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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我不怕报应,唯怕报应在你身上


    门再次合上。


    陈叔眉头皱得更深,忧心忡忡地转向乔源:“乔爷,这女子……心思不纯,绝非善类!”


    乔源却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叔和阿尘,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对弱者的轻蔑:“一个无依无靠、只会撒娇买点东西的小女子,翻得起什么浪?陈叔,你多虑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倒是那个陈侃……原本我们和陈珉豪倒是关系不错的,可换了个主子,心性这般不一样,以后倒是难以合作。”


    陈叔听他提到商会的事,便也把程青的琐碎之事放在了一边,顺着乔源的话头接了下去:“陈家如今在国民政府里和中央银行那头,都有些不稳当。他们家大公子因为通共案被上头盯上了,正在接受调查。陈家老太爷急火攻心,这才匆匆把陈珉豪调回北平处理那头事务,让外头长大的陈侃来接手上海商会。听说,是陈老太爷亲自点的将。”


    乔源指尖摩挲着书桌边缘的翡翠镇纸,冷硬的质感透过薄茧传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股子凉丝丝的意味:“陈叔,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人?”


    陈叔站在原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乔爷,依我看,这陈侃就算和白先生长得像,也未必是同一个人。陈家虽然现在有些乱,但陈老太爷最是看重血统,怎么会让外室的孩子接这么大的摊子?”


    乔源没说话,他抬头望着窗外,夜色像块浓得化不开的墨,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乔爷?”陈叔轻声唤他。


    乔源回过神,望向阿尘,“阿尘,白牧再也不要提了。”


    阿尘有些失魂落魄地点头。


    “陈叔,你看着他点。”


    陈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乔源又叫住他:“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银元,放在桌上:“给老周送过去,让他闭紧嘴。”


    陈叔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银元:“乔爷放心,老周那人,知道轻重。”


    门关上后,乔源又坐了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林棠穿着学生装,扎着麻花辫,笑得灿烂。


    乔源的指尖顺着照片上林棠的麻花辫慢慢划过,想起当年老周拿着银元对他说:“乔爷,尸体我处理好了,脸被鱼啃得不成样,穿了白先生的衣服,绝对认不出来。”


    他当时松了口气,可现在,这口气又提了起来——陈侃的脸,和白牧简直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巧合?


    他忽然觉得累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骗她,也在骗自己,以为只要把白牧的痕迹抹掉,她就能忘了他,可在火车上她看着陈侃的眼神,她就知道,她还爱着白牧,比任何时候都爱。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吱吱作响,他忽然当年林棠被伏击后,她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本是不信鬼神的人,可那一天他在教堂忏悔,神父说:“乔源,你做了亏心事,会遭报应的。”


    他从东北流亡到江城,靠自己的头脑、一双手拼到了现在,他不信报应,可当他看着林棠在血泊里,他怕了,他怕他的报应会在林棠身上。


    楼下的钟敲了十下,乔源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打开门,望着二楼的方向,林棠的房间里没有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回到书桌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棠棠,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拦你。”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望着信封,忽然想起当年,他给林棠写的求婚信,里面装着枚金戒指。他笑了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乔源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此时的程青几乎是脚不沾地地逃出了书房,走廊里的黑暗包裹着她,方才强行挤出的泪水瞬间蒸发,只剩下一双在暗处闪着冰冷精光的眼睛,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脚步一转,像一缕幽魂般飘向了通往二楼主卧的楼梯。


    主卧厚重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晕。


    程青在门外略略整理了一下鬓发,将点心盘里一块精致的杏仁酥拈在指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容,这才轻轻叩了叩门。


    “棠姐姐?睡了吗?”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糯,“我看你回来都没吃东西,我这儿给你带了杏仁酥,你要不要尝一尝?”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棠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来。”


    程青推门而入。


    林棠并未睡下,她只穿着素色的绸缎睡袍,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程青往前蹭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仿佛要分享惊天秘密的惶恐:“棠姐姐……我……我刚才从书房那边过来,无意间……无意间好像听到阿尘哥和乔爷在争执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但……但好像……提到了白先生……”


    林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窗玻璃上模糊映出她瞬间抿紧的唇线。


    程青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又像是急于撇清,语速又快又急:“阿尘哥好像……好像对当年白先生的事……特别激动……一直在问乔爷什么……说什么‘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觑着林棠的反应,“棠姐姐,要不……要不您亲自问问阿尘哥?他肯定不敢瞒您……”


    终于,林棠缓缓转过身,目光像冰锥,直直钉在程青那张写满“担忧”和“无辜”的脸上。


    “程青,”林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道,“你既然自称是高中毕业,好人家的女儿,懂得礼义廉耻,那想必也明白‘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


    程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刻意装出的怯懦凝固在眼底,一丝错愕来不及掩饰。


    林棠向前一步,“我念你年轻,身世飘零,若我问你,是愿意去女中继续读书,还是去银行、报馆谋个正经差事”


    程青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屡次挑衅,换来的不是林棠的猜忌、打骂,她竟是要让自己去读书谋生,可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棠看着她词穷窘迫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悲悯,“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该守好本分。嚼舌根、搬弄是非,是最下作的手段。”


    她微微抬了下巴,目光扫过那盘精致的杏仁酥,“点心拿回去。我乏了,你出去。”


    程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雕花木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主卧里只剩下林棠一人,暖黄的灯光在她素色睡袍上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


    她并未移步,依旧伫立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租界霓虹的微光在玻璃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斑斓。


    林棠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可白牧的影子却带着旧日阳光的气息,汹涌地淹没而来。


    ……


    林棠再次回忆到了昔日的时光。


    同济大学。


    那是1922年的初秋,法桐的金叶铺满霞飞路。


    她抱着厚重的《营造法式》匆匆穿过回廊,险些撞进一个同样怀抱书卷的年轻身影里。书散落一地,


    他俯身去拾,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跳跃。


    ……


    1925年5月30日,江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游行的人潮像愤怒的洪流,口号声震耳欲聋。


    枪声!毫无预兆地在街角炸裂!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呼、哭喊、践踏……


    混乱中,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倒地,抬头的一瞬,她只看到白牧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胸口绽开刺目的猩红。


    血,滚烫地溅上她的脸颊。


    下一秒,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世界在警哨的尖啸中彻底陷入黑暗。


    狱中的霉味和血腥气至今仍能让她窒息。


    铁窗外是破碎的月光。


    乔源来了,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打通关节,将她带出那人间地狱。


    她问他:“是谁托你救我?”


    他目光闪了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位……故人。”


    那善意的谎言,当时像一根浮木,让她在绝望的汪洋里抓住了一点微光。


    出狱后,父亲咳血的身影成了她新的梦魇。


    肺痨。


    公立医院冰冷的大门将她拒之门外,护士的眼神像看一堆秽物。


    走投无路时,又是乔源,派车将父亲送入租界顶级的教会医院,用最昂贵的盘尼西林吊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她守在病床边一年,看着父亲在药物和病痛的拉锯中一点点枯槁下去,最终在某个冬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成了真正的孤雁。


    白牧呢?


    她发疯似的寻找,报馆、同乡会、甚至偷偷问过那些地下同志,得到的只有沉默和摇头。


    心,一寸寸凉透。


    最后她看到的只有警局那面目模糊的尸首。


    当乔源再次出现,递上那份烫金聘书时,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麻木的脸,指尖抚过父亲墓碑上冰凉的刻痕,终于点了头。


    感恩?心灰意冷?或许都有。


    那场婚礼,租界教堂的钟声敲得震天响,宾客如云,觥筹交错,而她只觉得嫁衣的红,像凝固的血。


    ……


    一切都过去了,她以为她的余生就是如此,可是当她再次看到那张脸,那颗死寂的心似乎又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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