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吒惊觉自己真的是小看了三弟。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先吐口血,还是先提着三弟去乾元山金光洞,让师叔再好好教一教。


    不过想起现在三弟这样, 指不定就是师叔纵容出来的,金吒恨不得一头撞在树上。


    “找谁?”金吒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只希望自己是听错了想多了。


    “桑余。”


    然而哪吒毫不犹豫的就把金吒那点希望给打得稀碎, 金吒捂住胸口, 真的要吐出口血来。


    不过抬头见到哪吒那茫然不解又无辜的脸,原本要吐出来的那口血又吞了回去。


    “胡闹!”金吒怒斥, “你要不要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


    “大哥。”哪吒委屈的厉害,“我之前就在那的。”


    这个金吒也知道,难得有人真的能将哪吒拴在府内,不出去胡闹,李靖也不管哪吒究竟在府里做了什么。


    他对父亲的决定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你虽然还年幼,但是好歹也应该知道男女之别。这么到人家姑娘房内,像不像话!”


    金吒说起这个,嘴上怒斥,但是脸上不由得有点发烫。他训斥哪吒更凶了,“别和我说什么人家姑娘不在意。她哪里是不在意,是根本不好说出口罢了!”


    哪吒一听就不愿意了, “大哥怎么知道,难道问过她了?”


    说着他稍加思索, “不对,我就在她身边,要是大哥来找她,我必定知道。”


    说完,哪吒顿时又耻高气扬, 看得金吒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既然大哥没有问过,那么怎么知道她不乐意。”


    想起什么,哪吒兴冲冲的反驳金吒,“她会抱住我,还会和我说那只石头变成的妖猴。要是她真的和大哥说得这般不乐意,怎么会这么花功夫!”


    李靖严厉教导长子,到了五龙山,师尊更是无尘的仙人。教出来的金吒自然是品性高洁,是人无完人里的完人。


    金吒哪里听过这种话!


    尤其是听到哪吒说抱住他的时候,脸上火烧一般烫得厉害。颤颤巍巍的指着哪吒,满脸通红,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怎么能这样孟浪!就算她看你年幼,不和你计较,你也应该自己知道避嫌才对!怎么还恬不知耻的一个劲的缠上去!”


    哪吒不知道大哥在怒什么,他喜欢贴着她,喜欢看着她。既然心里想要,那么就顺着心意去做就是。干嘛要和自己作对过不去。


    “她也喜欢呀。”


    哪吒蹙眉望着金吒,“大哥这么生气做什么,”


    他想到什么,恶劣的笑,“总不会是,大哥也想要被抱一抱。所以见到她抱我,大哥心里不舒服吧?”


    哪吒就不心胸宽阔,不仅不是,还相当记仇。之前母亲殷夫人想要撮合金吒和桑余的事,哪吒都还一一记着,只不过没有时刻拿出来说而已。现在自己被大哥困在这里动弹不得,那也没什么忌惮了,有什么说什么,不把大哥戳的满身窟窿,就不痛快。


    “你——”


    金吒被哪吒这话当即震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你胡说什么!”


    “既然如此,大哥放开我,我先去,等到一早过来给大哥请罪。”


    金吒怒极而笑,指着哪吒,见着哪吒那理不直气也壮的脸,干脆捋袖子,决定让哪吒前几年的人生更加圆满一点。


    桑余这一觉睡得挺好,龙女比起哪吒那不是省心一丝半点。龙女到了时辰,就乖乖的上榻睡觉,睡相乖巧,不像哪吒睡前要折腾好久,要和她说话,要听她说齐天大圣。搞到她力气去了一半,才肯乖乖入睡。


    龙女身上有清灵的香气,闻着沁人心脾。


    一觉醒来,桑余坐起身,见着龙女躺在那儿小半张脸露出被衿外,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


    “早膳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做。”


    龙女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她就是对人间好奇,所以瞒着家人出海到陈塘关来玩耍。


    凡人虽然没有那么多的神通,但是却能有各种叫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儿还有吃食。


    “我想吃姐姐每日吃的那个——”


    桑余笑了,龙女还真的是出乎意料的好养活,比哪吒好了不止一点两点。


    因为之前哪吒在这里,所以婢女们清晨也不入内叫起,只是踩着时辰,把热水等物送进来就退下。


    所以也不担心被婢女撞见多出个陌生女童。


    用完朝食,桑余教龙女翻花绳,这东西都是她小时候玩的了,从脑子里再翻出来花了好些力气,会的也不过是最基本的花样。好在龙女依然玩得不亦乐乎。


    龙女坐在桑余跟前,小心的伸手,手指勾住桑余指间的线。


    正忙活着,金吒带着哪吒进来了。


    龙女一见哪吒就要往桑余身后躲,但是才动就见到哪吒鼻青脸肿。


    桑余看着哪吒那乌黑的眼圈,目瞪口呆,默默的去看金吒。


    金吒也不隐瞒什么,“哪吒任性,没办法,只能出手教训一二。要不然他都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龙女原本害怕的,可是见到哪吒眼鼻青紫的滑稽模样,乐不可支,趴在那儿偷乐。


    只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哪吒一眼瞪住。吓得一头扎到桑余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


    桑余见着哪吒那张脸肿的,虽然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但真的丑了好多。


    她也不问哪吒是为什么挨揍的。


    “今夜里就拜托大公子了。”


    “原本就是我分内之事。”金吒说着,看向满脸青紫的哪吒,眼里全都是警告,“所以只要等傍晚来就好。”


    哪吒原本要把龙女给提开,被大哥这么一盯,不情不愿的老实下来。


    这一天过得格外煎熬,桑余和金吒等到了金乌西落,等用过晚膳之后。土遁出了总兵府,直奔海滩而去。


    陈塘关靠海,海滩就在陈塘关城门外。


    夏季日长夜短,哪怕已经将近戌时,天地依然是亮的。只是金乌沉沉的红亮着,挂在西边的火烧云里。


    桑余牵着龙女的手走在沙滩上,因为可以回家了,龙女格外高兴,手里拿着金吒送她的栀子花,在桑余身边蹦蹦跳跳。


    哪吒冷眼望着龙女把手里的栀子花送到桑余鼻下,让她也嗅嗅。嘴唇咧起就要冷笑,结果被金吒一个眼神制止。


    海浪涌上沙滩,又急速退去。


    桑余看了一眼龙女,柔声道,“叫你兄长来吧。”


    龙女点点头,只见着龙女手上掐诀,过了几息,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海浪激起几丈高的浪。


    一条青龙从海浪里腾跃而出,径直落到沙滩上,化作一个青年。


    这是桑余第一次看到真龙,被那庞大的龙身震撼到。


    那个清俊的青年回身过来,见到桑余几个微不可见的蹙眉,然后看向了和桑余牵着手的龙女。


    “你这次偷偷出海,父王很生气。你快些与我回去受罚。”


    金吒上前作揖,“在下乃陈塘关总兵长子李金吒,三弟顽劣,请龙女入府内做客。以至于此时才送龙女归家。实在惭愧。”


    “吾乃东海三太子敖丙。”


    青年道,嗓音冷谈,没有半点和金吒攀谈的意思。


    “舍妹叨扰府上了。”


    敖丙说完,抬手向龙女招了招。龙女松开桑余的手,往敖丙那走去。


    龙女想起什么,“兄长,陈塘关已经许久都没有下雨了。兄长不如就降一些雨……”


    这话正中金吒下怀,尤其之前,他们不好去见东海龙王,现在龙海三太子已经到了跟前,没有放过的道理。


    “陈塘关已经几月未曾有雨,城中禾田干涸,百姓生计几乎无以为继。还请太子怜悯,降下甘霖,以求百姓于水火之中。”


    敖丙面上冷淡,并没有因为金吒这么一番话有所触动。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金吒。


    哪吒见状,就要发怒。被金吒制住,用眼神警告他不可轻举妄动。


    龙女畏惧哪吒,但对金吒感观不错,更何况降雨也是为了救人,她拉住敖丙的袖子,“兄长——”


    敖丙蹙眉,龙女不敢说话了。


    见到金吒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敖丙解释,“此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我虽然可以和父王一样可以行云布雨。但是龙族布雨需得听从天庭诏令,不能自专。何时何地降雨,甚至降雨多寡都有指定。若是自作主张,必定会被天庭责罚。天庭最近没有降雨的诏令,所以实在爱莫能助。”


    哪吒毫不留情的冷笑,“原来是这般,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还要接受祭祀?”


    敖丙这才注意到还有个小少年跟在金吒身后,那小少年梳双髻,着白色碧褖道袍,脖上挂着个金项圈,桀骜冷峻的盯住他。


    “祭祀前会有贞人烧灼龟甲问鬼神要不要接受祭祀,以及用以祭祀的人牲牲畜数目是否妥当。”


    哪吒话语锋利似刀,根本不给人流半点颜面。


    “要是事先拒绝,倒是能让人高看几分。现如今受了祭祀,用了血食,回头却说什么天庭没有降雨的诏令。”


    哪吒脸上青肿着,但是眼神锐利,“想要好处占尽,又不想出工出力,真是好谋算!”


    “你个肿面小儿,胡说八道什么!”


    敖丙当即就怒了。


    龙女见识过哪吒的厉害,她见兄长发怒,拉住兄长的广袖。


    “你又知道什么!你们那个大王,竟然公开对诸神不敬,减少祭坛不说,甚至连所用的牺牲都大不如从前。如此不过是你们替朝歌的那个大王补过!”


    哪吒高声嘲笑,“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上朝歌讨个说法!分明就是欺软怕硬,没有那个胆量。天庭没有布雨的诏令,却还敢接受血食祭祀!”


    “既然受了祭祀供奉,就应该兑现诺言!”


    金吒见势不妙,低喝了一句“哪吒”,一手捂住哪吒的嘴,免得哪吒又说出什么激怒敖丙的话。


    敖丙说哪吒说不过,怒极而笑,“好个牙尖嘴利的泼皮!我且记住你了!”


    说罢,也不管上前告罪的金吒,带上龙女径直化龙入海。


    金吒松开手,哪吒粗喘,“大哥你拦着我做什么!天底下哪里有吃了好处,还不想干活的好事!”


    “好了。”金吒喝住他。


    “原本父亲是想要恳求龙王降雨,现如今恐怕得另寻他法了。”


    桑余过来,看着金吒满脸疲惫,金吒对她笑笑,“幸好龙女一事算是这么过去了。”


    “回去吧。”


    夜里桑余擦洗换衣完之后,坐在镜台前。


    现如今用水困难,洗漱上能擦洗就擦洗,和以前一样直接沐浴是不成了。


    她梳着头发,突然身后从房梁垂下一段红绫。她回头往上看,果不其然,见着哪吒坐在屋梁上。


    “下来吧。”


    哪吒从屋梁上下来,混天绫重新缠上他的腰身。


    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长发浓密乌黑。在灯火下折出靛青的光晕,他顺从心下所想,伸手去触碰那一头黑发。


    冰凉柔顺,和他自己不太一样。


    “脸上的伤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


    桑余往后看了一眼,果然清晨的那一脸青紫,到了现在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痕迹了。


    不知道该说金吒手下留情了,还是哪吒那身本领太强。


    “大哥看上去不太高兴。”


    东海三太子拒绝出手相助,哪吒又出言激怒了他。显然东海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只能另寻他法,现在金吒正在和父亲李靖商量。所以哪吒才能过来。


    “毕竟东海不肯降雨。”


    她说着也皱眉,“他们也的确不厚道。不行怎么不早说。”


    “行云布雨的事,除了那几条泥鳅之外,还真的没谁好使。”


    哪吒在她身后把她的长发织成辫子。


    “之前他们就是过得太好,凡人对他们予取予求,就和亳城那个蠢货一样。以至于竟然耍这种手段。”


    桑余想起知道的一个民国军阀,祭祀龙王庙降雨,结果不降雨,下令大炮对准龙王庙,放话说不下雨就轰了庙,结果还真的下雨了。


    看来欺软怕硬都是一样的。


    要是李靖到龙王庙放话,说如果龙王不肯下雨,就砸了他的庙——可能或许有点用?


    不过桑余觉得李靖没有这个魄力,她对哪吒知道的只有一点,连着李靖也是不多。虽然只见过几面,从那些蛛丝马迹里,她觉得李靖是个传统型的父亲。


    如何说呢,只盼着儿子一味利己,不想有任何麻烦之处。又或者说是,儿子若是有出息,那就是他教导有方。如果儿子有什么不对,那就必定是妻子的错,生出这等孽种来。


    这种人外强中干,要他做这种事,还真的不成。


    “他们应该会有办法的。”


    桑余轻声道。


    她眨眨眼,“你也是,突然和那个东海三太子吵架去了,我当时都怕他恼羞成怒动手打你来着。”


    哪吒一听就笑,“我还怕他?要是他敢动手,我当即就叫他什么叫做有命来没命走。”


    桑余听了,心下是说不出的古怪,总觉得哪儿有什么问题。


    她回身过来,把哪吒手里织了一半的辫子抽走。


    “以后你还是离这些龙远点吧。”


    哪吒不解,“你难道以为这些泥鳅能把我怎么样?”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点总没错的。反正事情先给他记着。到时候再来算账。”


    她看见哪吒满脸不以为然,头疼的很,捧住他的脸,“你就听我的。我会害你吗?”


    哪吒想了好会,摇摇头。


    他盯着她,烛火落到他乌黑的眼瞳里,像是燃起两簇火。


    桑余疑惑的和他对视,才要开口问他盯着她做什么,就见着哪吒俯身过来,他的鼻尖在她的脸颊旁停留了下,然后往下经过脖颈,停留在衣襟上。


    “还有那条小泥鳅的气味。”


    桑余一愣,哑然而笑。


    “没办法,没有多余的水。要不明日我让人把这身衣服挂出去晒晒?”


    “再要不然,今夜你先回去休息?”


    毕竟龙女之前和她睡在一起,现在满床榻都是龙女的味道。


    哪吒啧了一声,满是不满。


    他老大不快的把脸皱成一团,然而过了好会,还是上了卧榻,“上回那个妖猴的事儿没说完呢,他被那个罗里吧嗦只会念经的师父给气走了?”


    桑余难得见他这么憋屈忍耐的模样,很稀奇有趣。


    她嗯了一声,躺在榻上。哪吒躺在那儿静静地听她说气孙悟空被师父气得回了水帘洞,但是师父真的遇险了,其他两个徒弟束手无策,还得孙悟空来救命。


    哪吒嗤笑,“干脆不管他算了,好赖不分的东西,这妖猴看着桀骜不逊,但是脾气倒是出奇的好。换了我——”


    “换了你会怎么样?”桑余来了兴致。


    “恐怕那厮活不到这时候。”


    哪吒直话直说,桑余提醒,“可是他有紧箍咒。”


    “那也要看看是那厮的嘴快,还是我的乾坤圈快。他一嘴能吐三十个字,我一瞬能砸他八十圈。只要他念不死我,那就等着瞧。”


    桑余听着冷汗直下,要是哪吒去送唐僧西天取经,唐僧只怕是没到西天就已经上西天了。


    “这妖猴,”哪吒话语里满是感叹,“连十万天兵都拿他无可奈何。结果却要屈居一个不分好歹的凡人手下。”


    他眉宇里生出点郁卒,往她这边翻身过来。


    或许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哪吒怎么也不愿意看到原先那么一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石猴,最后被个不分好赖的秃驴气成那副模样。


    桑余轻轻的抱住他,“好啦,不要多想。”


    哪吒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龙女那事就算是这么过去了,桑余和金吒等了好久,也没见到龙王打上门来算账,既然这样,那就是翻篇了。


    桑余松口气才没多久,总兵府里又忙碌起来。


    又要祭祀了。


    毕竟降雨是鬼神管的,凡人干涉不了。想要下雨,只能拿出各种血食来请求神灵垂怜。


    殷商人觉得,若是祭祀过后,神灵不应,那就是自己心不诚。再来一次祭祀,用等级规格更高的祭品。原先用普通羌人战俘的,换成贵族。这样才能彰显自己服侍神灵的诚心诚意。


    不过李靖没得那么丧心病狂,真的去用贵族。当然也是陈塘关如果真的论出身,恐怕他自己才是最适合的。


    不管是自己上,还是让亲生的儿子上,都不合适。


    另外叫人选了牲畜等祭品,令负责贞人好生占卜,问过神灵的意思,然后挑选了个良辰吉日在海滩上祭祀。


    为了彰显自己的重视,原本被拘束在府内的哪吒也一并放了出来。到海滩上来参与祭祀。


    鲜血和惨叫弥漫了整片沙滩,浓厚的血腥味连着三日在海风下凝聚不散。


    月明星稀,哪吒踏在沙滩上。脚下细腻的砂石,已经被血结成了块,在月色下成了乌黑的一团。


    哪吒在岸上等了会,抬头看头顶上的苍穹。月色明亮,没有半点下雨的意思。


    乾坤圈从他脖颈上嗡鸣着,直飞而出,落入浩荡的海水里。


    乾坤圈是阐教玉虚宫元始天尊的法宝,威力巨大。入水之后,当即翻山倒海,海浪滔天。


    不多时,巡海夜叉出水,见着月下岸边伫立的小少年。


    “汝乃何人!做得什么怪,竟然惹得海水映红,龙宫摇荡?”


    巡海夜叉生的样貌丑陋,巨口獠牙,肤色靛蓝,发似朱砂。


    哪吒双臂缠着混天绫,居高临下的盯着巡海夜叉,“我还以为会是那几条泥鳅出来,你是什么畜生,也和我说话?”


    “下去叫那几条泥鳅出来!我有话问他们!”


    巡海夜叉目眦尽裂,当即操起双斧就朝哪吒头顶砍去。


    哪吒动也不动,只是一笑。海浪里突然窜出一道金光,径直击打在巡海夜叉的头上。不消一下,当即脑浆并裂,身死当场。


    哪吒抬手,乾坤圈回到他的手中。乾坤圈上脑浆的腥气,让哪吒心痛又嫌弃。


    “泥鳅没叫上来,反而还弄脏了我的东西!”


    哪吒蹲身下去,把乾坤圈压在海水中清洗。


    清洗乾坤圈的间隙里,只见着有几个龙兵在海浪里悄悄窥视。哪吒抬眼过去,那些龙兵当即吓得沉入海底。


    不多时,海面上蹿出风浪,青龙脱水而出,化作青衫青年。


    敖丙见到哪吒状若无事一般,蹲在脑浆迸裂的夜叉尸体旁边清洗手里的乾坤圈。


    “好杀才!”敖丙气得大叫,“你可知李艮是天庭点的正神!你竟然将他打杀!?”


    哪吒抬头见到敖丙已来,站起身手持乾坤圈指向他,“你来的正好,泥鳅。我有话问你。祭祀已经过去了三日,为何还未降雨?”


    敖丙怒极而笑,“我早说过,行云布雨要听天庭号令,不能擅自做主!”


    哪吒不听,只是笑,“狡辩!既然如此,那不接受祭祀就是了。只管问凡人要祭品,要香火,结果所请所愿一概不听。问起就拿天庭号令做搪塞!”


    “可别拿所谓凡人自愿祭祀来说嘴,若是你们想不要,有的是办法拒绝,别惺惺作态!”


    “只管拿要,不管干活。天底下哪里有这等好事。那还要你们何用!你既然来了,把那条老泥鳅叫上来,我好亲自问一问他!”


    敖丙被这话激怒,持起手中画戟就要来勾杀哪吒。


    哪吒持起乾坤圈迎战,混天绫从他手臂上脱出,径直从敖丙游去。


    敖丙左右躲闪,那混天绫紧追不放,躲闪中错眼里见到哪吒手里的那个金圈。


    敖丙先前见哪吒年纪不大,存着几分轻敌的心思,结果几下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难缠的多。


    那点最开始的轻视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知道自己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原本明亮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将月色遮挡的一干二净。


    没了月光,天地一片漆黑。


    哪吒毫不客气的嗤笑,“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


    他原本就是阐教至宝转世,不是寻常血肉之躯。哪怕漆黑里依然能窥见敖丙的身影。


    敖丙听到哪吒这话,稍有半点凝迟,混天绫缠了上来,将敖丙捆绑的结结实实。


    哪吒持着乾坤圈从天而降,重重击在敖丙的头上。


    敖丙仰首发出一声嘶吼的龙吟,这时候乌云里电闪雷鸣,雷光从云层里急落而下,朝着海面上击去。


    桑余躺在床榻上,被轰隆的雷鸣给吵醒了。起来就嗅到了下雨前的那股泥土潮湿的气味。


    外面响起了婢女们兴奋的惊呼。


    她才到敞开的窗前,就听到了大颗雨滴砸落在叶片上的动静,刚开始只是细微的沙沙声,越到后面雨滴声越密集,终于天地之间由雨声连成了一片。


    府内的人都被雷雨声吵醒来,欢喜的交谈。


    雷声轰隆,电光阵阵。


    在这一片的喧闹里,有人在背后拉了拉她的衣角。


    桑余吓了一跳,捂住胸口过来。


    哪吒站在内寝晦暗的灯火里,满身是血。


    她见着哪吒抬臂,举起手里弯弯曲曲绳子一样的东西。


    “我上回见到你和那小泥鳅玩翻绳,你教我。”——


    作者有话说:把哪吒闹海一顿撕吧了事


    第32章


    天际突然闪过一道闪电,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


    桑余在电光里瞧见哪吒那满身的鲜血,瞬间头皮发炸,尖叫冲上嗓子口。亏得她还剩下一份理智,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惨叫给叫出来。


    轰隆一声,雷鸣震得脚下的地都在颤抖。桑余脚下一软,就坐在了地上。说不好是被哪吒吓得,还是被外面的电闪雷鸣给轰晕了头。


    哪吒蹲下来, 把手里的东西给她。


    桑余迷迷糊糊伸手去,指尖触碰到哪绳子一样的东西,软趴趴的,却又带着韧性,说不出的古怪,更重要的还是热的。


    “这、这是——”


    那古怪到极点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颤颤巍巍的问了一句。


    “是那敖丙的筋。”


    哪吒毫不在意的把手里的东西往她跟前又送了送, “你看看?”


    雷声轰鸣,桑余凑过去,觉得自己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龙筋,就是那敖丙的龙筋, 我抽出来了。”


    哪吒答了几次,见她还在问, 干净利落的说了。说完之后,干脆把手里的龙筋直接塞她手里。


    桑余这下是真的听明白了, 冷不防的就把哪吒用龙筋塞了一手。


    她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的抓了抓,很有韧性, 软软弹弹还温热的。这手感一摸就知道刚抽的。


    刚抽的。


    刚抽的? ? ? ! ! !


    桑余啊的一声惨叫,把手里的龙筋给丢了出去,整个人就往窗台那儿躲。正巧风雨透过窗棂径直落到她身上,把身上寝衣给披上了一层潮湿的水汽。


    “你你你——”


    桑余哭爹喊娘的,话都说不完全。


    见着哪吒又把龙筋捡回来,她真的要痛哭流涕了,“你要这玩意做什么啊!”


    “他身上就这点东西可以玩一玩。”


    哪吒说着,把手里的龙筋给打了个结,抻了又抻,很是满意的笑了。


    他满脸鲜血,但是笑容纯真,朦胧昏暗的灯火下,依然可以望见他清澈见底的双眼。


    “你都能和小泥鳅玩,为什么不和我玩?”


    他不乐意了,径直靠过来。


    桑余已经缩在窗台下了,对着靠过来的哪吒简直躲无可躲。


    “我怕这个,你拿开啊!”


    哪吒满面奇怪的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龙筋,“你怕什么,敖丙已经被我打死了,不用怕。”


    桑余耳朵动了动,僵硬着脸扭过来,“你说什么?敖丙被你打死了?”


    哪吒坐在那儿,学着桑余之前和龙女那样,自顾自的把龙筋在指间绕来绕去。


    哪吒嗯了一声,“已经被我打死了,所以怕什么。”


    话语才落下,桑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桑余身形纤细,连着手腕也是细细的一段,手腕处露出一块伶仃秀气的骨头。


    她紧紧抓住哪吒的手,手背因为用力过大,青筋微凸。


    “怎么回事?”


    “那群泥鳅,受了香火祭祀不肯做事,我去找他们,结果一见面,他们对我动手我就干脆打死他们了。”


    桑余嘴唇动了动,好半会没能回过神。


    哪吒观她神态,有些不解,凑到她跟前。


    桑余被眼前那张带血的漂亮面孔给拉回了神。


    “你就这么去找他们了?”


    她急切问。


    见到哪吒点头,她一口气没上来,赌得她两眼发黑。


    “你不想我杀敖丙么?”


    桑余捶着胸口,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其实对神仙没那么恭敬,毕竟是接受了十二年唯物主义教育,哪怕亲眼看到鬼神,惊恐之余,也没有多少恭敬供奉的意思。


    桑余那天听到敖丙说,没有天庭命令,不能降雨。她有瞬间的恶从胆边生,不肯降雨是吧,那把降雨的龙抓了,天天打几顿。看还愿不愿意下雨。


    但是她没那个能耐,也只能想想而已。


    哪吒却是真做了。其实做了也就做了,龙三太子能冷眼看着人间困苦,她也能冷眼看这些神仙身死道消。


    她扶住哪吒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动手的时候有人见到你了吗?”


    哪吒点头,险些被把她给弄出心梗,“我杀了那夜叉之后,东海里有龙兵出来偷偷窥视,见到我之后就躲了。”


    “我的天呐!”


    桑余捂住胸口差点晕过去。


    她对上哪吒迷茫的脸,一时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你、你动手好歹也乔装一下,不要让人知道是你杀得啊。”


    桑余算是看出来了,太乙真人除了修炼之外,不管好的坏的,全都没有教过。让哪吒顺着天性野性发展。


    这下可好,野性过头了,半点心眼子也没啊。


    也不管会不会教坏小孩了,她盘腿坐那儿和哪吒说,“这种事,除非是冲着同归于尽,要不然都是要装一装,至少不能叫人知道是自己动的手。”


    “叫人看到了,那不是马上就要有人来抓了么?”


    哪吒听着蹙眉,“我原本只是想叫老泥鳅出来,我好和他说道说道。谁知道出来的夜叉丑陋,骂他两句,竟然动手。至于敖丙,那也是一样的原因。”


    “但是龙王不管啊。”桑余忍着吐血的冲动,“他只知道自己儿子和手下死了,而且是你杀的。”


    她头痛的很,也顾不上什么三观正不正了,“敖丙尸体现在还在原地吗?”


    见着哪吒点头,她差点一头厥过去。


    证据全都齐全了。这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哪吒的罪名也都是坐实的。


    桑余看了一眼窗外,窗外大雨倾盆。


    “你担心什么?”哪吒不解的蹙眉,他用力抻了下龙筋,不明白她到底在担忧什么。


    “哪吒,姐姐教你个道理。”


    哪吒:?


    “做坏事,不要一个人去做,要带上几个一起。这样的话,不仅仅容易事成,而且事后还有人和你一块生死与共。”


    “还有如果做了坏事,你不打算和人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就不要让人知道是你做的。”


    哪吒两眼雾蒙蒙的望着她,竟然很是老实,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她握住哪吒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龙王死了儿子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父亲——”


    桑余还是决定不在哪吒面前说李靖的不好,“恐怕保不住你,明天一大早龙王怕就要过来。”


    哪吒完全不怕,“他既然来,那就来吧。”


    这一场大雨下的格外酣畅,从夜里一直到了辰时,才渐渐地停下。


    全府上下喜不自胜,然而还没高兴多久,一声龙吟炸响在总兵府的上空。


    李靖是亲自过来找幼子的,他一路脚下似风,直接到桑余这里看。


    李靖见到哪吒,脸色铁青的对桑余点了点头,请她回避。


    桑余依言去后园里小坐,让他们父子俩说话。


    李靖开门见山,“龙王敖光说你杀了他儿子敖丙,不但杀了,还抽了敖丙的筋,此事是真是假?”


    哪吒丝毫不犹豫,赶紧利索的承认,“是我所杀没错,不过我原先只是打算问问他,为什么接受香火祭祀之后不肯降雨,谁知道他们先动手,我才回手将他们二人打杀。至于龙筋,的确在这。”


    李靖看着哪吒拿出来的龙筋,张嘴结舌,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晕过去。


    此刻他恨极了这个儿子,“你这个灭门绝户的祸根!你知道你闯了什么塌天大祸不知道!”


    “爹爹,难道不该是他们先贪图血食祭祀在先么?”


    “去,你马上和我到前面去见龙王,你自己去和他告罪!”


    李靖不欲和哪吒多说,就要他上前庭去。


    哪吒完全不怕,径直就和李靖往龙王所在的前庭去了。


    桑余在后园里,大雨过后后园里头到处都是水洼。因为之前干的厉害,下了一场大雨,也没见着有蜗牛之类的小东西出来。


    也没什么景色好欣赏的。


    她正左右张望的时候,哪吒过来,面色难看。


    见到桑余,他快步走过来。眉尖蹙着,一言不发。


    “怎么样?”


    “那老泥鳅说,我打死了两个正神,要告上天庭。”


    说罢,哪吒抬头看向她,“你和我一起回乾元山。”


    哪吒闯了祸,她这个哪吒带回来的客人在李府一个人待着好像也不太合适。她才点点头,哪吒一把拉过她,径直往乾元山奔去。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来了,乾元山却依然没什么变化。桑余和哪吒一道到金光洞前。


    哪吒对外人不客气,但是对师父却很恭敬,老老实实等在门口,让金霞童子进去禀报,过了小会,金霞童子出来让哪吒进去。


    桑余是不跟着哪吒去的,她等在那,和守在那的金霞童子面面相觑。


    都是熟人,彼此含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等了小会,哪吒出来,桑余小声问,“有办法了?”


    哪吒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回去。要不然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


    桑余不明所以,哪吒却不和她说明白,一手拉起她返回陈塘关。他把她送回总兵府之后,转身就走。


    桑余一把拉住他,“你要到哪去?”


    哪吒急着走,被她拉住,回身解释,“我上天庭去,要快些,不然就截不下敖光那条老泥鳅了。”


    “不是!”桑余两手都拉住他,“这个时候你去天庭干什么?”


    她听哪吒这话下的意思,上天庭不是为了自首去的。


    “等我回来!”


    哪吒不欲再说,拂开她双手径直上了天际。


    一路等到天色暗下来,哪吒才回来。


    他心情看上去不错,脚步轻快,一手捏着袖口。见着她靠在窗台那边,抬手拂开帷帐,对她一笑。


    “事情怎么样了?”


    哪吒把袖子往她跟前一伸,桑余靠近了,嗅到和龙女身上极为相似的气味。顿时间脸色红白变了一遍,“怎么回事?”


    “我上天庭在南天门那儿把那条老泥鳅截下来了。”


    桑余:啊?


    “他要上天庭告状,当然不能让他成行,所以先等在南天门把他截了下来,收入我袖中。”


    哪吒见到桑余两眼直愣愣的望着他,“这是真人出的主意?”


    见到哪吒点头,桑余两手抓头,已经抓狂了。


    这出的是什么主意啊!


    太乙真人真的不是推哪吒进火坑吗啊!


    “哪吒。”


    下刻,桑余温柔如水的双手握住哪吒的手。


    哪吒望着她的笑脸,心跳有些快。


    “把你大哥请过来吧。”


    桑余笑靥如花。


    太乙真人那边是半点靠不住了啊! ! !


    金吒今日一整日陪着父亲在处理这件事。说是陪着,其实是金吒一人,李靖几乎被东海龙王那话给泄尽了心气,什么事都做不了。


    金吒过来,桑余顾不上什么,让哪吒把上南天门截下敖光一事说了。


    桑余见着金吒的脸色一时间变得相当精彩。


    “你现在马上把人给放了。”


    哪吒不愿,“为什么,放他出来,他又要去天庭上本。何况原本就是那夜叉和敖丙先动的手!既然如此,死也不冤枉!”


    金吒捂住胸口身形踉跄,桑余就要去扶,结果混天绫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她的腰,把她给拉回来。


    “哪吒!”金吒的怒气要压不住了,“敖丙命丧你手,原本就不占理,现如今你又把人给截了下来。你截得了一时,截不了一世。到时候龙王再上天庭,又多参你一个罪名!”


    哪吒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眼里沉沉,有杀意并现。


    桑余见到了,慌忙就去拉他,“你不要做傻事。东海不仅仅只有龙王一个,肯定还有其他人知道龙王上天庭的事。东海见龙王不回来,肯定会查!”


    龙王要是死在哪吒手里,事情比死了夜叉和敖丙两个都还要麻烦的多。


    见哪吒不忿,她捧起哪吒的脸,道了一声乖。


    哪吒没预料她竟然还有这一手,脸颊被她捧着,“你”了两声,没能说出话。


    哄完哪吒,她看向金吒,“大公子能否请动其他几位金仙出面?”


    桑余记得哪吒的身世,现在这样了,先请几个有分量的金仙出来,不管怎么样拖长时间,再看有没有余地。


    金吒知道眼下也只有这么办了,“我去请已经下山了的姜师叔,还有另一位师叔玉鼎真人。”


    “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动身。”


    不过动身之前,先盯着哪吒把龙王给放了。


    金吒领着哪吒上前头,一个是拜别父母,二个是姿态做足,放敖光出来。


    这件事,他们只能向东海龙王服软低头。既然哪吒私自上了南天门,截下了敖光,自然是要当着家主的面放出来。


    敖光从哪吒袖子里出来,满身狼狈,他在南天门被哪吒蹲了个正着,哪吒一脚踩在他后心上,一顿好打。还被掀了几片鳞片,身上的朝服也是破了几处。


    见到李靖父子就骂,“好你个李靖,生出这等恶子,我与其他龙王一同上凌霄宝殿,向天帝告你们夫妻,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金吒看着龙王化作清风离开,蹙眉叹气,他看了一眼哪吒,起身赶紧去找两个师叔去了。


    桑余等在那,过了好久,终于见到哪吒回来了。


    她还没问事情怎么样,他已经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抬头望着她。


    哪吒不说话,两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乾坤圈哪吒没有和往日一样,戴在脖颈上,而是持在手中,手掌紧紧的持住乾坤圈,指节用力到发白。


    桑余动了动手臂,轻轻把他抱住,也不问前头放走敖光之后的事。


    “实在不行,我带你跑了?”


    桑余轻声问。


    第33章


    哪吒听了想笑,可却笑不出来,攥着乾坤圈的手更加用力,到指节都苍白。


    “你带上我跑?”


    桑余嗯了一声, “要是真的什么办法都不行,我就带上你跑。”


    “我想得是你那个灵珠子转世的身份,不管怎么样,你师门里的那些师长,不管怎么样不会真的袖手不管。但是——”


    但是哪吒是正大光明杀人的, 所以证据确凿,抵赖都抵赖不了。再加上截下东海龙王敖光上天庭告状, 她都不觉得这事最后有太大的回旋余地。


    哪吒在,她回家还有希望。哪吒要是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能不能回家就很难讲了。


    “不自量力。”哪吒想要和以前一样出言讥嘲她,但是发出的嗓音嘶哑干涩,“要是天庭来拿人,你一个凡人怎么和那些天兵天将还有四海龙王相抗。”


    “我知道啊。”桑余叹息,“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没有你们的那些神通,别说腾云驾雾了,就连跑步, 我都是快要断气的。但是,我也真不能看你去死吧?”


    “不管怎么样,我总得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哪吒愣住,牙齿颤动着碰撞,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比他高,但是他却感受她温软的躯体,和那单薄的骨骼。


    纤细的,脆弱的,一如她这个人。


    这单薄纤细的躯体,只能好好呵护。而不是去承受天兵天将的利刃和电火雷光。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这么蠢。


    既然蠢到想要用这样一副躯体来救他。


    “笨,你怎么这么笨。”


    他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咬着牙出声。


    “哎哎哎,够了啊。”


    桑余听到这话,在哪吒的背上敲了下。


    “笨,你就是笨。你笨死了!”


    他抬头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量,抱着他的人幽幽叹了口气,垂首下来望着他,她有一双净澈的眼睛,很干净,只要一眼就可以轻易看到底。明明她比他大,但很容易看懂。


    “笨就笨吧。”


    她笑了下,也不和哪吒计较了,“笨人笨办法,但是笨办法有用就行。”


    哪吒死死的咬住牙,不让喉咙里的呜咽溢出唇齿。


    “那你要带我到哪去?”


    桑余想了下,“我听说西北大荒那儿和上古没有太大的差别,诸神也不会轻易踏足,要不然就先去那里躲躲。当然我是不会法术,所以好些事还得靠你。”


    “对了,你有灵珠子记忆的话,应该知道该怎么去的吧?”


    桑余很是真诚的望着他,她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指南针也不会看。脱离了高德地图,她往那一站就两眼一黑。所以这赶路认方向的事,还得哪吒来。


    哪吒想笑,笑她的愚蠢,笑她的不自量力。但是他如何也牵不起唇角,也不出那些话。


    桑余察觉到怀里的小少年颤抖着,那颤抖轻微,若不是两人就这么抱着,她还真的没有察觉到。


    “怎么了?”


    桑余连忙扶着他的肩膀上下察看。


    哪吒反手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他嗓音嘶哑难听。


    “敖光上天庭告的是我爹娘,天庭问罪,也必定是拿他们二人。我若是在,还能保全他们。我要是走了,他们就绝无生路了。”


    哪吒年岁不大,又是灵珠子转世,他打死了正神,敖光上天庭不直接告他的罪过,只向天庭告发他爹娘教导无方。


    桑余抿唇,哪吒抬头和她对视,“你不是怕我吗?”


    桑余点点头,“现在还有点怕。”


    哪吒笑了,“那你救我做什么?我若是死了,那不是正好——哎呀”


    他还没说完,头上就被桑余敲了下。


    “我怕你,所以我就盼着你死?你这人脑子怎么这么极端。”


    要是哪吒死了,她还怎么回家。再说了,相处下来,发现哪吒虽然性情有些扭曲,但熟悉之后还行。


    哪吒抬手捂住被她瞧过的地方,“你之前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就又怕我了?”


    桑余听得没奈何,她一手揽过他,“人的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爱恨交加有时候都常见。你这人法力高强,但是出手没轻没重。我挨过你打,命都差点没了,怕你难道不正常?至于喜欢你,那也很正常,你这人脾气不好,但是对相熟的人也很维护。”


    “这是你的优点。”


    “我倒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还有这般好处。”


    哪吒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胸前。


    “我喜欢个人,总要有点长处,我才能喜欢吧?”


    桑余满是无奈,“还是说,你觉得你自己没有什么让人喜欢的地方?”


    哪吒笑道,“我不知道你,你这人从头到脚都都怪怪的。”


    他迟疑了下,“这段日子,你不要轻易出来。”


    桑余蹙眉,“哪吒——”


    “这事本来就和你无关,不能牵连到你头上。”


    “你大哥已经去找你师长了,”桑余咬紧牙,“事情不到最后,都不要放弃。”


    “至少为着你将来讨商辅周先锋官的作用,你师门也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桑余不知道为什么太乙真人给哪吒出那种馊主意,把哪吒给推火坑里。但是哪吒的作用摆在那,就算是不为了师徒之情,就为着封神榜,以及灭商的大业,也要把哪吒给保下来。


    哪吒许久都没有做声。


    她顺着他的脊背,不知道是好让他安心,还是让自己好受一些。


    “我还没见过你家是什么样子呢。你说了那么多,我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你说的真假。”


    桑余点头,“好啊,你肯定能见到的。”


    她眨眨眼,低头对他笑,“我不是说了,你会做神仙的。神仙活得可长了,三千年的时间,应该不成问题。”


    “好。”


    哪吒笑起来,他专注的看她,“我要是真的到了那日,你也必须在我身旁,否则我绝对不放过你。”


    桑余听得莫名头皮发麻,这叫什么话。


    让她陪玩吗?


    她没多加思索,直接颔首,“好啊。到时候我们去魔法主题公园玩。”


    “那个九又四分之三车站你可以看看,”她拿捏着调子,“欢迎来到魔法世界。”


    “不知道你之前说得那些人,能接下我几招。”


    哪吒嗤笑。


    桑余顿时头疼的厉害。真不愧是要做先锋官的,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除了这个难道就不能想些温和的事吗?


    “关公战秦琼,除非真的打一架,要不然我说不好。”


    桑余僵着脸回道。


    哪吒皱起脸,他听不懂她这话的意思,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说的怪话又不止这么一句。


    李府有了这么一次变故,金吒又不在,全府上下人心惶惶不安。李靖恨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不肯再见他,连殷夫人那儿也不准哪吒去。


    哪吒和桑余在一起,桑余掐着手指算金吒要什么时候才能把姜子牙和玉鼎真人给请回来。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知道从龙王上天庭告状,再到天庭出判决结果到执行,这里头需要多长时间,只希望金吒能来得及。


    她靠在窗台那儿,望着天上的云,巴不得现在那云里就冒出个金吒出来。


    正想着,突然耳垂上一凉。桑余回神,才发现哪吒不知道什么靠了过来,正在她耳朵上鼓捣什么。


    “别动。”哪吒见她要回身来,提醒了一句。


    他手里拿着他自己戴的金耳环打算给她戴上,耳环末端的金细杆已经被他对准耳洞塞进去。


    耳环的金梗穿过耳洞,轻轻一扣,就已经戴好了。


    哪吒的耳环并不是那种追求轻便美观,分量很足。足金的耳环戴在耳垂上,沉甸甸的坠着耳垂都疼。


    桑余对着镜子看了看,耳环做工精致,戴在耳朵上,硬生生堆出了一掷千金的豪迈。


    “给我?”


    她看着哪吒给她另外一只耳朵也戴上。


    “这样的我有不少,反正也用不上多少,正好给你。”


    感受到金环坠在耳垂的重量,桑余看向铜镜。


    铜镜磨得噌亮,可以清晰的照出人。


    她原本以为这种样式的金耳环她这种年轻女孩戴,会有些不合适。谁知道见到镜子里的人硬生生的富贵了好几个等级。


    “这里还有其他的,”哪吒示意她看他拿来的那个盒子,里头是他一贯戴的一些首饰。除却金耳环之外,还有金项圈,金手镯等等。


    桑余除了在金店,头一回见到面前这么多金子。心头砰砰砰的两条,眼睛都要被金光给闪到。


    “你、你怎么——”


    桑余指着面前那一匣子的金首饰,话都说不全。


    “送你了。”哪吒拍拍手笑道。


    “你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个送我。”


    她说着很不自在,“太贵重了,我收不了。”


    “有什么贵重的,这些不算什么。”


    说着他靠近,“我送的你收着,不许不要!”


    桑余皱眉才要说什么,门外炸开一道响雷。两人跑出去一看,只见着四条巨龙盘踞在天际,举高临下死死盯住总兵府。


    “吾乃东海龙王,李哪吒打杀吾儿敖丙夜叉李艮,吾等已经上告天庭。现持天庭诏令,前来拿李靖殷氏问罪!”


    哪吒面上惨白,立即就要赶过去,见到桑余也跟了过来,厉喝,“你不许过来,你就在那里,不要过来!”


    说罢飞了过去。


    桑余站在那儿,见着哪吒消失在眼前,她抬头看着头顶上盘踞的四条巨龙,狰狞的龙首垂下,比那些特效更为震撼。


    明明什么都没做,那巨大的龙身上却像是有威压,沉沉的压在身上,完全动弹不得。


    过了小会,为首的东海龙王赞叹也似说了一句,“也罢,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名。”


    桑余大觉不好,她身体僵在那儿,完全动弹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等到那四条龙离开,压在身上的那股威压也骤然消失。她深深喘了一口气,挪动脚步就往门外跑去。


    还没到大门,浓厚的血腥扑面而来,夹带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桑余犹豫着,还是跑了过去,才到门口拨开围着的婢女家仆,就见到满地横流的鲜血。一条斩落下来的手臂躺在那儿。


    手臂修长,然而已经惨白僵直。


    她很熟悉,之前那只手她还见过,给她戴过耳环。


    再过去那边是狼藉一地的血肉,以及那副面目全非的骨肉架子。


    “哪吒!”


    桑余下意识抬头,见到金吒领着一个白胡子老者,以及一个戴扇云冠,穿水合服,腰束丝绦,脚蹬麻鞋的青年。


    金吒来晚了,或者说没想到四海龙王竟然那么快拿到了天庭的命令,他望着这满地的肉骨不知所措。


    浓厚的血腥淹过来,她肚子里翻涌,捂住嘴扶着门呕吐。胃部几乎要整个的全部翻过来,她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有人接住了她,她微睁眼,见到是那个跟着金吒一块来的青年。


    “杨师弟,桑姑娘那边拜托你!”


    最后的意识里,桑余听到金吒喊了一句。


    她不知道人晕过去,竟然还能做梦的。梦里她和哪吒在乾元山上。


    阳光很好,衬托得哪吒那种原本就秀美的脸更加明媚,她惊喜过去,“你还活着!”


    哪吒笑了,俏皮的望着她“我已经死了。”


    说完,那张明媚的脸上皮肉皆落,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桑余在惨叫里醒过来的,她猛地睁开眼,心头狂跳。过了好会,那恐惧缓缓的平伏下去。


    内寝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


    这时候,门被人叩响。


    “姑娘醒了吗?”


    嗓音清朗有力。


    “你是谁?”


    门外人道了一声叨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桑余看向他,觉得有几分眼熟,


    过了几息认出来是金吒带过来的人。


    “你是大公子的客人吗?”


    “我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弟子,姓杨名戬。原本奉师父之命,下山随金吒师弟处理哪吒的事。谁知道还是来晚一步。”


    桑余听了,迟钝的望着杨戬那张清隽俊秀的脸,脑子转不过来。


    杨戬见状叹了口气,“姑娘节哀顺变。”


    此时此刻,这话毫无半点用处,但还是要说。


    她终于反应过来,哪吒死了。


    桑余捂住脸,她两眼并不干涩,但却掉不出眼泪。比起哭泣,另外一种巨大的绝望充斥在躯体里。


    杨戬伫立良久,还是把手里的汤药抵了过去。


    “这是安神汤,姑娘之前惊吓过度,喝了这个能好点。”


    桑余道谢接过来,安神汤里有朱砂,喝下去颇有些艰难,像是细沙从嗓子里滑过。


    她喝完咳嗽一声,把手里的药碗递给杨戬。


    “姑娘已经昏睡一日多了。”


    桑余茫然抬头,指了指自己。


    杨戬颔首。


    他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道,“明日哪吒下葬,姑娘要去送么?”


    李靖对这个儿子身死,简直长舒一口气,高兴都来不及,更别提打理身后事了。是殷夫人让人寻来棺木,收殓了哪吒的尸骨。


    夭折未长成的少年人,下葬都是随随便便找个空档埋了,没有任何的丧仪。


    桑余摇了摇头。


    杨戬有些意外,他虽然不知道眼前人和哪吒有什么渊源,但是这位小师弟的脾气,亲大哥金吒都说不出几个好字。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要她留在身边,可见关系匪浅。


    “都死了,去了又有什么用呢?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再去看也还是死了。”


    她坐在那里,皱了皱眉,“我之前和他说,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带他跑了。”


    “说完这话还没多久,四海龙王就已经杀到门前。”


    杨戬微顿了下。


    “姑娘若是难受,哭出来可能好些。”


    桑余摇头,“哭不出来。”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或许是被吓过了头,又是什么原因,反正她哭不出来。现如今她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悲伤,似乎早被抽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人死了,哭又有什么用呢。


    哭得再厉害,也没办法把人哭活过来。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往四处张望。


    杨戬望见,“姑娘是在找什么?”


    桑余比划了下,“就是这样的一个匣子。”


    杨戬见到内寝窗台那放着一只匣子,和她描述的很相似。起身去取来给她。


    桑余道谢接过来,她按着匣子。


    可能哪吒已经决定好了什么,所以才把这个送给她。


    “仙君。”她开口。


    “姑娘唤我姓名便可。”


    “明日哪吒下葬之后,能否劳烦请大公子过来?”


    她是真的被那个场景给吓到了,到现在腿脚还是软的。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坐起来,想要挪下腿脚,都是不听使唤。


    桑余真诚的望着杨戬,“我现在腿已经吓软了,实在是走不动道。”


    第二日哪吒下葬,是金吒带着人去的。


    因为是夭折,又是凶死。所以只是让家仆抬着棺木,选了一个还过得去地方把哪吒安葬。


    金吒事先已经从杨戬那知道桑余要见他,回来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后赶紧过去。


    才见到桑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说,“我要离开总兵府了。”


    本来她就是以哪吒客人的身份来李家的,现如今哪吒没了,她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理由。尤其李靖对哪吒痛恨入骨,她还是学点乖,趁着主人家还没赶人之前,自己识趣走人。这样的话,都好看。


    金吒听后劝她,“桑姑娘的顾虑我知道,但是现在天下大乱,处处都在打仗。一个姑娘家在外,恐怕不是诸多不便的问题。”


    打仗起来乱糟糟的,军纪如何全看良心。但是这个时候又有什么良心可言。


    “若是遭了难,根本无地去寻公道。甚至丢掉性命都不稀奇。”


    金吒苦苦相劝。


    桑余点头,“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总兵可不一定希望见到我还留在这。我也不想继续留下来。”


    留下来看人脸色也没有意思,何必呢。


    金吒垂首想了想,“我另外为姑娘寻个去处。”


    他诚恳望着她,“桑姑娘就听我这一次,如今外面兵荒马乱,实在是不适合姑娘家孤身一人。”


    桑余应下了。


    入夜桑余这里安安静静,原先这里还有几个婢女,现在那些婢女都已经撤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人。


    这样桑余反而还更自在些。


    她躺在那儿,把那只匣子给开了,哪吒对这些贵重东西都是漫不经心。随意的丢在那儿,她全都拿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正把一只金环取出来,只听到门那边吱呀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


    桑余抬头问了一声,“谁?”


    无人回答,阴冷的风顺着推开的门缝而进,直入内寝。


    第34章


    卧榻前垂下来的帷帐,被外来的阴风吹动,生生推出一条缝隙。阴冷的冰凉从那条缝隙里直入。


    屋子里就她一人,稍有风吹草动她都能知道。


    帷帐的分量不小,所以特别适合用来挡风。这是杨戬特意给她放下来的,怕她深夜里吹风受寒。


    冰冷的风卷上了她的手腕, 覆住了她的手掌。


    内寝里只有一盏灯,有风进来,但是灯火却屹立不灭,连摇动的意思都没。


    她垂首盯着自己的手腕,唇张了张。那冰冷感只是覆在她的手上,渐渐地,肩脖处也传来冰寒的触感。


    这感觉像是有人握住她的手, 靠在她的肩上。


    不等她细想,那冰凉感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像只猫儿。


    顿时桑余后脖子那儿腾起一股战栗,心跳急速加快,嘭嘭嘭的从胸口要跳出来。


    她浑身僵硬, 总兵府里有个修仙弟子,还有一个是曾经的修仙弟子,就这样竟然有妖魔鬼怪进来了?


    这鬼这么厉害了吗?竟然在李靖和金吒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进来了。


    啊, 不对,她要往哪跑啊!


    要是歹徒她还能搏斗,可是鬼她要怎么斗?


    她身上没符,也不会念咒啊!


    顿时冷汗如雨。


    桑余坐在那许久, 没有被掐脖,没有被索命,更没有被俯身。


    那凉意猫儿似的在手背,还有脸颊上来回蹭着,毫无恶意。


    她张了张嘴,“哪吒?”


    那冰冷的凉意靠在了她锁骨那儿,像极了哪吒生前靠在她胸前的习惯。


    她伸手试探也似的在怀里抱了一把,不出所料,捞了个空。


    “是你吗哪吒?”


    冰冷到了脖颈上,冻得她一个激灵。


    好了,这下是确定真的就是哪吒了。


    桑余头脑空白。


    除了妖怪和神仙之外,现在鬼她也见到了。


    她抬手往脖颈上贴去,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哪吒的鬼魂能触碰到她,但是她却碰不到哪吒。


    “你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鼻子就被捏了下,哪怕见不到,都感觉到哪吒的不满。


    也是,人都死了,而且死法那么惨烈,能好才怪了。


    桑余也是一时发懵,嘴快问了那么欠揍的一句。


    “你回来看我的?”


    她指尖被捏了下算是回应。


    或许是熟悉的人,所以哪怕知道对方已经是鬼魂了,桑余也没有太害怕。


    你怎么舍得把自己给活剐了?


    桑余生生把这话吞回肚子里,她不敢再回想当初的情景,哪怕只是回想起一点,她的胃都在阵阵抽痛,随时又吐出来。


    她在那天已经吐晕过去了,不想再吐一次。


    她靠在那过了小半会,感觉指尖被催促似的又被掐了下,她缓缓开口,“你——能显出身形来嘛?”


    毕竟这么看不见,也很不方便。


    桑余想起什么,飞快又道,“要是显出来的是当时那个样子就算了。”


    “哎哟!”


    话才说完,脸颊上就被带了点力气捏了下。


    好吧,看来是戳到他的痛处了。


    可能现在真的是他死时候的模样,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气急败坏的掐她。


    桑余绝了让哪吒显形的心,还是保留一份美好的想象吧。毕竟大晚上的,经受第二次巨大惊吓也不好。


    “你出事之后,金吒就回来了,带着你那个姜师叔,还有玉鼎真人门下的弟子。他尽力赶回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谁也没想到,天庭的决断那么快。她以为照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来算,再快也要几天。没想到就一两天的功夫,四海龙王就已经拿到了天庭的诏令。


    冰冷的触感在手上摩挲着。


    是并不在意的意思。


    “殷夫人也很伤心。”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也去看看殷夫人。”


    李靖她就不说了,这个儿子在他看来就是仇人一样。死了正好少个祸害,至于伤心,那是半点都没有。


    掌心被划了下,是答应了。


    “还有——”


    她迟疑了下,“我也该走了。”


    手掌骤然被攥紧,掌心的那点体温迅速被吸收。


    “我继续留在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再说了你父亲也绝对不乐意见到我。”


    “放心,你大哥和我说,他来亲自安排。”


    掌骨上被施加的力道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桑余疼的嘶了口气,那力道倏然一松,在手背上摩挲着,像是道歉又像是讨好。


    还行,死了一回,比以前要懂事了些。至少知道人被弄疼了会改。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相逢和别离都是很正常的事。”


    桑余尝试着给哪吒讲道理。


    他都成鬼了,说不定哪天就轮回投胎去,总不至于还要留她在身边吧?


    “你看,你到时候有你的归宿,我有我的去处——啊!”


    她正说得兴起,被一把推倒在榻上。她和被抛上岸的鱼一样跳起来,就被按住了肩膀。


    桑余收回前言,这家伙生前死后一个样,脾气半点都没变!她傻子才觉得他死了一回懂事了!


    她被摁住肩膀起身不得,整个人躺在那儿。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莫名觉得哪吒现在正坐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的凝视她。


    “你要干什么嘛?”


    桑余被摁在那儿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干脆躺平了。


    “你不准我走?”


    掌心被勾了下。


    桑余头疼的很,“说实在的,在能回家之前,我也不想离开啊。毕竟你家里那么大,吃穿用度样样都还不错。事事都不用我操心。”


    “你也知道我连火都不知道烧!到时候我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但是我也不能在这儿赖着啊。”


    她说着,又瞄向放在一旁的匣子。匣子开了,里头的金首饰全都被她拿出来分门别类的整理好。


    “幸好你给我这个,就拿着这些,我都能生活好一阵不成问题了。”


    那股被注视的诡异感淡了好些,似乎是转向旁边的匣子了。


    下刻匣子就外来的力道给打飞了出去。


    桑余傻了眼,见到整理好的首饰好像也要被掀飞,“那些我很喜欢,不是你送我的吗?!”


    被拿起的首饰顿时又放了回去。


    桑余见到首饰保全了,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吞下去了。


    吓她就算了,还动她的金子,那简直不能忍!


    哪吒给了她,那就是她的了,就算是哪吒,也不能扔出去!


    桑余委屈老大了,哪吒都成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投胎转世去,怎么还管她啊。


    冰凉的感觉抵上了锁骨,这次比初始要寒凉许多。


    寒意从锁骨一路往上,游弋过脖颈,肌肤上被这么一激,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疙瘩。


    那冰寒的吐息到了她耳边,


    “我……活……”


    断断续续不甚清晰的话语里冷冷森森,在夜色里昏暗不明的灯火里,凝不成句。


    桑余压下搓手臂的鸡皮疙瘩。


    待到那话都说完了,也不知道哪吒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满面迷茫,感觉到肩头的力道更重了点。


    可能是哪吒见她听不明白,生气了。


    “要不,先睡吧?”


    桑余提议。


    这原本夜就深了,她是为了清点财物,所以才熬到这么晚。刚开始吃了一吓,睡意都吓没了。现在知道是哪吒回来,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感觉到肩头的力道一松,她随意把那些金首饰用包袱装了。等到明天一股脑的全都塞到匣子里去。


    桑余整理好重新躺下来,突然想起鬼怕太阳,还怕公鸡打鸣。


    她赶紧提醒,“你记得要在天亮之前躲起来。”


    才说完,耳垂上被捏了下。


    这是知道了,还是什么意思?


    桑余很不理解。


    但是哪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没有继续动作。


    她见状径直躺下来。


    阴魂和活人终究是不一样,阴魂纯阴,冰冷彻骨,在活人身边,只觉得浑身寒冷。


    人在冷的时候睡不着的。


    寒意逐渐离开,她知道是他走了。也闭眼入睡。


    第二日一大早,金吒就来了。


    她的腿有杨戬帮忙,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桑余手里摆弄着匣子,这匣子昨夜里被哪吒给摔了。没摔坏,但是砸坏了一个角,收拾收拾还能用。


    她也不管什么分门别类了,那些金耳环还有各类手镯全都一股脑的塞进去。


    塞进去扣上盖子,就已经好了。


    她收拾妥当,金吒就来了。


    金吒看到放在一旁的包袱,“桑姑娘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桑余嗯了一声,“我今日就走了。”


    她记得自己答应过金吒听他的安排,“放心,我会等大公子的安排。”


    “姑娘叫我金吒就好。”


    桑余见到金吒眼下有些青色,“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看你的样子,好像夜里没有睡好。”


    能睡好才怪了!


    金吒这段时日一直帮着父亲处理事务,还要腾出手来料理哪吒的后事。日日都是忙到后半夜才能躺下。


    昨夜里他躺下,开始睡得还好,但是后半夜发起梦来。


    修行人不贪睡,也不做梦。做梦容易耗费心神。


    金吒正奇怪的时候,就听到哪吒叫了他一声大哥。


    当下金吒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是哪吒托梦来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只管告诉我。只要我做得成的,一定会做。”


    哪吒依然是生前模样,听他这么道,也不客气,“我已经托梦给娘亲了,让她给我在翠屏山建造一处行宫,让我受些香火,好早日托生天界。”


    金吒听出他这话下有别的意思,他们这些求仙问道的人,死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死了。死了的人有办法拉回来。


    “娘亲把这件事告诉了爹爹,被爹爹拦着。大哥要是有机会,帮忙劝说一下母亲。”


    金吒也不愿意看到哪吒真的死了,点了点头。


    “还有,”


    哪吒盯着他,“修建行宫一事定下后,大哥把桑余送到翠屏山。让她来打理行宫。”


    金吒一愣,“让她去你行宫里?”


    哪吒点头,“她在别处我不放心,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既然如此和我在一处不正好!”


    说着一眼睨来,“大哥你不能打她的主意!”


    金吒被哪吒这一句念得险些没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有,她一个姑娘,和你在一块说得胡话!”


    “她原先就和我一起的,再在行宫内有什么不妥当,何况她和我许过诺言!”


    金吒听得额头青筋一跳又一跳。


    哪吒又来一句,“大哥不愿,难道是别有想法?”


    金吒:……


    算了还是把弟弟打一顿吧。


    哪吒生前性格勇猛,死后也是骁勇。一场下来,金吒没有讨得什么便宜。毕竟梦里用不了遁龙桩,捆不住这混账。要真的论功夫本事,他是逊这个弟弟一筹。


    醒来之后去见母亲殷夫人,见到母亲殷夫人面色忧虑,问了才知道,哪吒已经好几日连着托梦给她,请求殷夫人给自己造行宫,殷夫人醒来把这事告诉了李靖,自然是被李靖说了一顿。后面连着几日都梦见了哪吒,梦里哪吒请求越来越频繁,神态也越来越哀怨着急。


    这些殷夫人是不敢也不能对丈夫说的,只能对长子诉说。


    “母亲就应了他吧。不管前尘如何,哪吒也都用一身肉骨还了。再提那些恩怨不合适。全了他的念想,也算是全了这段母子情分吧。”


    殷夫人点点头,叫心腹家臣过来,带上金银钱财,前去翠屏山。


    金吒还记得哪吒叮嘱的另外一件事,往桑余这里赶来。


    照着金吒原先的打算,是将她安顿在五龙山。五龙山幽静,不管是避世还是修行都是好去处。


    谁知道被哪吒这么一打岔,全都乱了。


    他望着桑余满脸的关切,也不好说是被哪吒给闹的,只是推说这段日子事务繁忙,以至于晚上没有歇息好。


    桑余不疑有他,听他那么说也就信了。


    金吒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姑娘,母亲打算为哪吒修建行宫,让他好受些香火,不知道姑娘可否愿意前往,照料一下行宫事务?”


    金吒见着桑余愣住,心下暗忖年轻姑娘还是不太喜欢庙宇这些地方。要是不愿意,他也不会勉强,哪吒那里,他去说就行了。


    “是夫人要给哪吒建行宫?”


    金吒点头,脸上苦笑,“毕竟凶死,魂魄浑噩不安,还是受些香火比较好。”


    “桑姑娘要是——”


    桑余干净利落点头,“好啊。”


    “反正我也暂时没地方去,去翠屏山也好。”


    金吒听到她说自己无处可去,心下一颤。


    金吒是个正人君子,见着受苦的人,会心有不忍。尤其是她说起来毫无半点悲苦,更让他有恻隐之心。


    “若是姑娘有什么难处,可以到五龙山寻我。”


    桑余小心的抬眼看他,“那个,我不认路,可以教我一下,从翠屏山到五龙山要怎么走吗?”


    金吒也没有嫌麻烦,听她这么问,取来布帛,画了路线,事无巨细的教她。


    桑余听得认真,全数记住后,她收拾了东西,就去和主人家辞行。


    李靖没有见她,随意派了个执事出来,就将此事给打发了。


    金吒对此很是愧疚,“姑娘莫要放在心上,父亲他——”


    桑余完全不放在心上,“没事,我原先还担心见到了总兵要说什么呢。现在正好把这件事省了。”


    李靖眼下恨屋及乌,桑余都怀疑李靖会不会觉得哪吒能闯吓那等滔天大祸,有她在旁教唆哪吒学坏的一份。


    要是真这样,见着面,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幸好李靖不想搭理她,连应付都不想。


    金吒让人准备了马车,以及好些家将在一旁护卫。如此一路往翠屏山而去。


    陈塘关离翠屏山有十几里,不怎么远,这点路咬咬牙换几匹马,基本上就一天的事。


    殷夫人和金吒派来的,全都是自己的心腹,忠心不二,为人可靠。


    到了翠屏山,休整一日之后,就已经开始着手修建行宫了。


    桑余对土木这些半点都不懂,帮上忙的便是给那些工匠们递水,以及画师过来画哪吒容貌,好拿给塑像的工匠。


    “姑娘描绘的越详细越好,毕竟这越像越好。”


    “越像,这受的香火才能全落在三公子身上。”


    家臣和桑余说道。


    陈塘关的家臣家将,和哪吒几乎都就没见过几面。描述起哪吒的样貌,总是差了点什么,所以请桑余来。


    桑余听家臣这么说,不免有些紧张,她喝了点水,润了润喉,开始慢慢和工匠说。


    哪吒长得什么样,这家伙性情急躁,动手起来便是死手。但是容貌是真的好,年纪不大,生的容貌秀丽无双,雌雄莫辨。


    就是长得好,所以描述起来有几分艰难,画师不好拿常人容貌来做参考,只能听了桑余的描述,再来来回回的改动。


    每次改动过后,都让桑余过目。


    如此多次之后,终于改出来的像是看着哪吒那张脸给拓在了上面。


    见桑余点头,画师也是长舒一口气,将画像收起交给工匠,择日开工。


    塑造神像,以及动土建屋,都得请人选个良辰吉时,以求顺顺利利。


    桑余在这个上不懂,也帮不了什么忙。监工的事,有殷夫人的心腹接手,并不需要她操心。


    见着画师离开,桑余起身出去走走。


    建造行宫的工地上一片敲敲打打,声音震天。


    如果不是做工,根本呆不久,在这儿待一会儿,就会双耳疼的厉害。


    监工的家臣知道这里头的嘈杂,除非必要,也不会让她来。免得被吵得不得安宁。


    桑余走了一圈,见没有什么是要她帮忙的,踱步远了,到上山的道上看看风景。


    她不去没有人的地方,这条道直通山上,来来往往的有不少人。


    翠屏山山如其名,整座山草木葱茏,四处都是长得极为茂盛的树木。有时候还能见到各种野兔等小兽出没在草丛里。


    一只松鼠出没在道路的不远处,山里的兽类都不怕人,松鼠捡起树下落的松果,却不急着走,直直的对着她瞧。


    小兽长得格外软萌可爱,她等了小会,也不见得这只松鼠走。她不由得往那只松鼠走近了几步。


    她一门心思都在那只松鼠上,突然背后传来树枝断折的动静,那动静来得太快,可以说是突兀。


    桑余回头一看,就见着个佩戴短剑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这男人眼里满是惊艳,见她回头过来,更是满脸惊喜和蠢蠢欲动,就要大步朝她走来。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膝盖上遽然剧痛,像是有人踹在了上面,那力道极大,连着髌骨似乎要整个裂开。


    桑余见着上刻还要过来的男人,下刻满脸痛苦,惨叫着滚落在地,从坡上滚落下去。当着上山人的面,噗通掉进了水坑里。


    第35章


    这段坡路下有个水坑,自然形成的,雨水从树叶上泥土里灌入坑里。上头盖着厚厚一层落叶,一眼看去还真的看不出来。桑余见着那个意图搭讪的男人抱着腿一路嚎叫着,翻滚而下噗通一声扎入了那个水坑。


    人落入水里,咕咚咕咚就被堵住了喉咙, 惨叫被从中掐断。连呼救都来不及, 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浮满树叶的水面外。


    路人见到了, 都唬得不轻。回神过来, 赶紧纷纷上前把坑里的男人给拖拽出来。


    那男人被拉出来,浑身上下挂满了落叶,还有半腐的动物尸首压在肩上。浑身脏臭乌黑,抱着腿嘶哑的哭叫。


    若说之前还有几分英武的神气,那么现在就只剩下鬼哭狼嚎的一地鸡毛。


    桑余站在那儿,瞧见下头的男人哭叫的那个惨,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一声痛快的轻笑。


    笑声鬼气森森,听着后背发凉。


    “哪吒?”她压低了声量问。


    没有回应,不过桑余也知道是他了,“刚才是你做的?”


    明明看不到,但是总觉得此刻哪吒幽幽的盯着她。


    桑余哎呀了一声,转身打算离开,下头那男的不知道是伤着腿还是哪,被人从水坑里捞出来之后,惨嚎的更加惨烈。听着真的比杀猪都还惨几分。


    桑余转身就要走,袖子被拉住了。


    身后空无一人,是谁拉住的不言而喻。


    “我们去别处吧。”桑余只当哪吒还想看看下面的闹剧, “叫得太难听了,我耳朵疼。”


    才说完,袖子上的力道一松,改成手指被牵住往前走。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桑余也不知道他怎么变得这么快,不过不留在那儿就行,毕竟真的吵得耳朵不舒服。


    前头的力道拉着她在山里左转右转,终于到了一处平地上。桑余走过去,发现那块平地地处高处,视野极其开阔,站在上头,稍稍往下看,就能俯瞰山下。更妙的是,阳光落了点下来,不像山道上那么阴森,但也不至于炎热。


    头上的树冠有点点的阳光落下来,她盯着脚下的那几点光,突然紧张起来,“这里有太阳,你不会有事吧?”


    她以前看那些鬼片,说鬼都怕太阳。说要是被太阳照到了,如同被烈火烧灼,痛苦不堪。所以主角团驱鬼的一大绝招就是拖时间,等太阳出来,再要不然就骗鬼太阳出来了,把鬼吓跑。


    掌心里被划了下。


    是不会的意思。


    她看不见哪吒,就算哪吒开口,她也听不明白哪吒在说什么,但是两个诡异的交流顺畅。


    哪吒都这么表示了,桑余也彻底放心下来。她扶着树木往下看,草木郁郁葱葱,全是野性向上的生命力,又能看到出入山的人,并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


    选在翠屏山建造行宫,果然是道理的。


    “这儿人不少,到时候行宫建好之后,应该会有不少人过来,到时候你也就能很快得道成仙了!”


    桑余只见过鬼吃后人香火的,没见过受别人的香火。如果受的是其他的香火,而且还不少。那就不是一般的鬼了,应该算是成仙了?


    她指尖被捏了下。


    桑余满脸惊喜,“我还猜对了?”


    她随意坐在那儿,撑着脸往下看,“那你要受多久香火才行?”


    手掌上被划了三下。


    “三个月,啊,不对,太短了。三年?”


    指尖被捏了捏。


    “三年啊。”她一时不知道三年算长还是算短,三年对她来说也算是很长了,长到她都有些不敢想。


    “好长啊——”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时候,然后她鼻子就被捏了。


    桑余捂住被哪吒鬼魂掐过的鼻子,因为哪吒现在是鬼魂,被他掐过的鼻头都是冰凉凉的。


    “不过三年也行,对你有好处就行。”


    她抱住膝盖,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望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那里头有入山的猎户,还有采野菜的妇人孩子。不过最多的,还是修造行宫的工匠,还有各类运送行宫所需木料石料的队伍。


    “真的好想看,你做神仙是个什么样子。”


    她又听到了笑声,随即身边传来凉意,可能是哪吒靠了过来。


    “做了神仙之后,可要记得收敛一下脾气了。毕竟都神仙了嘛,可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有信众上香了,就得以身作则。”


    说完冰冷贴在她的脸上,冻得她哇哇叫。


    好家伙,这是嫌弃她啰嗦了?


    这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耐心。


    她脾气也上来,干脆坐在那不动了。或许是见她真的生气了,手指被捏了捏,又讨好似的摩挲她的手背。


    但是桑余下定了主意不搭理哪吒,任凭哪吒怎么折腾,她就是不肯说一句话。


    桑余在山顶上坐了好会,算着差不多要到饭点,她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梗和灰尘,就打算回去。


    她见路边有野生的茉莉,摘了不少兜在裙子里,打算晒干了好用来泡花茶。


    花兜在裙子里,香味扑了一身,让人身心愉快。桑余哼着调子,脚下轻快。突然一头撞上堵无形的墙。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过去了。


    鬼打墙不太像,别说现在光天白日的,哪吒那么大的一只鬼在那里,那里还容得下有别的鬼在他的地盘上兴风作浪。


    “哪吒?”她出声问了下。


    “回去。”


    耳边传来鬼气十足的嗓音。


    那森森的鬼气几乎顺着话语都渡到了她的耳朵上。


    桑余忍不住去捏住耳朵,“回去,回哪去?这不就是回去吗?”


    她踮脚往前看了眼,小心观察了小会,也没有见着有什么异样。


    “有强盗?”


    哪吒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那就是没有了。


    既然没有强盗,那她为什么走不得啊?


    桑余往旁挪了下,继续往前,然而还是被挡住。


    她试了几次,都被哪吒挡住半步前进不得。


    她心烦意躁,“没什么事为什么不准我走,去晚了我就什么都没得吃啦!”


    修建行宫的工匠们很多,而且吃得不少。她要是去晚了,残羹剩饭都没得她的。


    原本挡在前面的阻隔一空,被阻挡住的脚尖没了阻碍,径直往前迈出去,差点个摔个趔趄。


    哪吒这突如其来的让步,让桑余满心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再不对,也比不上没饭吃重要。


    她大步直接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两个人,一男一女,咿咿呀呀嗯嗯啊啊,还有重力扇打到皮肉上的动静。隔着半人高的野草都能听得到。


    桑余听到这动静,脚下僵住。那动静不绝,似乎正在兴致上,根本不管还有行人路过。


    学校里有情人湖情人林,夜里往那里过,全都是在那谈情说爱的,偶尔有情至深处去林子里搞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她见到的,都是夜里在那儿约会的,没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勤奋战斗的。


    她心里啊啊啊啊的尖叫,低头就要一路跑过去,就当无事发生。


    这个时候,原来立起来的野草突然倒了一片下去,露出个白花花的女人出来,坐在底下人的身上,准备继续酣战。


    那女人见到外面还有个人也不惊慌失措,见着桑余面红耳赤,哈哈大笑出声。


    桑余在那豪迈的笑声里,低头一路狂奔而去,因为跑得太快,没看脚下,还被石头绊了一跤,裙子里兜着的茉莉花撒了大半。


    走出好远一段路,桑余依然面上滚热血红,脚下狠狠蹬在地上,恨不得蹬出个窟窿。


    “你早知道是不是?”


    桑余突然停住脚,大声问。


    四周一片静谧,连风的动静都没有。


    显得她和个傻子一样。


    她收拾好剩下来的茉莉花,闷头赶路。


    到的时候,工匠们已经用完饭了。


    做体力活,吃得多,基本上就没剩下什么。


    雇来做饭的老妇见她回来,擦了擦手,把她拉到屋子里,拿出事先专门做的膳食。比工匠们吃用的要干净丰富。


    桑余还没想到老妇竟然专门给她做了一份,再三感谢。


    “是有人吩咐的。”


    老妇笑呵呵道,打来水让她盥手洁面,好坐下来用饭。


    “有人吩咐过了,说姑娘是贵人,和那么一群男子吃用一处实在不妥当。所以另外给姑娘做一份。”


    桑余问那人是谁,老妇也说不出来。见老妇人说不出来,桑余也就不问了。


    老妇人坐在一旁看她吃饭,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吃饭也是秀秀气气的。


    “姑娘是遇见事了?眼睛怎么是红的?”


    老妇人问道。


    桑余摸了摸眼,心里实在是憋得厉害,把路上遇见的事说了。


    “那两个人怎么能这样!”


    要搞回家搞,怎么在路边就来了!


    她义愤填膺,老妇人听后哈哈大笑,笑容很像之前那个女人。


    “这不是平常的事么?姑娘这年纪,难道社日里没有去过林子?”


    桑余被问得两眼发直,满脸懵逼,不知道老妇人说什么。


    什么叫做平常的事,大白天野外也是平常事?还有社日是什么?


    老妇人点头,“这是当然!”


    “三月社日,方伯都要主持年轻人裸身在林中相见,若是有意,那就让他们在林子去做那档子事。做了那档子事,好怀上个娃娃,等到来年添丁增口。”


    “平日里,男女要是看对眼了,什么地方都行,林子里,河边,草地,哪里都好。”


    桑余听着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以下。她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看了那边的老妇。


    老妇人看着年纪不小了,面上沟壑深深。但是现在看起来,她好像才是那个老古板。


    “都、这么随便的吗?”她憋不住问了一句。


    老妇人眼神奇异的觑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疯话。


    “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的?”


    “平常男女只要看对眼,互相喜欢,牵手去林子快活。第二日各自分头告别,各不耽误。”


    “那要是有孩子了呢?”


    “那太好了啊。”


    桑余满脸僵硬的啊了一声。


    老妇人笑道,“生个娃娃在自己家不正好?做这种事,除了自己痛快,不就是求孩子么?有个娃娃家里养着,长大了正好多了帮手。”


    “谁不想要娃娃呢,姑娘难道不知道,三月开春,还要让男人女人到田头上抱着滚一下,求鬼神护佑,田里收成就和女人和男人做那档子事一样,多生孩子多多结果。”


    好,好开明,好奔放。


    桑余听得目瞪口呆。


    和面前的老妇人比起来,她好像才是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板。


    桑余想起之前在坡道那儿遇见的那个男人,顿时脸色一言难尽。


    那、那个男人该不会也是想要和她约吧? ?


    哪怕老妇人说得再好,这不就是互相约么?


    她原先只是以为哪吒是脾气暴躁。现在一看,哪吒踹的那一脚好像还是太轻了点。


    桑余吃完午饭,抱着自己那已经碎了一地的三观。躺在了卧榻上。


    家臣们为了安全起见,她住的地方离那些工匠老远,中间还隔着家臣们的住所,隔绝开互相不通。所以休息的时候,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不必忍受一群男人鼾声震天。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桑余躺在那儿,屋梁问。


    脸颊被掐了下。


    稍微有点疼,看来哪吒对之前她不知好人心,还是心里有些气的。


    她两手捂住被他掐过的地方,“我不知道啊,所以还以为你发脾气捉弄我呢。”


    谁要哪吒生前脾气那么坏,搞得她都成条件反射了。只要他有个什么莫名举动,她都下意识觉得他是不是要给她来个大的。


    才说完,鼻子又被捏住了。


    “喘不上气了!”


    鼻子一松。


    桑余用力的吸了一口气,享受呼吸通畅的痛快。


    “希望行宫快些建好,你受够香火,到时候什么都好起来了。”


    她不知道鬼受众人香火成仙是个什么原理,但有希望就好。哪吒飞升了,她回家的事说不定就更有眉目了。


    殷夫人派来的心腹勤勤恳恳,他对工匠们不亏待,但工期要求的也紧。


    天一日日的热起来,到了酷夏,再一日日的凉意生出来。到了需要多加一件罩衣的时候。哪吒的行宫建造好了。


    神像金身被迎接入行宫内。金身两边置俩鬼判以供驱使。


    金身双眼点画完毕之后,行宫彻底建造完成。


    家臣们等金身画睛典礼完成之后,对桑余一拜到底,“现在行宫落成,我等要返回陈塘关向主母复命,行宫这就拜托姑娘了。”


    这是开始建造行宫之前,金吒就已经定好的。行宫建造好之后,由桑余来照料打理。


    桑余老早就知道了,但是亲耳听到家臣们这么拜托,还是忍不住的压力山大。


    她不好在人前表露出来,毕竟金吒对她报以厚望,她哪里能在人前露怯,下他的面子。


    桑余嗯了一声,“还请诸位放心,我一定好好打理的。”


    送走家臣,行宫里就剩下桑余,还有个做饭的老妇。另外还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妇人,以及看守大门的老叟。


    行宫不算小,只留下桑余一个人显然不成,尤其她连生火都不会,就更别指望她会做洗涮之类的杂活了。


    因为着上回撞见人野战,所以桑余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轻易离开行宫,免得又遇见。她的眼睛不想再接受荼毒了。


    翠屏山上突然多了这么一座崭新的行宫,供奉的是个貌美的少年。这让附近的士民们很是新鲜,纷纷过来看热闹。


    有些人随意的向哪吒金身上香许愿,谁知竟然真的实现了,又赶紧回来上香还愿。


    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听说行宫灵验,纷纷过来上香许愿。


    桑余应付那些上香的香客忙得脚不沾地。


    她原本见着那么多的人头皮都发麻,但是时日一长,她也就习惯了。还能游刃有余的和相识的香客谈笑,招呼他们去比较好的位置跪拜上香。


    “公子来了?”


    桑余对着前来的青年笑问。


    眼前青年个头比她要矮一些,容貌平庸,面皮青白。两眼动也不动的盯着她。


    见着她笑,那张有几分憔悴的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青年嗯了一声,走到她跟前,“劳烦姑娘给几支香。”


    行宫里对香客上的香并不拘束,外面的香可以,行宫里的香也行。


    香客们许多都是从自家里带来的香,眼前这青年却次次都是从桑余那儿拿。


    桑余拿了几支香给他,“都上香几次了,应该不用再教了吧?”


    这青年刚开始来上香的时候,笨手笨脚,连如何跪拜,如何插香都不会。还是桑余手把手教的。


    “还是有些生疏。”青年不急着去那边跪拜上香,反而和桑余攀谈起来,“说起来,姑娘怎么在这里当庙祝?”


    “不能当吗?”桑余笑着不答反问,她说着看了一眼那边的金身,没有多少和他说下去的意思,“公子快去吧,待会人越来越多,就不好了。”


    青年在桑余这儿点了香,过去到蒲团上跪下,三根香持在额头前许愿之后,再逐一插放到跟前的香炉里。


    香才插放到香炉里,整根香从中断掉。


    一时间大殿内,其他香客惊呼连连。


    桑余给的香没有问题,也有其他香客从她这儿拿香,安然无恙的都在香炉里了。


    桑余又给了香,然后三根齐断。


    这下,青年的脸色由惊诧转为愠怒。


    殿里顿时私语纷纷。


    桑余看着也是好一阵的不知所措。


    行宫落成迎接香客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青年咬着牙,勉强沉下气,“看来今日我来的不是时候,过两日我再过来,诚心上香。”


    这一日香客络绎不绝,一直到金乌西落才算是清净下来。


    仆妇们持着竹帚抹布等物洁扫。


    桑余干不来这些事,加上一日都在和香客打交道,先回房内休息。


    她喝了口热水,想起那个青年来。


    “白日的时候,有个人两次三根香全都断了,怎么回事啊?”


    “因为我根本不打算让他如愿。”


    哪吒嗓音清约,内里森冷鬼气已经不见,


    “既然如此,那么他上的香火我也不受。”


    说着,跟前隐隐约约显露出个少年的身形。


    桑余险些跳起来,受香火一段时间之后,哪吒就可以说话了,不像以前只能吐露出几个字音。


    现在不仅仅是声音,就连形体也显露出来了。


    “你,你怎么?”


    桑余又惊又喜,绕着哪吒转圈,“能看到了耶。”


    “你当我那么多的香火是白受的吗?”


    哪吒笑道。


    桑余啧啧称奇,“原来受香火还有这种好处!难怪那么多神仙想要香火呢。”


    见着她靠近,哪吒声线微冷,“以后不要和那个男人打交道。”


    桑余不解看过去,哪吒道,“你知道他为何来上香?”


    “不是说家里妻子缠绵病榻,所以想要过来替妻子求个康健身体么?”


    哪吒嗤笑,“这是那个负心人和你说的?”


    “他骗你的。”


    哪吒抱臂,眼里面上皆是冷色,“他刚开始许愿就和他那个病弱妻子无关,求的都是他自己加官进禄的好事。”


    “今日这桩,他求——”


    哪吒冷嗤,满是不屑,“他求家中妻子快些病逝,好娶你过门。”


    桑余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


    她嘴唇翕张满是无措,“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都没看出来他用心不良,你个笨蛋。”


    哪吒说着,抬手就在她额间弹了一指。


    桑余吃痛捂住额头,泪眼朦胧的看向哪吒,这一眼发现了什么新奇,“哪吒,你看着好像长大了点。”


    “你当我永远都是孩子的模样?”


    瞧着她左看右看,恨不得上手捏捏看的样子。哪吒笑了,“要不要摸摸看。”


    桑余:啊?


    不等她说话,哪吒径直持起她的手,贴上脸颊。


    掌心里不再是之前冰凉的触感,她下意识收紧五指,掌心里的肌肤像是活人的质感,柔软带丝丝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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