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是因为仙君也将我当做坏人看了不是吗?”
杨戬一顿,有些好笑的看向她,“我什么时候将你当做歹人看了?”
桑余丝毫没有给他半点台阶下,她指了指眼睛, “仙君的眼睛在听到我那话的时候,变得锋利起来了。如果真的觉得我没有半点威胁, 是不可能这样的。”
杨戬竟然有片刻的无言以对,他垂首望着她,那小姑娘抬头看他,乌黑的眼里没有半点的畏惧和退缩。
“所以我觉得为了让仙君不要有没必要的误会,还是将话说清楚比较好。”
小姑娘的性子看着一团和气,对谁都是笑颜以待。但却是绵里藏针,惹怒了她,冷不丁的,那绵软脾气里就会冒出根刺,刺人一下。
“现如今讨商在即,哪吒身负重任,又是我师弟。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多多关注他。”
杨戬解释道,“毕竟哪吒出不得差错。”
桑余点点头,随即又笑了, “哪吒好多人喜欢他呀,虽然李靖完没有没有个父亲的样子,但是师门那儿不管是真人,还是仙君,都很关心他。”
她说着笑容淡了点,“真的有点羡慕啊。”
杨戬愣住,又见她垂首, “其实我也可以不羡慕他的,我父母亲人对我也很好,而且我也有很多好朋友。”
“可不比他差。”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脸上笑容慢慢消弭,又垂头下来不作声了。旁边的哮天犬察觉到她心情低落,呜呜的低叫几声,脑袋推了推她的手。
桑余感觉到哮天犬的安慰,抬头揉揉它的头。
“但是现在都没有了。”
杨戬不自觉的蹙眉。似曾相识的一些记忆涌上来,扰乱他原本平和的心境,在些许心烦意躁的同时,在她身上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哪吒他喜欢你。”
“至少你也不是完全的孤单一人。”
桑余略有些讶异的抬首觑他,然后脸上露出个笑。又低头去摸哮天犬背。
年轻女孩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她装束简单,身上还是刚来时候的道袍,长发随意的束在身后。乌黑的发丝,在光下折出靛青的柔光。
白皙的面容藏在这柔光下,只能见到她垂下来的眉眼。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杨戬看着她,在那张脸上似乎生出了似曾相识的容貌。
是他,也是小妹。他们兄妹俩当年孤苦彷徨重新浮在眼前这个小女子的身上。
杨戬有些头痛的闭了闭眼,将那些昔日记忆压了下去。
他坐下来,动作里略带上了些烦躁。不复之前的随意洒脱。
桑余觉察出他的不对,“仙君心情不好?”
杨戬低头下来笑了一声,“想到了一些陈年旧事。”
“那一定不是些好事。”桑余见到杨戬望过来,她指了指眼,“仙君的眼里是冷的。看着叫人有些怕。”
“吓着你了?”
杨戬问道。
桑余摇头说没有,“仙君就算真的想起什么生气了,也不会牵连无辜的。”
杨戬垂首笑着摇摇头,“你这姑娘啊,运道委实不算好。”
的确不算好,要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来。就算哪吒喜欢她,但是情郎,怎么可能和朝夕相对的亲人相比。
“是啊。”
桑余应了一声,她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哮天已经趴了下来,把脑袋压在她的手心。
许许多多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例如哪吒会照顾她,只要有哪吒在,无论如何,她都能活得不错。
这些话,杨戬突然不想说了。说出来太过可笑,也太过苍白。
他也不去问之后她打算如何。一来交浅言深是忌讳。二来,没了父母亲人,是想不到将来会如何。一切浑浑噩噩,想不到明日会怎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杨戬当年也曾亲身经历过,知晓这里头的恐惧和彷徨。
他看向她,微微叹息。
而这份恐惧和彷徨,哪吒恐怕是不能明了的。如这小姑娘所言,李靖虽然没有个父亲样子,但是哪吒有师父的关爱,两个兄长也都是认他的。即使有缺憾,也不多。
过得太顺遂的人,实在是难以明了那种孤苦无依的痛苦。
“我有个小妹。”杨戬开口,“年岁比姑娘你还稍微小一点。我把她安置在别处,不然你们正好可以结个伴。姑娘家还是和姑娘相处更舒服。”
桑余心下不奇怪,但是脸上微微惊讶,忍不住往杨戬脸上仔细张望。
杨戬见她那古怪的神情,忍不住抬手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东西?”
桑余摇摇头,“以前没有听仙君说过呢。”
她当然知道杨戬有个妹妹了,这个妹妹太出名了,或者说是外甥暴打大舅很有名。
“刚刚看仙君提起妹妹的时候,脸上都是笑,仙君很疼这个妹妹吧。”
杨戬点头,“我们兄妹俩自幼相依为命,后面我拜入师尊门下,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她。”
桑余听着心里更觉得奇怪了,兄妹感情这么好。怎么到后面那么不留情面,直接把亲妹妹给镇压到华山下了?
“仙君的妹妹没有跟着仙君一块修行吗?”
桑余见杨戬看过来,解释道,“我看哪吒家里三兄弟都拜了师父,去修行了。以为仙君也这样。”
杨戬笑着摇摇头,“还是不了,小妹天性活泼,不爱被约束,就不要为难她了。”
“何况修行也不易,也不必勉强她。”
说罢,杨戬笑了笑,“说了我,姑娘要不要说你自己?”
桑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着杨戬点头。
“我没什么好说的呀,我的那些事,之前都和哪吒说过了。仙君想要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哪吒。”
杨戬笑得前俯后仰,“姑娘还是不信我啊。”
他笑完了,赞叹似的点头,“这样才对,独自一人行走于世,难免艰难。对人有抱有警惕是应该的。”
桑余皱着脸,“不是,我是说真的,我和哪吒说了好多呢。不仅仅是我的事,还有好多我们那儿的新鲜东西。”
说到这里杨戬就来了兴致,“姑娘既然知道商周大战的最后结果,那么姑娘知不知道我们,例如哪吒还有——”
得知未来还是很诱人的,哪怕是杨戬也忍不住想要窥得一二。
桑余点头,“我知道哪吒和仙君都做了神仙。”
对着杨戬期盼的眼神,她满面真挚“仙君,恋爱这回事拦不得,横加阻拦是会被马踢——不对,是会被打得。”
而且是会被外甥各种花式暴打。
杨戬:?
“这——何意?”
桑余眨眨眼,“就是面上的意思。”
杨戬不明所以,神色古怪。
过了好会,杨戬带桑余回大营,顺便把那包河虾送到庖厨下,让庖厨做好了送过去。
才到辕门,迎头撞上李靖父子三人。
李靖当初被哪吒重伤,文殊广法天尊几人花了好些功夫,把他的命给拉了回来。之后李靖听从燃灯道人的话,辞官退隐,一直等到武王即将伐纣,才出来投奔西岐。
桑余猝不及防的和李靖打了个照面。李靖之前在中军大帐李靖一头撞见了哪吒,面色原本就不好看,一头撞见了桑余,顿时那脸可谓是青中泛黑。
今日武王宣布决议讨商,大营中所有的排得上名号的将领都集聚在中军大帐。
这对冤家父子也在中军大帐里碰头了。
哪吒见到李靖,倒是没当着众人的面喊打喊杀,视若无睹,只当没见着这个人。但是李靖却记得当初哪吒险些戳死他的那几枪。当即冷汗涔涔,双股战战。
金吒木吒察觉到他的异样,赶紧在他身旁站着。
哪吒对李靖已经完全没有了父子亲情,甚至视若仇人也不为过。但还是认两位兄长的。尤其是曾经为他奔走。不管如何,哪吒也不会真的对金吒如何。
有俩儿子在身侧护法,李靖还是胆战心惊,哪怕捧着燃灯道人给的玲珑塔,也是汗出如浆。
李靖一面留心武王和姜子牙那儿说了什么,一面分出心思去盯着哪吒。
哪吒站在那儿,看也不看他。李靖却半点都不敢放松警惕,倏忽哪吒面上浮现一丝嘲弄的笑,一眼向他横来,眸色冰冷。
刹那间,李靖汗水都顺着额头掉了下来。
哪吒望见他额角淌落的汗水,面上的嘲讽更甚,径自转头过去,不再看他了。
李靖见着那逆子转头过去,心绪不仅没有平伏下来,反而越发恐惧难当。好不容易熬到暂且商议完毕,从中军大帐退出来,盔甲里的衣衫全都湿透了。
李靖强撑着当着哪吒的面出了大帐,没料想在辕门这里碰见了桑余。
当初听见哪吒从乾元山带回个女子的时候,李靖猜想便是当初的那个女子,心下鄙夷这畜生行事张狂,半点收敛都不懂。将来若是遇事,这些加在一块,有这畜生好看。
现在一头撞见,当初那些事,一股脑全都涌上来。
桑余望见李靖的脸色青中带黑,知道这是想起当初的事了,“李总兵,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靖面皮抽动,嘴唇动了下,说不出一个字。
“李总兵还是为当初的事耿耿于怀?”桑余“体贴”问道,“当初我已经提醒过总兵,总兵一意孤行。只是承受后果罢了。”
金吒见到父亲怒容狰狞,快行一步挡在面前,给木吒个眼色。木吒会意,赶紧在李靖身后道,“父亲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若是耽误了军机,怕是不好。”
李靖脸上乱颤,终究是把那口怒气吞下去了,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金吒看着李靖和木吒走远,回头过来对桑余道,“桑姑娘,许久不见了。可还好?”
桑余看着面前的金吒,“我说了那样的话,大公子不训斥我?李总兵当初说是我撺掇哪吒闯祸,大公子现如今不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让他们父子不能重归于好吗?”
金吒笑得无奈,“我虽然一直想一家重归旧好,但是也知道,若是父亲和哪吒不想,我们兄弟两人再怎么煞费苦心,也是无用。”
“这个和任何人都无关。”
金吒已经是苦笑了。
父亲还能找个借口,说是桑余撺掇挑唆哪吒闯祸,以至于让他们父子反目。但是他们兄弟知道,父子各有错处,和外人无关。现如今到这个地步,他们也是无能为力了。
“我之前听说哪吒带人回来,心下就猜到是桑姑娘。可是一直俗务缠身,所以没有过来拜访。”
他上下打量一番桑余,“看来桑姑娘气色不错。”
桑余点点头,“现在李总兵也在西岐麾下了?”
金吒颔首,“父亲命中原本就该辅助西岐,和哪吒也有同殿之臣的运道。”
说罢,想起今日父亲和哪吒相遇的场景,不禁头疼更甚,只能庆幸哪吒相比过去,沉稳了不少,没有干出众目睽睽之下,暴打父亲的事来。
“现如今这般,倒也不错了。”
她点点头,桑余看了一眼杨戬,杨戬立即道,“现如今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行一步。”
“杨师兄和桑姑娘也认识吗?”金吒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杨戬,原本以为是恰巧同行,现在看来是相识的。
杨戬颔首,“在哪吒那儿认识了。”
说着抬手,“我等先行一步了,告辞。”
杨戬为人处世周到,把桑余送到营帐,自己去庖厨下。哮天犬捞出来的河虾,他施加了法术,到了现在那些河虾都还在树叶里活蹦乱跳。
“待会仙君也一块来吃吧,毕竟是哮天抓的。仙君也正好尝尝,哮天说是不是?”
桑余的话才说完,哮天犬得意的汪了一声。
“好,待会我过来。你先进去休息。”
桑余嗯了一声,她回身才推开帐门,冷不丁的瞧见个巨大的鸟站在营帐里。
不,不是鸟。
桑余顺着那对巨大的翅膀往下瞄,脚还是人脚!
那只“鸟”听到背后的动静,转头过来,顿时桑余就见到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鸟脸。
准备说来,是人脸和鸟的喙诡异的组合在了一起。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乌黑的两只眼睛,一点暗金的眼瞳竖在其中。
尖叫堵在嗓子眼里没来得及冲出来,桑余一声不吭的径直倒了下去。
哪吒一手抱住她,焦急的叫她名字,桑余回神过来,见到那个鸟人也凑了过来,那张脸实在是太震撼人心,她又晕了过去。
门口要离去的杨戬听到动静,去而复返,见着哪吒满脸焦急的掏出丹药,就往桑余的嘴里喂。
“雷震子你先回去。”
杨戬吩咐道。
“哪吒把人抱到里面去。”
哪吒点头,拉起桑余的手绕住自己脖子,抱起她就往内里的卧榻上。
他掏出丹药,打算给她喂进去。发现她牙关紧咬,干脆一口咬了低头抵开她的唇齿送进去。
杨戬再回来的时候,错眼见到哪吒低头吻在怀中姑娘的唇上,侧脸过去。
丹药喂进去小会,桑余原本惨白的脸终于多了点血色。
哪吒守在她身边,盯着她的脸,眼睛动也不动。见到她睁开眼,握紧她的手。
“你醒了?”
桑余满眼迷茫,随即惊叫一声,一头埋进哪吒怀里。
“我刚刚看到妖怪了!”
哪吒抱住她,一手稳稳当当的按住她的头,仍由她在他怀里埋的严严实实。
“没事,妖怪已经被我打跑了,你不用怕。”
哪吒说着,见到杨戬默不作声的瞟他,面上没有半点愧对同门的心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真的?”
怀里的人抬头小声问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瞧着可怜兮兮的。
“真的!”
哪吒示意她往外看,“不信你往外看,已经见不着了。”
桑余听了,纠结了下,往屏风外看。
外面空空荡荡,除了那些坐具还有堆放的简牍之外,并没有那个妖怪的半点影子。
“对吧?”
哪吒得意的咧开嘴笑,唇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哪吒。”
杨戬受不了了,在外提醒一声。
“桑姑娘还要在大营长久待下去的,和她说实话比较好。”
说完,也不管哪吒脸上如何,“方才那位,是我们同门师兄,名为雷震子,是文王的义子,拜在师伯云中子门下。他幼年时候误食红杏,长出风雷翅,成了现如今这模样。并不是妖怪。”
桑余听后轻轻的啊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哪吒气笑了,他两手抱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的胸膛前,“你能吓到谁?刚才你脸上惨白,还能吓到他?吓到我还差不多!”
他见到她面色惨无血色的倒在地上,浑身上下似乎被被埋在风雪里,瞬息都凉透了。
“你与其关心他,不如看看我。”
哪吒话语里满是愤懑。
怀里的人抬头起来,哪吒见着那恢复了血色的唇张开,他一手捂住,拉下脸,“算了,现在你不要说话,老实休息。”
桑余见到哪吒眼里的怒色,还是决定乖乖听话。
不过休息不该是躺在卧榻上吗,现在哪吒是打算这么一直抱着她?
“我去庖厨下要点汤水过来,给桑姑娘压压惊。”
哪吒这个时候不愿意离开怀中人半步,听到杨戬这么说,“多谢二哥。”
待到杨戬带着哮天犬离开,哪吒终于双臂收紧,放肆的拥抱她。
“方才你吓死我了,知道不知道!”
第57章
哪吒现如今还有些气息不稳, 低头看她满面迷蒙无辜,心又软下来。
这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哪吒不由得想。
雷震子长相奇异,她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哪吒不由得怪雷震子,有什么事不能推后再说,非得那个时候到他这儿来。
“现在好些了没有?”他低头问。
“还是有点心悸。”桑余整个都被他抱在怀里, 少年的手臂抱得很近。弄得她想揉揉心口都不行。
“吓死我了。”桑余一头扎在他的怀里。
“我还以为哪个妖怪呢。”她郁闷的厉害, “我一口气没上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哪个妖怪敢上我这里来。”
哪吒见到她脸上, “雷震子样貌太过古怪,你之前又没见过他。被惊吓到也平常。”
说着,哪吒干脆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都埋入了自己的胸口。
“有我在,你不用怕。别说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就算是,我全都杀干净。也不用担心。”
哪吒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桑余噗嗤笑了。原先残余的那些惊恐, 在他杀气四溢的话语里平静下来。
他说罢,学着她曾经对他那样,手抚在她的背脊上。缓慢的往下顺。
“不怕了。”
哪吒做这些还有些生疏,不过还是像模像样。
“看来还得问师父多要些滋补的丹药才行。”
桑余奇怪的看他,只听哪吒道, “肾主志,你这么胆小,十有八九怕不是肾气不足。所以——”
哪吒那话还没说完,桑余毫不客气的就去捏他的嘴。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我什么都还没做,就肾虚了!你才肾虚呢!”
哪吒两只手还在抱着她,就被她捏住了嘴。桑余毫不客气就把哪吒捏成了鸭子嘴。
哪吒低头往自己被捏起来的嘴,顿时眉梢一挑。
他这人就不是什么爱吃亏的,鲜红的嘴唇从她手指里挣脱,张开就是一口咬在了她的手指上。不过没用力,牙齿在上头磨了磨。
眼底里全是戏谑。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杨戬回来了。
哪吒松开嘴,桑余嫌弃的把手往他袍袖上擦了擦。
“二哥回来了?”哪吒道。
杨戬嗯了一声,“正好今日有鸡汤,给桑姑娘喝了正好。”
哪吒道了一声多谢,接了过来递给桑余。
鸡是今日士兵在外猎取到的野鸡,才出锅不久,热气腾腾。桑余一口气把鸡汤几口喝完。
“可好些了?”
杨戬站在屏风外轻声问道。
桑余点点头,“好多了。”
她迟疑了下,“那位仙长还在吗?我去给他道——”
“你什么都不用做!”哪吒一手把她拉回来,摁在怀里,“这个关你什么事,不用想着去赔礼道歉。”
哪吒蹙眉,“你这人,就是这点最是讨厌。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不是你惹出来的,也要说是自己不对。就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哪吒这话半点都没收着,全都叫外面的杨戬听了去。
杨戬也跟着哪吒道,“哪吒说的没错,这事原本和桑姑娘没什么关系。误会一场而已。桑姑娘平安无事就好。”
“桑姑娘好好休息,我先行一步。”
杨戬又道,“哪吒行事周全一些,不要欺负桑姑娘。”
哪吒满面惊愕,正要为自己正名,杨戬却已经离开了。
“我欺负你了吗?”哪吒郁闷的和桑余对视。
那张秀丽的面庞上不满的皱起来,直接去逼问桑余,“你说,我欺负你没有。”
“我对你哪里行事不周全了?”
哪吒像是气坏了的孩子,一句追着一句,问桑余要个回答。
身体原本就紧紧靠在一块,现如今他这么追上来,桑余感觉自己整个都要被他给压扁了。
她挣扎着想要去推哪吒,奈何他那力气,真的不是她能扛得住的。拿出吃奶的力气,少年依然不动如山,甚至都没怎么觉得她在推他。
“我——”
桑余还想挣扎一把,奈何哪吒一门心思的在那儿逼问。
“我快要被你给憋死了!”
哪吒见着她满面通红,赶紧松开手臂上的力道。
□□的感觉松开,她满足的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哪吒之前也见到她面色发红,以为她是害羞。现如今见着她长吐一口气,才知道,她纯粹是缓不过气来。
他有些沮丧,却依然不肯完全放开。虚虚的拢着她,让她就这么在自己怀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
哪吒闷声问。
桑余看过去,瞧见哪吒认真的望着她,似乎要从她这儿得个答案。
见着她垂眼下去,哪吒立即提高了声量,“说实话!不许骗我。”
少年捧着一颗真心,也想要对方的真心实意,哪怕半点口头的欺骗也不允许。
桑余像是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那件事以前,我说你没欺负过我,你自己信吗?”
哪吒瞬时哑口无言。
他眼神闪烁,不由得往旁边避开,“我那时候——”
哪吒嘴唇动了动,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为自己辩护的话,他做过的那些事,还真的顽劣。
“我还记得,咱们第二回 见面,你让混天绫绑了我,三百六十度的转圈。”
桑余掰着手指,“然后石矶追来,她明明是找你寻仇的。你却偏偏要把我也带上——”
“说实话,哪吒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看我不顺眼,特别讨厌我?”桑余眯了眯眼,靠到他肩头上,言语明明柔情似水,却让靠着的少年人紧张到不住的吞咽。
桑余见着少年人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那块小小的凸起,微微上下不止。生了点好奇心,蠢蠢欲动的,想要伸手去戳一戳。
“不是,我没讨厌你。真讨厌你,才懒得去见你。”
哪吒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她。
这倒是,哪吒从来不和自己为难,若是真的讨厌,并不会恶言恶语,又或者大打出手。而是从头至尾的视若无睹,根本不屑于花费一丝一毫的注意在上面。
“你就不能记着我的好吗?”
哪吒无从辩解,心虚又不甘心的问。
“当然记得了。”
桑余仰着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留给我的那箱金子呢,可惜被烧掉了。”
“除了这个呢?”
哪吒盯着呢。
桑余仰着头,想得很认真,“带着我在天上玩算不算?”
“就这些了?”
哪吒咬牙问。
“哪吒还有很多好处,对我很好的地方,我才不说还有哪吒带我去乾元山脚下看野战。或许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可取之处?”
这一番话说得哪吒一把把她抱住,气的脑袋都在她脖颈里乱蹭。
“气死人了!你怎么不记得我半点好!”
说罢,哪吒一口咬住她的肩膀,牙齿碰到衣物顿了顿,终究是没有真的咬下去。隔着衣物泄愤似的磨牙。
“我不是记得了吗?”桑余被他蹭得发笑,毛绒绒的脑袋蹭在脖子上痒痒的。
“你还特意给我做狐裘,做首饰。你还说以后要给我好多好多这样的衣裳首饰呢。”
桑余一手摁住哪吒的脑后,不让他继续乱拱,“虽然早年你是很气人啦,但是你也是实实在在的对我好呀。”
“别气了。”桑余笑着捧起他的脸,见到他面上的薄怒和羞恼,她在他脸上亲了下。
“好啦好啦,别气。”她边说着,见到那层薄怒在他飞扬昳丽的眉眼上,氤氲出了别样的悠长神韵。
桑余忍不住嘶了一声,哪吒不解的垂眸看她,就听着她道,“好漂亮啊。怎么会这么漂亮?这么漂亮的人,真的喜欢我吗?”
哪吒笑了一下,那张扬的自得浮现在他的眉眼里,“你这人光顾着看皮相,是个什么道理?”
桑余就不知道哪吒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明明很高兴,偏生要做一副老古板的模样。
“难道这皮相不是你了吗?”
哪吒被问得一愣,随即低头,鼻尖轻轻蹭蹭她的鼻子,“你嘴上厉害,我说不过你。”
桑余可不信,哪吒那张嘴毒起来,那简直是让人呕血。她那点哪里能和他比。
桑余想起什么,“就算是看皮相,应该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哪吒愣住,怔怔的望着她。过了好会,他抱住她,“除了你之外,没人因为这张皮相喜欢我。”
桑余愣了下。
她斟酌着想要说什么,帐门外传来动静。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见着黄天化推门而入。
“哪吒,听说桑姑娘见着雷震子吓晕过去了?”
哪吒啧了一声,松开桑余起身到屏风外去,“黄天化你怎么来了?”
“是雷震子叫我来的,”黄天化边说,边在营帐里看了一圈,“他说不小心吓到个姑娘,现在不敢过来,怕又吓到人家,所以和我说,让我来看看。和桑姑娘道句不是。”
说着,黄天化看向哪吒,面上带着担心,“桑姑娘还好吧?”
哪吒冷着脸没回答。
好吗?差点没把他吓到。
“我没事。”
桑余在屏风里说道。
黄天化眼里一亮就要过去,被哪吒用眼神制止住。
黄天化站在那儿,“雷震子不敢过来,怕又吓着你。说他当时也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托我给你赔个不是。”
“也不是故意的,没关系。”桑余迟疑了下,“我胆子还是太小了。”
“不小了,没几个胆小的对着狐妖都还能讨价还价的。”
哪吒在外道。
说罢他看向黄天化,“以后雷震子那边如果有什么事和我商议,和我说一声,我直接去他那里就是了。”
黄天化知道雷震子那容貌是改不了了,凡人见着不怕那才叫奇怪,不能勉强人家姑娘再生出几个胆子来。
他点点头,“雷震子也是这个意思。”
“桑姑娘没事就好,我之前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我家那三弟正在身边,听说之后,也吵着要来。”
“她吃了丹药,好是好了些,但是还需静养。”
哪吒就不喜欢黄天祥的那股粘人劲,没事老爱一口一个阿姐贴上来。到底是练武场不好呆,还是打架不够打,偏生就喜欢往这儿跑。
偏偏黄天祥年纪还小,他也没什么理由撵他走。
黄天化一看哪吒脸上,忍不住叹气,“你也别烦他,我母亲去得早,又死得惨烈。他年幼,还需人照料。或许是见到桑姑娘,觉得和我母亲有些相似,所以才格外喜欢亲近桑姑娘。”
哪吒顿了下,没说什么。
“她现在还需静养,丹药虽然有用,但也没有后续的疗养,那也是治标不治本。”
黄天化嘴角抽搐的瞪他,“好了哪吒,要不是我也是阐教弟子,都要被你这话给骗了。你什么时候学得满嘴胡说八道的本事了?”
“太乙师叔的丹药要是治标不治本,那谁都不要碰炼丹炉了。”
“我又不是不让他来。”
桑余听着那边黄天化和哪吒说着说着,又有些要吵起来的意思,“天祥要来,让他来就行了。”
哪吒愣住,满面错愕的朝屏风内望去。
黄天化大仇得报,看着哪吒那脸色,心情极其舒畅。
“多谢桑姑娘了!”
他提高声量对屏风内道。回头看哪吒要发作的模样,“哪吒你也别老是想着拘着她,都已经带人家姑娘来了,难道你还想着关着她不成?”
黄天化皱眉,“这不对,哪吒。”
哪吒被这话堵得好会无话可说。一直到桑余都出来把黄天化送走了,哪吒依然还怏怏不乐。
大营里夜里没有什么娱乐,尤其是武王宣布反商之后,大营内人人都紧绷神经,谁也不知道大战什么时候开打。
入夜之后,除了巡逻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在自己的营帐内,轻易不能出来。
桑余瞧了一眼在那边盯着简牍的哪吒,自己打了个哈欠,干脆一头躺在榻上。半睡半醒里,桑余感觉被子被人小心掀起来,然后就多了个人。
“你喜欢和那些人相处?”
她听到哪吒那带着气音的嗓音,在耳边听着格外有撒娇的况味。
桑余眼皮子都睁不起来,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她应下之后,好半会都没有回应,她也懒得再去揣测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西岐原本就是几次反商,这次武王宣布讨商,太师闻仲反应奇速,当即派出人马前来讨逆。
武王弟弟性情如火,再加上兄长惨死在朝歌,和商王有不共戴天之仇。首先率兵出战。虽然他武艺高超,但是不通道法。被商将用法术打下马,一棍打死并斩掉了头颅。
后面黄飞虎带兵迎战,险些被主将呼下马来。靠着裨将拼死相护,才得以勉强返回。
消息传回西岐大营,武王哀伤,士气低迷。
中军大帐里,姜子牙持着手里的战报郁郁不乐,“看此,那几个商将着实棘手。”
毕竟是对魂魄动手,实在是叫人难以招架。
哪吒听后出列,“这不难,弟子愿意出战替师叔解忧。”
现如今,几个大将,伤的伤死的死,士气低迷,若是再如此下去,必定人心涣散。
姜子牙颔首道了一声好。
桑余今日在医帐里帮忙,这几日外面都有战事,医帐里忙不过来,她碰巧见到那儿缺人手。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也不好意思在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自己还优哉游哉。
她不懂那些药草,医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始让她帮忙一块儿处理伤兵的伤口。后面发现她会认字也会写,干脆就让她去将那些药草登记在册。
桑余一手持着笔,一手持着简牍,在一堆堆的药草堆里出没。
那些药草已经分门别类的整理好,再登记入库。
文字乃仓颉所创,能通鬼神。除却那些贵族巫觋之外,没有半点学字的资格。然而仓库里再行结绳记事显然不行。于是这件事,非她不可了。
桑余一面清点一面登记入册,完了再让人搬入仓库里。
药草入库之后,取用都有记载。和粮仓那儿一样。所以必须要对上。
她正忙活着,听到有人唤了一声先锋官,桑余抬头去看,就见着哪吒抱着双臂靠在仓库前的大树上。
哪吒见她看过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去做自己的事。桑余一直等药草等物全都清点完毕。这才提起衣袍往他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去中军大帐那儿议事了吗?”
哪吒点头说是,“已经说完了。”
他看了下那边已经要阖上门的仓库,接下来是看守仓库的士兵的事,和跟前人没有任何关系。
“走吧,咱们回去。”
桑余应了一声,和他一块走在路上。
可能又要有战事,所以回去的路上,桑余见到好多士兵持着戈戟来来往往。
“哪吒,桑姑娘。”
杨戬和黄天化从校场出来,见着哪吒和桑余,快走几步上前来。
“听说,明日你要出战了?”杨戬语出惊人。
桑余知道哪吒来这儿就是来打仗的,可真的听说他要打仗去了,还是忍不住一惊。
哪吒见到她满面错愕,笑道,“怎么了,担心我?”
桑余嗯了一声,点点头。
“担心。”
哪吒一愣,随即又笑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随即他想到什么,在她跟前站定,“明日是我首战,你要来看。”
桑余嘴张大,伸手指了指自己。见着哪吒点头,“我上沙场?”
哪吒是不是太高看她了,她去和狐狸精周旋还行,直接大摇大摆的跑到战场上去?
“谁要你上沙场!”哪吒气笑了,“我要你送我,去城门观战。”
桑余松了口气,那还行。
哪吒不怀好意一笑,桑余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脸,不让他得逞。
“我说,我们俩都还在呢,哪吒你收敛点。”
黄天化忍不住了。
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转过来,对着黄天化和杨戬看了两圈。那用意再明显不过。
嫌弃他们不知趣,到现在还杵在这儿。
黄天化就要发怒,杨戬眼疾手快的一手按住他,拉起他就往另外个方向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哪吒,“明日你出战,记得要做好准备。”
哪吒颔首说声知道了。
回头,哪吒握住桑余的手,也不管那些来往士兵或是飘忽或是震惊的眼神。
军营里多是单身汉,不是没有娶妻,就是妻子不在身边的。突然见着哪吒这么毫不顾忌的做派,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哪吒感觉到那些注视,越发握紧她的手。
“哪吒,你真的不怕被打吗?”
桑余问。
哪吒望着她,满面不解。
清晨。
原本紧闭的城门开启,大军出发,桑余站在城墙上,看着哪吒一袭赤衣银甲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径直往前头去。
先锋官,先锋官。自然就是打先锋的。
桑余站在城墙上,黄天化和杨戬也都在。
“很担心?”
杨戬站在桑余身边问。
这次的商将会散魂术,所以非得哪吒出手,其余人无法插手。
桑余想了想,望了一眼杨戬。
杨戬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问的什么话,你肯定会担心。”
其实,她也不怎么担心,毕竟都是要做神仙的。身上还担负着天职,不可能就这么简单的就交代掉。
沙场战鼓突起,哪吒脚下风火轮火焰暴涨,持起火尖枪就冲对面的商将攮去。那商将武艺高超,然而二三十招下来,还是落了下风。当即就故技重施,要驱散对面这少年人的魂魄,然而对面的少年人丝毫不为所动。
哪吒扬起乾坤圈,径直将人一条胳膊带着肩膀砸得骨碎筋断。
那商将狼狈滚下坐骑,正当哪吒要砸他第二下的时候,左右的副将冲上来。哪吒轻松重伤那几个副将,只是主将逃走了。
桑余的目力没到可以仔细看到沙场上的变化,但是她听到战鼓越发急促,咚咚咚的像是要震动天际。
“哪吒赢了。”
杨戬淡淡道。
火焰从远处的沙场上腾起,急速的向城门驰去。
桑余见着那团烈火越来越清晰。
少年将军赤衣银甲,手持火尖枪,踩在风火轮上,眉目里是如火的张扬炽烈。
战鼓在他身后轰鸣。
那双暗金的眼眸微动,笑盈盈的望着她。
第58章
桑余抬头怔怔的望着天上的人,他像是一团烈火,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
少年人赤衣银甲,脖颈上套着的乾坤圈金光璀璨,映照在他的面容上,越发显得他眉目热烈张扬。垂首望见她呆愣愣的样子,哂然一笑。
桑余望着他,那边战鼓咚咚咚的,好像也一路打到了躯体里一样。连着胸腔里的心脏一块共振,砰砰砰的跳动。
“哪吒不错啊。”黄天化大喊,“今天你立了大功!”
那商将杀了武王弟弟,又险些擒了黄飞虎。现如今败在哪吒的手下,怎能不说是一桩大功。
“我先去见过师叔。”
他又看向桑余, “等我回来。”
说罢,他踏着风火轮往相府去了。
桑余怔怔的盯着他从天上消失,站在那儿小会都没能回过神。
杨戬见状,好笑的提醒她,“还要看打扫战场吗?”
那边商军的军阵已经溃散,主将已经逃跑,副将皆被哪吒重伤俘获。上下军心涣散,大败已成定局。
桑余连忙摇摇头,在军营里久了,她也知道打扫战场是个什么意思。把敌我双方的尸首伤者全都点算清楚,还得把死人身上都摸干净,把有用的东西都给留下。
“既然这样, 那我们先到相府去等哪吒。”
杨戬为人处事周全,让人如面春风。
杨戬一行人到达相府,现如今哪吒还在面见,没有出来。相府内的家仆端上来热水,请他们几人饮用。
桑余不怎么渴,抿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抬头见到杨戬正看着她,她对他笑了笑。
“以后桑姑娘可能心里会好一点。”
杨戬持起陶盏笑道。
“哪吒虽然偶尔任性桀骜,但对亲近之人极其信任,也是极好。姑娘可以想想。”
桑余知道杨戬什么意思,不外乎是她现如今已经在这里了,无亲无故,至于什么时候回家更是遥遥无期,哪吒可以算是个好归宿。
她听后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黄天化把几盏温水牛饮干净,听到杨戬这么说,很不服气,“师兄怎么老是替哪吒说话,这种事儿,得看姑娘自己的意思。再说了这世上也不只是哪吒才好嘛。”
这话让杨戬笑了,杨戬睨向黄天化,“你这话最好不要让哪吒听到,要不然又要打起来。”
“哪吒那小肚鸡肠的,心胸半点也不宽阔,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心容四海。他每次睚眦必报,记仇的厉害。哪个和他似的。”
“所以桑姑娘,”黄天化正色看向桑余,“你必须得仔细斟酌考虑。哪吒这儿,你要是真跳进去了,想要出来可就难了。”
哪吒那人,就不是好聚好散的。
桑余望见黄天化身后红绫招招,默默地低头下去没有作声。
“桑姑娘,”黄天化见桑余没有搭腔,赶紧的挨近了些,“我这话可是句句实言。哪吒那小心眼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小心眼子?”
清约的嗓音在黄天化背后响起,黄天化顿时吓得汗毛直竖,回头就望见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臂站在他身后。混天绫缠在他的手臂上,在半空招摇。 、
“你什么时候生的老婆舌头,我竟然不知道?”
哪吒弯腰下去,手肘直接卡住黄天化的脖颈。那劲头是半点都不小,勒得黄天化白眼直翻。
“我老婆舌头,你本来就是!”
黄天化不甘示弱,反手攀住哪吒的手臂,顿时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两人打作一团。
“我们还是先出去一下。”
杨戬看了下,直觉这一时半会的恐怕这俩不能打完,看向桑余。
桑余也点点头。毕竟哪吒和黄天化战况激烈,要是被误伤到那就太惨了。桑余从善如流,跟着杨戬就溜到外面去了。
这俩没了拉架的,打得格外凶悍。桑余人站在外面,都能听到门内哗啦一声不小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两个把内里的案几给掀了。
桑余见到一旁的执事苦着个脸候在那儿。
杨戬看过来,温言道,“这里暂时不用不上你,先下去休息吧。”
执事顿时如获大赦,抬手对杨戬就是一拜到底,然后头也不回的赶紧走。
“哪吒对你是真心的。天化和他斗嘴斗习惯了,什么事都喜欢损他一下。你不要放在心上。”杨戬道。
桑余颔首,“仙君放心,我不会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顿了顿,“比起旁人嘴里说的,还是自己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更为真实不是吗?如果只是几句话,就能动摇心志,那也不要说其他的了。”
杨戬眉眼微抬,略有些惊讶的瞟向她。
桑余还是刚才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变化。
杨戬定定的望着她,过了小会无奈又佩服的笑道,“你这姑娘,我是真不知道应该夸你一句心志坚定,还是说你固执。”
“随便吧,”桑余丝毫不在乎,“反正都是一样的说法,就是好听和不好听的区别。”
杨戬叹口气,“你这样的姑娘,也是少见。”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早已经认命,满心欢喜的和情郎在此间定下来,成婚生子,从此度过一生。
“仙君,我刚来的时候。哪吒曾经带我下山去。我在城邑里见到那些制作骨器的作坊。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哪吒告诉我,里头那些骨头都是那些人牲的。”
桑余对上杨戬的眼睛,“我当时就吓哭了。在我们那里,早已经没有这种人祭,是个法治社会。伤了人命是重罪。”
“我习惯不了这种事,不管多久都没办法接受。可是不习惯的事,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件呢。”
杨戬点头,“我明白了。”
他笑着叹口气,“方才是我狭隘了。”
“若是有机会,我介绍我小妹和你认识。”杨戬笑看向她,“若是能成为好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噗通一声响,黄天化和哪吒抱着撞破了门板,顿时尘土飞扬。
“好了。”杨戬过去,把他们两个分开,“再打师叔都要过来了。”
姜师叔过来了,两个人一人一顿臭骂,再挨上一顿打。哪吒和黄天化都对挨军棍无所谓,军棍打在身上最多淤青痛上那么一两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是人在相府里,要是再这么打下去,未免有对师叔不敬的意思。
听到杨戬这么说,彼此同时停手,老实站起来。
哪吒见到桑余站在那儿,赶紧跑过去挨着她站好。冲她笑得昳丽。
黄天化看得只觉得眼痛,啧了一声。
杨戬看着散落了一地的门板碎屑,正要去叫人来。这个时候,只见着个眼熟的寺人跟着相府执事过来。
杨戬认出,那寺人是武王身边贴身寺人。
寺人见到杨戬一行人,笑了,“正好,小人还以为错过了呢。原来诸位都在。”
“大王已经听说今日对商军大胜一事。特意来请各位前去一叙。”
杨戬正要点头回复,却见寺人望向了桑余。
“大王也让这位姑娘一同前往。”
哪吒闻言蹙眉,“我们去也就罢了,她去做什么?”
寺人抱袖侍立,脸上挂着笑,“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只是前来传令罢了。”
杨戬一手拉住欲发作的哪吒,“好,我们这就前去拜见武王。”
他见到哪吒面上的怒气,小声道,“我们都在,怕什么?何况既然是让一同觐见,那就没有什么要紧的。”
哪吒听了杨戬的话,勉强压下心头怒意。
他径直去握桑余的手,“没什么好怕的,过一会儿咱们就回来了。”
桑余很懵逼,不知道哪吒在说什么。
她要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杨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一起去吧。”
然后去对前头的寺人道,“劳烦引路。”
武王平日为了表示对姜子牙的尊重,时常来相府商议要事。现如今他们前去拜见武王,还有点新鲜。
桑余的手被哪吒紧紧握在掌心里,前头是杨戬,后面是黄天化。前后左右都被护得严严实实。
若是真的有意外的话,就这个阵势,她想要有事都难。
西岐是小邦,比不上大邑商。连着王宫都是除却屋子多一点外,看不出和姜子牙的相府没什么区别。
上了长廊,一路到一件简朴的宫室前。寺人进去禀报,不多时就出来请他们进去。
武王坐在席子上,见到他们进来,叫人给他们看座。
“孤已经知道哪吒为孤的弟弟报仇了。”
武王是个面容老实且英武的少年,比不上哪吒秀丽,但是看上去憨厚可靠。
“这只是卑职分内之事。”
哪吒答道。
武王点点头,叹了口气,“我那弟弟饶勇,没成想被人打下马斩了首级。”
说起此事,武王言语都低落下来。
“卑职重伤那商将一条臂膀,若是那人再来。卑职必定能取他项上人头。”
哪吒道。
武王嗯了一声,“那就有劳了。”
武王说着,目光挪向桑余。哪吒见到武王看向身边人的时候,不自觉的握紧了手心。
“孤有一事要拜托桑姑娘。”
桑余往左右望了一圈,见着哪吒和黄天化脸上都没什么笑影,不仅没有,反而还紧绷着。
“是——什么事?”
“春祭要到了,孤想请桑姑娘主持春祭。”
桑余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
“有道是天垂象见吉凶,姑娘远隔千年而来。必定上天有所示下。所以孤想请姑娘主祭。”
女子主祭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小邦周不说,大邑商,诸多王后亲自带兵征战四方,掌管祭祀。哪怕是现在,朝歌的朝堂上,女子的身影也是光明正大的出现,还有自己的封地。
“可、可我——”
桑余马上就要拒绝,祭祀这个事在三千年后只剩下招揽游客的作用了,但是在三千年前,却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国之大事,唯戎与祀。
她可不敢接下这个任务。万一搞砸了,她这条命还要不要?
“姑娘能来西岐,何尝不是天意。”
武王抬手制止她的推辞,“没有任何巫觋比姑娘更合适了。”
祭祀原本就是让主祭的巫觋沟通上天,让上天享受血食,从而让凡人的那些愿望实现。
没有人比眼前的人更适合。
武王看着一团和气,实际若是下定了决心,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决心。
“就如此决定了。”
桑余从王宫里出来,两眼发黑,脚下趔趄了两步一头往前栽倒。
“小心!”
杨戬和哪吒同时搀扶住她,杨戬察觉她站稳,及时放手,“还是为了主祭一事?”
桑余脸色都发白点点头,“我没做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我都没看过!”
她只在景区看过萨满表演,大姨们可彪悍了,浑身羽毛,手里拿个克鲁苏风格的盾牌跳得虎虎生风。
至于正儿八经的祭祀,开玩笑,她连见都没见过。现在叫她去主持祭祀,简直比赶鸭子上架都还要赶鸭子上架。
她决定了,从今天起讨厌武王。
“没什么要紧。”
黄天化在一旁安慰,“就是跳舞娱神,然后念念祭文,然后给春神句芒敬酒祝祷。很容易的。”
桑余听得头大,“我不会跳舞!”
她体育都是选修的太极拳,和跳舞八竿子打不着。
“尤其不是说还要通达上天吗?”桑余伸出指头指了指天上,哭丧着脸,“我没那个本事。”
哪吒嗤笑,“你以为之前那些主祭的巫觋就会了?还不是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就连那些烧龟甲的贞人,也没有所谓的与鬼神沟通的本事。只是会算卦罢了。”
“那你会?”
桑余问。
哪吒难得哽了下,“不会。”
但是下刻他就理直气壮道,“师父会。”
桑余叹口气,看向一边,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杨戬见状劝解道,“武王既然已下定决心,那么就去做好了。”
桑余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说着她又头疼起来,“应该会有人来教我怎么做的吧?”
杨戬点头,“一定会有,毕竟祭祀春神也是大事。”
桑余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哪吒见状赶紧过来搀扶,被桑余一手捏住手臂发狠就拧。
“都怪你,都怪你。”
拧到半路,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当初哪吒带她下山,她自个也是愿意的。毕竟可以结识神仙嘛。既然太乙师徒已经不太可能给她帮忙想办法,那么她就顺着这条线自己找办法。
她松开手,“算了。”
哪吒对方才根本不放在心上,毫不在意的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已经下山,后悔也晚了。”
“其实也不是多难的事,”哪吒握住她的手,径直往前走,“叫人教不就成了?”
桑余迟疑了下,“不会有人心怀不满,故意在这里头给我下绊子吧?”
桑余知道,这会儿职业都是家族性的,尤其是祭司贞人这些人负责祭祀占卜,都是以家族血缘为单位,影响力甚至一度逼过了商王。
桑余不觉得武王这么干,那些世代专门负责祭祀的巫觋们会高兴。
对武王没办法,对她这个小卡拉米还不简单。
“她们敢。”哪吒冷笑,“你又不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我。”
哪吒从来不觉得这些是问题,若是真的有人敢,直接动手就好。连找借口都省了。
回到大营之后,果然有巫女前来教导她祭祀神灵的巫舞。
其实也不难,至少在桑余看来,没有什么下腰这等高难度,需要基础功的动作出现。
主要是整个祭祀的过程比较繁缛。而且照着女巫话里的意思是,半点都出不了差错,否则上天会怪罪。
桑余的那些唯物主义,早已经在见识过各种群魔乱舞后彻底碎成渣渣。不过依然还是不死心,反正差错那么点也没关系。都大神了,怎么会小心眼子呢。
桑余照着巫女教导的动作,原地旋身,手里的谷穗伸出去。一头就望见那边坐着的哪吒。
哪吒盘腿坐在那儿,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正望着这些巫女。
桑余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所以坐在那儿监工。
哪吒从战场上下来,眉眼里天然带了几分带血的煞气。那些巫女被他盯得心惊肉跳。越发的小心翼翼,不敢触了这位煞神的霉头。
桑余学得挺快,小半会的功夫,就学了一半。
等那些教习的巫女离开,桑余扑到哪吒跟前,眼里亮晶晶的,“我厉害不厉害?”
哪吒点头,“厉害,刚开始和个鸭子似的,后面倒是有点模样了。”
桑余咬牙,就捏住哪吒的脸,“你这嘴里怎么就说不出好话出来?”
哪吒很迷茫,哪吒很无解,他只是照实说罢了。
桑余当然知道,哪吒说的是实话,她刚开始的时候,浑身僵硬,连踏步都是摇摇晃晃,差点一下啪叽摔在地上。
“你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话来哄我吗?哪吒,你这样是要注孤身的。”
桑余很认真的望着他。
哪吒望着她,丝毫不在乎她的手捏在他脸上。她说的话很怪,但是不妨碍他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不是有你吗?”
哪吒反问,他笑起来,眉目都豁然开朗,“那我就不是孤身一人。”
哪吒的性格很恶劣,嘴更是讨厌,但是这张莲花面却是足够好看,尤其双目顾盼飞扬,桑余忍不住盯着他的脸发呆。
等到回神来,自己已经被哪吒抱到怀里了。连着掐在他脸上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了下来。
莲香从他身上渡过来,萦绕在她周身,连着身上也全是那层淡淡的馨香。
“你这人,就知道持靓行凶。”
她不满的嘀咕。
桑余想起哪吒才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天人之姿,世无其二。
那样肆意张扬的艳丽,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来。所以她也看花了眼。有瞬间,她眼前心里除了哪吒的那张脸,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行凶用火尖枪。”
哪吒更正道。
死直男!
桑余恨不得翻白眼,她窝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要是我搞砸了,你要记得捞我。”
桑余拉着缠在他手臂上的混天绫扯了扯。
“不会有事。”
哪吒见她不满的皱脸,“上天垂象,谁敢置喙。”
意思是说她是祥瑞,所以就算这里头有点儿差错也没事?
桑余顿时整个人都一松,原先那种重任在身的重负感消失了一半还多。
“那太好了!”
她乐得在哪吒怀里打滚。
哪吒一手按住她,免得她从自己怀里滚了出去。
“高兴了?”
哪吒垂目问她。
桑余满是兴奋的点点头。
“那你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没有?”
哪吒逼近了问。
这话问得懒洋洋的,但桑余觉得要是自己回答的不好,哪吒搞不好要和自己没完。
她立即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等哪吒反应,又吻在另外一面脸颊上。
正好两边都照顾上,有对称的美。
哪吒从鼻子里发出带着气音的笑,双臂收紧,低头下来蹭着她的额头。
“这次放过你了。”
哪吒低声笑道。
第59章
那些巫女每日都来, 教她关于主祭的事项。
祭舞什么的练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桑余觉得有点类似于体育课的健美操,就是这健美操可能粗犷狂野了点。
巫女们不知道她的来历, 她的事也只有阐教金仙以及他们的弟子,还有武王知道。其余的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所以前来教习的巫女也不知道她的来处, 只是看她容貌, 觉得她身份不凡, 至少是某位诸侯之女, 再加上哪吒那煞神在那。巫女们完全不敢造次。
桑余手里持着谷穗,一边慢悠悠的转,一边慢悠悠的捧着龟甲读祭文。
主祭的活儿但凡体力弱点都做不了,不仅仅要跳来跳去, 要声情并茂的读祭文,还要负责一系列的仪典。对了,还要负责武王那边。
春祭那日, 武王也是必须出席的。
真的是忙得焦头烂额,两眼发黑。
这祥瑞她不做了啦!
桑余把祭文读完, 手里的麦穗向半空一点。看向一旁的巫女。
今日轮到哪吒去驻守城墙,防备商军来袭。所以营帐内只有她和几个巫女。巫女面上肃穆,不言苟笑, 见到桑余看过来,皱了皱眉头, 最后嘴唇动了动,“尚可。”
那就差不多了。
桑余肩膀一松。
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她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的,才不会为难自己。什么继续精进,她已经对得起武王了!
“那暂且休息一下吧。”
桑余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才不管那边巫女们有些难看的面色。
粗鄙!
为首的巫女望着桑余仰脖,一口气把陶盏里的水饮尽,不仅心生怨怼。
巫觋掌管祭祀,和鬼神相通。就算是高高在上的诸侯,也要对巫觋们和颜悦色,但是自从到了军营,不管是那个先锋官,还是这个女子。全都没有将她们放在眼里过。
桑余一口喝完,见着巫女直勾勾的盯着她,以为她也渴了,便指了指那边的水壶,“水在那里,请自便。”
巫女面皮上抽动两下,转头过去不再搭理她。
桑余也没管,她喝了水之后,在那儿坐着休憩。巫女见她躺靠在坐席上,坐没坐相,更是咬碎银牙,正要开口刺一刺。门外突然传来声响。
有士兵进来禀报,说是王子旦前来。
周方国原先只是方国,但是现在武王反了商,自称为王,所以他的那些弟弟们也自然而然成了王子。
桑余先是一愣,然后突然脑子里轰然作响。
王子旦,姬旦,周公旦?
她脑子里一面震惊,一面起来。
才站好,就见到一个比武王还要年少一些的少年从外面进来。姬旦的长相和武王有些相似,不过眼里比武王更有超出了这个年岁的沉稳。
姬旦才到营帐,一眼就看向她。抬手对她一礼,“这位就是桑姑娘了吧?”
桑余颔首,“我就是。”
姬旦抬手,示意营帐内其他人出去。桑余见着颇有些不自在,“王子是来找哪吒的吗?哪吒现在正在城墙那儿巡防。”
姬旦笑着摇摇头,“我是来寻姑娘的。”
桑余颇有些错愕的看他。
姬旦示意她坐下,“王兄让姑娘主持春祭,姑娘辛苦了。”
桑余险些笑得呲牙咧嘴,脸上扯出一抹笑,“能得武王器重,小女子实在是感激不尽。不敢言辛苦。”
这话说出来烫嘴,桑余忍住搓搓手臂上鸡皮疙瘩的冲动,努力的睁着一双真诚的眼睛,望着面前的姬旦。
面前的少年面上浮现出一丝浅笑,他垂首下来,思量了下道,“我从王兄那里得知了姑娘的一些来历,格外震撼之余,有些事想要请教姑娘。”
桑余微微张了张嘴。
不、不是。武王这么干净利落的就把她的来历给抖给弟弟了?
“王兄让姑娘主祭,开始我和其余兄弟一道都颇为不解。不过后面得知姑娘的来历,的确如同王兄所言,没人比姑娘更适合。”
女子主祭,原本就司空见惯,完全不是什么奇怪事。更重要的是,这是西岐第一次祭祀山川先祖之外的神灵。
商王大权独握。只有商王才能祭祀天地神灵,诸侯只能祭祀山川先祖,而再次一点的贵族,除却祭祀先祖之外,其余鬼神统统不能祭祀,否则便是重罪。
西岐已经和商王决裂称王,自然也能和商王一样,祭祀天地神灵。
“春神等神灵,原本只能由商王祭祀。现如今王兄决议祭祀春神,已经完全行使王权。这也是西岐头一次主持如此大事。所以王兄将这事交给了姑娘。”
西岐之前和商,哪怕有过刀兵,也从未跨过这一步,都是站在臣子的位置上。这次决议算是彻底和商决裂。
能做下此时需得下极大的决心,成汤六百年的社稷,四周邦国望之生畏。要如何把这个庞然大物击败,他们也是心中无底。
这事开了头,就再无回头的余地了。要么对商取而代之,要么全族上下身首异处。没有其他下场。
桑余浑身僵硬,嘴里干笑,“是吗,原来武王竟然对我如此报以厚望。真的是不敢当。”
现在她装病撂担子不干了成不成!
“不瞒姑娘,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祭祀仪典礼里人牲和其他牲畜的数目。”
桑余一愣。
姬旦像是没有见到她面上的错愕和僵硬,继续道,“祭祀之前,需贞人在龟甲上刻上祭祀所用的人牲牲畜数目烧灼占卜。若是占得吉,那么就照着这个数目来办,若是不吉,那么就再重新制定数目,再占卜。”
“祭春神一事,已经数次占卜,然而都得凶。”
桑余咬了下唇,疼痛瞬时让她回神。
“占卜的事,王子为什么来找我?我不会占卜。”
“姑娘是上天垂象。王兄说天垂象必有凶吉,或许比起那些贞人,可能姑娘这里可能知晓上天的意思。”
真看得起她。
桑余轻轻咬了下腮,电光火石之间,心头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她定定的望着面前的少年,少年的样貌和武王有几分相似,可是眼里却更为沉稳。
“是不是人牲数目,各方说法不一?”
姬旦面上微有错愕,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几位叔父提议,既然是头次祭祀天地神灵,自然是奉上丰富的牺牲血食,如此才好向四周邦国昭彰西岐实力。”
“但是王子不想,对吧?”
桑余问道。
姬旦看向她,不答反问,“其实我很好奇,千万年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呢?我看姑娘形容,远胜于朝歌诸贵,所以我越发好奇了。”
“千年之后可有寒饥?天地之间又是如何模样?”
少年把自己心下所有的疑问道出。
“我家乡不说所有人,但至少人人能吃饱肚子,不会挨冻。各地都有建有粮仓,储存的粮食足够所有人吃上三年。”
少年吸了一口凉气,他怔怔的望着她,眼底里满是不敢置信。
西岐占据了平原,开垦田地,粮食产出高于其他邦国,也没有这等的充裕。
桑余望着他笑了,“王子不信?”
她伸出手,“那王子看我的样子,是饿过的吗?”
挨过饿的人,面色饥黄,发色干枯。眼前人面色红润,双眼黑亮,肌肤上在光下折出润光。
“你们……祭祀神灵吗?”
过了许久,他吞吐问。
桑余睁大了眼,连连摆手,“不,我们没有这个的!”
“我们不搞什么人祭,就算是猪牛羊这些,也不会拿来搞这些事的!”
最多就是逢年过节,搞个肉啊什么的拜拜祖先,让祖先保佑自己发财。
烧十块钱的香,让祖宗给自己实现一百万的愿望。
“我们不求天,”桑余望着少年惊恐难当的脸,“因为老天求不来,也不会听人所求。我们也不相信,恳求老天,就能如愿以偿。老天就是老天,它在那里,不会听也不会看人类的恳求。我们是靠人去钻研,一遍遍重来,屡败屡战,改善土质,改善种子。一步步的走来。”
“并不是靠着祭祀,请求上天垂怜。就算是西岐,也是一步步走到现如今的地步,不是吗?”
姬旦望着她,没有说话,桑余迟疑了下,继续说道,“我听说,西岐和朝歌不一样。西岐善于农耕,而朝歌更多的是铜器制作。”
姬旦颔首,“没错,天下铜盐皆出于商,如果朝歌不想施恩,那么铜盐也别想得到。先祖已经无法在盐铜上有进展了,所以转而农耕。”
“农田需要人,耕作要人,挖沟渠也要人。一旦缺人,良田就会荒芜。朝歌因为是善于制作各类器皿,只需要手艺熟练的工匠,所需的人也不多。所以可以人祭。”
“但是西岐不一样,我来西岐的时候,见着西岐种了好多桑树。是用来养蚕的吗?”
姬旦点头,“没错,西岐出产粮食,也产布锦。”
“那也要不少女子负责养蚕,采丝纺织。”
桑余知道人祭的人牲不分男女,“现如今西岐将要和商军有几场大战,甚至恶战。是最急需人的时候,不管是沙场的士兵,还是农田里的农夫和织布的妇人。都会是西岐战胜朝歌的底气。”
“西岐向四周邦国彰显实力,不该是用捅自己一刀放血的方式。一个孩子从落地到能劳作,这里至少需要十余年的时日。一刀杀了固然简单,但是之后呢。若是和商一样,什么事都来一场人祭,田地谁来开垦,布匹谁来纺织?”
“西岐和商,原本就是不一样的。何必学那一套?一来二去,反而削弱了自己,让敌手大呼痛快,没有别的作用。又何苦呢?”
“天命在周,难道是因为周人祭祀神灵格外诚恳和频繁吗?其实王子也不赞成在这个时候举行人祭,所以才来的吧?”
“”
她说完之后,姬旦没有开口。营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外面士兵的脚步声传进来。
“其实我知道王子你。”
桑余突然开口。
姬旦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只听她说,“虽然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以后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杨戬和哪吒站在门前,王子旦来的时候,就有人去城墙那儿告知了哪吒。
上回商军大败,或许是真的伤到了几分元气,哪吒在城墙上巡防许久,也不见得商军那里来人。别说来攻打,就连个挑衅的,都没有。
听到王子旦到他的营帐去,哪吒马上起身赶了回来,杨戬怕出什么意外,也一块跟了来。
两人都是阐教三代弟子里出类拔萃的人物,隐藏身形,让旁人不能觉察,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哪吒和杨戬站在门口把营帐内的话全都听到了。
杨戬沉默了些许,笑道,“这真的是不一样的姑娘啊。”
心善不算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能将那份善心落到实处,才是厉害。
哪吒望着帐门,没有说话。
他垂头下来,又看向帐门。
姬旦开门,见到伫立在门外的哪吒。
“先锋官怎么在此?”
“听闻王子前来,所以赶了过来。”
姬旦点点头,随即提起自己的来意,“我是前来请桑姑娘解惑的。”
“现如今疑惑已经解开了。”
说罢,他抬手对哪吒一礼,面带笑意离开。
桑余见到哪吒回来,疑惑的咦了一声,然后欢喜扑上去。
“今日回来的倒早。”
哪吒闷声的应了声,他随手把火尖枪放到一边。
桑余凑到他脸跟前去,就和他的那双眼睛对上,“今日有些不对啊。”
她想了下,“是不是王子旦的事?”
见哪吒不语,桑余只当默认,“他今日找我来,问人祭的事。他不想人祭,可能叔父们坚持己见,他年轻说不上话,所以上我这里问问。到时候好和武王说,这是我的意思。”
又是天垂象,又是祥瑞。既然是祥瑞,那就借机发挥一下祥瑞的作用。
所以她和姬旦一拍即合。成不成另说,反正她已经配合努力过了。
“我心口闷的厉害。”
哪吒过了小会嘟哝。
桑余啊了一下,就赶紧去摸他身上。他身上没有伤口,更没有血迹。
看样子,不像是受伤。
桑余疑惑的去看他,哪吒却不说话了。
“是见着我和王子旦说话,不高兴了。还是别的?”
桑余都习惯了,勾住他的小指,有些好笑,“你这人,还是小孩脾气。就只许自己有,旁人都不能。”
“不是,”哪吒回头过去,过了小会,他回头来,“你对姬旦,和对着我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桑余怔愣。
哪吒看似粗犷,不计小节。但是性情里有敏锐的一面。
桑余听到自己笑了一声,紧接着勾住哪吒的那只手抬起来,还勾住他的小拇指。
“这也一样?”
哪吒看着两人勾住的手,扭头过去。
他在门外听着她的话,像是发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她。那是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的一面,却又是真实的她。
并不是隐忍柔软,不仅不是,反而在温和的表皮下,露出锐利的锋芒。
很奇怪,但这也是她。
他气闷,但又想要亲眼见一次。见见她咄咄逼人的样子。甚至说他还想看到她其他的模样。
“你把之前和他说过的话,和我说一次。”
哪吒想要什么,直接去要,从来不会踟蹰。
桑余:?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我忘了。”
那么多的一堆话,她都不记得多少了。而且就算记得,一口气全都倒出来,要她老命啊。
怕哪吒又给她闹幺蛾子,她先发制人的捧住他的脸。
“我今天想你想得心都在跳呢。你提起别的男人做什么?”
“你和他说那话,就不怕他轻举妄动,害了他自己?”
哪吒不爱那些勾心斗角,偏生世上何处没有争斗,就连西岐,叔侄之间也是暗流涌动。
“他找过来,就是有野心的。”
桑余叹了口气,哪吒垂眸紧紧盯在她的脸上,那些他看习惯了的娇嗔在她面上消失了一瞬。
“正好我不希望我在台上主持祭祀,下面人头满地滚。所以一拍即合,如果他真的因为我几句话就如何了,那也是他技不如人,和我没关系。”
她言语里蕴含着几分思忖过的冷酷。哪吒抬起他的下巴,那双莲眸半瞬都不放的盯在她脸上。
桑余望着他的双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眼珠子乱转,想着怎么找补。
哪吒却笑了,笑声愉悦,双目炯炯的盯住她。
她在他面前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娇憨可亲的,似乎全身全心的依赖他。
她就不是那种对人百依百顺的脾气,当初都敢和他打架。也不管自己根本打不过。
就是这样的人,成了绕指柔。
两人相拥的时候,哪吒总觉得不对。像是被压制住,换了另外一副所谓讨人喜欢的样子。
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她。
哪吒埋在她脖颈那儿,眼眸动了动,“你这样,就好。”
春祭的日子定下来了,听说是贞人来来回回烧了不知道多少遍龟甲才定下的。
祭祀之前,要由贞人来占卜日期以及祭祀里要奉上的祭品种类数量。
这次搞了这么久,很难说不是祭司贞人他们不满,故意在拖。
祭祀那日,桑余起来的格外早,把前一日送来的祭服给穿上。朱色长衣,长长的衣摆一路拖拽于地。和她以往穿得便于行动的道袍完全不同。幸好王宫那边拨来了两个婢女,要不然就她一个连衣裳都穿不上。
婢女们给她整理好衣袍,在脑后束发。
当拿出那一盒子妆粉准备往她脸上涂的时候,桑余赶紧摆摆手,自己拿出从乾元山带出来的包袱,拿出口红。
当初守哪吒行宫的时候,她把金子和手机带上了。金子是钱,手机是现代人必不可少的。虽然不能用,但是看着也是个安慰,说不定哪天派上用场。谁知道被一把火烧了。留在乾元山的就只有那点她当时觉得有些累赘的东西。这只口红就是,谁守庙还带个口红。
现在派上用场了。
那些粉是不能上脸的,上脸那就真的成鬼脸了。桑余把口红在唇上涂上,手指一点点晕开。
因为穿得是赤衣,所以口红叠了几层,不然的话,脸上太素,人会被衣裳给压下去。
烧灼过的柳条,留出细细小小的一段,把眉稍微勾画一番就可以了。
妆容这个东西只要凸出一个重点就行,要是一张脸全都画了,反而格外脏。
她收拾完,直接出门去。
门外的哪吒望见她那浓丽的装扮,眼里愣住。
她一眼横来,眼波漪漪。
桑余只来得及冲他一笑,然后就被婢女们搀扶上了帷车。
黄天化今日也来了,除了把人吓晕过去的雷震子,和哪吒要好的都来了。
哪吒回神过来,见着黄天化抻长了脖颈,对着那边已经离去的帷车勾勾直瞧。他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击在他背脊上。黄天化脚下趔趄,险些没摔在地上。
黄天化呲牙咧嘴的回头,就要和哪吒掐架,却发现四周的士兵也偷偷的望帷车的方向。
即使离得远了,帷车里似乎也依然能望见一抹倩影,勾得一群男人梦绕魂牵。
哪吒似笑非笑的望着那些士兵,杀意如有实质。
哪吒并不是那等和兵卒们同甘共苦的将领,他对士兵,有功就赏,有错必罚。也没有那个兴致去关心士兵们的喜怒哀乐。
惹怒了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哪吒一掌拍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笑道,“在看什么?”
杨戬见到那些回神过来的士兵觳觫不敢言语,并没有立即上前。被哪吒捏住肩膀的人,双腿一软,却因为肩膀被捏着,整个人被提在那儿。
过了几息,杨戬过来在哪吒耳边道,“我们几人要不要过去看着?”
哪吒点头。
第60章
帷车一路径直往祭台驰去。
祭祀的是春神, 所以祭台特意搭在了青山脚下。
桑余已经照着规矩,沐浴斋戒了三日。
帷车停下,已经有奴婢侍立在侧,搀扶着她下车来。
今日的天气算不上很好,头顶上乌云层层, 像是压在人的人头上似的。似乎下一刻就能落下雨滴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贞人为了宣泄不满,特意挑得这么一个日子。
桑余看了一眼天上,不动声色的继续跟着前方带路的奴隶,一路往祭台走去。
祭台前摆放着整整九只巨大的庭燎,将祭台整个的包围起来。
当她缓缓行来,守在庭燎旁的武士们举起火把,将庭燎点燃。庭燎的柴火上浇了油,火把才靠上去,火苗舔舐上摆放妥当的柴火,火焰呼的作响,冲出老高。
桑余在火焰的劈剥作响和热意里踏上圆形祭台,祭台上几个巫女着青衣跪在四方。见桑余过来,双手呈送上一对极长的野雉翎羽。
主祭需起舞娱神,而后再向神灵献酒。桑余手持翎羽,掌中稍稍用力,翎羽就在微风里抖动。翎羽上的纹路,随着力道荡起生动的波纹,似乎还在原主身上一般。
祭台下的乐官奏响磐石巫乐,巫乐清灵又厚重。
桑余持起翎羽起舞,四周的巫女们手持谷穗,扬起嗓子踩着巫乐的拍子唱祭歌。
祭歌唱过了六回,祭舞完毕。
奴隶们上来, 摆上扎捆在一起的包茅,置于祭台中心的火炉前。桑余把手里的野雉尾羽递给奴隶,又接过巫女递来的铜酒觥。
铜觥的分量非同一般,桑余接手的瞬间差点没接住,整个人都轻轻晃了晃。
哪吒见状,手臂上的混天绫就要飞过去。杨戬眉头微蹙,袖中手掌微抬。掌风就要从他袖中劈出,把祭台上的人搀住。
然而纤细的身躯只是几不可见的晃了一下,就马上站定了。她持着灿金的铜觥对准包茅浇了下去。
包茅产自南蛮之地,生有清香,浑浊的酒水通过包茅之后,会染上草木的芳香,成为供奉神灵最好的供品。
巫女持着铜卣,在下把过滤所得的香茅酒接住。盛在酒爵里递给桑余。
桑余持过铜爵,向祭台四方敬酒。
酒水从她手里举起的时候,原本沉沉压在天空的乌云,突然迸射出一缕阳光。原本有些昏暗的天地间,顿时被这一缕阳光照亮。
穿过云层的阳光越来越多,阳光落到祭台上,落到她的身上。
祭台四周响起了低低私语。
不少人往祭台上投去注视。
桑余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她双手持住铜爵,牵袖将酒水洒在地上。
同时贞人将龟甲丢入祭台的火堆里。
另外一面,用于祭祀的各类牲畜已经赶过来,用的是三牢。
牲畜被压制住四肢,一刀捅了脖,流出的鲜血用木桶接住。
桑余在敬酒的间隙往下看,没见到有人牲。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是勉强放下来。看来姬旦是赢了。
武王着玄色礼服上了祭台。
桑余将盛满香茅酒的酒爵双手递给武王。
武王望着她微微颔首,接了过来向皇天后土,以及春神句芒献酒。
各类玉器送到桑余手边,让她呈送给武王。
桑余瞟了一眼手里的玉璧,玉璧通体莹白,入手温润。
值不少钱来着。
武王接过她手里的玉璧朝着天空双手呈上。
又如此向青山呈送玉器。
在这个过程里,巫女们跪在祭坛四周唱着祭歌。桑余听着那调子,只觉得诡异的厉害,鬼魅森森,浑身上下都在冒寒气。
她从祭台上退下,奴隶们把装有牲畜鲜血的桶子抬了上去。将鲜血尽数泼洒在祭台上。
风里送来血的腥臭味,桑余垂眼下去,憋住口气。只等这一波过去。
她瞧着头发胡子花白的贞人在灰堆里扒拉,不多时扒拉出之前丢进去的那块龟甲。
贞人对着那块龟甲汇精聚神盯了好会,随即大喜,向武王拜倒,“大王大喜,神灵愉悦,来年五谷丰收!”
不是,大爷,这怎么看出来的?
桑余目瞪口呆。
那个龟甲都烧得乌漆嘛黑,这都能看出来实在是令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眼神也太好了吧!
这时候,头顶上的乌云彻底被压开,灿烂的阳光重新返回大地,照耀四方。似乎是春日里新的希望。
几位巫女走来,请她到田地里落种。
西岐的田地用道路分成了九宫格的样式,中央为公田,是王族贵族所有。四周的为私田。
前段日子,下过了雨,又被阳光春风照耀吹拂,土地是适中的柔软。
这样的土地,种子落下去,到了秋日应该会获得好收成。
桑余拿起谷种,扒开泥土,把种子埋进去。
她抬头,见着田埂四周围着不少人。
西岐第一次祭祀春神,庶民们哪怕不能过去看,见着主祭过来下种,纷纷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热切和对秋日的期盼。
田埂上的人见到桑余抬头,发出阵阵惊叹。
田间那个赤衣红唇的貌美女子就是主祭。
不知道是谁跑去吆喝,不多时田埂上的人更多了。
桑余被看得头皮发麻。装作若无其事,从巫女的手里接过另外一颗种子,埋到土地里。
男子满眼热烈,但是没人敢上来。孩童们没有那么多顾虑,采摘了鲜花就跑到她面前,踮脚把手里的鲜花送到她跟前。
桑余望见孩童手里的花,咦了一声,她蹲下来,“是你自己采的吗?”
花草都是平常常见的野花,没什么好特别的。但是开得格外热烈。
那孩子点点头,对着桑余咧开缺了牙的嘴笑。
孩童们喜欢热烈美丽的存在,见着桑余不排斥有人靠近,便都去了,桑余手忙脚乱的接花,低头望见一个梳着揪揪的小女孩赧然的望着她。
桑余在臂弯里的花草里选了朵鲜艳的摘下来,给她戴在揪揪上。
小女孩摸了摸头发,冲她笑。
哪吒靠在树上,瞧着桑余那边被孩子包围着。
“看来桑姑娘很受人喜爱。”
杨戬笑着道了一句。
“没有孩子不喜欢她。”
哪吒从树干上起来。
杨戬听到这一句,看过去,“哪吒,当年你也是?”
哪吒一愣而后笑了,点头,“对,我也是。”
那些年幼的稚儿,心思纯净,只是怀揣着一份单纯的向往美好之情。见到桑余好亲近,把才来的花朵的花瓣收集起来,纷纷洒向桑余。
哪吒看着她笑着抬手,如火的赤衣还有那当头落下的花瓣,她在里头大笑。鲜活至极。
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不管是在乾元山,还是在陈塘关,都没有见过。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笑容,哪吒双眼不错的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半刻的变化。
她双目亮晶晶的,在日光下顾盼生辉。头上身上全都落了不少的花瓣,她笑着,像是纤细的柳条,在春日下生机勃发。
似乎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从未放弃过。
哪吒想着。
不管是当初初见时候的惊恐慌乱,还是陈塘关里的从容不迫,她急过,她怕过。但是他从未见过她绝望放弃过。
似乎她整个人,就是一片盎然生机。
哪吒见到旁边有男人蠢蠢欲动,收了脸上的笑容,持起火尖枪走了上去。
温软可亲的美人,从来都是麻烦无数的。
那些男人过于自信,哪怕不看看自己,只要美人稍微给了一个正眼,便是觉得有机会。看见人笑了笑,那必定是对自己情根深种。要再是收了他送出去的礼物,不得了,那就是愿意和他共度一生了。
不管不顾的一头扑过去,才不管实情怎样。
火尖枪横在路上,挡住那些男人的去处。
持枪的少年唇边挑起一抹轻蔑的笑,挑衅似的望着跟前几人。
“过路者死。”
那少年身量极高,比这些男子们都还要高了一个头不止,光是站在那,足以威慑众人。
只不过那张脸长得过于秀美,尤其眼尾略带些薄薄胭色。凶悍里生了一丝美色,让那些人心生侥幸。
哪吒见到有个男人竟然还往前走近了半路,嗤笑一声,持枪的手臂一翻,冰冷刺骨的寒光径直照到那几人的身上。
“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杀气喷薄而出,铺天盖地的压了过去。里头原先起了争斗的心的男人,面对火尖枪,逞凶斗狠的心被杀了个干净。
哪吒持着火尖枪,往前走了两步,那些男人惊恐的连续往后退,还有人因为太过恐慌,一屁股直接摔在了地上。
桑余正和那几个孩子玩。落种之后,整个祭祀已经完成了,祭祀春神之后,还会有宴会,不过是武王宴请那些贵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杨戬走到她身后,她正蹲身下来,和个孩子说话。他低头就见到她头顶的发旋,浓厚的长发简单的用发带束在身后。没有任何妆饰。
杨戬见到那孩子好奇的去戳她嘴唇,开口道,“桑姑娘。”
那孩子见到突然之间多了个身量高大身着铠甲的青年,吓得一哄而散。
“仙君?”桑余见着孩子一下跑了干净,回头就见着杨戬站在那儿。她赶紧起来,“仙君怎么来了?”
“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
杨戬和哪吒跟过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幸好是跟过来了,要不然这场面,她自己一个人应付起来,恐怕很难。
孩子还好,毕竟最多就是调皮捣蛋,但是那些男子才是最险恶的。
“哪吒在那。”
杨戬下颌微抬,为她指明了方向。
桑余见着哪吒站在那儿,持着火尖枪,守着一条路,对面的那些男人,或是畏惧,或是厌恶。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越过他,直接到这边来。
桑余提起衣裙,不慎一脚踩到了裙摆。这衣裳裙摆及地,之前在祭台上还好,但是到了田地里,没婢女给她托着裙摆,一脚踩到整个人往前扑倒。
杨戬一手搀住她的手臂,桑余惊魂未定的见到他,连连道谢,然后粗鲁的直接把裙摆卷起提在手里,就朝着哪吒跑了过去。
杨戬见着她抱着裙裾,一脚高一脚低的往哪吒那儿跑去。眉宇不自觉的蹙起,随即又松开。
“桑姑娘,小心脚下,不要再摔着了。”
桑余回头对他应了一声,又转身过去了。
“哪吒!”
哪吒一回头,就见到了桑余那张欢欢喜喜的脸。
“听杨仙君说,你们来了好一会了?怎么不出来呢?”
哪吒望见她脸上的欢喜,收起火尖枪,“人那么多,出来干什么?”
他说罢看了一圈周围,原先那些如同恶狗一样围聚过来的男人,都已经连滚带爬的逃走。
“现在事情都做完了?”
桑余点点头,“都已经做完了,没我什么事了。”
哪吒点点头,见到她抱在怀里的裙摆。背对她蹲身下来,“上来。”
桑余哦了一声,马上从善如流的靠上去,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既然事已了,那我们回去。”
桑余在他背上嗯了声。
“要不今天我们别用风火轮,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呗?”
桑余提议。
风火轮一下就到了,不过太快也没什么意思。本来这个时辰也不算晚,用不着火烧火燎的回去。
哪吒道了一声好,背着她往大营的方向走去。
过了小会,她在他耳边奇怪道,“怎么没见到杨仙君了?我之前明明看见他了啊。”
哪吒面上微烫,杨戬为人处世周到,这个时候不出现,显然是不为了打搅他们独处。
“可能二哥有什么急事,先走一步了。”
这个解释也说的过去,她点点头。
桑余抱住他脖颈,“我今天可累到了,今日的那个铜器太沉了。我差点没接住。”
“我看到了,当时以为你真的要摔,混天绫都要去救你。”
桑余疑惑的唔了一声,在他耳边问,“怎么是混天绫要救我,难道不是哪吒你要救我吗?”
不等哪吒回答,她自顾自的道,“难道是哪吒你害羞了?”
“混天绫的意思,难道不就是哪吒你的意思吗?”
哪吒脚步停下,侧首睨她。眼里不是满满的羞恼,反而是笑意。
桑余见状,在他脸颊上吻了下,“果然,是我说对了,是不是?”
哪吒嗯了声,“我过来,原本就是放心不下。你之前不也说了,若是你真的把事搞砸了,要我救你吗?”
这话桑余还记得,这么重要的事,突然之间要她接受,说半点都不担心都是假的。她一边尽力准备,另外一边安排退路。要是真的搞砸了,还能全身而退。
“要是我真的搞砸了,哪吒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如果武王愿意网开一面,那是最好。若是不愿,大不了我带你回乾元山。不过照着武王的脾性,我若是去求见,应该也不会真的对你如何。”
桑余点头,武王还要伐商,哪吒出面的话,不管如何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我知道你不会放下我不管的。”
哪吒含混不清的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抛下你不管过了?”
桑余想了想,发现还真是。
她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这事累死我了,为了主祭,我沐浴斋戒了整整三日。”
三天里不能吃肉,只能茹素。原本饭菜就已经够不行了,结果还只能吃素。简直两眼发黑。
“这活我以后不做了,爱谁谁做去。”
哪吒点头说好,“你既然不想,下次武王再有此意,我去回了他就是。”
“我还要吃肉,”她想了想,“肉得用酒水煮一下。不然难吃。”
周人豢养家畜,不过肉食处理上还是欠缺了点。米酒倒是很好的祛除肉的那股腥臊味。只是酒水原本是不可多得的东西,拿来煮肉,还是烹饪前的处理,过于奢靡。
哪吒说行,“回去就要庖厨照你说的去做。”
桑余高兴了,身心全都放松下来。
这段日子,她为了应对春祭的事,一直紧绷着。今日又起的太早,她在哪吒的背上沉沉的睡去。圈住他脖颈的手,垂了下来。
哪吒感觉到背上人绵长的呼吸,脚下火焰腾起,直接架起风火轮回了大营。
有了清晨那一遭,谁也不敢开罪这位先锋官,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不敢真的盯着看,全都各人做自己的事去。
哪吒把背上的人轻轻放在榻上。
她是真的累坏了,不说这些时日的排练,整场祭祀下来,光是那些举着那些沉甸甸的酒器,还要各种转来绕去,体力已经耗完了。
哪吒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坐在她身边。
今日不是他巡值,外面也没有什么要事非得叫他处置。哪吒坐在床榻边,俯身下来仔细打量她。
自从两人初见到现在,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哪吒记得当初初见她,首先是她这双眉眼。温软又无害,带着瞬息没有回神来的迷茫。
他那时还奇怪,怎么还有妖物会有这种眼睛。
他小心的凑近,手指抚了上去。她睡的很沉,对外界也一无所觉。他极力的放轻了力道,指尖滑过眉眼脸颊,最后落到她嘴唇上。
嘴唇鲜红,却比朱砂还要温婉几分,带着些许甜香。
哪吒认得那香味,和她拿给他的那些饴糖是一样的味道。
曾经何时,他觉得她那唇上朱色的,也是糖。
甜香已经散去了大半,但是残留的那点点芬馥,丝丝绕绕,在他敏锐的识感里,绕住他的心头。
哪吒记得她以前也在他跟前涂过那口脂,只不过他那时候年岁小,只觉得她上了口脂之后,变得很奇怪。
红艳的,芳香四溢的,全都在蛊惑人心。
他低头噙住了那淡淡的甜香。年幼的他认为那是糖,现在他来吃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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