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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下月初八


    厅堂灯火通明,却空荡得瘆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室。


    空气凝滞如铅。


    乔源猛地转身,逼视着林棠卸下大衣的背影。


    昏黄灯影下,她纤细的颈项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寒梅。


    积压多年的愧疚、猜忌、还有那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锦棠……”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触到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回,“你可曾后悔,后悔当年……嫁给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剖,仿佛在等待一场凌迟的审判。


    林棠缓缓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后悔?我后悔的是当年瞎了眼!乔源,这五年来,我日日看你手上染血,夜夜闻你身上烟土的腥臭!你做的那些勾当,哪一桩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厌恶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如同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乔源的心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几乎凝固的时刻,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个娇柔甜腻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乔爷,夫人,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呀?怪闷的。”


    程青端着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软缎旗袍,鬓边簪着新摘的玉兰花,笑靥如花,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仿佛全然未觉室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她那双精心描画过的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在乔源铁青的脸和林棠冰封般的侧颜之间溜了一圈,随即落在乔源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与依赖。


    “我特意去小厨房煮了茶,想着你们回来正好暖暖身子……”她将茶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娇嗲,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乔爷,你脸色不太好呢?是外面的事不顺心么?”说着,便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想去抚平乔源紧锁的眉头。


    这故作娇憨的体贴,这不合时宜的闯入,如同一颗火星,猛地溅入了乔源胸中那桶被佐藤羞辱、被林棠逼问、被愧疚煎熬而积压到极限的滚油里。


    “滚开!”乔源猛地挥手格开程青伸来的手,力道之大,带得她一个趔趄,险些将茶盘打翻。


    他眼底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出闸的凶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暴怒,扫过程青瞬间煞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林棠挺直的、带着无声抗拒的背影上,“程青!既然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我乔源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下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我要在万国饭店,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整个江城都看看,我乔某人纳的如夫人,是何等体面!”


    程青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爬上眉梢。


    而林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林棠那苍白如纸的侧颜掠过乔源眼底,如同五年前法租界码头上染血的月光,刺得他肺腑生疼,那句“锦棠”几乎要冲口而出,想收回方才的诛心之言,想拂去她肩上无形的尘埃——可指尖刚抬起半寸,又硬生生蜷回掌心。


    这满室华彩,瞬间沦为修罗场的余烬。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如同警报,从厅堂方向一路刺入内室。


    乔源如蒙大赦,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房门,将程青伸出的手和林棠冰封的背影一同甩在身后。


    他几乎是扑到那台老式电话机旁,抓起听筒时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陈叔?”他声音沙哑,刻意拔高了调门,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好,我这就过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叔焦急的汇报声,乔源却无心细听,只含糊应了几声便重重挂断,他不敢回头再看内室一眼,仿佛那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是烧红的烙铁,匆匆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脚步凌乱地冲出了乔宅大门。


    夜风裹着法租界的湿冷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佐藤庭院里的线香更刺骨——每一步都踏着方才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将林棠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碾碎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宅邸阴影里。


    林棠站在原地,眸光复杂地看着乔源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铁门外。


    她何尝看听不出出乔源那句“下月初八”是赌气?


    这些年,怀疑的毒藤早已在她心壁上蜿蜒盘踞。


    关于白牧的死,关于江城商会、警署和那些在暗夜里交易的工会。阿尘那晚在书房外无意漏出的只言片语,不过是一阵风,吹落了其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却足以让那深埋的猜忌破土而出,长成狰狞的荆棘。


    她不敢去证实,怕那荆棘最终缠绕的是自己残存的念想。


    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棠的目光缓缓移向程青。那年轻女人正用一方丝帕掩着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水粉色的旗袍在灯下泛着柔腻的光,鬓边的玉兰颤巍巍的。


    林棠心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祈望——希望程青真的只是个贪慕虚荣、心思简单的姑娘。希望自己离开后,这朵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花,能陪在乔源身边,用她的天真和依附,暖一暖他那颗在血腥和算计里浸透的心,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齿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悯。


    这些年,爱恨早已绞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回忆里那些乔源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的日夜,他笨拙地喂她喝药时指尖的颤抖,他替她掖好被角时眼底深藏的惶恐……这些碎片在恨意的浪潮里沉浮,像暗礁,一次次让她的决绝触底反弹。到底……狠不下心。


    她不再看程青,转身径直走向楼梯,高跟鞋割裂着脚下这方曾被她视为归宿、如今却已成囚笼的华宅。


    回到卧室,反手锁上门。


    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纸袋。她将它取出,里面是那份还带着土地登记处油墨和灰尘气息的地契文书。


    她修长的手指展开那几页薄薄的纸,指腹缓慢而用力地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林棠”、“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契约末尾那个清晰的日期落款上,指尖在那墨迹未干的日期上停顿了片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她将地契重新折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稳稳地放回纸袋中。


    抬起头,梳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霜的脸,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窗外的霓虹在她瞳孔里跳跃,变幻着红绿蓝紫的光,却无法照亮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乔源,下月初八,换我送你一份大礼。”


    乔源要将程青纳进门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江城蔓延开来。


    万国饭店的场地早早定下,江城最贵的婚纱店老板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八卦小报的头版头条日日喧嚣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乔宅紧闭的大门,等着看那位曾叱咤风云的乔夫人林棠会作何反应。


    林棠对此却置若罔闻。


    她的心思全扑在虹口那块新买下的地上。


    工部局的批文在她手中被反复摩挲,图纸摊满了书房案头——一座专招女工的纺织工厂即将拔地而起,生产棉线与纱质材料。


    这念头在她心底盘桓已久,仿佛乱世里唯一能攥紧的微光,足以隔绝窗外喧嚣的锣鼓与流言。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阿尘开着那辆雪佛兰轿车,载着林棠驶向虹口工地。


    车轮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街边报童挥舞着小报,尖声叫卖着“乔爷停妻纳妾”的标题。


    林棠靠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大衣口袋里那枚冰冷的旧怀表表壳。


    车子驶近黄家花园时,林棠忽然开口:“阿尘,停车。”


    阿尘一怔,踩下刹车。


    车子无声地滑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雕花铁门外。


    这曾是沪上名园,如今因战事略显颓败,荒草丛生。林棠推门下车,清晨的寒气裹挟着草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独自步入园中,沿着荒芜的小径,走向那片熟悉的临水亭台。


    此地,是她与白牧的旧游之所。


    石阶依旧,栏杆斑驳,池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倚着冰凉的石柱,眼前仿佛浮现出五年前的烟雨:白牧执伞而立,眉目清朗,对她念着“执子之手”的诗句,那时海棠初绽,落英如雨。


    回忆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倒下的血泊、她被迫披上的嫁衣、乔源染血的刀锋……所有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不甘,在此刻尖锐地翻涌上来,啃噬着她的肺腑。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抵御这汹涌的旧梦。


    “林小姐好雅兴,独自凭吊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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