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少年人乌发雪肤, 朱红的唇生的格外漂亮。


    他乖顺的把自己脸颊埋在她的掌心里。只露出那双暗金的眼眸笑盈盈的乜她。


    桑余手足无措,掌心下意识一收。哪吒察觉到她逃离的意图,手掌按在她的手背上压紧。


    “你不是说我是假人吗, 那你现在来看看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着他持着她的手,俯身下来,靠她更近了些。


    之前那股莲香随着他的靠近,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向她扑了过来。


    他身上浓郁的莲香甚至将他身上的血腥味都盖了过去。


    桑余欲哭无泪, 她脑子发昏的一句话,竟然被当真了。


    她对着几乎已经逼到面前的那张妍丽动人的面容,忍不住就往后退。


    “你退什么?”


    哪吒好笑问道。


    “我难道长得很难看?比那些狐妖都还要吓人?”


    桑余连连摇头,刚才都一句话都成这样, 要是被他把这话给坐实了,那还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破坛子破摔, 另外一只手也贴到他的脸颊上去。认真细致的审视起来。


    不是说让她看看真假吗,那么她就顺着他的话瞧瞧真假。


    哪吒被她两手捧着脸,唇角戏谑的笑僵住,有些赧然。那股逗趣的气势霎时矮了一截,他和她双眼对视,望见她眼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一股热气诡异的胸膛里升起直冲颅顶。脸颊有些发烫,他忍不住别开眼去。


    桑余瞧得很认真,手下的肌肤莹润到让人爱不释手。


    她实在忍不住,轻轻捏了下。哪吒回眸瞪了她一眼,他眼下覆着薄红,没有半点威慑可言,反而还有种别有风情的欲说还休。


    “动手动脚做什么?”


    哪吒嘴里这么说,却也仍由她上下其手。


    “不是验真假么,”桑余理直气壮,“不上手怎么验?”


    这话说得哪吒都笑了,桑余望着他,“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要主动来验的。”


    哪吒点头,没有赖账的意思,“是我说的,你来就是了。”


    说罢,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我倒要看看,你能验出个什么来。”


    这话说得桑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莫名觉得他像是设下了什么圈套,正等着她自己钻进去。


    见势不妙马上就跑,桑余赶紧要把手撤回来,又被哪吒摁住。


    “你来啊,方才你不是言之凿凿么?”


    “你说的,别讲我占你便宜。”


    哪吒不屑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指尖落到了他的眉心上。白皙的额头上有一道鲜红的朱砂印,立在那儿,生出了令人不敢亵渎的神性,以及凛冽杀意。


    桑余望着他眉心的那道朱砂印,来回的摩挲,发现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肌理里透出来。


    暗金的眼瞳眨也不眨的看她。


    她眼眸滑落下来落到了眼眸上,少年闭上眼,明明嘴上桀骜,却乖巧的仍由她动作。浓长的眼睫扫在她的指腹上。她轻轻拂过,引来他的不满,“痒。”


    眼下连着脸颊滚烫绯红,她指尖触及,像是被烫到了,立即弹开。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重新贴上去。


    “继续。”


    还继续?


    桑余干渴的厉害,之前狐狸精给她喝的那几碗水像是烧干了。整个人都要从头顶上冒出青烟。


    桑余有些后悔为了争口气,和他说那些话。现在两个都烧得青烟直冒,谁也下不了台。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瑕疵,她看了有些气闷。


    怎么能比她都皮肤好。


    脖颈修长,连着的筋骨随着她的动作在肌理下微微鼓动。


    她手指就停在那了,再下去就要到衣襟里了。那就真的成耍流氓。


    桑余满脸烧得厉害,话说得豪气万丈,做起来瞻前顾后,恨不得两手捂脸逃走。


    “我看不出来了。”


    桑余气闷道。


    “看不出来?”哪吒轻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忍不住一缩,“话可是你说的,哪里能说退就退。”


    说着他拉着她的手就往胸口上探去。


    “诶,诶,不是——!”桑余惊慌失措,“你怎么逼我耍流氓呢?”


    哪吒一愣,“流氓?”


    “我不是。”


    氓,多是指代那些外来的民人。


    哪吒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和民人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话语里她的手已经被他按在了胸膛上。


    手下满是温热且弹性的触感,惊得她整个人都要跳起来。


    自己主动当流氓和被逼当流氓,那可完全不同。


    但是被压实了之后,她脸上的鲜红欲滴转为了苍白。


    “怎么没有心跳!”


    她说完,手掌往他的心口上压紧,手掌下平静,没有感觉到跳动。


    桑余呆呆愣愣的看他,“你——”


    “你是哪吒吧?”


    哪吒笑得呲牙,“那你说我是谁?”


    “除了我之外,谁还会这么着急着慌的把你这个没良心的救出来?”


    啊,是哪吒说话的语气。


    “那你、你怎么?”


    桑余指着他的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不仅仅是这,”哪吒握住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贴上了自己的脖颈,那下面也没有脉搏。


    哪吒对上她惊骇的双眼,言语平静,“我的金身已经被李靖打碎了,受香火复生一道,已经被他断掉。我只能去求师父,师父用莲花莲藕为我重塑肉身。就是现在这幅身体了。”


    “莲花化身,无魂无魄,不死不灭。”


    他没有成神成仙,却已长生。


    “那你现在……是活人还是……”


    桑余忍不住问。


    “应该是活人。只是已经没有了活人的血肉之躯。”


    哪吒话语毫不在意,似乎这个完全无关紧要。


    桑余喉头哽住,她红了眼睛落泪下来。


    哪吒吓了一跳,手慌脚乱去碰她肩膀,“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这么会这样,”桑余哽咽开口,“李靖他都做得什么事啊!”


    “你明明有机会完全和活人一样的!他怎么,怎么就这么狠心啊。他也是做父亲的啊!”


    哪吒听后有些好笑,但心口却是迅速胀开,充斥满整个身心。


    “你个傻姑娘,为什么有什么好哭的。莲花身不被邪术所惑,更是百毒不侵,也不错了。”


    桑余抬头,两眼哭得通红,“但是也比不上活的躯体吧,要不然当初太乙真人还让你受香火,早给莲花塑身不是更好?”


    她哭得吸鼻子,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哪吒见状好笑的给她拍背。


    纤秀的肩胛骨在衣物下微凸,抵在他掌心上。那触感格外不同,激得他睫毛颤了下。


    “李靖已经被我削了一条腿,近乎丧命。”


    哪吒劝她,“就不要哭了。”


    “明明是你被他害了,怎么反过来劝我不要哭。”


    桑余随便抹了一把脸。


    哪吒捏她的脸,“那明明是我的事,你哭什么?”


    “不知道。”她眨着红彤彤的眼,“就是想哭,你不准啊?”


    哪吒凝视那双她哭得发红的眼睛,胸口酸胀到他不可思议。


    “丑,哭得丑死了。”他说了一句。


    桑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哪吒捏着她的脸,深深的望着她的眼,“你这么这么笨啊。”


    “你为我哭,为什么?”


    桑余饿了一整天,就喝了点水,她觉得似乎话中有话,但是她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艰难动了下,结果纹丝不动,干脆噗通罢工。


    “可能是因为我肚子饿。”桑余拉住他赤红的衣袖,左右摇了摇“我整整一日都没有进水米了。有吃的吗?”


    哪吒恨不得踩着风火轮回陈塘关,用火尖枪再把李靖多戳出几个洞。


    他带上她去附近的城邑,在食肆里点了羊汤和麦饼。


    羊汤滚热,热气腾腾的,带着羊肉的腥膻。


    桑余嘴很挑,平素里不爱这种带着腥膻的肉汤。但是现在才不管那么多,一口麦饼一口羊汤,哪怕汤水热得有些烫嘴也不管了。


    哪吒见她吃得急,一下呛在嗓子眼,赶紧拍她的背。


    “都是你的,无人和你抢。吃那么急做什么?”


    她饿啊!


    桑余没有饿过,但就是因为如此,一旦挨饿了,那感觉格外的鲜明。刚开始还能忍耐,靠着吐纳术撑过去。可是越到后面,饥渴感越来越强,恨不得把肚子都给烧出个洞来。


    呛在嗓子眼的小块麦饼咳了出来,桑余手上半点都没有听着,用麦饼卷了点蒸薤,一股脑的塞到嘴里,半句话都舍不得和哪吒说。


    说话占嘴,还是赶紧吃东西更划算些。


    她脸颊鼓囊囊的,像是嘴里塞满了松果的松鼠。


    哪吒忍不住伸手去戳,桑余忙着往嘴里塞吃的,也没管他。


    等到案上的麦饼和羊汤全都进了肚子,她才抱住肚皮满足的长舒一口气。哪吒在一旁看得失笑。


    “你平日用饭都吃不了几口,今日倒是全用完了。”


    桑余吃不惯这儿的东西,没办法,就算是贵族吃用的,在她眼里也是很粗糙。勉强吃点,算是不要把自己饿死了的意思。


    哪吒见到她用饭都是用几口就停了,连吃鲜果之类都是没什么太大兴致。


    现如今食案上的碗箸干干净净,就连蒸薤都一根没剩下。


    “以前是我矫情。”桑余吐槽起自己也是毫不留情,“现在经过这么一番,还是填饱肚子更重要。”


    哪吒嘁了一声,眼神不善,“看来我对李靖那老东西还是手下留情了。”


    其实李靖还是让人给她送饭了,只不过那饭没有落到她肚子里而已。但是!桑余是不会给李靖澄清的。


    反正抓她走的就是李靖,她心眼很小,很容易记仇。


    她吃饱了,打了个饱嗝。终于有剩余的精力来打量哪吒的新身体了。


    饱暖思哔——


    桑余没有那么禽兽,才吃饱就忍不住搞点事。吃饱之后脑子终于活泛起来。之前饿着肚子,人在前面,看得也没有太仔细。


    哪吒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抬头回看过去,见着桑余赶紧扭头毫不客气的嗤笑,“你要看就看,方正刚才你不但看,还上手了。现在慌什么?”


    “我那是自己动手的吗?”桑余理直气壮的给自己辩解,“不是我的意思。”


    哪吒面上浮出嘲弄的笑,不过这次他没有说话了。大大方方坐在那儿,仍由她打量。


    他这样桑余安心下来,好好的瞅瞅他。


    莲花身和血肉之躯还是不一样的,哪吒肌肤雪白,唇若施朱。所有的色彩到了他身上格外的深邃鲜明,却又诡异的和谐。


    脖颈纤细修长,搭着十七岁少年那种艳丽的脸,却叫人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那个身量,坐在那儿,唇边含笑,指尖点在案上。像是什么慵懒的猛兽,绝对不是那种可以任人亵渎狎昵的存在。


    长得真快。


    桑余心里想。


    一个晚上没见,就完全长大了。


    “看完了?”哪吒等了好会,回头问她。


    桑余点头。


    哪吒见着她那老实点头的模样,忍不住笑,“那么看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真的……很漂亮。”桑余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哪吒挑眉,“漂亮?”


    她点点头,“真的漂亮。”


    哪吒屈起指节就要敲她脑袋。


    桑余赶紧抱头,“我实话实说啊,打我干什么?”


    “真的很好看啊。”她还是不死心的说了一句,“我是夸你耶!”


    哪吒高深莫测的抬起下颌,暗金的眼眸定定的盯着她。


    他姿态做的高,看着吓人,但是眼里含笑。


    “既然如此,那么这次算了。”


    桑余见哪吒收回手,把护在头上的手也放下来。


    “夸你都还要挨打,下次我不夸你了。”


    “我打你了?”哪吒撑着脸睨她,然后又心情极好,“反正你不夸我,也会觉得我好看。”


    桑余被哪吒突如其来的厚颜弄得无言以对,偏生还没什么好反驳他的。


    毕竟除去那个脾气,他的皮相说一句天人之姿,根本不算过分。


    “好看是好看,脾气是真的坏。”


    她嘀嘀咕咕,“好看也没用啊。”


    哪吒识感敏锐,一下就捕捉到她嘀咕的动静,“没用你刚才盯着看做什么?”


    他带着点儿捉弄,暗金的眼眸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桑余被他堵的瞪眼。干脆不搭理他了。


    “走了。”哪吒伸手拉她起来。


    桑余低头见到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一时间像是被烫了下,就要把他甩开,“你先放手。”


    “你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能和以前一样拉拉扯扯的。”


    以前和哪吒牵手,甚至躺在一块儿睡觉,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再这样,她脸烧得厉害。


    “你要自己走回去?”哪吒耐着性子问。


    桑余连连摇头,“用混天绫不行吗?”


    “混天绫?”


    哪吒笑得满是煞气,看得桑余忍不住躲了躲。但是腕子还在他手里,根本躲不到哪里去。


    “你娇气的很,受不了什么苦,混天绫吊着你从天上一路风吹日晒回乾元山?”


    桑余不说话了。


    哪吒一把拉过她,桑余扑到他怀里,浓郁的莲香再次将她裹住。


    莲花香原本是浅淡的微甜,但是哪吒身上的莲香却是烈酒一般浓厚。


    桑余在他怀里,腰肢被一手扣住。原本浅淡的微甜淡雅香气,浓郁的像是蜜罐,把她整个都摁在里头。


    桑余忍不住了抬头想要从周身的浓香里喘口气,一时不慎,额头蹭上了他的脖颈。发丝在脖颈敏感的皮肉上激起风浪。


    哪吒喉头发紧,“别乱动!”


    抱住她的那只手上青筋迸出。


    桑余听他言语凶悍,赶紧学鹌鹑呆好。


    风火轮一日行千里,踩在上头,和在云上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桑余没有踩在风火轮上,但是感觉很稀奇。


    “好高啊。”


    她往下看,见着云雾下那些已经成了点点的高山大河,忍不住哇了一声。


    “那里有云!”


    她兴奋的指给哪吒看。


    哪吒见状,径直照着她指的方向驰去。两个人一头扎进云团里。


    桑余兴奋的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云团里的水雾扑了两人一头一脸。


    哪吒听她笑得开心,低头看她,见到她睫毛和发丝上都凝结着水珠。两眼像被雨水洗过一般干净。


    他心下躁动着,鼓舞他低头下去。


    恰好她去捞下面的一片云,正好错开。


    哪吒抱紧了她,“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桑余没觉察出他的异样,只是自顾自的从云朵里捞过去。


    “我没玩过啊,以前小时候,我盯着天上的云觉得天上飘着的是不是棉花糖。”


    哪吒毫不客气的笑,“这么馋?”


    他不知道棉花是什么,但是知道糖。


    “小孩子都那样嘛。你吃过棉花糖没有?”


    哪吒道了声没有。


    “有机会带你一块儿试试。”


    “你老是给人许下那么多诺言,小心欠债太多,还都还不完。”


    哪吒笑了。


    桑余才不管呢,反正就一句话的事,也没什么。更何况她说的是有机会,有机会才能兑现,没机会那也不能怪她。


    哇,她真的好机智。赶紧拍拍手给自己点个赞。


    她指着那边的云层,“去那边,那边!”


    话语落下的下一刻,风火轮转向了她所指的方向。


    哪吒带着她在云海里穿梭了几个来回,然后才往乾元山去。


    太乙真人已经在乾元山等着两人了。


    哪吒踩着风火轮,抱着桑余降落在地。


    太乙真人袖手看着得意弟子不自觉间流露出的小心,颇为感叹的叹了口气。


    “长大了啊。”


    哪吒望见师父,过来给师父见礼完就要回去,关于李靖问都没问一句,也不打算知道李靖的死活。心里盘算着先把桑余送回去,然后把剥下来的狐狸皮送去工匠那儿去掉沾着的皮肉油脂,好拿去做狐裘。


    “你那两位兄长过来了。”


    太乙真人见着哪吒转身要走,好心的在哪吒背后提醒。


    李靖被拼起来了。他被哪吒砍得七零八落,文普广法天尊几位也是颇为费了点功夫才算是给李靖拼凑完全。


    肉身还是自己原来的最好,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另外再弄一个新的身体。例如哪吒。


    文普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是金吒和木吒的师父,当时一块跟着去的。木吒被哪吒当场打趴下,金吒晚来一步,要不然兄弟之间有的好打。


    现在李靖拼完全了,但是元气大伤,吊着一口气在那。即使有金丹,也没办法立即把先天之气补全。只能躺在那儿休养。


    金吒和木吒安顿好了父亲,现在找这个弟弟算账来了。


    哪吒听师父一说,面上神情淡淡,不见有什么变化。


    “我送桑余回去,再去见他们。”


    说着自然而然拉起桑余的手就往之前她住的那片山峰去。


    太乙真人在后面看着,忍不住抚着胡须笑了笑。


    “你两个哥哥来了。”桑余刚才也听到太乙真人的那话。


    哪吒嗯了一声,瞧着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会不会是为了李靖的事来的?”


    “可能吧。”


    桑余见他这风淡云轻的做派,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们来,恐怕是要来打你的。”


    李靖对哪吒不做人,但是在金吒木吒这俩兄弟这儿还算是个慈父。


    现在找上门,肯定不是为了和哪吒兄慈弟恭来的。


    “我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吗?”


    桑余眨眨眼,说了句没。


    她在乾元山的住处不知道是有人打扫,还是别的,哪怕一段时日没有人居住,依然整洁。


    “早些休息。”哪吒吩咐了一句就要离开。


    桑余赶忙叫住他,“待会你要小心啊。”


    哪吒愣住,眉宇里舒展开,露出个极其自负的笑,“这话不该对我说,你先休息。待会我见过了他们就回来。”


    桑余瞧见哪吒离开,自己去睡觉。


    遇见李靖的那一天,简直可以称作大逃杀。体力早已经到极限了,之前全靠意志强撑着,现在安全了,眼皮子打架,她脱了外袍一头扎在榻上睡了。


    因为累得厉害,她这一觉都没有做梦。等到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了灯,有个人坐在床榻前,盯着她瞧。


    桑余有瞬间的惊吓,她拉起被子把头一盖。然后觉得不对,又把被子拉下来,瞧见那边的哪吒坐在那。


    她还是不太适应哪吒现在这幅模样。


    然后她见着他衣襟里掉出一片莲花花瓣下来,脸上有伤。


    “你被打了?”


    哪吒不自觉的把受伤过的脸别过去。


    “被擦到了。没什么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俯身过来问她,“你希望谁赢了?”


    桑余啊了一下,听不明白这话。


    “你希望是我赢,还是金吒赢?”


    第42章


    桑余短暂的迷蒙过后, “你脸上是金吒打的?”


    说着坐起来,就要伸手去捞他的脸。手伸到了一半,见到哪吒那张脸,想起他现在也不是那个孩子了,讪讪收回手。


    “给我看看?”


    哪吒别脸过去, 不让她看。


    “没什么事,只不过是被擦到了,到了明日天一亮就恢复如初。”


    “所以……真的是金吒打的?”


    哪吒心下有些恼怒,转头过来正要问她,就听她坐在那儿义愤填膺, “怎么能这样!下这样的手!你和他们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有?”


    哪吒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一怔,嘴上老老实实回答, “说了,二哥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桑余哈的一声, 她坐在那儿双手抱胸冷笑,“果然是刀子不砍到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痛。有本事他自己来一趟, 事后要是对李靖还能跪下叫爹,我才佩服他。”


    哪吒听得一愣一愣的,见着她咧嘴冷笑,那怒气不像做伪。


    “你气什么,被骂的人是我。”


    “那就不准我气了?我就是气李靖不做人,虚伪自私,谁知道对着亲人也这样。木吒两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来一回,说不定哭爹喊娘,再也不见李靖这个爹!”


    哪吒笑了,笑容愉悦, 眉眼都完全舒展开。脸上挨了一下的郁闷也烟消云散。


    他动了下,又是一片花瓣掉了下来。桑余拈起来,放到鼻下嗅了嗅。满脸惊喜,“香香的!”


    哪吒见到,脸上火烧一般滚烫。


    “你做什么!”


    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花瓣,揉碎了丢在一旁。


    “我只是闻闻,挺香的。”


    她说着满脸好奇,“这花瓣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吧?你还能掉花瓣?就和那些种的花一样吗?”


    哪吒不答,她忍不住俯身去看他。在灯火里,她瞧见了他的脖颈上有一道口子,被衣襟遮掩住了,看得不太真切。


    那个伤口不流血,掉出一片花瓣来。


    她吸了口凉气,“你受伤了!”


    说着她也不管什么避讳,将伤口上的衣襟扯开。果不起然,她见到小半边的花瓣已经从伤口里冒了出来,靡丽又诡谲。


    “是木吒打的?还是金吒?”


    “二哥没那个本事。”


    在陈塘关,他不出几招就把木吒给打翻在地。再让他几招,也都还是一样的。


    “是大哥。”


    哪吒说着,抬眼看她,“他气我对李靖下那样的杀手。说即使父亲做错了,我也不该如此对他。”


    哪吒在灯火里盯着她。因为她之前还在入睡,所以室内的灯树并没有完全点亮。灯火晦暗,烛火照在她脸上,他轻易的看见她面上的不忿。


    “怎么他都一样!”


    哪吒见到她脸上的气恼,心情越发愉悦了不少。


    桑余咬着牙坐在那,吐出一口气,“都是刀子没到自己身上,所以可以尽情做好人的。”


    “他也一样。说起来都是修仙弟子,脱离凡尘,可和凡夫俗子都差不了太多。”


    说罢一回头就见到哪吒探究也似的望着她。


    桑余皱了皱眉,“你那样看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对大哥生气。”


    金吒年岁比他大,做事处处讲究一个稳妥,和他一言不合动手不一样。桑余在陈塘关的时候,有事都找金吒商量。


    这话听得桑余有些莫名,“我为什么不能生金吒的气?”


    哪吒却不为她解惑了,“金吒和木吒要我回陈塘关,给李靖磕头认错。我自然不去,等端看日后李靖是否还有命再说。”


    “就这么打起来了,二哥倒了之后,大哥不知道拿什么法器把我捆了。”


    哪吒说着揩拭了下唇角,“这几下也就是这么来的。”


    “那你要去陈塘关么?”


    桑余问。


    “你想我去吗?”


    哪吒坐在那儿,眼神嘲讽,笑了一声,“其实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不管李靖做了什么,我低头认错,叫李靖爹。再让李靖心胸宽广一些,叫声我儿。就又是和气一片。好叫父子和乐,做同殿之臣。”


    哪吒看似武夫,万事只喜欢用武力解决。但他也不是真的完全对旁人的打算觉察不到。他没见过燃灯几人,但是知道那是金吒和木吒的师父之后,觉察到他们的用意。


    “去什么?”


    桑余又问,“你想去?”


    哪吒明显愣了下,而后冷笑,“我去的话,只怕叫李靖那老东西当场身首分离。”


    桑余点头,“那就行,不去就不去呗。要是之后金吒再这么问。你就直截了当的和他说就是。”


    “问几次说几次,到最后他要是再提,那就真佩服他。”


    对付这种正人君子,就得不说好话,厚脸皮。多来几次,金吒绝对不愿意再提。


    说完,她见到哪吒望着她,满眼都是趣味。


    “你看我做什么?”


    哪吒撑着脸,笑盈盈的盯着她直瞧,“外面那些人,不管好坏,满嘴都是和二哥一样的话。什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你以前的确性格顽劣,”


    哪吒脸上笑容一僵。


    桑余没管,继续说下去,“但是不管如何,前尘往事,你都用命还了。不管是你闯下的那些祸,还是你和李靖的父子情,都算是还了。”


    她说着就叹口气,“其实李靖烧了你行宫,打碎你金身。不是他口里所谓的愚弄百姓,妄行淫祀。是怕你又弄出什么事来,牵连到他。”


    李靖应该是不知道哪吒要借助香火复活的事,只不过是一听到是哪吒,也不管哪吒靠着自己本事赚取香火,和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也要驱散香客,焚烧行宫。生怕自己再被哪吒牵连到半分。


    “他动手之前,我和他说过,建造行宫一事,也有你师父的用意。你生来不凡,肩负使命。就算厌恶你这个儿子,好歹也要看在阐教的颜面上高抬贵手。”


    “结果他说,师徒安能凌驾于父子之上,冲进去就把你的金身给打碎了。事后可能是怕我去给真人通风报信,干脆一道把我也带走了。”


    哪吒冷笑,“他和我算是什么父子!他早就厌我麻烦,嫌我牵连他。当初骨肉剐了还他,李靖自己分明也是乐见其成。既然如此,还摆什么父亲架子!”


    “那你不去了?”


    桑余问。


    哪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回陈塘关,我问木吒,要我去见李靖,是不是要我把少了的那一枪补上。”


    想起金吒和木吒当时就变了的脸色,哪吒觉得有些好笑。


    见到李靖那个模样,竟然还觉得他能回去好好做儿子。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在想什么。


    “既然你不想,那么以后能不见李靖就不要见李靖了。”桑余轻声道。


    哪吒嗯了一声,头回没杀掉李靖,打草惊蛇,引来了文普广法天尊以及普贤真人。已经是去了最好的时机。


    “伤口还疼吗?”桑余说着点了点脖子。


    “……疼。”


    哪吒原本想说不值一提,却在望见她双眼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改口。


    “有药没有?”


    哪吒摇头。


    他自小到大都是个魔王,受伤的时候少之又少。就算受伤了,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伤,哪怕不管,过那么一两日就愈合了。自然也不会随身带药。


    桑余起来去把之前准备的药拿出来。


    屋子里的格局还有东西都没有人动过,她翻出药,迟疑了下。不确定对莲花身有没有用,还是给他把药给上了。


    刀剑划开的裂口里,不是鲜红的皮肉和血,层层堆叠着粉色花瓣。看着有几分瑰丽的诡异。


    他动了下,伤口里就掉出一片莲花瓣。桑余说了句忍住,挖了一指头药膏涂在伤口上。有片花瓣已经要从伤口里露头,被她用药膏一堵直接堵了回去。


    哪吒半点都不觉得痛,她下手很轻,只觉得像是羽毛点过伤口,痛痒迅速褪去,只剩下丝丝清凉。


    桑余上完药,左右看看,见到没有花瓣掉下来了,才算放心。


    “怎么样,好些了没?”


    哪吒点头,“好多了。”


    说着就要用手去碰,桑余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手,“才上完药,不准用手碰。”


    她去拿来干净的布条,“给你包扎好。”


    “不用这个,明日就好——”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俯身过来,手里的布条缠了过来。她下手轻柔,完全不觉有任何痛楚。


    她的手臂在他头颅左右慢慢的来回转动,气息顺着那动作,把他柔软的包裹。


    原本缠在他手臂上的混天绫,悄无声息的松开,游走到她脚边,贴着脚踝亲昵的贴上去。


    桑余忙活着,觉得脚踝上冰凉凉的,低头一看就见着混天绫缠在脚上,红绫上的金色云纹昭彰。


    她哭笑不得,去看哪吒,


    哪吒像是被火星燎到,“不关我事,它自己缠过去的!”


    说罢抬手就要混天绫回来。


    混天绫没动。


    哪吒颇有些气急败坏,“回来!”


    这一声里多少有些凶恶了。混天绫不情不愿的从她脚踝上松开,回到哪吒的手臂上。


    “这不是我的意思!”哪吒咬着牙道。


    桑余哦了一声,哪吒气息一窒,“真的不是!”


    “我没说你是。”


    哪吒愣住,随后低头下来看向一边,像是心虚又像是受气。


    桑余笑了一声。


    哪吒听见她笑,脸上烧得更加厉害,故作凶恶,“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刚才我见你那样,想到你以前那时候。”


    哪吒不解蹙眉,只听她继续说,“你现在长这么大这么高了,我都不太习惯,总觉得你长大了,那就不能和以前那样相处。但是刚才,我好像又觉得你好像也没变啊。”


    “虽然个头长高了,但还是孩子气。”


    哪吒想要发作,却又不知道从何发作起。


    桑余低头见到他憋闷的模样,笑得更加欢畅。


    “不许笑!”


    哪吒怒道。


    桑余板起面孔,哦了一声,专心致志的给他包扎。


    伤口其实不浅。亏得哪吒现在不是肉身凡胎,要不然处理起来还真的棘手。她给他处理完,看见手上沾上的汁液,有些好奇的低头嗅了嗅。


    香香的。


    “你在干什么!”


    哪吒气急败坏的瞪她。


    “我就是好奇,你身上都是香香的吗?”


    桑余老实回答,“还真是的耶。”


    哪怕灯火晦暗,也能看清楚哪吒脸上的红晕。


    哪吒指着她“你”了好半会,也没“你”出个什么。


    桑余望着他的羞愤,很是无辜的举手解释,“我真的没其他的意思,也不是——”


    “不许说了!”哪吒大喊一声,上来就捏她的嘴。


    桑余被他扑了个正着,哪吒感觉到指尖柔软,指尖继续往下陷,低头就看见她惊慌失措的双眼。


    哪吒撒开手,整个都跌坐在榻上。


    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哪吒手臂撑着身子,指尖似乎还带着那股湿润。


    “你——没事吧?”


    过了好会,桑余终于开口。


    他一下气的要来掐她,一下又吓得退开。这一惊一乍的,不像是哪吒的作风。


    哪吒咬了咬牙,强硬道,“不管你事!”


    她哦了一声,就不过问了。


    哪吒一愣,心里越发难受。他翻身起来坐好,两手抱胸,扭头过去。


    “对了,”桑余看他,“之前那些零食都在行宫被李靖一把火烧了。”


    还有她的手机。


    哪怕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了了。对她来说也是个念想。想着什么时候就回家了呢。


    看着那些东西,也算是默默给自己打气。现在全都没有了。


    哪吒见到她脸上一下失魂落魄,微微蹙眉。


    “拿去。”


    桑余见到哪吒伸手过来,掌心里是巧克力。


    她惊奇的咦了一声。哪吒喜欢甜食,给多少吃多少,绝不可能存活过两息。


    “你说那些都是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所以我留下来两颗。”


    哪吒把手心里的巧克力,往她手心里一塞。


    桑余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果,外面包裹的那层金色的纸张整齐,保存完好。


    “谢谢。”


    她道了一声谢,收了起来。


    “当初下手再快些就好了。”


    哪吒突然道。


    再快些一枪了结李靖,李靖做了这么多事,死也不冤枉。


    “不若我假意答应了大哥二哥,回陈塘关去见李靖,见着面取了他首级。”


    “你可别了。”桑余叹口气,“你信不信,你前脚答应,他们后脚就告诉他们的师父。到时候一屋子人盯着你,来叫你认错。好来个不计前嫌父子和好的戏码。”


    哪吒脸色霎时铁青。


    他有些气闷的撑着脸,郁卒的厉害。


    “不去见他就行了。不过我预计有这么一回,李靖就算真的见到你,也不敢以父亲自居了。”


    被儿子打得满地滚,李靖已经威严扫地了。


    再见到哪吒,不两脚发颤,算李靖厉害。


    “对了。”桑余看向哪吒,“那些花瓣闻起来香香的,我可以留一瓣吗?”


    哪吒羞赧,面上却强作不在意。


    “要那个做什么。”


    “很香,想要拿来熏屋子,熏衣裳。”


    哪吒听到她后面那句,似乎火从脸上一路烧到了躯体里。


    “不行吗?”


    桑余见到哪吒的指尖长出了莲梗,花苞迅速从莲梗里抽出绽放。莲香四溢,浓厚到粘稠。


    桑余惊叹之余,不免有些奇怪,只是一朵莲花而已,香味有这么浓的吗?


    哪吒把绽放的莲花摘下来递给她。


    桑余接过来,去找了个陶罐放进去。


    哪吒见着她把荷花拜访在镜台边,“这莲花应该能开个一两日左右,到时候我再给你新鲜的。”


    他望见她满面惊喜看过来,唇角不自觉勾出个笑,心情和她一道变得极好。


    “你还想要什么?”


    哪吒不自觉问道。


    桑余惊诧的看过来,哪吒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懊恼。不过他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他目光炯炯的望着她,“你直说就是。”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桑余吞吞吐吐开口,满怀期待,“你现在是莲花化身不死不灭,那不是和神仙一样?”


    哪吒愣住,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等到她再开口,哪吒抬手制止,神情生硬,“好了,你要说的这个我办不到。”


    桑余不高兴了,“我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就办不到了。”


    哪吒撑着下巴幽幽道,“我知道你要说得是什么,办不到。”


    “我还不是神仙呢。没那么大的神通。”


    这话很有道理,哪吒现在就算莲花化身了,也不是还被人给收拾了。


    哪吒看着她垂头丧气,“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吗?”


    他想要让她高兴,想见她笑,但绝对不是替她实现那个心愿。


    “暂时还没想到。”


    桑余叹了口气,抬头见到哪吒紧蹙的眉心,暗金的眼瞳炯炯的望着她,有种诡异的隐忍。


    她不禁头皮有些发麻,“要不然先记着,等我想到了再说?”


    哪吒不语,只是一味盯着她。盯得她坐立难安的时候,哪吒跃上房梁,拿背对着她。


    就算是桑余,这会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哪吒?”


    “睡吧。”哪吒往横梁上一躺,两手压在脑后。


    不是,他不是该回自己房里去么?桑余望着屋梁上的哪吒,好阵子的无语。


    她才要开口,见着屋梁上的哪吒翻了个身,后脑勺对她。摆明不想多说。


    看来是身体长成了,心智却还没一块儿跟上来。


    说了那么久的话,桑余又觉得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见哪吒没往这边看,干脆往榻上一躺睡着了。


    乾元山还是比在翠屏山安逸,桑余在翠屏山天才亮就要起来,准备一日的事务。香客可不是那么好迎的,得会察言观色,人多了要维持秩序,不能让行宫里乱成一团。


    每一样都耗心耗力。


    到卯时的时候,桑余睁开眼,下意识的要起来去准备。突然想起,她现如今在乾元山,不是在翠屏山,又躺回去。


    一路到外面的太阳都完全出来了,桑余才起来。


    睡了一整天,算是把那天的消耗全都养回来了。


    她一面穿衣,一面去看房梁上。不出所料,房梁上空空如也,哪吒已经不见了。


    桑余用了早膳,开了窗往外看。


    见到外面翻腾的云海,还有仙鹤,她招了招手,“好久不见!”


    仙鹤长唳一声,算是回应。


    桑余一路从悬梯下来,到下面的山坡上去。


    乾元山灵气充沛,这儿的生灵多是开了灵智,见到桑余回来,雪白的猫儿赶紧跑过来,殷勤的在她的裙裳边蹭着,喵喵直叫。


    桑余抱起猫,从猫猫头开始,慢慢的顺着脊背摸,然后又挠下巴。摸得猫儿呼噜呼噜直响。后面干脆翻出了猫肚皮。


    正忙着,桑余听到有两人的脚步往这边来,她转头去看,见到金吒和另外一个面生的少年过来。


    那少年眉眼里和金吒有点相似,应该就是哪吒的二哥木吒。


    木吒一只眼乌青,是哪吒揍的。金吒的伤处在脸颊上,肿了块。看着比木吒稍微好点。


    哪吒的本领还是叫人刮目相看,说是亲兄弟,也没见他手下留情。要不是金吒的遁龙桩,恐怕他们伤得还重些。


    “大公子?”桑余抱住猫起来,她看向木吒,“这位应该就是二公子了吧?”


    木吒抬手给她见礼。


    金吒开门见山,“我们兄弟俩这次来,是想要请桑姑娘帮忙。”


    桑余指了指自己,满脸不敢置信,“我不会法术,也不会飞天遁地。能帮上什么忙?”


    金吒点头,“当然有,”


    他望着她,“我们兄弟两人想要请桑姑娘,劝说一下哪吒,前去陈塘关看看父亲。”


    “毕竟是父子,闹成眼下这般,实属不该。我们想着若是能父子和好,那也是一桩美事。”


    才说完,金吒就见着桑余神情微妙。


    桑余一脸难尽的望着他,“这话为什么不去和哪吒说,来找我这个外人做什么?”


    说起这个,木吒脾气险些没忍住。


    这话他们当然是和哪吒说过,但是兄弟之间,话不投机,三句不到就大打出手。根本没办法顺当把话说下去。


    “我知道哪吒看重姑娘,要不然也不会厚颜过来请姑娘相助了。”


    金吒听师父提起过,哪吒开始以为父亲杀了桑余,愤恨到连自保都忘记了,在玲珑塔里受六丁神火灼烧,都要破塔报仇。


    或许她能让哪吒改变主意。


    桑余活动了下脸颊,“这是两位公子的意思,还是李总兵的意思?”


    金吒和木吒闻言,忍不住皱眉,“桑姑娘这是何意?”


    “若只是两位公子的意思,想要看到全家团聚,和和美美。那么我请问一句,李总兵他现如今还敢认哪吒这个儿子吗?”


    第43章


    桑余望见面前两个少年人变了脸色。


    “两位公子过来, 是李总兵授意的,还是——?”


    她满面疑惑,见到金吒和木吒面上有些闪躲, “还是两位公子的一厢情愿?”


    话语温柔,但是却很不客气。


    “我们也是一番苦心。”金吒一手拦住欲要发作的木吒,他叹口气, “我们三兄弟,都拜在道门之下,没料想到竟然会遭遇到这种横祸。父亲的确是有错,但血浓于水,总不能真的看着父子离心离德。”


    “何况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亲有错,但哪吒之前弄出祸事牵连了父母, 也不无辜。”


    木吒在金吒身后嚷了一句,金吒脸色微变,回头瞪了他一眼, 示意他闭嘴。


    “哪吒以前的脾气的确暴躁,而且也不想后果会如何。但是再怎么样,他也拿自己的命还了。”


    桑余不看木吒,只望着金吒,“大公子当时也是看到哪吒满地血肉的。就连东海龙王也既往不咎了,是不是?”


    “既然这件事已经过了,那么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迁怒任何人了。包括哪吒自己在内。何况哪吒在翠屏山行宫受香火,并不是李靖嘴里说的什么蛊惑百姓,是靠着他自己辛辛苦苦替香客显愿,才会有那么多的香客愿意上山进香。”


    “百姓没有他嘴里说的那么愚蠢不堪,至少在分辩什么是徒有虚名,什么是名副其实,还是能分得清楚明白。”


    木吒脸色紫涨。他欲说什么,被金吒狠狠瞪一眼,不情不愿的退了回去。


    “他驰马冲进行宫,我当时就和李总兵直言,哪吒受香火,也是真人之意。若是行宫被毁,恐怕事态不妙。我说得明白,李总兵也听得清楚。但是还是动手了,这说明他自己已知道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果。现如今的一切,也只能算是他应得的。”


    “不过也有可能他敢做不敢当,毕竟纵火之后,生怕我前去乾元山给真人通风报信,特意将我押回陈塘关。等真人上门的时候,好将我推出去,给他挡罪。”


    桑余见到木吒怒气腾腾,笑得愈发灿烂,“难道二公子觉得,是李总兵见我一个孤身女子在山里待着,实在是心生怜悯,打算将我带回那奴婢待的小屋里好生安顿?”


    “他自己将旁人当做傻子,难道别人还真看不出来他的用意吗!”


    “现如今你们来让我劝哪吒回陈塘关,和李靖父子和好。我倒是想问问,二位公子是年少不知人情世故,还是根本就不觉得李靖有错。毕竟我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被他绑来绑去,根本不值一提?”


    桑余说着面上笑容更甚,“若真是如此,那我要替李总兵还有两位公子好生鼓掌,毕竟世上竟然有如此目中无尘之人,真的是让人大开眼界,甚是惊叹。”


    木吒的怒色顿时生生的憋在了嗓子眼里,发作不得。只能将脸涨得通紫。


    “此事,是父亲做错了。”金吒说罢,抱拳对桑余就是一拜到底,“我替父亲向桑姑娘道不是。”


    桑余脸上的笑容不改,“是李靖让大公子来的么?”


    金吒和木吒齐齐一顿,桑余摇头,“既然不是,那么就没必要来这么一遭。我不是此世之人,不受这一套。”


    “李靖做的,我已经记住了。除非他亲自过来,否则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理睬。”


    她压低声量,“包括大公子你在内。”


    “当然了,就算李靖亲自来,原谅不原谅,那都是看我的意思。不是说,真心实意来道歉,我就必须要原谅,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金吒抬头,温文的脸上有片刻不知所措。


    “我以前在总兵府,曾经受大公子的照拂。依着这份人情,我给两位公子几句话。如果二位公子想要李靖活长一点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让他见到哪吒。”


    “眼下这情况,只怕见到哪吒,吊着的那口气都能吓散。到时候就真的要办丧事了。”


    哪吒没提过他把李靖打成什么样子,但是他那脾气就算没能要了李靖的命,不把李靖打得凄凄惨惨戚戚,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两位公子是想着一家团聚,但是两位公子有没有想过,李总兵自己想不想父子和乐?”


    金吒张了张唇,好会无话可说。


    “我们兄弟两人只是不想父子反目成仇罢了。”


    过了好会,金吒开口。


    桑余嗤笑,“但是父子反目成仇,也不是哪吒做的。一如我刚才所说,我都已经将烧毁行宫的后果告诉李靖了,但是李靖还是一意孤行。这说明李靖根本就不想再和哪吒有什么父子之情。”


    “他做了初一,也别怪人做十五。难道他觉得,只能他动手,不准人报复回去?”


    “但是儿子对父亲下手是不孝!”木吒怒道。


    桑余叹口气,“那你这话去和哪吒说,李靖生我了?”


    她的嗓音天生的婉转,但越是婉转,说起带刺的话,能蛰得人浑身上下难受。


    “你这话要是对着哪吒说有半点用处的话,也不至于跑到我这儿,要我帮忙了吧?”


    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木吒哽得半晌都没能回神过来。只能去看金吒。


    “现如今想要父子和好的,只有二位公子。”


    见木吒又要有话说,桑余话语一转,“可能还有其他人。但是不管是哪吒,还是李靖恐怕都不想和好。尤其李靖,只怕是恨不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哪吒的脸。”


    “两位公子若是真的为了他好的话,就不要再自作主张,自作多情。在不可能的事情上费功夫。”


    “哪吒还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手下留情了,以后两位公子若是再想做此类事,要好好想一想,行事说话恰当不恰当。都要三思而后行。要不然费力不讨好,就不好了。”


    桑余觉得金吒和木吒纯粹就是自小修行,把脑子都给修坏了。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李靖看到哪吒,只怕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活活吓死过去。都等不到哪吒磕头认错。


    木吒不忿,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们怎么来了?”


    远远的传来了哪吒的声音。


    只见着哪吒走过来,他一靠近,金吒就闻见了哪吒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金吒微微蹙眉,“做什么去了,见血了?”


    “最近没听说乾元山附近有妖物出没。”


    哪吒闻言,望了金吒一眼,不答反问,“两位兄长有事不去寻我,来找桑余做什么?”


    他今日去把那日剥下来的狐妖皮毛送去洗涮炼化了。将上头残留的妖气和血腥味全都祛除干净,好拿来做狐裘。


    不过这个他不想和两个兄长说,也没什么谈起的必要。


    木吒被哪吒捣了一拳,虽然只是让脸上不好看,但是木吒也被他打出了阴影。见到哪吒往这边走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哪吒望见,好笑的暼了眼他。


    “大哥还没回答我呢,”


    哪吒望着金吒,满脸无辜,径直走到两人之间,正好将桑余挡在身后。


    “我有事想请桑姑娘帮忙。”


    哪吒噗嗤一笑,“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喜欢掺和外人的事。更何况牵扯到我,直接找我不就好了,何必来打扰她。”


    “更何况,是想要找我会陈塘关,向李靖认错。”


    金吒知道哪吒将方才的对话全都听了去,“我也是为了你好——”


    哪吒抬手,打断金吒的话。


    “我当然知道大哥为了我好,当初我打死敖丙和巡海夜叉,也是大哥为了我四处走动。不过李靖一事我问心无愧,他断我生路,我既然已经把骨肉还他,已经与他没了关系。找他寻仇,也是理所应当。”


    见到两个兄长还想说,哪吒道,“其实桑余说的也没错,李靖现如今才不想认我。我若是过去了,不说我想杀他,恐怕他见到我,会当场吓得一命归西。两位兄长都是孝子,想必是不想要弄巧成拙,好事变丧事的吧?”


    桑余这下听出来他是真的把方才自己说的话全都听了去。把她说过的话直接拿来用了。


    木吒想要说什么,被金吒拦住。


    “现如今这般,已经是最好的了。我不去陈塘关,李靖也不用见着我提心吊胆,好安心养他的伤。只要不相见,彼此相安无事。若是相见,会有什么事,谁也说不定。”


    金吒拦住身后想要说话的木吒,他回头满是无奈,“你忘了之前你被他几次打翻在地了?”


    木吒当然记得,哪吒下手完全没有轻重,似乎只要不打死就算是下手轻。若不是金吒的遁龙桩,他们俩伤得比眼下都还要重。


    “我们只是希望,一家能回到之前的和乐。”


    哪吒讥嘲一笑,暗金眼瞳里都是冷光,“大哥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和乐只是李靖和你们二人的,和我从来没有什么父子亲情可言。”


    “所以一切如她所说,全都是兄长们的一厢情愿。李靖不愿我为子,我也不认他做父。这话我之前已经和兄长们说过,现如今再说一次。兄长们不要再做无所谓的事。”


    送走金吒和木吒,哪吒走来,“你和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他们来找你,你只管让他们来寻我。何必与他们说那么多?”


    哪吒一面去摸她怀里的猫,一面和她说话。


    “就是因为和你说没用,所以才来找我的。”


    桑余说着,低头瞧着怀里的猫竟然不怕哪吒了。以前猫儿望见哪吒就吓到浑身炸毛,慌不叠的逃走。


    “我换了身体,长相气息全都变了,它自然认不出来。”


    哪吒望她,“刚才你和大哥说起李靖烧行宫的时候,你要哭了。”


    的确是要哭了,不过不是为了哪吒,而是因为她的手机还有金子。


    手机是她的精神寄托,就算现在用不了,但是里头都是她在三千年后的存在痕迹,还有和亲人朋友的相处记忆。


    哪吒送她的那些金首饰,整整一大匣子。她抱起来都有些费劲。


    结果被李靖一把火给烧了!


    这简直是不共戴天!


    她想起来又恨又伤心,只是不愿意让李靖的两个儿子看她笑话。强行忍着。


    “我的事,你伤心做什么?”


    哪吒问。


    他没亲眼见到,但是听鬼判提起她拦在李靖的马前,不让他冲到大殿。


    明明就是个胆小的胆小鬼,却在那时候拦在李靖面前。连自保都忘记了。哪吒不自觉的握紧手掌,心头弥漫着他不甚明了的情感。从心间涓涓往全身各处窜流不息。


    “你个傻子。”


    哪吒过了许久开口,嗓音略有艰涩,“李靖那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带兵打仗的人,哪个又是心慈手软的。你挡在他前面,就不怕他一怒之下要了你的命?”


    桑余听了知道哪吒误会了什么,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解释干嘛,局势对自己有利,当然要抓住啦。


    而且哪吒那脾气,要是解释和他无关,搞不好他又要恼羞成怒和她闹脾气。


    “当时没想那么多。”


    桑余低头下来,不看那双暗金的眼瞳。怕自己心虚被瞧出来。


    “就想着,不能让他冲到大殿里去,毕竟来者不善,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是我没想起来啊。反正做都那么做了,再说那也是做了。”


    哪吒张了张唇,胸口似乎胀开了,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笨蛋,”


    “喂”


    “傻子”


    “喂喂”


    桑余恨不得揪他,“不许叫傻子了。我傻吗!”


    哪吒望见她怒目圆瞪,抑制不住笑了,突然他拉过了她的手腕。


    原本抱在怀里的猫儿掉在地上,茫然不解的望望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桑余周身被莲花香气包裹簇拥着。


    他换了莲花身之后,比她高多了,她被他拉入怀里,脸颊压在他肩膀上。


    少年人的筋骨刚强又韧性十足,结实的将她困住。


    “天底下就没有像你这种傻子。”


    哪吒压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开口。


    桑余动了动鼻子,奇怪怎么莲香比刚才要浓多了。明明哪吒和金吒说话的时候,没怎么闻到香气。


    哪吒身上的香味还是一阵一阵的?


    “你这是污蔑。”


    桑余被抱得喘不过气,还是很认真的为自己辩护。


    哪吒听了,在她耳边笑了声,随即拉长了调子。


    “笨——蛋——”


    桑余两眼望天,“对对对,就哪吒最聪明了。”


    “以后如果再遇见什么危急,不管如何,你马上就跑。”


    哪吒笑完之后,低头望着她双眼,“不要奋不顾身,你要做的是活下去,不用做什么英雄。”


    “你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要她活下去,不管是在哪,他都有信心把她找出来。


    桑余想说,她当时也没奋不顾身。只是一开始情急之下要跟上去,被李靖带来的手下给摁住之后,也没真的鸡蛋碰石头。


    当然这些话是不会和哪吒说的。


    “我知道了。”


    桑余说到。


    “其实我的东西当时也在行宫里被烧掉了。”


    她见到哪吒望着她,“就是给你玩过的那个手机,我爸给我买的,过年才换的,我很喜欢,我才用了一个多月就被他烧了。还有你送我的金首饰,我一直藏起来收好的,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桑余说完,见着哪吒眉头皱起来。未几,他召来风火轮。


    “你去哪!”


    桑余赶忙问。


    “去陈塘关,杀了李靖。”


    说着,哪吒抬手,火尖枪飞到他的手里。


    桑余见状连忙拉住他的手,“你怎么又要去了?不是说以后不见他了吗?”


    “我没说过。”


    哪吒看她,“何况他把你东西烧了不是吗?我和他算的又是另外一笔账。”


    “不行!”桑余赶紧拉住,上次哪吒过去虽然是把李靖打得半死,但是从李靖没死这个结果来看,李靖那边分明就是有人保的。哪吒就算真的去了陈塘关,恐怕少不了要吃一顿排头。


    “你好不容易全须全尾的活过来,才在乾元山没呆多久呢。为什么要在李靖的身上花功夫,难道你对他余情未了!”


    哪吒额头青筋直跳,就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头,“我去不是为了你吗,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要你留在乾元山。我们一起聊天,看风景好不好?”


    她生怕哪吒又跑去陈塘关,见哪吒仍然不改主意,她急了,“你就陪陪我啊,你干嘛要去管那糟老头子。”


    哪吒脸颊爆红,他面红耳赤,连着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里说错了?”


    桑余趁着机会,赶紧的把哪吒拉过来,只剩下风火轮两个孤零零的轮子飘在那。


    “你看看我多久没见到活的你了。”


    桑余话语里满是感叹,“我记得那天龙王过来,你不准我跟着去。”


    “你能去吗?”哪吒没好气道,“四海龙王持着天庭诏令过来,诸神不敢违背。你若是到了他们跟前还有活路?”


    “所以你还是护着我,怕我有事。对不对?”


    桑余一边说,一边拉着他离风火轮更远了些。


    “谁管你!”哪吒脸上鲜红欲滴,嘴上硬的很,“要不是我当初误伤了你,我才懒得管你呢!”


    “可是我觉得,除开这个缘由之外,也是因为哪吒是个好人啊。”


    哪吒这还是头回被人称作好人,想要冷嘲,又头脑发懵。就这么被她一手捞住胳膊往外走。连着风火轮在那儿,都没顾上。


    “你带我出去逛逛?”


    桑余满面兴奋的望着他,“我来这儿好久了,但是外面我一直去的不多。”


    的确,她到这个群魔乱舞的商代,不是在乾元山,就是在翠屏山。都没没出去看过。


    “去嘛,去嘛。”


    桑余笑着就拉着哪吒往金光洞外走。


    哪吒晕陶陶的就往外走,什么李靖已经想不起来了。


    正值春日,乾元山山脚下一片大好的风光。


    “我记得我头回下山的时候,你还烤栗子呢。”


    哪吒整个人都烧的厉害,“还说呢,你竟然连栗子都认不出。”


    桑余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她见到的栗子都是已经炒好剥好,可以直接吃的。没见过原生态的栗子。


    “我之前没见过嘛。这次要不要再摘点栗子回去?”


    哪吒闭眼,甚是无奈的转头过来,“栗子要秋日才能长出来,现在是没有的。”


    桑余干笑几声,“是吗,我不记得了。”


    反正超市里头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到栗子。她哪里知道栗子哪个季节结果。


    哪吒无语的望着她。


    他看了一眼下山的路,抬手召来风火轮,一手扣住她的腰。踏上风火轮,径直往山下去。


    桑余和哪吒一同在城郊外落地。


    城郊外是农人的住所,平日里都冷冷清清的。但是现如今集聚了不少少年男女,看着乌泱泱一片,热闹得很。


    “这是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桑余好奇的转头问哪吒。


    哪吒望着那些面色或是娇羞或是大方的少年少女们,面上露出了然。


    “的确是有事,”他见着桑余来了兴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想知道?”


    桑余见他那笑,顿时摇头,“不想知道。”


    “那算了。”


    哪吒双手抱胸,瞧见那边的袍服男子让人吹响牛角。


    顿时那些少年少女们满怀春意,走入了林子里。


    桑余见着,脖子伸长。


    “想去就去,有什么要紧的。”


    哪吒下巴往入口处抬了下。


    桑余总觉得哪吒说话的语气怪怪的,像是怂恿她在干坏事。但是她真的想知道这是要干啥。


    不过看哪吒这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走啊!”


    桑余一挺胸。


    哪吒看好戏似的望着她,“行,走。”


    不过不是从入口处进去,哪吒直接带她从天上到丛林里,不和其他人一起排队。


    林子里并不繁密,地上一层春日里新生出来的草,踩在脚底下格外绵软。


    她左右张望,见到一个袍服少年拂开枝叶走了过来,少年长发梳成几缕辫发,用骨笄盘在头顶。他也是满脸茫然,撞见站在那儿的桑余,先是愣了愣,看清楚她的长相后,眼底里满是惊喜。脚下加快就要向她走过来,桑余见到有人过来,马上精神一振,她正好要问问人这儿到底在做什么呢。


    她笑着就要过去,被哪吒一把拉住了手,哪吒斜睨那少年,神情倨傲冰冷。


    那少年见到哪吒那高挑的身量,权衡了下彼此的强弱,霎时往后退缩,不敢和他相争。


    “怎么走了?”桑余见到少年瑟缩离开,不禁奇怪。


    “走了就走了。去别处看看。”


    然后没过几步,她就见到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林子里玩你追啊你来追我啊的游戏。


    为什么知道他们在嬉闹,是因为这俩笑得她都耳朵疼。


    少年一个箭步拉住少女的手,两个人扑入草丛,相拥亲在一起。再过一会儿,互相扒衣裳了!


    来啊,你来追我啊,追到了,让你嘿嘿嘿。


    这句话在桑余脑子里刷屏。


    她僵着脸去看哪吒,哪吒捂住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第44章


    桑余自小到大接受过不少信息爆炸, 其中包括纯洁的不纯洁的。文字的,视屏的,她也都见过。


    学校情人湖那儿到了傍晚,在夜色里抱在一块儿,不是你枕在我身上,就是俩抱在一块亲得啧啧作响。


    有些亲着亲着,手脚不老实钻进去搞来搞去,上演十六禁。


    桑余夜里回寝室,从情人湖那边过,都是面不改色,脚下蹿得飞快,当看不见就是了。


    但是这大白天, 光天化日的,明明知道这有俩人还能愉快的滚在一块的。桑余还是头回见到。


    毕竟情侣就算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抱着各种啃,一般不会突然当着人面,哗的一下扒掉衣服,当众生命大和谐。真这么搞了,蜀黍会拷走的。


    她尴尬的很,无意间暼了一眼,只能说穿着衣服还是比脱了衣裳好看。


    啊,她的眼睛! !


    桑余掉头就往前走, 哪吒跟了上来,他重生之后, 脚步落在地上诡异的没有多少声响,甚至连足印都没有。


    她走出一段路,见着又是一对正拉拉扯扯,眼瞧着又要滚草地发展,她掉头就要离开,一头撞在哪吒。


    他对桑余扬了扬眉,桑余抡手对他无形连环打,“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吒抬起一条手臂轻松就把她的拳头挡下来,他笑得肩头颤个不停,“这可不怨我,明明就是你自己想看的。”


    桑余噎住,“我只是好奇那么多人集聚在一起做什么,不是要来看这个!”


    “以前在翠屏山不是听人说过么,怎么不知道?”


    桑余一愣,想起在翠屏山建造行宫的时候,帮厨的老妇和她说过。


    “我只是听过,没有见过,我哪知道还真的有,你笑什么!”


    她说着就见到哪吒笑得前俯后仰。


    “有什么好笑的!”


    “你没见过?”哪吒笑够了,笑吟吟的凑过来问她。


    明明是再好不过的一张脸,到她面前,也生生的看出了几分可恶。恨不得一圈给他捣上去。


    “每逢仲春,方伯都要主持年少男女相奔于林。就算是朝歌,帝辛也是一样。求来年人丁繁衍。”


    “你不会真的什么都没见过吧?”


    哪吒状若无辜的问道。


    桑余呲牙笑过去,“见过啊,我看过好多呢。”


    说着,她就掰着手指和他数,自己看过的那些,从启蒙到真正的视频,她都记不得了。


    她见着哪吒并不是很震惊,并且不屑一顾的神色。


    “你呢?”


    桑余知道男生都有自己的“珍藏”,并且会拉起一群哥们好物共享,彼此交流。


    “我自从到乾元山,就已经见过了。”


    桑余跪了。


    她目瞪口呆,望着哪吒好会都回不过神来,“你、你那么小就——”


    “乾元山虽然是师父的道场,但也不会将山都圈了,不让凡人入内吧?那些凡人每年都如此,并且事先好几日每日吹响号角,驱赶野兽。我那时年幼,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便过去看了看。就见到了。”


    “那你——”


    哪吒失笑,“这有什么?男女阴阳乾坤交合,以生万物。本来就是天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桑余活动了下脸颊,“没有。”


    好吧,她原本还担心哪吒那么小就看妖精打架,会有什么心理阴影,结果她想多了。


    那边拉拉扯扯的男女已经滚到草丛里了,不一会儿咿咿呀呀,草头左右摇摆。


    等到左右摇摆没几息,男人翻到一边去了。


    连桑余这边都没来得及撤退,桑余听着男人牛喘,顿时心情复杂的很。


    “你想什么呢?”


    哪吒望见她那满脸的一言难尽,凑来问。


    “我在想他怎么几下就完事了。”


    桑余不把哪吒当外人,指了指那边还在喘的男人。


    就算说搞一个晚上是骗人,一两个小时根本行不通,好歹也得撑个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吧?


    就她和哪吒说话的功夫,已经完了。


    哪吒闻言望了一眼,这种事他见多了,不说每年仲春来的这么一回,其他时候,也有不少男女在林间幽会。他早就习惯了,不过此前他年少,对此事没有什么兴趣。


    也不知道究竟多久才算是平常。


    听桑余这么一说,他问,“那你觉得该多久?”


    这可多了,她见过写一夜七次的,一次两三小时的。不过这都是非人类时长,真这样,恐怕都铁杆磨成针了。


    她脑子里迅速刮过各种寝室卧谈会的零零总总,以及那些羞羞帖子,叉着腰理直气壮,“好的半个时辰,最差的也要两刻!”


    “要不然算是什么男人!”


    她有意将之前在哪吒面前丢的份找回来,半是同情的望了那边一眼,“那女人恐怕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男的就不行了。”


    “可那女子看上去还好。”


    哪吒视力极佳,望见那女子脸上并无什么不满。


    桑余笑了,她随手扯了一株狗尾巴草,去扫了扫他鼻子。见到是她伸手来,哪吒身形动了动没躲,被她正好扫中鼻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


    桑余很得意,扬起脖颈,“那女人装的。怕伤害那男人的自尊。”


    哪吒不解。桑余打算好好给哪吒解释一下,把之前丢回的场子都给找回来,看十八禁看多了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样的对女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很多时候男人都喜欢自己行,但是绝大多数都不行,却自尊心旺盛,看不得女人说他不行。所以那些女人装得他很勇猛,自己很满意。”


    “当然很多时候是被弄的心烦意躁,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干脆装得不堪承受,赶紧了事。抽身去做自己的事。”


    她说完见到哪吒满面怔愣,得意的向他一扬下巴。


    没等她得意多久,哪吒过来阴恻恻问,“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的,卧谈会还有各种小某书软件,反正网络上大家谁都不认识谁,什么都可以聊。


    “我自己就是女人,我能不知道?”


    在哪吒变脸前,她又道,“再说了,我还有那么多的朋友呢。”


    桑余见着哪吒直直的望着她,眼里沉沉的,瞧不清楚是什么情绪。


    她哼哼笑,“知道了吧,这些事情,不是多看几场野战就能知道的。”


    上前半步,抬头正好对上哪吒对上眼,“你要学的还很多呢。”


    哈哈哈哈哈。


    桑余在心里大笑。把之前丢的脸全都给赚回来了。


    哪吒微微俯首下去,两人靠得更近了。


    “哦,是吗?”


    他甫一靠近,和女人完全不同的气息铺面而来,原本浅淡到完全没有的莲香诡异的升腾起来,弥漫在两人间。似是要将她吞没。


    桑余莫名的浑身发颤,肌肤上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冒出来。


    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她速速向后退了几步。


    少年垂眸望她,神情不解。


    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她错觉。


    哪吒见到她满面的惊魂未定,大步过来,满脸奇怪的俯身看她,“你怎么了?”


    桑余张了张嘴,不好说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反正就一瞬间的炸毛,现在缓下来,又什么事都没有了。


    “还想留在这吗?”


    桑余立即摇头,开玩笑,都知道这一群少年少女在这儿做什么了,还留在这干什么。


    说实在的,就算知道的再多,也扛不住这前后左右到处都在嗯嗯啊啊。


    她眼睛乱飘,见着那边摇的凌乱的草。


    听到哪吒笑了一声,手被她拉起来,带着她绕开那些野鸳鸯,往另外一条道上走。


    “去哪?”


    “出去,不是说不想在这里留了么?”


    她看着被哪吒的手,手指修长,筋骨在白皙的肌理下微凸。已经完全不见当年的模样了。


    再抬头望望,少年人身姿隽永眉眼秀丽,但是却丝毫不亲和,浑身上下都是拒人千里之外。


    但是现在那股孤傲消失,牵着她的手径直往前走。


    哪吒感觉到她顿了下,回头过来,就见着她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感叹。


    “又想什么。”


    “我就在想,你现在和以前像,但是又不像。”


    桑余老实回答,哪吒死的时候太年轻,年轻到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仗着远超于心智的武力无所欲为。


    眨眼间,他已经重生,换了另外一个模样。


    他偶尔会露出点孩子气,似乎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孩童。


    但有时候,又露出和之前那股孩子气完全不同的一面。


    就有种诡异的撕裂感。


    哪吒回头来,望着她莞尔,“你真的自寻烦恼,不都是我么?”


    说的也对。


    她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上,准确说来,是他拉住她。


    “拉着你,免得你一头摔了去。”


    哪吒解释道。


    人身体长大了,但是他似乎依然和以前一样,对男女该有的界限依然不甚明了,完全照着他自己的心意来。


    不过这个时代原本也不讲究什么男女界限,所以她也不会说哪吒什么。


    “可以不牵手啦。”桑余晃了晃手臂,“就这么点路,我不会摔了的。”


    哪吒一眼乜去,“一段路?”


    说罢睨着她笑,似乎有些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不是?”


    桑余觉得有些不妙。


    “从这里一路过去,少说要走半个时辰。路上崎岖不平,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你要是自己走,少不得要吃点苦。”


    “何况,还有蛇。”


    乾元山地处蜀地,蜀地气候湿热,适宜草木生长之外,很适合蛇虫生存。


    “你背后就有一条银环蛇。”


    哪吒说完,桑余往后看,见着一条黑白相间花纹的蛇身正不疾不徐的从草丛里行过。


    她几下蹿到哪吒身后,抱紧了哪吒的胳膊,抬头笑得谄媚,“千万不要放开我。”


    哪吒手臂被她抱得紧紧的,动了动手臂感觉到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线条,抬起头去看她,眉宇里满是无措。


    桑余低头看见他那条胳膊被她抱在怀里,赶紧放开,冲他笑。


    照着哪吒以往的习惯,桑余以为哪吒要呲打她一句,谁知道哪吒什么也没说,只是和刚才一样,拉起她的手,在前面走着。


    一如哪吒之前说的,山路崎岖难走。哪吒走到难走的路,会回头提醒她,让她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走过去。


    “那个——”桑余跨过一道沟,有些不解的看他,“为什么不用风火轮呢?”


    是啊,她刚刚想起来了,哪吒又不是凡人。他会飞的,而且还有风火轮,没必要这么一路走出去吧?


    哪吒可见的愣住,然后下刻理直气壮的回道,“我忘了。”


    桑余啊了一声,“这也能忘吗?”


    “师父传授给我风火轮没多久,一时想不起也是情理之中。”


    那腾云驾雾呢,再不济还有土遁术!能把这些法术都给忘记了?


    人情世故,桑余没有把这些话统统都问出来,只是拿目光谴责他。


    哪吒想来性情直率,这么空口说瞎话,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他掉头过去,不让她看他脸上。


    “是不是走累了?”


    说完,不等她回答,哪吒蹲下来,示意她上来。


    说实在的,这路走得是真的有些费脚,既然哪吒愿意帮忙,她没有道理不接受。强吃苦的人是傻逼。


    她从善如流,直接靠了过去,两手抱住他的脖子。


    哪吒还是头回背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躯体从后背拥了过来,手指伸开又屈起成拳。


    哪吒小时候被家仆背过,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手臂从她膝弯下穿过起身来,就把她背了起来。


    这是很古怪的感觉。背上轻轻的一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是脖颈上环住的手臂,又给了他背后人的实感。


    桑余又嗅到了那股莲香,她终于忍不住发问,“我发现哪吒你身上的香气一会淡,一会浓的。这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


    哪吒头也不回,他动作间还是生疏笨拙。


    桑余想起他换了这副莲花身没有多久,可能这身体哪吒自己都还没有摸清楚。


    哪吒脚程比她快多了,过了小会,就见到前头的出口。


    说是出口,其实也是入口。桑余见到之前那个冠服中年男子坐在那儿,身后奴隶跪着给他送上水。喝了两口,那中年男人见到哪吒和桑余出来,有些吃惊。


    又见着哪吒身量面容出众,不禁挽留,“时辰尚早,孺子何不再留——”


    身量相貌都出色的少年,极其难得,不管怎么样,在里头多多和女子亲近,繁衍子息才是最好。


    挽留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少年背后的人。


    那女子年岁比少年看上去稍稍大点,不过这样更好,女子年岁大些反而更合适。


    “是累着了?”


    桑余听着那话,脑袋埋到哪吒肩膀后去。


    哪吒默然不语,径直走过去。只听到那人在后面羡慕的感叹,“真的是好生生悍啊。年轻力壮就是好。”


    桑余动了下,触碰到哪吒的肌肤,咦了一声,“哪吒,你脖子上怎么这么烫?”


    说着,感觉手下的温度好像又烫了些。


    哪吒嘁了一声,“晒的!”


    第45章


    晒吗?


    桑余忍不住望天,仲春的天,就算是有阳光,那也是恰到好处,不暖不热刚刚好。没到夏天那种,在日头下随便一站就能叫人汗流浃背的地步。


    这不摆明驴她么?


    不过这话桑余没说出来, 她觉得万一说出来, 哪吒恼羞成怒, 她有点儿危险。毕竟现在她正在他背上呢。


    少年的脊背清瘦但健壮,隔着几层衣物,她都能感受到掌下那充斥着生机和力量的薄肌。


    浓郁的莲香里是蓬勃的少年气息,潮水一般将她没顶。


    桑余浑身不自在起来,有些无所适从。身躯扭动了两下, 想要离得远些。有些后悔刚才在林子里的时候答应哪吒让他背了。


    她手扶在肩膀上,往后仰去。奈何腿弯还在他手里,再如何也没办法完全扯开距离。


    哪吒感觉到她在背上,如同一条抛上岸的鱼,左扭右动,半晌都不能消停。柔软的触感就在背脊上来回的蹭,蹭得他心火旺盛,几乎要从头顶蹿出来。


    “不要乱动。”哪吒突然低喝道。


    言语莫名带上几分警告的意味, 桑余立即停了动作,老老实实过来, 继续抱住他的脖子。


    “要不然,我还是下来好了?”桑余在他的耳边小声提议。


    哪吒回头, 嘲弄的嗤笑一声,“算了。”


    “你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桑余像是被掐住了要害,险些没跳起来,心虚的四处乱瞟,“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什么了呀我?”


    哪吒背着她,回头过来,暗金的眼眸里有些许细碎的光,在日头下看上去格外的得意。


    “你心里想什么,自己知道,难到还要我道出来不成?”


    说罢,下巴微扬,瞧着去更加得意洋洋了。


    “放我下来。”


    桑余黑了脸。


    哪吒才没搭理她,转头过去,继续往前走。


    “这路不好走,没走上一会,你就要受不了了。到时候你又要想着怎么开口让我出手帮你。”


    桑余不乐意了,“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这么没骨气?”


    哪吒笑了一声,示意她自己去看脚下的路。


    这条路不是修出来的,而是人多,靠着无数双两条腿走出来的土路,道路上坑坑洼洼,还别说各种牲畜排泄物。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又把头埋回了哪吒的肩膀后,“我刚才什么话都没说过。”


    哪吒嗤笑,桑余就当没听到。


    比起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一脚踩到一坨。哪吒几句话根本不算什么。


    “骨气呢?”哪吒将她抱得更结实了些,笑问。


    “哎呀我刚刚说了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桑余是个能屈能伸的,面子这东西不能吃不能用的,她呼啦一下扯开丢掉,半点压力都没有。


    “哪吒你也不记得了。”她说着伸手就在哪吒头上两边的双髻上揉,“哪吒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哪吒的双髻上用金发饰扣住,她用手一碰,发髻就被揉出了毛躁“还在外面,若是弄乱了——”


    他嘴里话语像是威胁,暗金的眼瞳里全是笑。


    桑余的手赶紧换了个地方,从他的发髻上下来,又抱上了他的脖子。


    “我觉得,你这个发髻挺配你的。”


    乾元山的打扮,师徒如出一辙。哪吒的打扮完全照搬太乙真人。只是太乙真人鹤发童颜,看着脑袋上俩双髻,实在是叫人瞳孔地震。哪吒就不一样了,他原本就是少年人,看着便是满是少年的鲜活和俏皮。


    “这金发扣配得正好。”


    哪吒用的金发扣上,简单的阴刻出曲卷的云纹。


    简单又耀眼。


    “你喜欢?”哪吒反问。


    桑余不知道他怎么会觉得她喜欢这个,没等她答,哪吒自顾自的道,“你若是喜欢,回去了我送你一对。”


    桑余被哪吒的出手大方震惊的无以言加,“这,这不好吧?毕竟这看起来很贵重。”


    “贵重?”哪吒停下步子,回眼乜她,“我死前不也是把我用过的那些金饰都送你了?”


    “那不一样。”桑余抱住他的脖子,头埋下来,闷声闷气的,“那时候能和现在一样吗?”


    哪吒愣住,那时候的确不一样。他们都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每过一日,都可能是最后一日。每一天,甚至于每一个时辰,都像是从老天的手里偷来的。


    他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都一股脑的托付给她。满心想的,让她记得自己,又或者,有了那些东西,即使无人照料她,她可以照顾她自己。


    “没事。”他轻声道,“以后时日还长。”


    时日还长,他们还有许多时光相处。不必再体会那时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


    “你还想要什么?”哪吒突然问。


    哪吒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更多因他而起的笑,女子喜欢什么呢?乾元山是没有人给他出谋划策的,兄长那儿他更不可能去找,他本来就是习惯直来直去的性子。干脆直接来问她。


    桑余愣了愣,见哪吒望着自己,“除了金饰之外,你还喜欢什么?”


    那可多了。


    桑余脑子里一时间蹦出老多的名词,她想要吃开封菜,喝快乐水,看电影,买裙子。


    最后一圈下来,发现就算说出来,哪吒也没办法给她实现。


    “没什么。”


    桑余话语里都听出些许失落,“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哪吒蹙眉,她这人还是这么不爽利,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和他直说。


    话语到了唇边,哪吒咬了咬牙,到底是没说出来。


    今日是方伯组织年轻男女相会的日子,外面的人也特别多,处处可见怀春的年轻男女。一群少女,手里捧着采摘下来的鲜花,正在陌上笑闹嬉戏。


    倏然其中一人望见了那边的哪吒。身材修长高挑,且面容白皙秀丽的少年,在人群里格外出挑,一眼就看中了他。


    那个少女赶紧扯了下同伴,好几个少女顿时往哪吒那儿看去,此起彼伏的都是惊艳的惊叹。


    少女们从陌上跑过去,持着鲜花,手拉手的跑过去把哪吒给围住。


    少女们可不是三千年后,女孩子要讲究什么脸面,什么羞耻。这种事对于她们来说,原本就是和吃饭睡觉一般简单平常的事。


    遇见了心仪的男子,只管大胆示爱,若是双方有意,一宿欢欣。天亮各自道别,根本不妨碍什么。


    尤其这种秀美身量高挑的少年,若是能一宿能怀上,生下个同样高挑健壮的孩子,那简直是大好事。


    桑余见到一群少女跑过来,唱着听不懂歌词的歌,手拉手嘻嘻哈哈笑着把他们俩给围住了。


    她去看哪吒,见着哪吒也是满脸的发懵。


    少女们唱着求爱的曲子,把手里的鲜花往哪吒洒过去。


    五颜六色的花瓣当空落下,纷纷扬扬的洒了哪吒和桑余满身。


    就算是听不懂那些少女唱的是什么,桑余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不觉得奇怪,哪吒的脾气不好,但是看容貌是挑不出半点不好,会有女孩子喜欢,再正常不过了。


    桑余去看哪吒,哪吒没有半点高兴,眉头微蹙唇角拉直,面色更是冷硬。


    少女们推出了几人里最身强体壮,有可能一夕怀孕的一个,到哪吒跟前。


    哪吒闭眼,头隐隐的疼,侧首过去对背上的人低声道。


    “你来。”


    桑余很上道的把双手搂紧了哪吒的脖颈,对前头的那个少女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好意思,他有主了。”


    那少女怔怔望着桑余,脸上浮现失望。


    但是目光触及她那纤细手臂,顿时又来了勇气,二话不说当着两人的面,开始解衣。直接把躯体都给袒露出来。


    桑余吓得哇的一声大叫,然后两手齐上,把哪吒眼睛给捂得结结实实。


    “你脱衣裳做什么!”


    桑余惊恐难当,怎么一言不合就脱衣裳!


    桑余身形纤细,并不是庶人里推崇的丰满有力,善于劳作生育的体型。故而少女才和她比比,袒露身躯,好告诉这少年,自己比这个女子更丰腴,更能生养。


    “让他看看呀!”


    少女见着桑余两只手把哪吒的眼睛捂得结结实实,立即就急了。敞着衣襟,就要捉桑余的手。


    桑余哪里敢放,这一群人都疯球了。刚刚在林子里头也就算了,现在在外面,人来人往的这是要干什么!


    要碰瓷吗!


    “看什么啊,看你耍流氓!”


    桑余瞬时气势汹汹,两手在哪吒的眼上捂得更紧了。


    少女气得跺脚,“你这女子,心胸好生狭窄!”


    仲春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男人们向女人展露健壮身躯,女人向男人袒露丰满胸脯。彼此选择更中意的对象。


    武士们还都在河边,一手操戈一手持盾,跳万舞来吸引女子呢。


    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哪吒笑出了声,往后退开。躲开那少女。


    他仍由双眼被桑余捂得严严实实。


    “走走走!”桑余两手全在哪吒眼睛上,都不敢松开一条缝。 “我们快走。”


    “好。”


    哪吒欣然应下,下刻火焰从他的双足下腾起,在众人的惊呼中,腾空而去。


    人到了半空,桑余还有些惊魂未定,哪吒笑得肩头一个劲的颤动。


    “还笑!”桑余恼羞成怒。


    “你捂住我双眼要到什么时候?”


    哪吒微微偏首,说完又笑起来。


    他就算被捂住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也是好看的。


    桑余放开手,哪吒睁眼就见着她满脸涨红,气恼的厉害。悄无声息的靠近,“你气什么?”


    “我气怎么那发得什么疯,一言不合就脱!大白天的,那么多人呢!她怎么对自己下得去手的!”


    刚说完,哪吒笑得直打跌,但还是稳稳当当的把她背在背上。


    “你——笑什么?”


    桑余不解。


    “你怕我看到什么?”


    哪吒不等她答,背着她见到那边有云团,记得她喜欢在云海里玩,驱使风火轮往那团云去。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


    桑余早已经领教了三千年前的彪悍,没想到还有更彪悍的,她听着哪吒话语平静,顿时大为震撼。


    “所以你看了也没事?”


    桑余问,她琢磨了下,“那要不,现在咱们回去,可能还能看上?”


    哪吒咬牙,侧首过去,怒视她。


    桑余马上安静下来,老老实实不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哪吒咬着后槽牙。


    桑余只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无声的做了个哦的口音,看得哪吒怒气更甚。


    “我不会看,也看不上。”


    哪吒用力压下敲她脑袋的冲动,见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他咬着牙解释“只是想起了,这招数妖孽常用。”


    桑余总觉得哪吒下刻就来敲她的脑袋,正警惕着,就听到了哪吒这一句。


    “上回那些狐妖为了活命,就有用这招数的。”


    哪吒在狐狸洞除妖的时候,桑余在外面的大树上坐着,等哪吒出来,只看到他两手血。


    她听到这么说,忍不住看过去。


    哪吒那张绚丽的脸色浮出轻蔑的笑,“那些畜生披着人皮,想要求活命,有什么做不出的,丑态百出,我早就见过了。一枪挑死了事。”


    话语平静,半点涟漪起伏都没有,桑余听了之后,过了好会好像明白了哪吒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看那些和看狐妖为了活命而弄出的手段,没有什么区别?


    桑余对上哪吒那双暗金的眼瞳,眼瞳纹丝不动的注视着她,想要从她这儿获得什么话语。


    她喉咙发紧,下刻她啪啪啪的鼓掌,“不愧是要做神仙的人,坐怀不乱!道心坚固!”


    哪吒咬住牙,笑得戾气横生。


    桑余往他背后躲了躲,现在两人在半空,连躲的地儿都没有。


    “其实我刚才挺怕你看到的。”她小声到,话语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怕你被玷污了。”


    这话让哪吒脸上的戾气凝住,那满脸凶横的神色几息之后化开,无影无踪。


    “胡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操的到底是什么心。”


    “我和你一起出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把你好好带回去。要不然我也不好和太乙真人交代。”


    桑余这话引得他发笑,“你这话说反了吧,什么叫做不好和师父交代?”


    “一块儿出来,结果你出了情况,我怎么和真人说呢?”


    桑余说的认真,忽然风火轮加快了速度,只见着两人朝着好大的一团云砸了过去。


    云团满是水汽,一头砸过去,桑余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水裹起来了。


    她喜欢玩这个,伸手去捞那些云雾。听到前头的哪吒开口,“你就爱操心。”


    桑余才要说话,又听他道,“又可恶的很。”


    这两句话简直前后不搭调,简直叫人摸不着头脑。


    “罢了,我难道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吗?坏的很,看着老实,其实最会气人。”


    桑余不高兴了,“我哪有。”


    哪吒回头乜她,“你就有。”


    这个时候就不能和哪吒讲什么道理,也讲不了。


    “好好好,我可恶。”桑余一口全都应下来。


    说着她瞧着一大块白云,向她砸过来,伸手就去捞。手掌从云层里传过。她一手抱住哪吒的脖颈,在他耳边惊叹。


    “其实哪吒还是很好的。”


    她瞧见哪吒乜来,“我都这么可恶了,哪吒不还是带我来玩儿。我知道你想要我高兴,哪吒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呀。”


    哪吒身形微凝,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说罢,他将她的膝弯抱得更稳,“抓紧了。”


    望着另外一块云朵驰了过去。


    哪吒背着桑余回乾元山,直接落到她住的那个山头上,亲眼见她推开房门进去。哪吒才回身踩着风火轮就往太乙真人的库房去了。


    哪吒记得当初在陈塘关,母亲殷夫人给桑余换了一身衣裳,很好看,她很高兴。那一整天,她几乎都是笑着的。


    哪吒一头扎进太乙真人平日存放物品的地方,那里头什么都有。刀剑法器,还有好些日常穿戴用的东西。


    他头上戴的两个金发扣,就是从这儿来的。


    翻了半日,哪吒翻出了好些金发饰。说是发饰,其实也就和他现如今头上戴着的差不多,上头简单阴刻些许纹路,就算是装饰。他再翻下去,倒是翻出几块昆仑玉。


    阐教玉虚宫在昆仑,太乙真人有几块昆仑玉石也不算稀奇。


    白玉和翠绿的玉石随意的堆放在一起,哪吒拿起来,昆仑山上的玉石,蕴含灵气,仔细端详可见玉石内有金光闪动。


    哪吒随意抓了一把放到豹皮囊里。一番翻找完,他踏出门就见到太乙真人伫立在那儿,含笑睨他。


    太乙真人暼了一眼哪吒手里的豹皮囊,笑问,“东西都找到了?”


    哪吒想起翻出来的那些东西,嗯了一声。


    找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材料,样式太简单,只能是男人拿来用。得拿来融了再做,玉石也另外雕琢。


    “今日出门一趟,回来就直奔这里。”


    太乙真人长吁短叹,望着哪吒,“这么着急?”


    “白日里做狐裘,晚间回来,这又要做什么去?”太乙真人话语里满是调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贤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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