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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她是天上月,我是地下泥


    林棠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刚打开卧室门,就听到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乔源。


    他一身黑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正在门口整理袖口。


    林棠脚步微顿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


    乔源似有所觉,抬首望来。


    四目相接,一瞬的凝滞。


    他眼底深潭无波,她亦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晨起偶遇。


    “夫人醒了。”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陈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乔爷,时辰不早,商会那边……”


    “嗯。”乔源最后扣上袖扣,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黑色大衣由候着的保镖接过展开,披上肩头。


    自始至终,未再看楼梯上的林棠一眼。


    林棠扶着冰凉的橡木扶手,一步步走下。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驶出院落的声响。


    偌大的厅堂复又空寂下来。


    楼上,二楼主卧斜对面的雕花栏杆后,程青像只潜伏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身子,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饶有趣味的弧度。


    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落叶,驶向法租界中心那座气派的商会大厦。


    车内,乔源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无声地敲击着节奏。陈叔拄着拐杖坐在他旁边。


    “乔爷,”陈叔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苏州那边刚传来的信儿,黄金虎在去苏州道上被劫了。”


    乔源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有敲击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已知晓。


    “他虽然老了,但总有些用。”乔源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厌倦,“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心引人出来。”


    陈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您料事如神。那现在……”


    “按原计划,”乔源终于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苏州的码头和所有陆路关卡。我要黄金虎的人,一个都别想再溜回上海滩。”


    “是!”陈叔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商会这边,陈侃初来乍到,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和我们叫板…”


    乔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陈侃?这位陈主席,恐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北平陈家水深得很。陈珉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回去,偏偏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陈侃来接这烫手山芋……哼,说是老太爷亲点,谁知道背后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法式梧桐,语气转沉:“黄金虎这条疯狗,不过是闻到血腥味,想趁机咬一口罢了。真正的麻烦,在商会大厦里坐着呢。”


    陈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那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宏伟建筑已遥遥在望。晨曦中,商会大厦高耸的穹顶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


    此时的林棠,自也不愿在宅子里,便让阿尘带着她出门去虹口。


    林棠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的雪茄烟味。


    阿尘沉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乔宅大门。


    “阿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昨天在书房外,程青听见了一些话。”她顿了顿,没有看驾驶座上瞬间绷紧的背影,“她提到你在问乔爷,‘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白先生……”林棠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针,刺向阿尘紧绷的侧脸,“他胸口中枪倒下时,你在哪里?乔源又在哪里?”


    阿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又猛地松开,车身轻微地晃了晃。


    “夫人,”阿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乔爷对您……”


    “对我有恩,我知道。”林棠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像冰凌碎裂,“这恩情我记着,也还了。我现在问的是白牧!是那个在江城街头,在我眼前被打穿胸膛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切割着车厢里紧绷的沉默,“告诉我,阿尘。那一枪,是谁开的?乔源当时……是不是就在附近?”


    “夫人!”阿尘猛地踩下刹车,他粗重地喘息着,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忠仆式恭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恐惧和一种几乎要冲破枷锁的激烈情绪。


    “是警备队!是警备队开的枪!”阿尘几乎是吼了出来。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阿尘那张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脸。


    “夫人,这事和先生无关。”阿尘稍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


    林棠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知晓自己再问,阿尘也会全力维护乔源,可是他的表情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她眼眸中微微浮起泪水,扭头望向车窗外。


    “去汇丰银行。”良久,林棠才再次开口。


    阿尘下意识地问:“夫人要取多少?做什么用?”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和紧绷。


    “全部。”林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停顿了一下,才冷冷补充道,“买地,办厂。”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是一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买地办厂?”


    他忍不住重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担忧,“夫人,这……乔爷说过,如今这世道,工厂机器笨重,周转又慢,投入大风险高,远不如码头、货栈和那些来钱快的生意……”他试图搬出乔源的论断。


    “他是他,我是我。”林棠猛地打断他。


    阿尘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实业救国——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掷地有声的承诺,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那不仅是她为自己寻找的一条出路,更是她在这乱世浮沉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未曾彻底沉沦的浮木。


    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坚毅的光芒。


    阿尘送林棠来到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冰冷的大理石柜台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钞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金钱威严。


    林棠站在黄铜栏杆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倔强的青竹,对抗着周遭的森冷。她递上印章和存单,声音平静无波:“买一本现金支票。”


    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被推了出来,透过敞开的袋口,能看到里面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支票。


    林棠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将纸袋塞进手包。


    阿尘一直沉默地守在银行门口的车旁,像个忠实的影子。看到林棠出来,他立刻拉开了车门。


    “去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林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直视前方。


    ……


    与此同时,法租界中心那座宏伟的商会大厦顶层,沉重的雕花橡木门被无声推开。


    乔源迈步走进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黑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会议桌尽头,一个年轻的身影背光而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饶是乔源早已在风浪里淬炼得心如磐石,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太像了。


    眼前的陈侃,身姿笔挺,那张脸——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都与深埋在记忆深处、被刻意遗忘多年的那张年轻面庞,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相似!


    乔源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峻。


    “陈主席,久仰。”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陈侃脸上,“内子昨日叨扰,还多亏陈主席‘照拂’了。”


    陈侃迎上他的视线,年轻的面庞毫无惧色,“夫人昨日刚来,乔先生就至。看来乔先生对商会事务,也是‘关怀备至’。”


    “岂止关怀,”乔源笑了一笑,“我还知道,陈主席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要烧到我新月帮头上——除名?”


    他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陈主席初到江城,根基未稳,就敢动这念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令叔陈珉豪在时,尚且懂得‘通融’二字,凡事留一线。陈主席年轻气盛,莫要不知天高地厚,步了前人的后尘才好。”


    面对这江城最大黑帮头子的威胁,初来乍到的陈侃却毫不退让,“家叔是家叔,我是我。江城商会,不是藏污纳垢之所!我陈侃执掌一日,就容不得勾依附强权、盘剥百姓的毒瘤!”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乔源的笑声戛然而止,“陈主席倒会说漂亮话。可这江城的天,从来不是靠几句口号撑起来的。”


    他忽然话锋一转,“昨天内子来找你,说要办厂?”


    陈侃微微抬眉,有些试探地说道:“夫人说要在虹口买地,办纺织厂。”


    “纺织厂?”乔源嗤笑一声,却没有往日的刻薄,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总说这些,什么‘实业救国’、‘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傻话。她是天上的月,照得我这摊泥无处遁形。当年,如果不是我用了毒计害死她心上人、骗了她,怎么可能娶到她?”


    陈侃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的文件。


    “乔先生,”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夫人她……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他嗤笑,“她若是知道,怎么会嫁给我?”


    他猛地转过身,就好像刚刚的话不存在过,只冷冷道:“陈主席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商会的那些烂事,够你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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