆瑶不放心,略等了一下,随即也跟了出去。


    庭院幽然,满地清月如水,寂静微香浮于风中。


    她来到前院之时,蕙儿正隔着大门在朝着外面的人问话。见她来了,便急忙回头道:“外面的人说是来接您的呢!”


    “接我?”虞庆瑶一怔,上前问道,“谁派来的?要去的?”


    那门外的人声音温和,恭恭敬敬道:“奉褚云羲之命,特来接娘子去另一处别院。”


    虞庆瑶紧皱双眉,看了看静立一旁的蕙儿,又朝门外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地方?再说,现在已经是夜里,宫门早就关闭,你们又是从哪出来的?”


    那人听她这样问了,知道是心中信不过,便连忙道:“小人是从褚廷秀府来的,娘子难道还信不过?褚廷秀已经离开了南京,但前些天他还说起娘子养了一池红鲤鱼,与府中的看上去差不多。王爷本来想要将府里的几条带过来给娘子一起养着,可后来因为有急事走了,就将这事给搁置下来了。”


    虞庆瑶本是心存怀疑,可他说到这鲤鱼的事情,倒是真真实实。这院子除了褚廷秀与褚云羲之外没有其他人来过,褚廷秀与她说到鲤鱼的事情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她这才略微放了放心,却还是不解,“到底是为什么要叫我现在就走?”


    “这……”那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请娘子让小人进去,在门外不便细说。”


    蕙儿听了此话,也不由望向虞庆瑶。虞庆瑶考虑了一下,后退一步,叫蕙儿打开了门扉。


    月光浅淡,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近旁站着两名仆役。另有一人垂手站在门前,面目普通,身着褐色衣衫,与以前在褚廷秀府见到的随从并无两样。


    虞庆瑶虽然让他进来,但还是怀有警惕,打量着他道:“现在能说了吗?”


    那人向她行礼道:“是褚云羲派人暗中传信到褚廷秀府,虽然褚廷秀不在,但出京之前已经叮嘱过小人,只要褚云羲有事,必须帮他办好。至于为什么要急着换地方……小人也不敢多加打听,只不过据传信的人说,褚云羲与建昌帝说到了关于娘子的事情,为避免建昌帝对娘子有所不利,便先要暗中将娘子转出城去。”


    虞庆瑶心中惶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忽然又对建昌帝提及了自己。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庭院中夜风拂动,满树枝叶簌簌,使得她更觉不安。


    “还有什么去处?”她不禁问道。


    “是褚廷秀名下的另一处府邸,寻常无人去住,只有秋天出城打猎时才用的到。”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躬身道,“事不宜迟,娘子请随小人过去暂避。倘若建昌帝真的派人过来,那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虞庆瑶还在犹豫,蕙儿亦紧张道:“娘子不要再耽搁时间了,这位大哥说的对,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城门都关了,我们怎能随意出去?”虞庆瑶蹙眉,那人却道:“小人身边自然带着褚廷秀的信物,南边的守城武官乃是褚廷秀一系,并不会为难娘子。”


    此时又有人敲门提醒道:“远处有马队,像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院中人俱是一惊。虞庆瑶屏息聆听,果觉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蕙儿在一边急得直催促,她在此情形之下只得答应跟他们离开此地。


    来不及收拾行囊,蕙儿就已挽着她登上了那辆马车。


    一声鞭响,马车飞快离开了这处寂静小巷。


    虞庆瑶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嘈杂声音由近及远,此起彼伏,晃动的光影一闪即逝,如波动的水纹难以捕捉。


    蕙儿坐在对面,亦是紧张地倚靠着座位。马车自城东长街而过,绕了一个大圈,似是又往南边而去。


    虞庆瑶悄悄撩起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城楼高耸,风灯如星,猎猎的旗帜在夜空下展扬,巍巍南薰门已在不远处。


    马车行至紧闭的城门前,赶车之人跃下来,飞快地与守城将领交谈数句。虞庆瑶因坐在车中也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隐约间见那人确实从怀中取出一物晃了晃,守城将领果然退至一边,随即下令将城门打开。


    沉重的城门慢慢开启,深蓝夜幕下,这一辆马车迅疾穿过,朝着更加遥远广袤的沉沉郊外驶去。


    第 8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七章推窗惘然独念伊


    清皎月光之下,一列马队自皇城急速行出,出戴楼门之后直奔城外宣乐庄而去。


    建昌帝并未给褚云羲以明确答复,却在他离开之后,很快召来了最为信任的禁军指挥使陆岷。


    如今这一列人马穿过莽莽郊野,踏着微寒月色来到城西,遥望见前方村庄隐隐,便略微放慢了行速。


    远处的宣乐庄沉静安宁,除了偶有几声犬吠之外别无声响。陆岷带着众人策马驱入村口,“大人,就是前面了。”近旁的禁军指着前方的庄院,向陆岷低声道。


    陆岷举臂做了个手势,这一群人翻身下马,却并未直接奔向庄院,而是各自飞奔散开,砸响了家家户户的大门。一时间庄内犬吠不已,人声嘈杂。村民们大多刚刚入睡,却被官兵们拽出盘问,一个个惊恐不安。说是皇城发生了窃案,飞贼趁夜逃窜,而官差们循迹追踪至此,势必要将每家每户都盘查清楚。


    这样一来,整个宣乐庄都陷于灯火通明之中,陆岷亲自带人奔至庄内最大的那座宅院前,敲开了朱色大门。


    开门的老人意欲阻挡,陆岷已大步入内,正色道:“若是耽搁了查案,你可担当得起?!”


    纷杂的脚步声响彻空荡庭院,陆岷远远望到内院有灯火闪动,隐约还听得语声焦急。他霍然回身,朝着那战战兢兢的老人问道:“院中还有什么人居住?”


    “都……都是内眷。”老人退在一边不敢抬头,陆岷展臂一挥,身后众人紧握弯刀快步闯入。但听女子惊呼连连,间杂着桌椅翻倒之声,在寂静的夜间听来格外刺耳。


    禁军们将院中房屋紧紧围困,陆岷上前推开大门,清水似的灯光流泻而出。正屋内帘幔轻扬,显出了躲在墙角的数名年轻女子。


    那几人俱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衣着鲜丽,朱唇粉面。见了这满院官兵,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陆岷大为意外,急令手下再去其他房间搜寻。大费周章之后,却正如那看门老人所言,庄内除了这几名女子及仆役丫鬟之外,竟别无他人。


    陆岷气恼不已,厉声盘问了那老人才得知,这几名歌伎是庄院主人从别处买来养在这里的,闲暇时便寻欢作乐,而今日一早主人已有事离开了此地,剩下几个歌伎留在庄内。


    “主人可是孙寿明?!”陆岷紧皱双眉追问。


    然而对方的答案却更让他吃惊。


    老人摇了摇头,满脸诧异之色,“主人姓胡,是个生意人,官爷莫非是搞错了?”


    “生意人?”陆岷望着跪在大门内的那几名年轻歌伎,再环视左右,不禁怔然。


    ******


    青布马车在乡野间缓缓行驶,寂静的夜间唯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叫声。夜风吹过道边树木,枝叶婆娑,落下斑驳影迹。


    穿过一片林子后又行了许久,前方才有一座院落出现。马车行至宅门前,慢慢停下。


    “到了。”男子跃下车,撩起了帘子。


    虞庆瑶略显迟疑地探出身来,眼前的这座宅院看起来并不小,高墙深户,甚是幽静。


    送她们来的男子躬身道:“娘子,这就是褚廷秀的别苑,请进去暂歇。”


    虞庆瑶环视四周,却望不到任何人家,不由道:“怎么这里只有一座院子?”


    那人笑了笑,道:“王爷狩猎的休息之处,四周当然不会允许其他百姓居住了。娘子待在这里也更安全些。”


    蕙儿小声地向虞庆瑶道:“看起来好像是比咱们以前住的地方隐秘……”


    说话间,宅门缓缓打开,有数名仆妇提着绯红灯笼出来,向虞庆瑶行礼道:“娘子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请娘子随我们进去休息。”


    虞庆瑶考虑了一下,这才随着她们走进大门。


    在她们身后的院门随之关闭。


    绯色灯笼耀起朦胧光亮,沿蜿蜒石径一路入内,一幅幅雅致幽景显现于眼前。碧树葱茏,斜影轻移,如玉清流绕亭而过,在月下浮光点烁,宛如梦境。


    虞庆瑶一边走着,一边望着远近景致,不知不觉间已走至一处院落前。此时带路的仆妇却转回身道:“娘子先在这儿等一会,主人会过来接娘子进内院。”


    “主人?”虞庆瑶愣了愣,“褚廷秀不是已经离开南京了吗?”


    “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仆妇只简单地答了一句,便提着灯笼缓缓走入花径,很快便消失在房屋转角处。


    她颇为不解地回头,正想询问身后的男子,却忽听得一声铮然,回音袅袅,却是有人在寂静中拨动了琴弦。


    虞庆瑶茫然四顾,可庭院深深,唯有琐窗朱户,玲珑楼阁,却望不到什么人影。


    “这院子里住的就是主人?”她疑惑地发问,然而那男子还未回答,远处楼阁中又传来铮铮琴音。


    起先只是零零落落不成曲调,渐渐的,就好似被阻遏的溪流越过山石,终成汇聚奔涌。一阕琴音起起落落,可不知为何,本因是悦耳动听的曲声却总隐含幽厄,常常是在最流畅之时忽而停顿,颤抖,仿佛弹琴者正备受煎熬,以至于难以抑制心中万分苦楚。


    她为这琴声所吸引,却又觉心绪亦被其影响,回头想要再问,却惊觉身后已没了那男子的踪影。


    甚至于,连一直静候的蕙儿也不见人影。


    唯有远处幽径间似有人影晃动,使得虞庆瑶不由往那边追了几步,喊道:“你们要去的?!”


    空寂的庭中回音萦绕,先前还铮铮淙淙的琴声却忽而一顿。“吱呀”一声,对面楼阁中有人推开了窗子。


    夜风袭来,晃曳着檐下素白灯笼,亦拂动了窗内那人的轻罗长衫。


    他已非年少,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俊美,只是眼神迷茫,在月下怔怔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被这目光望得心里发寒,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岂料这男子却忽然紧握着窗棂,盯着她叫了一声:“阿蓁!”


    她惊了一下,朝两旁望望又不见别人,便鼓起勇气道:“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不叫阿蓁,是刚才有人将我带进来的。”


    “阿蓁!”男子似乎完全没听到虞庆瑶的解释,脸上浮现出欢喜神色,朝着她欣然道,“你……真的来了?我等你许久,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神情痴怔,忘却了所有似的只凝望着虞庆瑶,还未等虞庆瑶回话,又紧紧抓住窗棂,迫切地道:“你走近些,让我再仔细看看你……那么多年没见,我……真的,真的怕忘记了你。”


    虞庆瑶惶惑不安,眼前这男子显然神智不清,她本想返身逃离,可是再望了他一眼,心间却浮起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尽管他面容消瘦,眼神怔滞,可是那五官轮廓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人。


    ——这个被困在琴楼中的男子,竟有着与褚云羲相似的俊眉秀目。


    只不过褚云羲总是神情淡然,不惊尘烟。而他却目光急切,好似在黑暗中压制了许多年,如今才得见明月。


    她强压着心头讶异,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抿了抿唇,道:“你……见过我?”


    他从坚固的窗棂中竭力伸出手,唇边带着悲戚的笑。“是我,我是赵钧,阿蓁竟然将我忘记了吗?”


    “赵钧……”虞庆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若说原先还只是朦胧的猜测,那现在听到了他的名字,疑虑更深了一层。她不由又朝前疾步走到楼下,扬起脸问道:“你可认识赵令嘉?”


    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过了许久才道:“赵令嘉是谁?”


    “就是褚云羲。”虞庆瑶见他还是迷茫之状,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宫中的人都那么叫他,他的幼名叫阿容……”


    “宫中?”赵钧喃喃重复一遍,眼中忽而流露出惶恐之色,“你是从宫中来的?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有你爹呢?你大哥呢?他们在的?!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握着窗棂的双手亦不住发颤。虞庆瑶怕引来别人,急得踮起脚尖,道:“没有,没有人为难我!我也没有什么大哥,你不要叫喊了!”


    可是赵钧却依旧面露惊恐,将手奋力伸向虞庆瑶的站立之处,隔着窗棂悲声道:“阿蓁,过来!来我这里,我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了你!”


    虞庆瑶抬头望着他那满是痛苦的眼睛,心中虽对其有几分同情,可毕竟还是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正在此时,却又听远处有人低声喟叹:“这月下一见,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吧?”


    第 8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八章惊破南柯本一梦


    虞庆瑶惊觉回头,但见小径那端花丛掩映,有女子沐着月色静静站立。


    “你是……”她惊愕地望着那个女子,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女子并未回应,只是慢慢地走到了近前,抬头望了一眼琴楼,又侧过脸向虞庆瑶道:“是不是看到他,就想到了你的褚云羲?”


    檐下灯笼的光晕笼罩如纱,女子站在阴影处,面容虽还有几分朦胧,却比之前要清晰许多。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讶然道:“你是,你是当初在亳州的那个乐伎?!”


    “正是凌香。”她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眉间却始终未曾舒展。


    楼上的赵钧还是焦急地呼唤着“阿蓁”的名字,凌香抬头朝着他道:“太子,阿蓁在这里很是安全,没有人再能将她带走。”


    “让我出去……我要与阿蓁在一起!”他紧抓窗棂,神情痛苦不已。凌香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向虞庆瑶道:“这里不是谈话之处,我们另寻个地方。”说罢,转身便想往石径那端走去。


    “等等!”虞庆瑶震惊不已地追上几步,“你刚才叫他太子?建昌帝不是还没有册封太子吗?他又是什么人?”


    凌香挑眉看着她,道:“为何非要是现在的太子?你要想知道内情,随我来便是。”


    虞庆瑶一怔,可还未及再度追问,凌香已施施然朝着灯火晦暗处走去。虞庆瑶急于弄清其中缘由,便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追了过去。琴楼上的太子赵钧眼见两人离开,更是嘶声叫喊。那叫声凄厉悲苦,即便是虞庆瑶听了,也觉惶恐不安。


    她本已追至凌香身边,此时不由停下脚步回望。有数名黑衣人已冲上琴楼,将赵钧强行拽离窗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个人关在这里?”她不忍再看赵钧那绝望的样子,朝着凌香追问。


    凌香却依旧神情淡漠地走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于一个疯子,还能怎样宽容?”


    “可是……”虞庆瑶还待说下去,凌香已转入另一条小径。此处楼阁幽寂,满地落花,凌香顾自走上台阶,推开了一扇大门。


    “请进来一叙。”凌香低声说着,躬身行礼延请。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这厅堂。


    浅白光华流泻如水,室内明烛高照,正中央的檀木几案上垂有深色帘幔。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凌香已将屋门轻轻关闭。


    听到关门之声,虞庆瑶警醒回头,凌香却已敛容下拜:“本来早就想将娘子接来,无奈时机不到,若是贸然出手只会徒增麻烦,因此拖到今日才行动,还请娘子不要惊讶。”


    她神情异常恭敬,眉宇间隐隐含忧,却让虞庆瑶越加不安。


    “什么时机不到?”虞庆瑶紧蹙着眉问道,“这究竟是谁的宅院?!难道是淮南王的?”


    “娘子请勿惊慌。”凌香朝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慢慢走到近前,望着她道,“适才在琴楼上的男子想必令娘子印象深刻……他虽早已痴傻,但有些话却还是真的。”


    虞庆瑶警惕地盯着凌香,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说他是太子……”


    “正是。”凌香深深呼吸了一下,涩然笑了笑,“但世间百姓却只知他在十六年前便因宫中失火而亡故……想来你以前住在深山,就连此事都不甚清楚。”


    虞庆瑶震惊不已,先前见到那个神志不清的男子,虽听他自称赵钧,却一点都没想到他的身份。直至此时凌香说到往事,她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以往下山时也曾听人说起过当年宫中失火的事情,可那时她也只是当做奇闻异事听听而已,的会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幽居之中见到真正的怀思太子。


    “怎么当年他其实没有被大火烧死?”虞庆瑶惊愕道,“那为什么他又会在这里?”


    “当年宫中失火之时,太子早就疯癫。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总想着要将他彻底铲除。”凌香缓缓走到堂中几案前,凝视着案上香烛,“所幸宫中另有人想将太子作为博弈的筹码,于是便设计纵火,趁着众人混乱之际将太子偷梁换柱送出了大内。十几年来,他一直被软禁在寺庙之中,直至前段时间,我才派人将他找到。若非这样,只怕他现在就又被人利用,成为了要挟建昌帝的令牌。”


    “建昌帝?”虞庆瑶本还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但听到这里不由想到褚云羲,急问道,“怎么又有人利用太子要挟建昌帝了?”


    凌香漠然一笑,依旧背朝着她,低声道:“你不是与赵家褚云羲甚是亲密吗?难道不知建昌帝与太后势如水火?”她顿了顿,语声愈加低沉,“说起来,建昌帝还真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当年他是先帝的二皇子,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而没有机会入住东宫,为了除掉赵钧这眼中钉,便与当时的潘皇后联手怂恿先帝派太子出征北辽。先前几战我朝连连报捷,不料最后的雪山一战,我大明大军误入圈套,竟几乎全军覆没。战败而归的太子因此被废,而护佑太子出兵的傅泽山将军父子亦因此备受非议。一身忠骨的傅帅为证清白而拔剑自刎……傅老夫人、傅家三娘子相继死去……傅少将军被流放充军,少夫人抱着孩子随他而行,却不料在途中遭遇洪灾,两人都被卷入滔天江水……”


    凌香说至此,已是声音哽咽,纵使她撑在那几案边缘,身子犹在不住发颤。


    虞庆瑶原先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如今听来,也觉异常沉重。几案上的香烛袅袅生烟,她上前一步,轻声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凌香仍是吃力地撑着几案,声音沙哑:“我……我是曾经侍奉傅家三娘子的侍女,原先唤作菱红。当年太子赵钧出宫去繁台踏青,偶遇了我家娘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又多次幽会。太子在出征前已向先帝提出请求,希望北伐结束后,能够册立她为太子妃……娘子亦一直怀着憧憬在府中等待太子归来……谁能料到,等来的却是老将军自杀的消息。二皇子带着禁军冲入府中搜查,阿蓁娘子不堪受辱,便撞死在了柱下!”


    她以手紧紧覆着双目,脸上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虞庆瑶越发心惊,她虽未曾见过建昌帝,但不管怎样,他也是褚云羲的生父,大明的君王。尽管以前从褚云羲的只言片语中可察觉建昌帝为人冷漠,但如今听凌香说到这些往事,建昌帝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俨然是个不顾道义玩弄手段的小人。


    她正兀自出神,凌香却迫近几步,红着眼睛紧盯着虞庆瑶,寒声道:“你说,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怎能再坐在龙庭之上执掌天下?!”


    虞庆瑶被她这狠绝的眼神吓得往后一退,不由道:“你……你说的事情是很让人吃惊,可我只是跟褚云羲认识,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意?”


    凌香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苦涩道:“之前怀思太子一见到你,就喊着阿蓁的名字。你以为他真是神智不清,将完全不相关的人认作了阿蓁吗?”


    她说到这里,忽而转身一拂,那原本垂在檀木几案上的帘幔倏然落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排黑底金字的灵位。


    “先考傅公讳泽山……先妣傅母王氏太孺人……”前面两块灵位上的字迹赫然在目,而其后另有三块灵位,果然写着傅昶夫妇与傅蓁的名讳。虞庆瑶望着这五块灵位先是一愣,继而忽想到之前自己回到苍岩山时在师傅房中找到的东西。


    ——除了一截银枪的枪尖之外,分明也有五块灵位!只是师傅房中的那五块灵位上空空荡荡并无字迹,可这难道只是某种巧合?


    正神思纷乱间,凌香却朝她恭恭敬敬下拜行礼。


    “怎么……”虞庆瑶的心不由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手掌,惊惶不安地望着她。


    “傅家被查抄之前,少夫人的孩子才办过满月宴席……那是少将军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乳名叫做烟烟。当时老将军与少将军还在外征战,宫中朝中都有贵客登门赴宴,府中好不热闹。”凌香满怀着对往事的怀恋,望着虞庆瑶的目光亦变得哀婉,“后来少夫人抱着烟烟与少将军一同被流放,二公子本已追至渡口想要出手相救,不料洪水爆发,他只来得及救下烟烟,却眼睁睁地看着少将军夫妇被大水卷走,再无踪影。”


    她涩然苦笑了一下,伸手扶着虞庆瑶的肩膀,缓缓道:“十六年一晃而过,昔日鼎盛的将军府如今成了废宅,而傅家上下,也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傅烟烟。”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发颤,头脑一片空白。此时凌香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硬是拽到了几案前。


    直至此时,虞庆瑶才好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挣开她的掌控,急促地呼吸着,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是傅家的人?我明明有师傅,他还说我生父姓任……”


    “任?”凌香扬起眉,忽而一笑,“莫非你是说任鹏海?”


    “你……你怎么会知道?”虞庆瑶惊恐地盯着她。


    话音刚落,但听斜侧一声沉响,竟又有一扇小门陡然打开。


    昏暗的门内站着一人,一身灰白衣衫,本就容貌肃然,再加上脸颊有伤痕残留,更显得格外阴沉。


    “师傅……师傅!”虞庆瑶愣了一愣,随即奔到了丁述的面前,眼中含着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述却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虞庆瑶,似是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心声。凌香站在几案边,看着这两人,忽而道:“烟烟,所谓的任鹏海确有其人,但却并不是你的父亲。”


    “凌香!”丁述压低了声音,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凌香。她却毫不在意,顾自道:“怎么?她明明是少将军的女儿,你为了一己私欲而欺骗她,将自己说成是她的父亲,难道对得起泉下的傅将军一家?”


    虞庆瑶只觉头痛欲裂,她已然分不清谁真谁假,谁是谁非。


    然而凌香却又步步迫近,烛火下,她的眉目依旧疏淡娟秀,目光却渐冷。


    “丁述只是他的化名。”她朝着虞庆瑶道,“他才是昔日被官府围剿却最终逃脱的大盗,任鹏海。”


    第 8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九章旧事怎堪难再复


    “师傅……”虞庆瑶吃力地向前走了一步,用哀伤的眼神望着丁述,颤声道,“她的话为什么与你的完全不一样?我到底……到底应该相信谁?”


    屋内一片寂静,丁述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确实就是任鹏海。”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异常急促,“那她刚才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傅将军!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凌香见她已经激动至斯,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娘子现在不愿相信,怕是因为得知此事太过突然,可傅家上下确实尽被建昌帝与太后所害。直至今日,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傅家仍旧背负罪名,这笔账岂是能够轻易忘记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就是傅烟烟?”虞庆瑶霍然转身,哑声道,“先前师傅说我是大盗的女儿,现在你又说我是什么将军的遗孤,我怎么就能相信你?!”


    凌香寒声道:“娘子怎能这样说话?当初是二公子与你师傅一同追到渡口,也是他们亲手从少夫人怀中救下了你,难道还能有错?再者说,之前太子见到你之后就想到阿蓁娘子,你不是也亲眼所见?难道你因为与赵令嘉情真意挚,就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不是因为他!”虞庆瑶眼中满是泪水,她转过脸望着几案上的五块牌位,心中积蓄的无数话语竟皆堵在一起。凌香还待开口,丁述却抬手阻止:“不要再逼迫虞庆瑶,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太过离奇,换了别人也是一时难以承受……还是让我单独与她说说。”


    凌香望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后才道:“也好,毕竟你养育她多年,说出来的话应该还有些分量。”她退后几步,又向虞庆瑶拜了拜,敛容低声道:“之前奴婢的语气或许有些强硬,但也是因为想到老将军一家的悲惨遭遇才难以控制,还望娘子见谅。既然你师傅要与你单独交谈,那奴婢就暂且退避,只是希望娘子不再抗拒……”


    说罢,便转身缓缓走出了这座厅堂。


    ******


    窗外起了风,灵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斑驳影子随之跃动,好似摹写着诡异画符。


    丁述来到几案前,凝望片刻后整装下跪,朝着那灵位默默叩首。虞庆瑶尚未从刚才的惊慌迷乱中彻底清醒,只是怔怔地站在他身后。


    叩礼行罢,他还是跪在灵前,并无即刻起身。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沙哑着声音道:“师傅……你,真的就是之前说起的川西大盗?”


    他凝视着灵位,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


    虞庆瑶的话还未说罢,丁述已侧过脸道:“是否觉得,我这样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大盗,怎会与傅帅扯上关系?”


    她默然无语,丁述深深呼吸着,目光深沉。“当年我被官府缉拿,虽然多次逃脱,但也精疲力尽。后来我逃到了河北边境,本是想在荒僻山林中躲藏一阵,却不料遭遇饿虎袭击。那时的我虽然拼尽全力与之搏斗,但毕竟势单力孤,被那饿虎一下子咬住了胳膊。眼见正在危急时刻,有人自对面山坡放箭射中猛虎一目,我才得以出刀刺进了它的心脏。此后我因失血过多陷于昏迷,等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军营之中。”


    他又转而望着其中的一块牌位,缓缓道:“那个放箭从猛虎口中救下我的人,就是傅昶少将军。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苦于当时的危难处境,便假称自己本就是仰慕傅将军威名,特意寻来边境想要加入军队。当时老将军正好不在军营,少将军说见我与猛虎搏斗,看得出也是身负武功之人,便做主将我收入账下。”


    虞庆瑶怔了怔,道:“那您,就一直改名换姓留在了军营里?”


    丁述苦涩地笑了笑,道:“傅将军父子虽是朝中重臣,但常年驻守边疆,也很少会回到南京。我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寻到了个暂时避难的地方,可后来却被他们那尽忠卫国的襟怀折服。边境苦寒少粮,与繁盛的南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天地,傅将军父子却从未有过抱怨之声,一日复一日地带兵操练。我先前见过许多官员,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这样,于是我便真真正正地留在了军中,后来也曾随着少将军出兵打退过北辽人。但因我并无可靠的身份,少将军有几次想要提升我的职位,都被我推脱了过去。我原本一直以为少将军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可当最后一战雪山大败,老将军被迫自刎谢罪之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深夜求见少将军,希望他能允许我带着营中剩下的弟兄们向朝廷请求彻查此事,不能坐以待毙。”


    “可惜啊!”他随后又长叹一声,“少将军却严词拒绝,甚至告诉我说,他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见我一心效忠于他,才故意装作不知。在他看来,要是我聚众哗变,便更是坐实了朝中大臣对老将军暗中通敌的揣测,而我手下的那些人手,也根本不足以威胁想要铲除傅家的人。”


    虞庆瑶心中滞闷,低声问道:“你是说,他其实也明白是有人故意陷害了傅家?”


    丁述缓缓颔首,悲声道:“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允许我带兵要挟朝廷,只是嘱咐我说要想尽办法保住府中女眷的安全……只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在联络人手准备营救少夫人之时,将军府已被查抄……再后来,早年间被逐出将军府的二公子听闻消息后赶了回来,可那时少将军他们已被关进大牢。我们苦等时机,当得知少将军夫妇被押解出京流放岭南,便一路紧追。那几日连降暴雨,我们昼夜不停地赶路,好不容易在荒僻渡口阻截住官差,我带着几名军中旧部正与他们厮杀,却又遭遇洪水决堤。混乱中,少夫人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塞给了二公子,便已被大水冲走,而少将军一见此景,竟然不顾自己还带着沉重的枷锁,转身投入江中想去救她……”


    他的语声逐渐低沉,虞庆瑶呼吸艰难,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似乎可以望到那滔天卷起的巨浪冲袭而来,身负枷锁的少将军却不顾一切地扑入江中,终至与少夫人一同消失在浑浊奔涌的江水中……


    是眼见爱妻被洪水卷走因而不顾自己安危而纵身相救,还是不愿让二弟和忠心耿耿的旧部再为了他拼命,故而毅然赴死一了百了?亦或是明知自己流放至岭南也是毫无生机,不如与所爱之人一同沉入江中,就此永诀人世,不会再有任何纷扰……


    她的泪水簌簌而下。


    直至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心痛。


    起初凌香说的那番话,只是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然而师傅说出的这些往事,却令她好似亲身经历了那场劫难,甚至说,是坠入了那一场满是屠戮血腥与阴谋诡计的噩梦。


    她木然转过身,望着那灵位上的一个个刻入底色的字痕,有那么一刻,几乎觉得自己不在人世间。


    丁述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的侧脸,道:“渡口一战,我杀尽了官差,将他们的尸体都抛入江中。据说后来朝廷也派人追查此事,但负责押解的官员怕承担罪名,便隐瞒了渡口遭劫的事情,只向朝廷回报说是遭遇洪水,官差与犯人都被卷走。此后我与二公子也曾想要替将军报仇雪恨,甚至还趁着二皇子赵锴出宫时联手行刺。可他身边禁卫无数,厮杀之下,我们非但没能除掉赵锴,我还身负重伤,拼尽全力才逃出追捕……走投无路之际,二公子决定将你交托于我,让我隐居山中抚养你长大……”


    虞庆瑶再望着那灵位上的字迹,这才注意到虽然上刻“先考、先妣、先兄嫂、亡妹”等字样,却并无立牌位之人的姓名。


    “这些牌位……都是他立下的?”她哑着声音问道,“那他现在,又在的?”


    丁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道:“等该相见的时候,自会相见。”


    虞庆瑶心绪纷乱,怔立在灵前。丁述从桌上取过一束新香,递到了她手边,“现在,你总该为他们敬上香火了……”


    她木然抬头,迟缓地望着丁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伸出手去。


    纤细的香束被紧握在掌中,微微一颤,竟断折为二,无声地掉落在地。


    ******


    指挥使陆岷将宣乐庄搜了个遍却还是找不到可疑之人,建昌帝听闻此消息后心绪沉重,却又不能表露于外。


    天明之后淮南王急急匆匆入朝觐见,便问起昨夜城中遭遇飞贼之事。


    当着众臣之面,建昌帝只是沉着脸斥责了南京府尹一番,又向淮南王道:“昨夜陆岷带人循迹追踪,一直追到了城外的宣乐庄,不想那庄中有座宅院中私藏歌姬舞女,听闻主人乃是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你可知晓此事?”


    淮南王恭谨答道:“臣弟正是听闻了此事,这才特意向皇兄询问。按说孙寿明终日跟随于我,怎会在城外庄子里还藏着歌姬?”


    话已说到这份上,建昌帝便借机将孙寿明宣召入殿。那孙寿明诚惶诚恐入内觐见,还未等建昌帝开口,便叫起屈来。


    据他所说,此庄子本是他买下的,但后因自己常年不回南京,觉得闲置了也是浪费。正好有个商人时常来往于南京与淮南之间,想要在南京购置一处宅院作为暂居之地,因此便向孙寿明买下了此处宅院。


    “依你所说,那宅子已经不在你的名下了?那商人现又去了的?”建昌帝沉声问道。


    孙寿明却道:“自从将宅子卖给他之后,臣就没再与他相见。这次来到南京后,他才专程请我去那宅子里喝过两次酒,此后各自分散,臣实在不知他又去了何处。”


    事已至此几乎没有再盘查下去的道理。建昌帝是借着城中飞贼之事加以搜查,如今飞贼既未有踪影,宣乐庄那宅子里就算豢养了歌姬,也只是寻常商人的行为,根本不算违背法制。


    倘若建昌帝还要追究孙寿明与商人买卖田宅的事情,倒是反而让群臣不解,故此也只能挥手让他退下。


    散朝之后,淮南王又向建昌帝禀告了关于给太后举办大宴之事。建昌帝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淮南王却从容淡然,丝毫没有异样神情。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为娘娘贺寿之事就交予你办理了。”建昌帝不紧不慢地说着,淮南王亦微笑应道:“皇兄既然信得过臣弟,臣弟自然会竭尽心力为娘娘办好这次大宴。听说近来因为边境纷争而导致民间谣言四起,臣弟以为正是要以这样一场大宴来显示皇家毫无畏惧之心,也好向北辽昭示我朝鼎盛,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已经不多,若是还有什么不妥贴之处,要早做准备。”建昌帝望着远处云霭道。淮南王应声允诺,此后向他行礼想要离开,才走了几步,却被建昌帝叫住。


    “说来当初勾结匪盗抢夺丹参的武官正是隶属你淮南治下,以后你对手下官员需要从严约束,以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建昌帝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他忽然又提及亳州之事,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道:“臣弟一定会牢记皇兄叮嘱,不让手下人再肆意妄为。”


    ******


    淮南王离开后,建昌帝便召来了褚云羲。


    “宣乐庄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孙寿明亦说那宅院早已卖给一个商贾!”一见褚云羲到来,建昌帝便寒声道。


    褚云羲略感意外,但先前建昌帝根本没在他面前表现出要去搜查宣乐庄的意思,如今看着架势,却显然是扑空之后迁怒于他了。他下跪道:“臣之前所说的话并无虚假,孙寿明说那庄子卖给别人可有凭证?整个村庄的人应该都知道宅子里到底住的是不是普通商人,爹爹如果要细查的话,应该还是可以查清的。”


    这些道理建昌帝怎不知道,可归根到底,他要寻的怀思太子乃是讳莫如深的机密,怎容得大肆张扬满城皆知?


    心中怒火又起,看着褚云羲那眉眼,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已经猜测到内幕。这念头一经涌起,更使得建昌帝暗自生寒。


    褚云羲见建昌帝神色有异,也猜得出他另含心机,故此只道:“爹爹若是不愿再打草惊蛇,也可暗中观察孙寿明的行迹。要是他真的说了谎,为免爹爹追查下去,必然会伪造起一切可需之物。”


    他言既及此,也不再多说一句。


    建昌帝打量了褚云羲一番,忽而道:“你如今向朕屡次提议,为的就是让朕睁一眼闭一眼,让你跟那个燕虞庆瑶有个结果?”


    褚云羲静静地抬头望着他,又俯身叩首。


    “政权朝堂之事与臣早已无关,而些许小事,还请爹爹成全。”


    ******


    他在长春阁待了许久,回到凝和宫时,已是临近午间。


    才一进宫门,便觉得不太对劲。原本曹经义早该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迎接,可今日却只有程薰等人恭迎,没见他的人影。直至褚云羲走到正殿前,才见曹经义站在一侧,却只是木愣愣地立着,仿佛没望到褚云羲进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撑着杖走上台阶,朝着曹经义道:“为何站在这里发呆?”


    曹经义这才打了个哆嗦,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褚云羲,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出事了,陛下!”他哑声说了一句,双腿一软便想要下跪。褚云羲一把拽住他,扬眉问道:“到底什么事这样惊慌?!”


    曹经义的嘴唇都在发抖,倒退进了大殿,俯身跪在门口。


    褚云羲心中一沉,急忙迈进大殿,反手将门紧紧关闭。


    还未等他再度追问,曹经义已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音道:“启禀陛下,虞庆瑶不见了!”


    第 9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章一庭空寂只凄然


    玄黑马车自皇城东门疾驰而出,褚云羲甚至未及禀告建昌帝便带着曹经义离开了大内。


    车外春阳高照,南京城依旧繁盛热闹,然而他坐在车中却好似被禁锢在了另一个世界。


    ——虞庆瑶不见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无数遍,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无法相信,甚至根本无法想象。


    直至马车赶到了那处小院,曹经义将大门打开,褚云羲慢慢走到门前,望着那冷冷清清的庭院,这才恍如惊梦初醒。


    然而他还未放弃心头的一丝幻想,不需曹经义的搀扶,顾自寻遍了整个宅院的每间屋子,连之前虞庆瑶给他做过饭的厨房都没放过。


    墙角的花卉悄然盛放,池中的红鲤悠然聚散,可是原先该有的笑语欢颜却没了踪影。


    看到褚云羲木然失神地站在院中,跟随而来的随从们不敢开口,唯有曹经义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试探问道:“陛下……这两个大活人就那么没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他却望着墙角那金灿灿的藏报春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曹经义,我要单独坐一坐。”


    曹经义见他脸色发白,连忙想要扶他到池边坐下,可褚云羲却怔怔地转过身子,慢慢走进了正中的房间。


    那是虞庆瑶的居处。


    床上帘幔挽起,被褥整齐,临窗的桌上零落地放着针线绣品,屋内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褚云羲乏力地坐在了床沿上,侧过脸望了望,床边小桌上还摆着当初他送给虞庆瑶的梳妆盒。


    一切安然宁静,就好似她只是偶然有事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之前她还系着围裙,羞赧地留他在这里吃饭。她在厨房忙忙碌碌,就像一只辛劳的小鸟儿,飞来飞去寻找最好的食物,却又不舍得自己独享,还要邀他一同品尝。


    她亦与他肩并肩地坐在这儿,半是撒娇半是哀伤地不愿让他离开。


    她向来要求极少,哪怕只是轻浅的亲吻,都能让她幸福地蜷成一团,躲在他怀里不舍放手。


    原以为太后病倒之后,建昌帝对这些儿女私情不太关注,虞庆瑶住在这里应该会比以前安全许多。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她竟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


    他还曾经对虞庆瑶说过,这宅院离皇城的东华门不远,想念他的时候,便可以望一望大内的方向。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中,他竟完全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褚云羲深深呼吸,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


    被急召而至的程薰带着手下在南京城疯找了三天,甚至连曹经义都借着外出采办的机会跑遍了大街小巷,可是虞庆瑶与蕙儿这主仆两人就像青烟般消散无踪。偌大的南京城车水马龙,春末时节落英缤纷,行人游客们沐着和煦春风,似乎谁都不曾注意过某个夜晚,有两个少女离开了宅院,就此不见于人海之中。


    据程薰禀告,虞庆瑶消失的那天傍晚,还有人见蕙儿外出买东西。可等到次日早晨,曹经义外出去探访虞庆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本以为确定了虞庆瑶失踪的时间,盘查各处守城士兵应该能有所发现。可程薰去问了一圈下来,却都说那夜没人出城。


    “那就应该是没出南京,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关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曹经义也为之担忧不已,急得直搓手。


    程薰却皱眉:“虞庆瑶的武功不差,就算对方比她还厉害,那院子里也应该留下打斗的痕迹。怎么会干干净净,好像是她自己走了似的?”


    曹经义听了此话,不由得心里一沉,又望向褚云羲,犹豫着问道:“陛下……您说,会不会是虞庆瑶她自己走了?”


    褚云羲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道:“不会。”


    “可是这也没道理啊!”曹经义连声叹气,“以前杜纲活着的时候,还曾经带人去逮过虞庆瑶。现在太后娘娘似乎也无心再管这事,就算是她知道了虞庆瑶就住在内城,也不会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带走了吧?”


    程薰也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褚云羲。褚云羲静默一阵,随即站起身就往外走。


    “陛下要去的?”曹经义急忙跟上问道。


    他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屋子,沉声道:“宝慈宫。”


    ******


    春日迟迟,宝慈宫内外静谧宁好。微风拂来,半卷的珠帘琮瑢有声,香炉袅袅生烟,在屋中弥散了芬芳。


    吴王妃本在休息,听得内侍禀告说是褚云羲求见,却是颇为意外。


    自她病体不适以来,曹经义虽曾来请安问候过数次,但褚云羲踏足宝慈宫的次数仍是少而又少。故此听闻他又来求见,太后便是一怔。


    然而毕竟不想使得裂痕更深,她还是让人传唤褚云羲进来。


    为了不让他见到自己病容满面的样子,吴王妃还特意让宫娥替她整束了发髻,敷上了淡淡脂粉。


    无论怎样,她都毕竟是一国太后,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出衰老无力之态。


    褚云羲来到寝宫之时,吴王妃已经端坐在榻上,虽比起以前更显消瘦,但依旧目光深沉,姿容端正。


    然而她看着褚云羲走进房间,心中却隐隐不安。


    眼前的褚云羲虽还是衣装整齐地一丝不苟,但神情明显与往日有了很大不同。那种风轻云淡之感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隐含不散的忧虑与焦急。她不由挺直了背脊,看着他慢慢走到近前,再略显吃力地下跪行礼。


    “免礼。”吴王妃一抬手,盯着褚云羲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近旁的内侍想要上前搀扶,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望着太后道:“臣有事请求,还望嬢嬢能听臣单独诉说。”


    吴王妃怔了怔,敛眉思索后随即屏退了身边人。待等屋中只剩了她与褚云羲,吴王妃才道:“到底是何事?”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朝着吴王妃磕了个头,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悲声道:“请嬢嬢将虞庆瑶还给臣,臣愿意拿自己的一切来交换她的安全。”


    吴王妃一惊,但也不由愠怒,“又是虞庆瑶!你自从认识她以后,就已经没了主见,如今更是失魂落魄,竟跑来我这里要什么虞庆瑶?!”


    “难道不是嬢嬢将虞庆瑶带离了住处吗?”褚云羲缓缓抬头,眼神沉重,“虞庆瑶不见了……臣找了她三天三夜,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都寻不到她的任何踪迹……这皇城之内,除了嬢嬢和建昌帝,还有谁能有如此大的权势,能让她就此消失不见?”


    吴王妃气得直抖,攥着手中帕子道:“陛下,我实话告诉你,自从你那时来宝慈宫与我决裂起,我便不愿再管你与那个燕虞庆瑶的事情!这些天来我夜间咳嗽得不能安睡,只怕是先帝要将我带走了,你却还来问什么虞庆瑶的下落,还真以为我又暗中使手段将她抓了起来不成?!”


    褚云羲听她这样说,不由也寒白了脸色,“嬢嬢,臣也真是走投无路,才来宝慈宫找您询问。建昌帝如今政务缠身无暇顾及臣之私事,其他人又没有这样的本领,如果不是嬢嬢派人带走了虞庆瑶,又会有谁做了这样的事情?”


    “你这是不信老身的话了?!”吴王妃恨声道,“你当初为了她要死要活,我若是早下狠心,在那时就该让她消失,何苦等到现在?何况你早就知道我不待见那个丫头,若是我再出手抓她,你必定又要来闹个不休,我岂不是自寻烦恼?那个燕虞庆瑶到底去了的,难道你真没了方向,故此来我这里胡乱盘问起来?”


    “臣但凡能寻到蛛丝马迹,也不会来打搅嬢嬢静养了!”褚云羲朝前跪行了几步,急切道,“虞庆瑶身边还有个使女,与她一同消失不见。当天守城的将校俱已询问过,都说没人连夜出城。可南京城里住户上万,臣就算是翻地三尺,也难以在几天之内将家家户户搜个遍。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天,虞庆瑶却还没有一点消息,臣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求嬢嬢帮臣找回虞庆瑶。”


    吴王妃冷笑一声,道:“陛下,你是急糊涂了不成?明知我巴不得她从你身边永远消失,却还来求我?”


    他跪在太后的美人榻边,慢慢地直起身子,用伤楚怅惘的眼神望着她。


    “如果是嬢嬢做的,臣自然只能求嬢嬢开恩放归虞庆瑶,否则的话,臣也只能每日来求嬢嬢。”褚云羲顿了顿,垂下了眼帘,“臣当然希望不是嬢嬢所为,然而现今能有本事在南京查出虞庆瑶下落的,只怕也就嬢嬢一人了。”


    他离吴王妃极近,身子挨着她的团锦长裙。


    吴王妃低头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儿,心中复杂异常,不由喟然道:“陛下,你这是请求,还是要挟?”


    褚云羲往后退了一退,重又叩首行礼,“臣只敢请求,不敢要挟。”


    吴王妃咬了咬牙,撑着小桌站起身来,没有理会褚云羲,顾自走向帘后。


    “嬢嬢!”褚云羲依旧跪着,转身望着她的瘦削背影喊道。


    语声悲切沉重,竟使得吴王妃顿住了脚步。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褚云羲紧抿着唇,又朝着她重重顿首。

【你现在阅读的是 向往小说网 www.xw0.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