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哪吒要的是纯粹炙热, 毫无保留的爱情。
他想要,她却给不了。
她见过周围人的恋爱,或是甜蜜或是鸡飞狗跳。但不管怎么样,都不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情感,多多少少都想要自己在这份感情里更轻松愉快。
她没见过, 也觉得自己恐怕也不是那种拥有纯粹炽热感情的人, 她喜欢敬佩这种情感, 但是她却做不了。
她喜欢他, 真心实意把他当做男朋友。但对哪吒来说,这不够。
可是他再要更多, 她也给不了了。
长久这么下去是不行的。毕竟感情这回事,就算当局者迷,可也旁观者清。总有人会看出端倪,一如这次。
虽然说她哄一哄,把哪吒给哄过去, 但她突然就不想哄了。
毕竟要相处的时日还长,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哄,就算哪吒心甘情愿被她哄的晕头转向,她也实在是没这个力气。
说到底,她还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么,耐性不强,就算长久的做一件事,需要强大的毅力。还要需要细水长流的耐性。
她耐性够的,但也经不起哪吒这么造作。尤其以后她做的事,可能搞不好还需要哪吒给她收拾。所以趁着机会试探一下。
当然她能如此,就是吃准了哪吒不会拿她怎么样。若是当初两人最开始的时候,他说那话,她还是会耐心哄他的。
桑余看向黄天化,黄天化坐在那,听了她的话,浑身都尴尬的很。
“哪吒这几日住在二哥那儿,和平时都老大不一样。”
黄天化苦恼的抓了抓头,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哪吒每日里嬉笑怒骂全在脸上,性子上来,也不和人客气。和他更是吵嘴吵得上了头,就干脆大打出手。
最多不过是被师叔罚一顿军棍,两个一起挨完打,照样吵吵闹闹。
但是现如今哪吒沉寂不语,除却必要,也不和人交谈。私下里魂不守舍的,看得他恨不得把人给揍一顿。
“这事情实在是不在我。”
桑余笑了,“辛夷和他说了我的坏话。结果他拿那话来问我。你说我岂能不和他生气?”
黄天化啊的一下,下巴险些掉下来。
“哪吒他、他——”
桑余望着黄天化那惊讶的几乎语无伦次,点了点头。
黄天化一手捂住脸,原先见着哪吒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是心有不忍,所以特意过来,想着能不能给哪吒说几句好话,赶紧的让两人和好。谁知是哪吒闯的祸也太大了。
奸细的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竟然还拿来问人家姑娘。就算是再好脾性的人也受不了。
黄天化脸上霎时涨红,“桑姑娘,我这——哪吒也太过分了。”
“你还好吧?”说着,黄天化去看她脸上。
桑余苦笑一下,“好不好都这样了。他能问我那些话,恐怕是心里早就这么想了。不然也不会真的听进去特意来问我。”
“我有时候在想,这么下去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既然如此,我也实在是不愿意就这么耽误他。”
“不,不是。”黄天化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想要给哪吒说话,却脑子里浆糊似的活动不开,嘴长着说不出半个字。
“可、姑娘你要去哪?”
桑余垂眼看向一边,“天大地大总有我去处吧。”
黄天化突然脑子一个激灵,“要不然这样,姑娘要不先到我家府上住下。我父亲和弟弟一直都还念叨着姑娘当年的恩情。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果姑娘真的要和哪吒分开,就先到府上住下。”
黄天化笑得有些憨厚,“不管怎么样,我家总比哪吒这儿要强。”
毕竟武成王黄飞虎,不管是在殷商还是在西岐,都是受君王重用。府上自然也气派,比陈塘关总兵府要好上几倍不止。黄天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桑余真的跑外面去,现如今天下大乱,处处战乱纷飞,还别说好些妖魔鬼怪乘机肆虐人间。
一个只会点微末道术的姑娘,走在这混乱的世间,恐怕没过一个晚上连骨头都不剩下了。
桑余嗯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了。”
黄天化连声说没有,“姑娘对家父有恩,现如今又机会报答,高兴都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好像有些对不起哪吒,不过也顾不上了。总不能真的瞧着人家姑娘一气之下跑到外面去,要是真的出事,那才是追悔莫及。
桑余什么都没收拾,直接和黄天化去了武成王的府上。
黄飞虎听了家臣们的报信,特意赶回来。见到桑余赶紧抱拳行礼,“不知恩人前来,有诸多失礼。还请恩人见谅。”
桑余摆摆手,“是我来的突然,武成王莫要怪罪。”
黄飞虎赶紧道,“哪里的话,我一直想请两位恩人到府上,可惜诸事缠身。幸好现如今恩人来了,正好有机会招待恩人。”
黄飞虎看了下桑余身后,“先锋官是要之后才来么?”
黄天化赶紧的咳嗽一声,对着亲爹杀鸡抹脖子似的使眼色。
黄飞虎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朝堂上也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见到黄天化那眼色,顿时明了桑余和哪吒之间不对。赶紧把话给带过去,“桑姑娘前来,行了好长一段路,恐怕现如今已经劳累了。”
说完,让人领着桑余下去休息。
等桑余和婢女下去了,黄飞虎看向黄天化。
黄天化咳嗽声,“哪吒惹得桑姑娘生气,我怕桑姑娘生气真的跑了。就先安排人到府里来。”
黄飞虎闻言失笑,“你做的也对,再恩爱的夫妻平日里也会拌嘴置气。更何况小儿女之间呢。在府里也好,之前的恩情都没有机会报答,现在人家姑娘到了府上,必须好好照料。”
说着,黄飞虎又问,“先锋官那里知道没有?”
黄天化脸上一僵,这事儿是他拍脑袋决定下来的。连父亲黄飞虎这儿都是后来才告知,更别说哪吒那边了。
黄天化赶紧的出府去。人才出府没多久,就见着哪吒在路中央等着他。
黄天化猝不及防的一头撞上哪吒,吓得捂住胸口连连往后退了一步,“李哪吒你干什么!”
哪吒唇里冷嗤,“我还要问你做什么呢?”
黄天化捂住胸口,眨眨眼,然后满面怀疑的往身后府邸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知道了?”
见到哪吒冷笑,黄天化嘶了一声,“我正要去告诉你来着,你怎么知道的?”
哪吒不语,几步上来,反手卡住黄天化脖子。
“你干的事,还问我怎么知道的?”
哪吒当时在杨戬营帐里,突然感知到桑余离开了营帐。这也不奇怪,她每日里都会去医帐或者仓廪那边。
但是哪吒感觉到她走的越来越远,终于是坐不住了,赶了过来。就见着黄天化领着桑余去了武成王府上。
黄天化被哪吒手臂掐的险些直翻白眼。他攀在哪吒小臂上,好歹是把哪吒的手臂给掰开了。
“那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黄天化喘口气,“你问桑姑娘什么了啊,弄得人家姑娘那么生气,要和你断绝关系。”
哪吒原本冰冷的面上顿时僵住,他唇动了动,有些慌乱“她、她当真这么说的?”
黄天化本能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改口,“没说过,不过她很生气。”
黄天化记忆里就没见过桑余发怒过,和人说话也是柔声软语。是个再好相处不过的姑娘。他之前还和雷震子他们感叹,也就是那样好脾气的姑娘,才能和哪吒在一块。但凡一个脾气冲点的,别说和哪吒在一块。只怕是三句不和就已经打起来。
现如今就是这么好性子的姑娘,也被哪吒弄得要一别两宽。
若是桑余哭哭啼啼,当着他的面大骂哪吒混账,黄天化还觉得好办。可桑余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说要和哪吒断绝关系,黄天化只觉得要糟。
“你问什么了啊?”
哪吒沉默不语,黄天化望见,叹口气,“你说你真是。一个奸细的话,你竟然还听进去了。那种人嘴里能有什么真话?就连审问,都要上了几遍刑,才能保证说出实情。”
见哪吒还是不语,黄天化无奈道,“你要不要去见见桑姑娘。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诚恳点。”
“我不敢去。”
黄天化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哪吒,嘴里怪叫“你不敢去?你这个杀神连土行孙都能说杀就杀了,结果现如今和人家姑娘道个不是,竟然不敢去?”
哪吒局促着,方才那股冷傲已经消失不见,“万一她见到我,又说要和我分开。那要怎么办?”
这下黄天化哑口无言。
一时间两个人面面相觑,这可比打仗要难多了。
打仗厮杀,不管如何,都会分个高低胜负。但是这套用在桑余身上,那简直会出事。
“这——”黄天化望着哪吒焦灼的眼,“要不,我去问问父亲?”
俩光棍杵在这儿,眼瞪眼,过了好会,也没见着拿出个什么办法来。
“武成王会有什么好办法吗?”
黄天化一时语塞,这个包票他还真不敢打。
一时间哪吒扭头过去,显出几分颓丧。
黄天化望见哪吒那样,“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啊你。”
一句话直接弄成现如今的局面。
哪吒头垂着,一脚踹飞路上的石子。黄天化瞧着石子飞出去,镶嵌在路边的墙面里,莫名的有些后脖子发凉。
哪吒踢着路边的石子,头上的一缕碎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
“我说,那个奸细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非得去找桑姑娘问个究竟。”
黄天化在心里,把所有的自己能想到的全都想了一遍,“她说,桑余是在骗我,其实对我无情。”
黄天化:……
过了好会,黄天化开口,“就这?”
那边的哪吒抬头望着他。
黄天化捂住脸,倒吸了口气,“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啊,怎么会蠢得这么厉害。人家桑姑娘对你有情无情,你自己不知道?”
在战场上那么凶横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点事上犯傻?
哪吒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过了好会他开口,“我总觉得她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又很远。”
黄天化满脸迷茫的望着哪吒,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东西。
“算了。”黄天化搓了搓脸,他反正是弄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这些简直比师父说的道经都还要难。
“她还好吧?”过了好会,哪吒问。
黄天化点点头,“好,好的很。”
相比较哪吒的失魂落魄,桑余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不过谁要哪吒自己非得来这么一出,也不能怪人家姑娘。
“你不去见她,那要怎么办?”
哪吒嘴唇嗫嚅,忿忿踢脚下的石头。
黄天化见着对面的墙面上顿时飞嵌进了好几块石头。再这么下去,这面墙非得给哪吒给踢塌了不可。
“我想见她。”
哪吒眼眸抬起来,直直望着他。
黄天化恨不得直呼造孽。
他领着哪吒径直往桑余的住处去,黄天化事先让那些奴婢全都退下。哪吒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瞧见桑余住的院落大门紧闭。
入冬了,天寒地冻。门户紧闭。别说人了,连人的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
黄天化见着哪吒下巴压在手背上,定定的望着那边的屋舍。
“有什么话,当面直说不好么。非得现如今这般。”
“不,你不懂。”哪吒开口,“有些话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黄天化木着脸扭头过去。
算了,他不懂就不懂吧。他半点都不想知道。
原本紧闭的窗板开了,露出一张脸。他顿时见到哪吒眼里亮了。
婢女送来炭火,开始还好,可是关着门窗,炭火烧久了会出事。
桑余开了窗户,冰冷的新鲜空气灌了进来。将呛人的那股烟火味儿给冲淡。她现如今也没有那很畏冷,所以比起畏冷,她更受不了那股炭火呛人的烟气。
她靠在窗户边好会,等着差不多了,才把窗户合上。
黄天化望着桑余的脸消失在窗后,“这下去不行啊。”
哪吒没做声,黄天化长长叹口气,“算了。”
这俩的事,他还是别管了。
而且正事也来了。邓九公落败,紧接着国丈冀州侯奉命前来征讨西岐。
冀州侯苏护也是个奇人,当初看不惯帝辛急色,拒绝送女入宫,并且反了朝歌。后面兵败送女入朝,因为女儿得宠封后,地位也水涨船高。但苏护对帝辛却没有太多的维护之意,连带着对朝歌的苏后也颇为不满,对战事也不上心,可麾下的将领却有一番报效之心。
桑余人在黄府里,见着去了黄飞虎,紧接着黄天化也去了。去了之后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都没有音讯。
黄天祥年幼,见不着父兄,急的团团转,跑到她面前,“阿姐,怎么父亲和兄长这么久都不见回来?”
桑余经历过哪吒被掠那件事,哪怕没有半点风声走漏出来,她也猜测到应该是被俘虏了。
只是这话不能和黄天祥说,她说,“应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毕竟打起来,连着几天几夜也是有可能的。”
黄天祥已经上过沙场,不可能对战事完全一无所知。他不说话,只是红了眼睛,静静地望着桑余。
桑余见状,抱住他,知道是不能和糊弄小孩子一样的糊弄他了,“现在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要冷静,在府内外表现的和无事发生一样。”
这话对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十分残忍,但就算是这样,她也还要说下去,“另外不要想着上沙场。如此劲敌,丞相应该会派二哥和哪吒迎战。你就算过去了,也是白白给人送俘虏。”
黄天祥听了这话,难过的低头下去。
桑余摸摸他的头。
“天祥。”
桑余听到杨戬的嗓音一愣,她循声去看,见着杨戬和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黄天祥见到杨戬和哪吒,眼里一亮,赶紧跑到两人跟前。
“我父兄他们——”
杨戬点点头,“他们暂时在冀州侯营中平安无事。”
说着,杨戬看向哪吒,“今日哪吒才出战掳去武成王和天化的那个商将。”
“如何?”桑余走过来问。
她态度随和,但是却不看哪吒。
“被我一枪伤了。”哪吒飞快答道,见到桑余看过来,她只是对他淡淡的颔首。
心下一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人擅长摄魂术,所以武成王和天化才会被他所擒。这招对我毫无用处,所以被我所伤。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救回他们了。”
哪吒这话让黄天祥脸上终于露出点笑脸。
哪吒捏了捏黄天祥的脸,抬头看向桑余。
桑余笑得和气,和平往日里对着旁人没有什么差别。哪吒眉心皱起,往前走了一步,被杨戬一把拦住,摇了摇头。
哪吒抿唇,定定的望着她,倏然拂开杨戬的手,大步走到桑余跟前,拉住她的手。
杨戬瞬移出现在两人身旁,手掌压住哪吒的手腕,“我们来这,是有正事的。”
“我只是要和她说上几句话。”哪吒倔强抬高脸。
杨戬蹙眉,桑余却开口了,“我和他说几句话吧。”
见到杨戬不赞同的神色,“就几句话而已,真君到时候在外面就行。”
杨戬把黄天祥带走,顿时就剩下了桑余和哪吒两个人。
哪吒低头下去,盯着别处,下刻眼瞳又转过来,炯炯的望着她,“你还在生气吗?”
“那些话——”
“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想着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吧。”桑余干净利落的截断他的话头,“辛夷说的那些话,你就当都是真的吧。”
哪吒面上凝住,怔立在那,满是不知所措。
“既然说开了,那么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桑余看向他,“我当日从大营离开,没有带走什么器物。连腓腓也都留在那。现如今浑身上下也只剩下这个。”
她抬手,玲珑镯挂在手腕上,垂下来的一点红玉殷红似血。
“我摘不下来,你取走吧。”
第97章
话语出口, 四遭的一切似乎彻底的沉寂了下来。
哪吒怔立在那里,面上怔忪,似乎没有听明白方才她在说什么。
这种事她不想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这次的的确确可以轻松的过去。但是次数多了实在不耐烦,何况说不定一次比一次要难。所以干脆不如一次性将所有的后果全都展示在哪吒跟前。免得后面还要费无尽的功夫。
桑余望见哪吒那茫然不解的脸庞, 没有再说。只是把手臂送到他的跟前。
“取下来吧,从此之后,你我也没什么干系了。”
哪吒望着眼前的手臂,玲珑镯挂在手腕上。
他眼眸动了下,眼底里浮出点仓然,这次他终于知道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一如我之前说的,你应该是很早之前就是那么想。所以被人那么一挑拨,就坐不住了。”
她笑着叹了口气,满是自嘲,“这么多年,还是抵不过你的猜忌。都说风雨同舟。可是我和你风雨同舟究竟是有什么意义吗?不管是当年东海的事也好,还是后面李靖烧庙也罢。经历过这么多事,你为什么还是觉得我对你不是真心?”
哪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有道出来。
“哪吒你知道吗?你真的被宠坏了。”
哪吒一愣,听她道,“即使李靖没个父亲该有的样子,但是你有好母亲好兄长,还有将你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师父,还有那些在意你关心你的师兄弟。但是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满足,你想要更多,你要人的所有。”
“就算对着我,你也想要完全的一切。”
桑余叹口气,苦笑摇头,“说实在的,我很羡慕你。可以这么肆意张扬的去索取一切。我不能,也不行。”
“这么些时日下来,我累了。追根究底,我也不过是个凡人,没有你们做神仙的那么意志坚定。我容忍你每次的任性和无理取闹,可时日长了,我也受不住。”
“我那话错了,我——”哪吒急切开口。
桑余摇摇头,“我是真累了。”
“你难道只有话说错了吗?”
她看过去,见到哪吒惊诧的面孔,她闭了闭眼,“人无完人,我自己做事也是没办法十全十美,甚至我自己也有脾气。”
“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旁人容忍我,是理所当然,是可以无穷无尽的。”
哪吒嘴唇嗫嚅,惨白着脸望着她。
桑余笑了一下,望着哪吒,“一样的道理啊,不是吗?”
“曾经的往事,提起来,没什么意思。旧账一旦翻起来没完没了,谁都不安宁。但是我想说。其实我们彼此的债都已经还完了不是吗?”
哪吒神色凝滞,听到她说,“当初你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如今这笔债也算是了了。”
“我们不两欠了。”
她抬手,露出手腕上的镯子,“摘了吧。”
“你要的我给不了。既然如此,那就不要互相耽误折磨了。”
哪吒站在那儿,咬紧牙关,眼尾泛红。眸底里泛起的湿意,几乎已经凝结成了实质。
那样的神情不应该出现在意气风发的少年先锋官脸上,他不死心的哑声问,“你当真要如此吗?”
桑余心底有瞬间的颤抖。她拼命压下去,把手臂往前一送,见到哪吒往后退了一步。
“这镯子是你的,于情于理,我都该还你。”
哪吒往后退了几步,脚步里可窥出几分的踉跄。
他那双清凌凌的双眼里似乎隔着水雾,雾蒙蒙的望着她。
“哪吒。不要再任性了。”
她往前一步,哪吒紧紧的盯着她,握紧双手,遽然转身离去。
桑余在后面追了几步,见到杨戬从门口出来。
“真君也在?”
她之前说让杨戬在门外等着,不过是随口说一句。就算两人闹得不好看,哪吒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怎么不唤二哥了?”杨戬问道。
“之前是跟着哪吒一块叫的,现在——”
“我难道和你没有交情吗?”杨戬反问。
桑余愣了下,“是我失言。二哥不要怪罪。”
那一声真君也是她故意叫的。毕竟杨戬是哪吒的师兄,虽然也和她有过交情,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觉得,杨戬会站在她这边。叫一声真君看看杨戬怎么想的。
不求杨戬能违背他和哪吒的兄弟情,也不觉得自己有如此本事。但求有点香火情在。
“没什么怪罪不怪罪的,那现如今你有什么打算?现如今妖魔肆虐,你离开哪吒,一个女子恐怕难以在这世间立足。”
桑余愣了下,她那话纯粹就是给哪吒教训用的。狠狠地来一次,之后就永绝后患了。之后怎么样她还真没想过。
“我这样的人,谈什么打算,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杨戬听到她话语里的颓丧,缓声道,“不如可以先到我小妹那儿,等封神结束,大局已定之后再想。”
“我小妹脾性温和,都是姑娘家,一定合得来。彼此有个照应也是不错。”
桑余有些尴尬,不知道要如何和杨戬解释。实话实说自己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哪吒对她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另外还想给哪吒点教训。听着杨戬真心实意的给她打算,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虚情假意她还能从容应对,可是对着人家真心实意,她反而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二哥你不生我气吗?”
桑余小心的觑他,“你应该也听到了吧,我和哪吒说了那么些话,二哥不替哪吒生气么?”
“情爱之事,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杨戬摇头,话语里似是有苦笑,“而且照着哪吒的那个脾气,可能以前有过冒犯吧?”
见到桑余转眼望向一边,“你这些年怕也受了不少委屈。”
桑余张了张口,她红了眼圈,又低头下去。
“还好。都过来了。”
桑余呼出口气,“以前再怎么难过也过来了,何况说起来,我也已经算运气不错的了,所以后面的日子一定都是好的!”
她扬起头,眼里光亮闪闪,全是希翼。
杨戬望着她,眼前的人面上眼底都是光亮,笑了笑。
“那去我小妹那里之事……”
桑余有片刻的僵硬。垂目看到手腕上的玲珑镯,心底突然冒出个念头:虽然她认定哪吒不会把她怎么样,但若是方才她用力过猛了呢?
刚才和哪吒说的话,多少也有几分自己的真心在内。哪吒会不会受不了,真的要和她一刀两断?
她忍不住在心里嘶了一声。
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收是收不回来了。可要她到时候回头来,对哪吒各种求复合——
她对自己下不了这个狠手。一旦要是真的掉头回去求复合了,日后抬不起头都是小事。很多事她没办法做啊。
“是有什么难处吗?”
桑余听见杨戬问。
桑余抬头去看他,青年面庞白皙年轻,清源妙道真君这几个字,和他并不能完全的联系起来,也看不出日后灌江口二郎神的庄严神性。
似乎就是个平常的俊逸青年。
若是哪吒这边,她真的用力过猛,那么杨戬也——
这个念头才从脑子里生出来,桑余打了个颤。
倒也不是完全因为这个念头实在是太破廉耻,毕竟她要做的事,要是太讲究廉耻了也干不下去。
只是好奇若是真的换他呢。
她只是想了想,莫名的寒了下。
杨戬平日对自己人都是和颜悦色。但他对敌人不是一般的手段狠辣,奇计百出。
这个人她看不透,哪怕他对她一切都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但她总有些怯怯的,放不开手脚。
而且感觉他比哪吒要复杂的多,也难应付的多。
“怎么了?”
杨戬见着她一直望着自己,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望见她手上的玲珑镯,“这手镯应该是太乙师叔炼化的法器。凡人是拿不下来的。”
“你如果真的想要取下,我——”
桑余摇摇头,“当初是哪吒给我戴上的,现如今要取下那也是他来。也算是有始有终。”
“现如今武成王父子还都在敌营,这个时候正是紧要关头。二哥也不好离开的。”
桑余想起当初哪吒出事,她让杨戬带着一块去乾元山。这话说得不免有些心虚气短。
桑余听到杨戬叹了口气,抬眼来看他,“二哥?”
“也罢。”杨戬道,“现如今的确事况紧急。虽然冀州侯看起来,不比邓九公等人那样战意鲜明,但也不好对付。”
“日后再说吧。”杨戬点点头,“我先送你回去。”
桑余说好。
她跟在杨戬身边走了几步,小声道,“我其实,很想和二哥的小妹做朋友的。”
杨戬脚下的步子顿了下,侧首来看她。
他眸色深邃,叫人看不懂。
“二哥?”
“将来会有机会相识的。”
杨戬把她送到居住院落的门前,“这段时日恐怕又是不怎么安宁,不管如何要小心。”
桑余点头。
目送杨戬离开,婢女迎接她入屋。取来取暖的铜炉,放在她的手心。
桑余坐在榻上,把方才和哪吒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即兴发挥可能真的有点过火,毕竟哪吒真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桑余很认真的想想。
那还是去和杨戬的小妹交朋友吧。
因为武成王父子都被商将所擒拿,一时间西岐上下戒严。这日轮到哪吒巡守,他面色沉沉如水,跟在他身后的将官们也小心翼翼。生怕有了什么过错撞在跟前这位先锋官手里。
这位先锋官前几日伤了那个掳去武成王父子的商将,但是也没见到先锋官有多少喜悦。不仅没有,那张脸上似乎是结了一层冰霜。
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哪吒握住火尖枪,在城楼的女墙后望向城楼外。今日的天阴沉沉的,压在心头,叫人很不快活。
他目力极强,在暗沉的天空望见有一抹黑点,往西岐城楼这边驰来。哪吒握紧枪身,火尖枪枪头的紫焰顿时腾起,随时准备杀敌。
待到那点黑色靠近点,哪吒望见那黑点分明就是黄天化的坐骑玉麒麟,原本冷凝的面上露出些许欣喜,一面让身后的将官前去师叔姜子牙那里报信,一面踩着风火轮赶了过去。
眨眼的功夫,风火轮已经到玉麒麟的跟前,哪吒见到果然是黄飞虎和黄天化父子,喜上眉梢,“你们回来了!”
黄飞虎望见哪吒,也满是笑容,“苏侯有归周之心,所以放我们回来了。”
哪吒有些奇怪,“冀州侯不是国丈,怎么想要归周?”
“苏侯以前为了不向帝辛献女,曾经起兵反商。有归周之心,也不意外。这事我正要和丞相说。”
哪吒点头,回身过去,领着黄飞虎父子二人回到西岐城内。
姜子牙听闻黄飞虎父子回来,亲自过来迎接,就苏护归周的事,好好的商讨了下。
哪吒坐在银安殿里,听着他们来来回回的商讨。苏护归周氏大事,苏护是苏王后的父亲,是殷商的国戚。连着国丈都归周了,必定对帝辛打击不小。
这些需要费心眼子的事儿,哪吒兴致不大,撑着脸听着那边姜子牙商量。
“虽然苏侯亲口说了此事,不过还是需得谨慎。如果苏侯父子真的有归周之心,自然是要好生对待。”
黄飞虎当然明了姜子牙的谨慎,“苏侯早有此心,只不过被麾下的郑伦把持,所以不能来归。等到把那个郑伦拿下,苏侯父子自然也就亲自前来归顺。”
姜子牙颔首。议事完,雷震子等同门师兄弟们,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
黄天化拍拍胸脯,“没事,苏侯为人正直,也没有为难我们。还以礼相待。”
说着,他望见哪吒,“要不这样,大家到我家里聚上一聚,就当是庆贺父亲和我平安归来。”
黄天化这话,顿时引来了师兄弟们的赞同。
见着哪吒站在那儿,没和其他人一样那么欢喜,他走过去,手肘顶了顶哪吒胸膛,“哪吒也一块来吧。”
瞧见哪吒这脸,他就知道这两人还没和好呢。干脆他辛苦点,好让他们俩见面。只要见上面了,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哪吒垂眼,不作声,比当初竟然还要消沉几分。黄天化见状有些惊讶,“怎么了?”
哪吒道了一声无事,“我去就是。”
晚间黄府里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桑余也被请了出来,毕竟黄飞虎父子平安回来,她这个客人也要去道贺的。她坐在席上,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足音,由远及近踱来。她回头见到哪吒大步往她这里过来。
哪吒见到她望来,微微别过脸,又转眼过来。他像是想要装作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但是抿紧的嘴唇到底是道出他真实的心境。
他大步过来径直在她身旁的坐席上坐下。持起面前漆案上的酒爵,将内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其他人都知道桑余和哪吒出了事,哪吒虽然为情所困,但是不管上沙场迎战敌将,还是平日里巡逻从未因为私事懈怠。所以也无人特意谈起此事。
现如今见到他们两人坐席在一块儿,明了主家想要撮合的意思。顿时开始起哄。
“桑姑娘,哪吒这段时日对你念念不完,还是赶紧和哪吒回去吧,要不然他发相思瘟,我们也很难办啊!”
这话出来,哪吒凶狠的瞪回去,“胡说八道什么,谁发相思瘟!”
主座上的黄飞虎听到也不生气,见到小儿女之间闹别扭,有几分让他们和好的意思。
“还有谁,”黄天化在一旁火上浇油,“这一段时日你那面色,比炭火都还要黑!我走之前如此,我回来之后还是这样。不是发相思瘟是什么!”
哪吒一张脸涨得通红,碍于这是在黄天化家里,不好当着黄飞虎和黄天化打架,只能坐在那儿憋的气息不稳。
他往桑余那儿投去一暼,见着桑余持着酒爵饮酒。酒宴上的酒水是上佳的佳酿,泛着一股谷物发酵后的醇香。
桑余的酒量在这里,比一群武将都还要好,那边起哄一片,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平静的饮酒吃菜,那边起哄的人见到她这样,顿时讪讪的住了嘴。
哪吒唇角牵直,别脸过去。
“桑姑娘——”
还有人不死心想要开口,被杨戬一眼看了回去。
一顿酒宴最后吃得有些没滋没味的,草草散了。
桑余从堂上回去,今天喝的酒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多,还没到平日里就寝的时辰,就有些犯困了。
冬天睡得早有点尴尬,睡得早,醒得早。偏偏外面都还是黑的,又没有别的什么娱乐活动,只能再睡一觉,要是睡不着,就只能躺着数绵羊等天亮。
桑余打算忍一忍,等到了时间再睡。
那股困意涌上来,她脚下有些虚浮,头重脚轻。她整个人往前略有些趔趄,背后伸出一双手臂,将她圈住,后背撞在少年的胸膛上。
前头提灯的婢女察觉到不对,回头过来,见到夜色里桑余背后纤秀颀长的身影,吓得花容失色。
“下去。”嘶哑冰冷的嗓音从背后出来,婢女们急匆匆躬身,持灯退下。
桑余见着婢女们逃命似的离开,肩膀上的双臂缓缓收紧,俯首下来,贴上她的脸颊。
第98章
冬日的夜里,泛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但是桑余却感觉到背后贴着一团火,那炙热的热意透过了刺骨的寒冽,沁入袍服一路渡了过来。
桑余有瞬间的呆滞,前头婢女手持的灯火仓皇的几乎要行到长廊的另外一头,她挣扎起来。
“你来做什么?”
桑余双手去掰他锁在腰身上的手臂,哪吒的那双手臂简直和铁钳一般,无论她怎么用力掰,都无济于事。根本就不能撼动他半分。桑余手上的力道一卸,干脆不动了。
哪吒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近乎是执拗的将她整个人困在手臂间。
哪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着的,或许是这几日不见的思念,又或者是宴会上对她冷漠的愤怒。她去哪里,他便跟着去哪里。
见到她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他终于是忍不住了。
哪吒没有回答,他气息急促, 贴在她的脸颊上。
他不答,只是拥住她。
“既然你来了,正好——”
“不要!”
她话语还没说完, 哪吒就喝止她。
哪吒后知后觉方才的语气太过急躁,又不吭声了,用力的将自己埋入她的发丛里。似乎这样,他们就还是和原来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
桑余心下呼得松了口气,她原先还以为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都已经做好哪天真的和杨戬离开,去和杨戬小妹做朋友的准备了。
毕竟都是神仙后备役,发展发展,对她那件事多少都有帮助,只是没有哪吒那么方便行事而已。
哪吒真身是莲花,生在池水里的花卉,按理说应该喜水,但偏偏天生火象。即使是在冬夜里,源源不断的温暖从他身上渡过来,将她整个人都裹在其中。原本有些微凉的手心,被这热意一烘,霎时暖和了起来。
“我们谈谈吧,好吗?”
桑余柔软下语调。
她之前已经对他强硬过,再一味的强硬下去,只会把事情搞砸。
哪吒在她话语里觉察到她的退让,却什么都没说,放任自己将她完全的拥入自己怀中。所有的压制的思念和委屈,此时全都冲破了原本就不稳固的桎梏,倾泄而出。
他拨过她的身体,低头近乎是凶狠的吻了下来。不顾一切的撬开她的牙关,咬住她的唇瓣,缠住她柔软的舌头。将她所有的一切全都抢掠过来。
他不过是个少年,感情真挚热烈到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桑余感觉到他的手掌张开扣在她的后脑上,用力的将她整个人压向他。
他的唇舌滚烫,几乎将她所有的气息全都一并都吞入腹中。
她后脑被他扣在掌心里,仰头承受他近乎于暴烈的亲吻。
他不像以前那样会柔软亲昵的摩挲她的牙关,而是和沙场对战一般叩开齿关,径直闯入其中,所有的激荡的情感尽数倾泄而出。
桑余使劲的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那一脚用了吃奶的力气,她听到他气息里稍有些不稳,便更加用力的压了过来。
过了好会,唇齿略有些松开,冰冷的空气吸入躯体。
桑余抓住哪吒的衣襟,“你、你——”
哪吒头又压了下来。
模糊里,桑余似乎听到了些许人声,半息都不到那些人声惊呼着逃走远离了。
她在混乱里抓住他的臂膀,喘不过气。连着腿上都没多少力气。
哪吒手臂从她手臂下环了过去,将她整个人都托抱起来。
终于他放开她,垂首在她的脸颊边,听着她急促的喘息。
桑余大口呼吸着,她闭上眼,胸口起伏。
哪吒动了动,脑袋抵在她额头上。那双眼满是失落,定定的望着她。桑余忍不住想要别过头,不去看他。
长廊上除了他们俩再无旁人,哪吒去拉她的手,见她要躲闪,一把攥住不放。
哪吒触碰到她手腕上垂下的玲珑镯,法器上全是她的体温。他咬紧了牙,“我才不摘下来。”
桑余闻言,长长的叹出口气,“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吧。”
桑余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婢女们像是事先得到了什么消息,头垂在胸前,稍稍抬头都不敢。
将热水等物送上之后,不等桑余下令,就主动退出屋内,还贴心的把房门合好。
哪吒望见,哪里不明了其下的用意,脸颊上略微有些发烫。
桑余提起铜壶,给他倒了一盏热水。
哪吒坐在那儿,有些局促,忍不住来看她。眼里满是期盼。
“先喝点热水。”
见着哪吒摇头,她也不再劝,自己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直接说吧。”
哪吒望向她,听到她说,“我真的喜欢你,可是你要的,我给不了。”
她之前来来回回在心里想,倘若哪吒到了她的跟前,她要说什么。想了那么多长篇大论,结果到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
哪吒愣住了,桑余继续道,“那人说得对,也说得不对。我对你寒心是真的有。我喜欢你,真心实意。只是没有全心全意。”
话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了,桑余望着哪吒面上的错愕,“你要的所有,那种情感我实在是给不了你。”
“我曾经差点死在你的手上。”
哪吒嘴唇颤了下,放在案几上的手默默握紧。
“不要说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我只是个凡人,也比不上你们这些自小修道的,把生死置之度外。人的本能就是对于危害到性命的事,有刻骨的记忆。我一直记得,只是本能而已。更何况,我一开始是怨你的。”
哪吒满面惊愕的望着她,桑余见状就笑了,“你还真的以为,我那时候心甘情愿被你折腾?”
“虽然那时候你年岁小,按道理来说,不该和你个小孩子计较。可是我那时候被你拉着到处跑,又是被你吓唬。我就算是想要大度,都有几分艰难。”
桑余望着哪吒那张脸上,一时间闪现出错愕不敢置信等诸多神色,一时间一口气呼的下出来了,浑身都畅通。
哪吒嘴唇动了下,像是想要辩解,但是回想了下,她所说的全都是实情。他委实是没什么好辩解的。
孩子的心性,哪怕他现在回头看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也不太明了为何要那么做。
其实也没什么为什么,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不需要什么理由。
现如今他做过的那些,全都一股脑的砸在了他的头上。
“有一段时日,我其实挺怕你的。后面不怕了。但是对着你,我要想你所想,如你所愿。开始的时候还行,但是后面你想要的越来越多。我实在有些是承受不住了。”
被人追着索取,时日一长也是难受。其实就算那个辛夷不和哪吒说那些话,她也迟早要露馅的,只是看哪吒愿不愿意和她继续把这戏给唱下去。
“我没有你以为的那般全心全意,也没有你认为的那般情根深种。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满心满眼全只有你一人。”
“你想要的,和我能给的。并不一样。”
桑余望着他,“就这样,你还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吗?”
话语出口,桑余发觉自己心头上竟然是一片诡异的平静。她以为自己该紧张的,但是却一片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焦躁。
似乎哪吒不管做出什么抉择,她都能接受。而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哪吒的脸上惨白,惨白到毫无血色,眼底里却泛红。他气息不稳,死死的望着她。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深思熟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两者泾渭分明,根本就没有半点中间地带。
也不接受所谓的,喜欢却没那么爱。
火热的心给出去,只想要回和他一样的回应。
他死死的望着她,眼尾泛红,内里的清光似乎要化作实质掉了下来。
桑余咬住牙,不肯退让半步。
她望见少年闭眼,有清泪落下。他回头过去,径直往外走。
桑余闭上眼,这个结果也不算是出乎她的意料。
哪吒太骄傲,太纯粹。太过骄傲纯粹的人,眼里其实是容不得沙子的。
她早已经想过会有这个可能了。
桑余见到哪吒往外走,突然出声,“你不把这个拿去吗?”
她抬手,手腕间玲珑镯垂下的那点红玉,压在衣袖上。
哪吒用力将原本合上的门拉开,门实在承受不住他压抑的怒火,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一声。
他脚下顿了顿,微微侧首,但是终究是没有回身过来,更没有把她手腕上的玲珑镯摘下。径直步入夜色里。
桑余低头望了一眼手腕上的玲珑镯,久久都没有说话。她好像亲手割下了什么东西,站在那儿好会,终于她动了动。慢慢的往卧榻那边去。
她自己慢慢的洗漱,躺在卧榻上。喝下去的酒似乎已经完全褪去了效用,她头脑清明,心口却又是像有什么压着。挺难受。
熬过去就好了。其实这些也是她料到的。
一段经历而已,经历过也就经历过了,没什么大不了。假象戳破了,及时抽身,对谁都好。
想着,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干脆把自己整个的都埋在里头。
这一觉她没怎么睡好,外面天都全亮了,她才慢吞吞的起来。或许是有昨晚上的风波。婢女们也不敢轻易进来唤她起来。反而是让她补了下觉。
黄府里的婢女们很懂规矩,在外面等到桑余起身,才进来给她洗漱穿衣。铜镜噌亮,可以清晰的照出人的面容。
桑余看了眼眼下淡淡的青色,心下想着找个机会,去杨戬那儿一趟。请杨戬把这镯子摘下来还给哪吒。另外约个时间,她收拾收拾去给杨戬小妹作伴。
桑余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晚上把该伤心的,都已经伤心完了。
接下来就照着计划走。
她要去找人,但是今日不巧,城门处来了道人过来叫阵,姜子牙杨戬哪吒几个,全都出战去了。
黄天化父子被放了回来,带回苏侯父子意图归周的消息。但是苏护父子做不得主,麾下的将领见上头的主将想要归附西岐,干脆自己拉来奇人异士讨伐西岐。
这连着五天,前来叫阵。手段齐出,连姜子牙都必须上阵。
桑余没找到杨戬,思量要不要等他一下。毕竟杨戬在的话,除非是当初魔家四兄弟那样的,打人一个戳手不及的。否则战斗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不过杨戬回来的话,哪吒应该也在。
要是一头撞见他,恐怕会有些尴尬。
桑余心下琢磨着,正掉头往外面去,却见到了木吒,木吒被人搀扶着,一路从外面来,面如金纸,脚下踉跄。
木吒抬头望见桑余,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是话语还没出口,捂住胸口长长的呻·吟一声,几乎晕死过去。
两边的人见状,也顾不上什么了,径直一左一右架起人往大营里去。等姜子牙回来救治。
桑余从来没有见过木吒这样,木吒的本领虽然比不上哪吒,但也算是出类拔萃。现如今木吒成了这幅样子,看来外面不是一般的吃紧。
她见识过战事吃紧的时候,大营上下高度紧绷。这个时候来找杨戬,的确不太妥当。
桑余纠结了下,还是决定先回去,等过了这会再说。
杨戬几人返回城内的时候,已经是在一个多时辰后。苏护的确是有心归周,奈何手下的将领实在是厉害,哪怕主将归降之心愈加浓烈的时候,都能寻到一群难缠的道人过来。
这次来的人招数着实古怪,打人中招不见血,反而是各种病痛。
今日迎战敌将,杨戬拿金丸打翻其中意图杀姜子牙的人,再加上哪吒黄天化重伤郑伦,暂时得胜回来。
城楼上的将士见到杨戬回来,赶紧到杨戬跟前,“方才桑姑娘来找您。”
杨戬微微一愣,飞快的暼了那边的哪吒一眼。都是修道弟子,耳聪目明,哪怕跟前的将士极力的压低了嗓音,但是那边也都听到了。
哪吒偏头过来,又很快转身过去。似乎是什么都没听到。但是旁边的黄天化就是满脸的错愕,径直往这边看来。
杨戬点了点头,面前的将士才走,黄天化就大步过来,“怎么桑姑娘有事找二哥?”
现如今人住在他家里,要是真的有事,也应该是来找他。再不济还有哪吒。怎么到二哥这里了。
杨戬见着哪吒背对着他们站着,没有回身过来,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和她说过,要介绍她和我家小妹认识。姑娘家一个人未免有些孤单。”
黄天化对杨戬这说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是这样吗?”
“不然呢?”
杨戬笑了,“方才你和哪吒都没事吧?”
黄天化迎战的敌将就是精通摄魂术,把他们父子尽数擒入商营的那个郑伦。
“幸好哪吒那一枪来的及时,我看着那厮也被哪吒杀破了胆子。见到哪吒过来,就慌张失措。”
说着,他满脸庆幸,“幸好方才有二哥在。”
沙场上,有个道人突然就变成了青面獠牙,姜子牙当时不明这人的深浅,不敢贸然出手。被人抓住了空隙打了过来,幸好被杨戬一只金丸打翻下去。正好给姜子牙使打神鞭的机会。
“没什么,都是分内事。”
杨戬说罢,和黄天化一路往哪吒那边去。
哪吒打了胜仗,也不见得他脸上有多少笑影。这段时日都这样,可是今日看着比往日还要更厉害些。
少年人站在那儿,孤傲里露出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旁边的那些将士,不敢轻易靠近。
杨戬过去,一手握住哪吒的肩膀,“走吧。虽然这次击退敌将,但是总觉得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结。”
哪吒嗤笑,“没什么好担忧的,有什么招数,只管放马过来就是了。”
火尖枪上的三昧真火觉察到哪吒的杀意,腾的一下涨得更高。
“我正好用他们的血,洗一洗火尖枪。”
看着是哪吒一惯的作风,黄天化勉强算是放心下来。
“对了,桑姑娘她——”
黄天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哪吒持了火尖枪径直走开了。
昨晚上的事,其实他也听到过。吃惊于哪吒那说做就做的脾气,又弄不明白,明明都抱在一块儿了。怎么一晚上过去,这闹得比之前都还要僵。
怎么了这是。
人家的私事,哪吒不肯说,就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好去问的。
黄天化看向杨戬,杨戬对他摇摇头。
今日的日头不错,桑余坐在院子里,看婢女们来来回回的把被褥等物拿出来晒。
“桑余。”
她循声看过去,见到杨戬站在院子门口,欣喜笑出来,快步过去到他跟前,“二哥怎么亲自过来了?”
“我听人说,你来找我?”
杨戬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腰下坠着玉珏。身上气息如雪如松,笑得温和。和他那个极其高挑的个子瞧着不怎么搭。
桑余嗯了一声,“之前二哥不是说,让我和二哥小妹去作伴嘛,所以我就想问问小妹喜欢什么,我也好准备见面礼。”
她把哪吒给她的那些金银宝物全都带出来了。
废话,她辛辛苦苦的给哪吒做事,哄了他这么些年。为了让他心情好,她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这些东西哪吒心甘情愿的送给她,也是她该得的。
既然是她的东西,那就随便她怎么处置。
她望见面前的杨戬愣了下,而后他面上的笑意更浓,几乎要从他那双黝黑的眼里溢出来。
“这个倒是不用。女儿家交朋友很简单,小妹也不是看重外物的人。”
桑余听了点点头,抬手起来,“这个二哥能帮我摘下来还给哪吒吗?毕竟也没什么关系了,太乙真人炼的宝物我也不该继续戴着。”
说着,她把手腕伸到杨戬面前。
杨戬望着挂在她手腕上的玲珑镯,“眼下多事之秋,你先戴着。太乙师叔善于炼器,出自他手的法器必定是精品。用来护你平安也不错。”
桑余不和自己的安危过不去,听到杨戬这么说,就顺着他的话把手垂下来。
“我先给小妹去信一封,等这场战事了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桑余的心情不错,哪吒那条路断了,但是还好有别的路径。
虚妄终究是虚幻,成不了真的。她也没办法长久的支撑哪吒的索取。若是有一天她没办法满足哪吒了呢,那要怎么办。
破了也好。
夜里,婢女照例给她送来热汤。夜里寒冷,女子容易沾染上寒气,所以喝上一碗热汤,浑身暖意融融,也好入睡。
桑余一碗热汤喝下去,浑身泛暖,哪怕过了一个时辰,这股暖意也不见有任何消退。
深夜里,这股暖意徒然转成了烈火,先从头开始烧起。然后一路往下点在了五脏六腑里,几乎要把血都要烧干。
桑余在这一片炽烈的烧灼里醒过来,她努力睁开眼,发现四周并没有起火,但是她好像是被烈火烧灼一样。
她想要起身,叫人过来。但是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她感觉汗水不停的毛孔里流淌出来,身上衣衫湿了一层又一层。
昏昏沉沉里,时光变化也变得模糊起来。桑余醒了睡睡了醒,外面到底是黑夜还是白日,似乎已经完全感知不到了。
她知道不对想要叫人,艰难的挪动躯体。躯体似乎不受她控制,费了好大的力气,最终只是翻了个身。
她趴在卧榻上喘息,突然听到屏风外传来嘭的一声巨响。随即桑余感觉到有人把自己从卧榻抱起来。她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浓郁的莲香冲到鼻子里,随即人中被重力掐住。顿时一阵剧痛钻入脑子里,生生的疼出了几分清明。
不过那清明很快又消弭,再次陷入昏沉里。
“桑余,桑余!”
那唤声似近似远,悠悠忽忽,根本听不真切。
“醒醒,你醒醒!”
那莲香越发浓厚了,浓的掸都掸不开。桑余想要推开,却毫无力气。
到底是谁啊。
她几乎已经快要烧糊了的脑子艰难的想。
“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第99章
苏护的麾下有个叫做郑伦的将领,苏护父子一心归周。但是郑伦却是满心想讨伐西岐,正好申公豹那儿请来了截教吕岳等几个道人,前来帮助伐周。郑伦大喜,一心拜在吕岳的门下,做他的弟子。师徒几个一块对付西岐。
只是郑伦在哪吒的手里吃过亏,在沙场上对上黄天化还好,见到哪吒杀来,没了斗志,又被哪吒刺了一枪。另外吕岳被杨戬用金丸打伤,随后被黄天化姜子牙连番围追堵截,带伤而归。
即使被打得仓皇而逃,吕岳也不见得有什么颓丧。他和他手下那几个弟子善于散播瘟疫。当即取出瘟丹,让手下门人拿着,往途径西岐城门中的东南西北几条河流里投入。但凡只要饮水,就必定会染上这瘟疫。到时候西岐城中几十万军民,无一可逃脱。
哪吒这几日也不回大营里去,就住在城门楼上。
营帐里冷冷清清,他半刻都不想一个人待下去。干脆借着战事胶着离不开人的借口,直接住在了城门楼上。
城门楼为了防备敌军,时刻有士兵巡逻,脚步声来来回回吵闹的厉害。除非必要,谁也不想在城门楼上住下。冷不丁的,哪吒住在了城门楼上,顿时一行人叫苦不叠。毕竟谁想要时时刻刻在上官的眼皮子底下待着。尤其哪吒的脾性还不算太好。
幸好哪吒在起居上没有什么要求,更不需要人鞍前马后的服侍。所以少了好些麻烦。
夜里哪吒在城墙上巡视,夜色深浓,城门上的火把像是一盏盏孤灯, 在黑浓的河流里禹禹独行。
哪吒站在女墙后,感知到城门外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回身过来,见到一个士兵持戈站在火光下身形略有些摇晃。
哪吒治军严厉的名头,早已经在大营里传开了。无人敢当着他的面出纰漏,毕竟他惩治起来是真的严厉。
哪吒见着那士兵径直往前一头栽倒,伸手拉住士兵的肩膀。
即使是在昏暗的夜色里,哪吒也望见那士兵面上不正常的红晕,以及高热的体温。
他已经不是血肉之躯,即使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头痛发热也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桑余会。凡人的躯体简直脆弱到可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病倒。
他记得她发热就是这样,随随便便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吹风了,受惊吓了,都会发烧。
她在卧榻上蜷缩成一团,努力的和外界隔阂开来。双臂用力的抱住自己,恨不得躲到
哪吒愣了下,狠狠把回想起来的记忆给按捺下去。
“既然不适,先让其他同袍替你。”
哪吒扶着人站稳,也不管士兵那满面的错愕和感恩戴德。径直往城门楼上的厢房走去。
这厢房平日里是给城门官等人小做休憩用的,现如今给哪吒过夜了。
厢房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亲兵已经将被褥摊好,哪吒坐上去,发觉内里还照着他以前的习惯,内里放着熏炉。
说是他的习惯,准确说来是桑余的。
她夏日怕热,冬日怕冷。所以他也就跟着她的喜好,在被衿里放上了取暖用的熏炉。下面的人不明所以,以为他习惯如此。在这个时候,便照着惯例给他安排上。
即使她不在,也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哪吒把熏炉拿出来,丢掷在木几上。
寒暑对他来说已经没了意义,桑余不在。这熏炉根本没有用处。
哪吒坐在那,面上没有半丝神情。过了好会,他径直闭眼入定打坐。
入定是修道弟子们的入门功课。对于哪吒来说,完全信手掂来。然而他闭上眼小会,睁开眼。
心头杂念太多,根本没办法精心入定。
再试了几次,还是一样。哪吒干脆一头径直倒在卧榻上,闭上眼。
屋舍外逐渐安静下来,哪吒恍惚里翻了个身,手掌习惯性的往身边伸去。满手的冰凉让他心头一惊,蓦地睁开眼。
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怔怔的望着墙壁,片刻之后回神,想起来这里是在城门楼上,不是在自己营帐里。而且就算是在自己营帐里,她也不在。
那天她说的那些话,哪吒慌不择路之下,干脆跑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她的话,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曾经的那些事。
尤其她说,她没办法和他一样,给他想要的。
哪吒垂首下来,指尖绕着乾坤圈。然而还没绕上几下,就烦躁的将乾坤圈丢到一边去。
门外倏然传来噗通几声。那声响不轻,哪怕是平常人隔着墙壁都能听到。何况是哪吒。
哪吒出来,便是见到原本在城墙上防守的士兵们,全部瘫倒在地。哪吒上前查看,发现这些人浑身滚烫,神志不清。
哪吒起身回看,发现但凡是驻守在外的人全都已经倒了下去。和最初见到那些士兵一样烧得完全失去神志。
再看供人休憩的值房里,内里的人也是一样。
哪吒觉察出不对了,径直奔向相府。
相府里和城门楼上完全是一样的状况,他去寻雷震子和黄天化等人,除去杨戬之外。其余人全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哪吒和杨戬望着内寝里高烧到不省人事的姜子牙,心沉了下来。
“恐怕现如今整座城池都已经——”
杨戬的话还没说完,见得哪吒蓦地睁大眼。
“我要去看一下。”
他惨白着脸起身,“这里就暂时交给二哥。”
冬夜乌黑漫长,整座西岐都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下。不见一盏灯火,不闻一声犬吠。整座城池似乎全都晕死了过去。
哪吒径直往黄府上去。风火轮速度极快,几乎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黄府上空,他半点都没迟疑,径直往桑余那里去。
黄府里和城门楼相府里一样,原本在外面值守的婢女家仆倒了一地。他径直一脚踹开院门,往内寝里去。
见到人侧躺在卧榻上,半边身子挣扎着露在被衿外。有瞬间,哪吒觉得自己浑身似乎都已经凉透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将人抱在怀里。
她浑身滚烫,神志不清。软软的躺在他的怀里,任凭他使出任何办法,她都毫无回应。
桑余呼吸急促,每次胸口起伏,都能感觉到她气息的炙热。哪吒慌忙去探她的额头,额间的热度烫的莲花身的指尖一缩。
哪吒怔怔的低头望着她深红的面庞,过了两息慌乱的从衣襟里摸出玉瓶。
哪吒习惯于把和她有关的一些东西带在身上,尤其是一些她用得上的丹药,方便随时取用。他扯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来,塞到她的嘴里。
桑余烧得昏昏沉沉,肠胃那儿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昏沉里,丹药塞了进来,肠胃顿时翻山倒海,作势要呕。哪吒见状捂住她的嘴,“不能吐,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桑余感觉到一股清凉从咽喉处一路往下流淌。暂且缓和了那股几乎将要血都烤干的烧灼感。她瘫软的靠在哪吒胸膛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还昭示她还活着。
“桑余,桑余?”
哪吒唤了几声,怀里人毫无回应。
他望见她额头上淌落的汗水,一手扯下卧榻上的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手臂间的混天绫无风自动,温柔的卷上桑余。绑在哪吒的肩背上。
哪吒没有任何迟疑,抱住她径直往相府去。
守在相府的杨戬,望见头顶上两点火光,眨眼的功夫就见到哪吒抱着桑余落到了中庭。
杨戬快步出来,见到桑余被被衿和混天绫裹得严严实实。
“二哥,先腾出个地方,让她躺下来。”
不等杨戬再进一步察看,哪吒急切开口。
杨戬颔首,立即领着哪吒去了离姜子牙最近的厢房。
哪吒把桑余放在卧榻上,被褥每隔三日都有奴婢们更换晾晒,正好派上用场。
崭新的锦被才盖在她身上,哪吒就望见桑余蜷缩成了一团,嘴里喊冷。哪吒才要抬手给她取暖,望见她通红的脸颊察觉到不对,转而去探她的额头。
额头上肌肤滚烫,比起刚才,只是有些许改善罢了。
烫成这样,怎么可能会冷。
“这怎么回事?”
杨戬过来看,眉头蹙紧,两人都是修道之人。病痛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陌生。更别提会看病诊脉了。
“不是已经喂过师父的丹药了,怎么会还没有退烧。”
“之前喂她吃过丹药了?”杨戬看向哪吒。
哪吒点头,“她平日里若是有些不适,吃了丹药很快就好。但是现在只是比最开始的时候稍微好些而已。”
“只怕是这丹药不对症。”
哪吒气息有瞬间的停滞,他抬头望见杨戬。
杨戬面色难看,哪吒望着他,难得的眉宇间浮现出慌乱,“怎么会——那要怎么办?”
“连太乙师叔的丹药都没有太大的作用,这恐怕不是一般的病症。”
连着雷震子黄天化一等阐教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都卧床不起,这显然不是一般的病症。
话语里,哪吒望见桑余双臂用力的抱紧她自己,嘴里喃喃说冷。
哪吒慌乱的抱住她,怀里的人蜷缩成一团,对外界毫无知觉,只是说冷。
“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哪吒抬头望见杨戬眉头紧蹙,没有答话。即使杨戬不说,他也知道答案。连雷震子等人都没有办法。此刻又能拿出什么其他的办法来?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防止敌人乘机来犯。”
哪吒明白杨戬话里的意思,现如今西岐除了他和杨戬之外,所有人都已经病倒。若是叫城外的商军察觉到城内有这么大的变故,举兵来犯。到时候人人都是灭顶之灾。
先稳住城外虎视眈眈的商军,然后才能想办法救人。在此之前,全靠个人自己命数。
哪吒拳头握紧,青筋从手背上爆出。
“我知道了。”
短短一句话,从喉咙里发出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哪吒和杨戬一同到城门楼上,透过女墙往下看,果然看到了那边商军的旗帜。看来这次果然是那一众截教门人做的好事。
哪吒望见那边翻滚飒飒的旗帜,握紧火尖枪,“二哥,你我二人对付千军万马,可有办法?”
杨戬不语,抓了一把土和草,撒向地面。落地化作彪悍强壮的士兵,那些士兵在城墙上来来回回巡视,下面的商军窥见墙头上来回走的动静。迷惑不解之余,不敢轻易来犯。急忙退兵走了。
哪吒望见那边的商军退走回营,望向杨戬,杨戬点点头。
靠着城头上变成的那些士兵,勉强能把那些人给糊弄过去,哪吒和杨戬分别轮流去探视后面的情况。
待到杨戬回来,哪吒持起火尖枪往后赶去,武王和姜子牙杨戬才看过。病况着实不太妙,若是再这么下去,几日之后恐怕也要丧命。
就是短短这将近一日的功夫,哪吒已经见到有些仆从已经快要不行了。
他从武王姜子牙那里出来,马不停蹄的直接往桑余那里去。桑余在的厢房离师叔姜子牙的住处并没有多远。这么安排是为了照看方便。
哪吒推门而入,门内死寂一般的寂静扑面而来。他推门的手一顿,下刻拔足径直往内寝里去。
人静静的躺在榻上,动也不动。
巨大的恐惧瞬息间将哪吒全数吞没。指尖不受控的颤抖。
哪吒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怕死。他已经是死过一回了,亲手剐了骨肉将自己送上绝路的人,对于死亡根本无所畏惧。
但是这刻,他双耳轰鸣着,前所未有的惧怕充斥在整个躯体里。
他发狂扑到她的榻前,颤抖着去探她的脉搏。
肌理上那烫人的热意已经褪去了小半,他手指按在上面,指尖往下压。细弱的脉搏透过肌理抵到了指尖上。
哪吒紧绷的躯体有了片刻的放松,下刻又去看她。她脸上的红晕退去了些许,面目平静,看不出之前的痛苦。
但他却在其中得不到任何安心的抚慰。
他竭力压制着颤抖去触碰她的面庞。
她对他的触碰毫无所觉,闭着眼,回馈他以静默。
“桑余。”他唤了一声。
躺着的人毫无回应。
她像是彻底的沉睡了过去,对外界一无所知。无论哪吒怎么呼唤,她都无动于衷。
哪吒嘴唇翕张,他用力的去握紧她的手。去感受掌心里的温热和柔软,寻找她还活着的证明。
她的骨骼透过了那柔软的皮肉抵在他的掌心上,哪吒不禁用力去握住,似乎这样,就能替她握住一丝生机。
她爱不爱他,有多爱他,此刻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没有她,他所有的爱恨都毫无意义。
第100章
桑余头脸干燥整洁, 脸颊边的碎发都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照料整理过。
哪吒守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掌心里传来的体温,昭示她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陷入无尽的昏睡里,任凭外面如何紧急,她也丝毫察觉不到。
“是我错。”哪吒收紧手指, 感受到温热肌理下的骨骼。
“我不该问你那些话, 你醒了, 我亲自给你道不是。好不好?”
他软了调子,露出再柔软不过的模样。可是卧榻上的人,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胸膛微微起伏,露出几分还活着的样子。
哪吒抿唇,脸色苍白。
“不许不听,你必须要听。你不能死!”他话语蓦地凶悍了起来, 显露出几分蛮横,“我说你不准死, 你就不准死!当初是我把你救回来的,所以你的生死我说了算,我没有开口, 你就不能死!”
“若是你死了,我就——”
凶狠的话语戛然而止, 哪吒僵在那里。迟迟说不出后面的话语。
他要如何呢?
那些话语说得再凶悍,可是他只能决定他自己的死活。他能取人性命, 可是却不能叫人死而复生。
哪吒咬紧牙关,眼尾泛红,有清泪落下来。他原本笔直的背脊缓缓的弯下来。脸颊贴在她的手掌上。
“你不准有事,你要是有事,我就去将你魂魄都找回来,去找师父。”他话语哽咽,“师父一定有办法——”
他话说不下去了,泪水顺着脸颊淌落。
“你别想死,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我都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望着榻上的人依然还是昏睡着。
“桑余。”他缓缓唤了一声。
杨戬推门而入的时候,就见到哪吒守在桑余床榻前。
哪吒听到开门的动静,没有回头。
“武王和师叔那儿,我已经看过了,还是和之前一样。”哪吒说道,“只是这样下去不行。”
杨戬从外面来,望见躺在外面的奴隶已经有殒命的了。知道如果再这么下去,满城人恐怕都要死在瘟疫之下。
杨戬将手里的陶盏递给哪吒,“这是我在外面收集的露水。现如今也不知道那截教道人是如何传播疫病的。为了稳妥起见,那些水米最好还是不要轻易触碰。我特意收集了些许霜露。”
城中的水是不敢轻易触碰了。但是高热的病人如果不饮水的话,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哪吒一手接过来,将桑余抱在怀里,小心的给她把水给喂下去。
杨戬收集来的霜露施法化做了水,带着适宜入口的温热。才触碰到嘴唇,桑余唇齿微张,大口的将陶盏里的水喝进去。
哪吒面露喜色,还能喝水,那么一定还有救。
她有些皲裂的嘴唇因为这一盏露水,得到了些许滋润。她喝得有些急了,小半口露水呛在嗓子眼里。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哪吒慌忙把陶盏搁到一边,来给她拍背。
她咳嗽了几下,渐渐平伏下来。安静靠在他的胸膛。
哪吒仔细的觑她的脸色,望见她没有什么大碍,才勉强放心下来。
“水……”
哪吒听到她的呓语,赶紧拿来陶盏,一盏的水全都喂了下去。只是好像还有些不够。哪吒望见桑余皲裂的嘴唇,不由得去看杨戬,“二哥还有吗?”
杨戬摇头,“先救救急,之后得空我再搜集。”
“我也去。”哪吒道。
只有杨戬一个人,收集到的露水有限。
杨戬点头,“不过现如今恐怕能寻到的霜露有限,天已经全亮,即使有霜露,只怕也已经散了。”
哪吒望了一眼外面,有些懊恼。
“你我轮流在城墙和相府里驻守。若是一方发现不对,立即报信。”
哪吒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如此么?”
他说罢看了一眼桑余,不知道是不是那盏露水的原因,她看上去似乎比最开始要好些了。看着没有那么虚弱,他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哪吒有些气恼,气恼自己不会医术。以至于到了如今半点办法都没有。
细弱的脉搏传到他的指尖上,哪吒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凡人对于修道者来说,其实和朝生夕死的蜉蝣差不了太多。不管是作为灵珠子,还是哪吒,他见过的凡人,都是极其脆弱的存在。或许是一场根本不值一提的风雨,或许是毫不起眼的一顿甜瓜,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哪吒不敢掉以轻心,怕出现什么让他追悔莫及的事。
杨戬拍在他的肩膀上,哪吒回首过去,“我知道现如今我的职责是什么。”
杨戬眼眸轻动,唇角拉了下,“现如今情况危急,不得不有所偏倚。”
“我知道的,何况二哥也已经尽力了。毕竟现如今就我们两人还安然无事。必须用尽全力,在武王和师叔他们康复前,将商军挡在门外。”
哪吒明了现如今两人身上的重担,“既然二哥回来了,那么我这就去城门上。”
说完,他望了一眼桑余,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头的不安,径直往城门楼上去。留下杨戬照看相府内众人。
杨戬望着哪吒离开,回身到桑余榻前。袖中手指颤动了下。
之前哪吒还在城门上的时候,他尝试着给她疏通了一下经络。他生来半仙之体,自出生起就没有经历过病痛,哪怕被天庭追杀的那段时日,和小妹也没有生过什么病。对于疫病更是并无多少了解。
不过他听师父玉鼎真人提过一句,但凡凡人有疾,多是因为经络堵塞不通。治病的手段,不管是汤药还是针石,最终的目的就是疏通经络。经络一通,疾病自然就好。
他不知道这对眼下的这场瘟疫有没有用,截教道人作乱的手段。并不是天地间的燥寒温湿等六淫邪气。这等疏通的经络的办法不知道有没有用。
杨戬当时有所犹豫,他从来没有给人疏通过经脉。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尤其还是疏通经络,凡人的躯体脆弱,承受的力道有限,只要有一点不慎,就是关乎到性命。
但是看她已经烧得十分厉害,再这么拖下去,不等阐教的救兵赶到,恐怕就要殒命。
哪怕再凶险也要试一试。
仙人的奇经八脉是畅通无阻的,而凡人的奇经八脉则是淤塞不通。其实修仙一道,也是要以自身阳气冲开经络。
只是他这番干预,不知道要如何掌控力道。真气从头顶百会xue灌入,沿着督脉任脉游走,将凝滞不通的经脉冲开。
杨戬极其谨慎小心,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没办法将内里的分寸拿捏的恰当,待到见着她面色改善就收手。
现如今看来,那截教道人的手段的确是难以招架。平常的病症到了这一步,应该是可以痊愈了,但桑余依然还没醒,高热还未完全褪去。
杨戬走到她榻前,指尖落到她头顶的百会xue上。听到她极浅的呼吸声,杨戬眉头微蹙。现如今她这躯体恐怕难以再承受一次,强行冲开奇经八脉。
他呼出口气,收回探向她头顶的指尖。转而给她将被衿拉了拉。
哪吒在城墙上往下看,商军尚未明了城中的情况。见到城墙上有彪悍的士兵巡逻,一时半会的不敢轻举妄动。
哪吒看了身后那些士兵们一眼,这些都是杨戬变出来的。只是个权宜之计。时日一长必定会露馅。
“二哥。”哪吒见到杨戬过来,迎了上来。
杨戬望了一眼城墙外,暂时没见到商军的动静,但是他能感知到有几个商军的斥候正往这里接近。想要刺探消息。
城墙高耸,那几个斥候都是凡人。根本得不到什么情报,杨戬无意对这几人动手,随便他们去。
哪吒望着城墙外,“再这么下去不行,毕竟瘟疫是那些截教中人散布的。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现如今西岐城内情形如何。再过两日,必定会派兵前来试探,到那时候恐怕就难以维持现状了。”
杨戬当然知道哪吒说的是对的,本来也只是一时之计,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正要说话,头顶传来一声鹤唳。杨戬和哪吒一同抬头,只见着黄龙真人骑鹤到了西岐。
和黄龙真人一块来的,还有玉鼎真人。
事不宜迟,黄龙真人和玉鼎真人赶往相府。察看诸人情况。
桑余睡得昏昏沉沉,她察觉有人拉出她的手,指尖按在她的手腕上。那股烧灼感已经褪去了大半,但是更深的困倦卷上了躯体,将内里的力气全都抽干。
哪吒守在一旁,看着玉鼎真人诊脉,满面的紧张。
他不好出声打扰,只是眼巴巴的望着玉鼎真人。
玉鼎真人按在桑余的脉上,突然抬眼,神情有几分古怪的望了门外一眼。
事态紧急,杨戬和黄龙真人在武王那里。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哪吒闻言,紧绷的躯体松弛下来,却又听玉鼎真人道,“但是瘟毒依然还在体内,马虎不得。”
哪吒又紧张起来,“那要怎么办?”
玉鼎真人把桑余的手腕放入被衿里,起身就到室外去。恰好杨戬和黄龙真人正好走来。
玉鼎真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徒弟,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杨戬被师父看得有些不自在“师父可有什么吩咐?”
玉鼎真人哦了一下,让他去火云洞拜见三圣去取来丹药救治众人。
桑余在昏睡里,感觉自己的整个躯体像是三伏天里,掉在柏油路上的冰激凌,完全的融化开了。
混沌里,有雨点落到了她身上,原先曝晒似的灼热,顿时完全消失。融化的躯体迅速归拢,重新返成肢体。
她睁开眼,见到哪吒在跟前,满脸惊喜的望着自己。
“你醒了!”
她望着哪吒的手里托着一只陶盏,另外一只手拿着柳枝。正维持着洒向自己的姿势。
“真的有用!”哪吒欢喜起来。
桑余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哪吒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另外拿起煮好的柴胡汤药,扶着她靠在他身上坐起来。
桑余发现她现在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力气有,但不是很多。
“截教那些人用旁门左道,在城中散布瘟疫。你中了他们的招数。”哪吒一边解释,一边把汤药喂到她嘴边,“不过现在好了,师兄去三圣那里取来了可以祛除瘟疫的丹药,神农还另外赐了他草药,说是可以治疗疫病。”
杨戬回来的时候,哪吒半点都没含糊,直接把神农所赐的草药拿去煮汤。明明就是个自幼娇生惯养的人,做起这些并不怎么熟练,甚至还被火燎了下。莲花身并不畏惧凡火,不过衣袍还是被烧出个洞来。
桑余低头,去喝哪吒喂的汤药。汤药里不知道是不是放了甘草,喝在嘴里有点甜味。
她知道之前自己生病了,不然不会那么难受。现在哪吒端来了药,她老实喝就是。
一碗药喝完,哪吒把药碗放置到一边,给她擦拭唇角。笨拙的把唇角流淌下来的药汁擦拭干净。
倏忽一股眩晕感从躯体里腾起。桑余扶着额头,径直往后倒。哪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靠在他的怀里,“我,我头晕。”
“我去找师伯来!”
哪吒把她搀扶到枕上安置好,赶紧去找人。
不多时她听到外面一阵动静。
“慢点慢点!”中气十足的嗓音直接透过了门板,钻进来。
“师伯,慢不得了!”哪吒嗓音着急。
“杨戬从三圣处得到的药草,能有什么纰漏。武王和子牙还有其他人不都醒过来了么?”
“唉唉唉。”
门板被人从外面嘭的一下推开,哪吒扶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进来。
“你这小子,也不见得你对你父亲这么着急。”
“他若是真死了,我就去看他。”
玉鼎真人被哪吒这话给说笑了。掉头来看桑余,哪吒紧张万分的看着,“桑余喝了药之后,说头晕。”
桑余点点头,她的确喝药之后头晕的很。
玉鼎真人正要给桑余诊脉,听到哪吒这话,简直气笑了,“喝药之后头晕正好说明汤药有用,药弗瞑眩,厥疾弗瘳你没听你师父说过吗?”
哪吒很认真的摇头。
灵珠子或许听过,但是哪吒没听过。
玉鼎真人真的要被这个师侄给气笑了。知道太乙宠这个徒弟,没想到宠到这个地步。由着他自己学自己喜欢的,旁的学不学都随他。
“罢了,你原来就是至宝灵珠子,和肉体凡胎也无什么关系。不知道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玉鼎真人说着望向桑余,“这面色比之前好多了。”
说罢,俯身下来,“小丫头,如今感觉如何?”
“还是有些头晕。”
还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轻了很多。
桑余犹豫了下,说了出来。
玉鼎真人低头,笑容似乎别有深意,“那是好事。”
“脉象比之前要有力了些。”玉鼎真人颔首,“不是坏事。”
“可是她眼下很虚弱。”
玉鼎真人恨不得敲哪吒的头,“你是武将,难道不知道战事之后,大军需要休整么?一样的道理,疫毒才去,躯体大战之后,格外疲惫。需要好好休养。”
哪吒想说可是他不需要休整,这话望见师伯的那个脸色,终究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靠着静养,恐怕恢复时日很长。你师父不是之前留给你好些丹药,每两日给她服用一颗。可以帮助她恢复。”
“不要一次给她服用太多,两日一颗就已经足够。”
玉鼎真人一眼望出哪吒想什么。提高声量提醒。
哪吒还真的打算一日多给桑余吃一颗,好恢复的更快,听到师伯这么提醒,不由得眼珠子乱转。
“她大病初愈,你师父丹药再好,吃的多了,她克化不了。反而徒增负担。”
哪吒听了,正色道是。
叮嘱完了,玉鼎真人要去姜子牙那边看看,叮嘱了几句之后离开了。
桑余躺在那儿过了小半会,那股眩晕感终于褪去。睁开眼就见到哪吒坐在跟前。
“我——怎么在这?”
之前刚醒,晕头转向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好多了,她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不在黄府。
“我之前见到西岐城内的人都中了瘟疫,我就去把你带回来了。”
哪吒说完,轻轻眨了眨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动了动,
“我知道我之前说那话不对,”
哪吒略有些局促的靠过来,“我知道错了。”
“我们和好吧。”
他之前撑着一口气,和她闹脾气。可是最后来,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看到她昏迷不醒,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活着,不管如何都好。
桑余躺在那儿,怔怔的望着着哪吒,他整个人都趴在她跟前,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里,就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瞅她。
“你、你不是——”
桑余回不过神。那天都已经把话说开了,哪吒无声离去,难道不是接受不了,决定和她断绝关系了么?
“我就是在生气。”
哪吒对着她错愕的注视,轻声咕哝。
的确,他就是在气恼,气她为什么不能和他一样,为什么他付出了全部真心,她不能回馈给他一样的。
浓郁的不甘缠绕住他。
但是现在没了。
只要她还活着,还在他身边。那么这些也都无所谓。
从始至终,离不开她的是他。承受不住失去的,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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