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桑余沉默的和榻上趴着的哪吒对视,两息过后,她默默的把手放下去,原本被撩起的帷帐又重新落下来。


    “喂!”躺在卧榻上的哪吒不乐意了,径直坐起来,冲帷帐外的桑余喊。


    桑余听到内里哪吒的声音,吸了几口气,又把帷帐拨开,就见着那张哪吒眉头倒竖的坐在那。


    “是我走错了?”


    她盯着哪吒喃喃自语。


    然后又松手, 掉头要走。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衣袖就被从后面牵住,紧接着那力道顺着衣袖,径直拉住了她的手就往里头走。


    “你怎么到我这了?”


    桑余瞪着前头的哪吒问。


    哪吒把她拉到卧榻上,自己盘腿坐下。


    手臂杵着膝盖,撑着那张芙蓉面,笑盈盈的望着她。


    “又不是没来过, 我上回不就是在这里睡的吗?”


    “上回你半夜过来,都那么晚了,你身上还有伤。我还能赶你走?”


    哪吒听完,掉头转过去,把后背亮给她看。


    “那今日伤还在呢, 你又不是没看过。”


    说完,他冲她笑得张扬,随即掀开被子,钻到里头,只露出那双乌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瞅着她。


    桑余见状,满是无奈。知道他是赖定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 哪吒自觉的躺在内里,给她让出位置,就和昨夜里一样。


    内寝里留着一盏灯,灯火摇摇昏昏,落到卧榻内,一切都朦胧,看不真切。


    她才拉上被子,旁边哪吒的体温就渡了过来。没几息,被子里整个都暖烘烘的。


    不得不说,暖被窝这上面,哪吒真的很好用。


    哪吒翻了个身,手枕在头下,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昏暗灯火里,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你怎么来这?”她回头问。


    “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把被子拉上,只露出眼睛在外看她,像是在撒娇一般。


    “那怎么不去夫人那?”


    “爹爹和娘亲在一块儿。”


    “那大公子呢?”


    “大哥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和以前一样。”


    所以一圈下来,就剩下她了?


    桑余总觉得哪吒这话里有哪里不对。


    “你不喜欢我来?”


    哪吒双目炯炯的望着她。


    这要她怎么说?


    她笑了,“你自己觉得呢?”


    这个问题整个儿打包踢回给了他,哪吒拧着眉头盯她好会。


    “我不知道,你这人我不知道。”


    不等她说话,哪吒就已经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他相貌长得好,打哈欠竟然也有几分赏心悦目。


    “我明天教你修行。”


    她原本所有的狐疑顿时成了惊喜,“真的?”


    哪吒含笑睨她,“谁骗你呀。”


    “答应过你的,我都记着呢。才不像你。”


    哪吒说完,又随意的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眼,枕着自己的手闭上眼。


    她见状松了口气,哪吒年纪不大,但是有时候却出乎意料的让人难办。现在他睡着了,反而叫人轻松些。


    她也闭上眼,不过这个时辰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点,酝酿了好会睡意,还是没能睡着。躺了好会,自暴自弃的睁开眼,就见着哪吒在一旁盯着她看。


    桑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没能上来。


    “你没睡着?”


    “你不是也没睡着吗?”哪吒侧身看着她,“我就知道你睡不着。你白日睡了那么多,夜里怎么可能习惯早睡。”


    “我记得你午后就一口气睡了一个时辰,现在能睡着才怪。”


    说完,哪吒靠近了些,拿手戳她,“你们那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她叨叨絮絮和哪吒说游乐园,说飞机和汽车。


    哪吒听她说起人竟然可以不修行,不做神仙,也可以在天上飞,顿时就来了兴致。趴在她身边,问是怎么飞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桑余尽量用他能听得懂的话去解释。


    她被哪吒抓住来来回回的问,听她说是坐在大铁鸟的肚子里,又问是什么缘由能在天上飞的。难道是和天界一样,由鸾鸟和龙拉动的?


    哪吒的问题千奇百怪,只有人想不到,没有他想不出的。


    桑余解释的都要冒火星子。


    又听到说她那边的高楼有二三十层之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的肩头上,“那比鹿台还高吗?”


    见着她满眼不解,哪吒给她解释,“朝歌的大王听了苏妃的话,修筑鹿台,听说有四丈九尺高,装饰以玛瑙夜明珠——”


    “当时姜师叔正在朝歌做官,大王任命师叔监造鹿台,师叔不想见到百姓家破人亡就逃走了。”


    “姜师叔?”


    桑余脑子里好像蹦过什么,“姜子牙?”


    哪吒疑惑的抬头,“你认识师叔?”


    “你师叔在我那儿挺有名气的,知道他的人不少。”


    哪吒眼里的疑惑依然浓厚,“那你知道师叔什么?”


    桑余唔了一声,很认真的低头看他,“砍了苏妲己的头算不算?”


    “那我呢?”哪吒问。


    和齐天大圣一起爱白骨精算不算?


    她对电视剧里哪吒对着白骨精春心萌动,求而不得,日日对月伤怀,有点印象。


    虽然哪吒根本就不可能喜欢妖怪,只会一乾坤圈把妖怪的骨头都给打得稀碎。


    桑余艰难的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发现自己对哪吒了解的很有限。


    哪吒见她一时语塞,顿时不满,就去捏她的脸,“你连师叔都知道,却不知道我的!”


    她啊的叫了声,哪吒下意识松手,意识到自己方才根本就没有用力,顿时扑上去咬在她肩头上,隔着一层衣料磨牙。


    她哎哎哎了好几声,但是这次哪吒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过了好会才放开,在寝衣肩头那儿留下个牙印。


    桑余赶紧一手揽住他,柔声细语的哄他,“你很有名的,”


    的确很有名,能编排去和齐天大圣做情敌也真的是有名号的。毕竟没得名号,是不可能拉去和齐天大圣喜欢同个妖怪,要不然观众都不知道这是谁。


    “那你怎么不知道?”哪吒根本不买账。


    她哎呀了一声,“那是我孤陋寡闻,即使如此,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啊。你看,连我这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你,那表明你其实家喻户晓。”


    这么一番说下来,哪吒那不满的神情有些松动,不过嘴上依然还是不肯轻易放过她。


    “油腔滑调,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她低头凝视他的双眼,“你看我这真诚的双眼。就知道我必定是真心的了。”


    哪吒仰首望着她,突然他抬手,在她脸上一掐。


    力气不大,却也在肌肤上掐出个月牙印子。略微有些痛痒。


    她赶紧去摸,见着没什么大碍,也不放在心上了。


    “反正睡不着,给你说故事吧?”


    “什么故事?”


    哪吒靠在她肩头上问。


    “就说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故事吧。”


    这故事她好歹还是有些熟悉,毕竟小时看过那么多的动画片么。她忍不住低头暼了眼哪吒,说起来,好像孙悟空大闹天宫里头,怀里这个还和孙悟空打过?


    “从前有个山叫做花果山,花果山上有块石头,吸收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日月精华,突然有一天嘭的一声,石头炸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哪吒轻嘲的笑了声,“原来只是是个妖猴。”


    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瞥他一眼,这个妖猴可能日后还把他揍了一顿呢。


    照着孙悟空大闹天空来看,恐怕就算是哪吒也没把孙悟空给收伏,搞不好不但没打赢,反而还挨了一顿揍。


    想到这里,她就想笑。


    “你笑什么?”


    哪吒奇怪问。


    “没什么。”


    她伸手往脸上一抹。


    哪吒狐疑的盯着她,过了一息又乖乖的躺了回去。继续听她说。


    说了多久,桑余自己也不记得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婢女们的脚步声。


    因为前次的教训,婢女这次不敢轻易到卧榻前叫起。只敢恭立在帷帐前,“仙长醒了吗?”


    帷帐里传来小少年不耐的嗓音,“没醒!”


    桑余躺在榻上,听着外面婢女的低呼,然后又是一阵不知所措兵荒马乱的动静。


    哪吒往她这边翻了个身,眉头紧蹙,很不满自己被吵醒来。被子都被他径直拉过头顶。


    “天亮了,再不起就真的要日头晒屁股了。”


    身边拱起的大包很不满的动了两下,然后里头伸出一只手,把被子给拉下去。


    “还不是你,昨日说的那个妖猴,你把他说得那般厉害,什么巨灵神,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连带着十万天兵都不敌。还能把兜率宫给翻了天。”


    哪吒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哼了一声,“有这么厉害吗?该不是你胡说的吧?”


    “真没有。”


    桑余想了下,“说不定以后你们还会遇上。”


    既然哪吒都有了,那么孙悟空应该也在路上?


    哪吒听了,翻身而起,“当真?”


    “不知道。”


    桑余不敢保证。


    哪吒嗤笑,“妖猴如此猖狂,倒也有些意思。若是真的遇上,必定要好生看看那妖猴到底有没有你说的这些本领。”


    好家伙,还期待上了。希望你到时候没被打得怀疑人生。


    “那到时候,一定要用尽全力,让所有人都知道陈塘关三太子的威风。”


    哪吒双手抱胸,倨傲的睨她,“用尽全力,也不知道那妖猴有没有这本事。”


    年纪不大,心气却高。


    她也不继续说,让婢女们去哪吒的院子里,把他的衣物拿过来。


    吩咐完婢女后,她把哪吒拉过来,把被子一股脑的裹在他身上。


    她往床榻下一看,连鞋都没有,“光脚就来了?也不怕冻着。”


    “那点微末寒气能拿我如何,又不是你。”


    哪吒说着,见着她仔细的把被衿把他裹严实,“倒是你,昨夜里竟然还想走,你走哪里去啊?”


    “我看到那么大的一个哪吒躺那儿,疑心我自己走错了。”


    才说完,哪吒就不客气的笑。


    “笨。”


    “我哪里知道你会专门跑到我这儿来,我以为你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大公子那。”


    “我才没有专程来。”


    哪吒反驳。


    桑余笑得高深莫测,只是长长的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哪吒见状披着被子就撞过去,去挠她痒痒。


    闹着的时候,外面的婢女已经拿着哪吒的衣物过来了。


    她拉住哪吒的手,“穿衣吧。”


    “今晚上要说完。”


    昨晚上说到大闹天宫就太困说过去了,也没有说完。


    桑余摇头说不行,“这故事很长,哪里是一个晚上能说完。”


    哪吒一听点头,“那我就要听好久好久。”


    婢女看上去很怕哪吒,伺候哪吒起身穿衣的时候,身躯可见的微微颤抖。哪吒也不耐烦对着婢女们恐惧的面孔,自己三两下整理好,就径直去找桑余。


    哪吒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说了要教她修行,那么必定做到。


    今日的日头和昨天一样好,桑余站在阳光下,见着哪吒对着自己满脸高深。


    “修行重资质,天资若是不佳,那么修行一道就不要谈了。”


    这个的确,当年李靖也拜在阐教门下,结果实在是没有那个成仙的天赋,在求仙问道上注定没有所得。所以只能听石矶娘娘的,下山入朝为官,享受人间富贵。


    她点点头,听哪吒又道,“你没那个好天资。”


    桑余对此毫不意外,也不在意,只是哦了一声。她修行只是为了多个保命的办法,现在就算在哪吒身边,但是将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而且你筋骨都已经快要成形了,再练也没什么大作用了。”


    哪吒实话实说,并不是挖苦嘲讽。


    “所以只能走改善体质,以及——逃跑的本事了。”


    桑余早已经料到了。


    脆脆鲨大学生,过个八百米的考试都是哭爹喊娘的,用尽洪荒之力只换个及格。要是说她其实有修仙的天赋,她只会觉得对面是个瞎子兼骗子。


    “不过眼下,还是先改善体质。不然逃起来,也逃不快,没两下就被人抓住了。”


    哪吒拉住她的手,来来回回反复的看,“如果说改善体质的话,得师父的丹药。”


    说着他去探她的脉搏,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身子未免也太娇弱了些。若是真的有人想要抓你,就眼下你就算是用尽全力,也照样躲不过。”


    她突然想起之前哪吒被石矶追着跑的事来了。


    哪吒看她面色不对,拉脸凑近,“你想什么呢?”


    桑余连说没有,哪吒不信,“你一定在想什么坏事!”


    说完,伸手就来挠痒痒。


    又来这招!


    桑余就要躲,哪吒哪里会放她跑掉,在后面当即几步就抓住了她,两手直接捏她要害上。


    她当即笑的前俯后仰。


    正闹腾着,那边的长廊爆出少年人的怒喝,“哪吒!”


    桑余和哪吒都是一顿,循声看去,见着金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庭院的那头怒目而视。


    金吒今日过来找桑余,谁知道一来就看见哪吒追着人挠痒痒。


    其实,世风对男女之事看的很开,也相当的宽容。甚至每年仲春上到商王下到地方官府都要主持年轻男女相奔于林间,尽情情爱,好多多诞育人口。


    但是他们是阐教弟子,另当别论,不能和那些什么都不懂,只听从于欲念的凡人一样。


    “哪吒,你过来。”


    哪吒到金吒面前,桑余见状,赶紧给哪吒说话,“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没做什么。”


    又道,“之前在乾元山他时候,就这样。真的没什么!”


    此言一出,金吒的面色比刚才更是难看了好几分。


    “在乾元山就、就已经这般了?”


    桑余不知道这话到底戳中金吒什么了,只见着金吒的脸上越来越铁青。


    她忍不住看向哪吒,哪吒也是满脸不解。


    金吒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哪吒就算了,毕竟年岁摆在那,没人教导,他也不知道对错。但是师叔不可能不知道。怎么就听之任之,完全不管?


    “大公子,你没事吧?”


    桑余见到金吒的脸色涨红到发紫,颇为担心的望着他。


    金吒扯了下脸颊,露出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道了声无事。


    随即深吸一口气,缓步到桑余跟前,对桑余一拜。


    “桑姑娘,哪吒性情顽劣,又懵懂无知,对桑姑娘多有冒犯。”


    金吒是个老实人,和弟弟哪吒完全不同。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整张脸,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好不狼狈。


    桑余被金吒这份大礼弄得很无措,一时间没多想,看向哪吒。


    哪吒站在那儿,满面茫然,眼里的无措比她更浓厚。甚至还能在其中品咂出委屈。


    “哪吒其实是个好孩子。”她说着就去搀扶金吒起来。


    年轻女孩身上都是软的,连着手掌也是,肌肤在阳光下折出年轻的光泽。才托扶上金吒的手臂,还没来得及用力。金吒就感觉到那股和男人的刚硬完全不同的触感。


    那是温热且柔软的,属于母亲之外的柔情。


    少年感受得清清楚楚。


    金吒像是遇上了什么猛兽,蹭蹭蹭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可见的整个人从脖颈一路往上,直接红透了。


    桑余看的是目瞪口呆,她低头看了还保持着搀扶姿势的手,她这手上也没抹毒啊。不至于这样吧?


    她去看哪吒,哪吒也是满脸错愕,不明白怎么兄长瞬息间成这个样子。


    “大公子?”


    桑余往前走了一步。就见到金吒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啊呜一口就能把他吞了。


    干脆她也不继续往前了,“大公子,哪吒他没有坏心。”


    她知道金吒的意思,哪吒不懂人情,也让她很是苦恼,但是除开这些之外,要说哪吒有什么不好的目的。那真的没有。


    哪吒想要玩闹就只是玩闹而已,干干净净,纯澈到剔透。


    “大公子就算心有疑虑,好歹也要相信灵珠子啊。”


    桑余不知道灵珠子是什么,不过听哪吒话里的意思,是个什么特别的存在。既然如此,那么就是个好东西。


    金吒想起之前哪吒理直气壮的那些话,又见她满面真诚一心一意为哪吒说话。头又一抽一抽的疼起来。


    这姑娘人善,哪怕哪吒差点要了她的性命,也未曾记恨。但是哪吒那性情哪里是什么纯善。


    哪吒说过的那些骇人的话语让金吒不由得眼前发黑。


    师叔是真的什么都没教,也什么都没约束哪吒,由着哪吒散发天性。


    “大公子好歹相信哪吒的人品。”


    金吒的脸当即一垮。


    哪吒有什么人品吗?恕他暂时没看出来。


    “我明白姑娘的好意。但是哪吒年岁毕竟不小了,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说罢,就让哪吒过去。


    桑余却抢在之前开口,“大公子之前前来,应该是有事寻我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金吒手掌拍在额头上,他被哪吒给气糊涂了,竟然忘记了。


    “之前姑娘说的事,我已经去信往九龙山。拜托其他同门,只要师尊回来,就把此事上报师尊。”


    桑余听着金吒的话,双手捂住心口,感受到下面心跳骤然加快。


    谁也不能保证文殊广法天尊就有办法,但不管怎么样,终究是在太乙真人之外又多了一条路子。


    金吒望着眼前的年轻姑娘,眼睛倏然间亮了起来。明亮的眼眸看得人移不开眼。


    “多谢大公子!”


    桑余学着之前金吒的模样,就要给他行礼。


    金吒慌忙上前就要搀扶她起来,行动里难免有触碰,金吒火烧火燎的松开,却又上前去搀扶她。


    一时不察,他的胸膛撞到了她的头。


    她捂住额头退了几步,那边金吒面红耳赤。混乱里,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


    桑余低头就见着哪吒拉住她的袖子。那力道是真的不小,拉得她离金吒远了点。


    金吒被这变故弄得满是无措,连那边哪吒也顾不上了,舌头在嘴里都捋不直,“姑娘,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大公子是故意的啊?”


    不说还好,这话出口,就见得对面的金吒连连咳嗽。


    桑余见状要上去,见着金吒退了几步。


    “哪吒心思单纯,他只是想要玩闹而已。”


    “既然如此,何必给他加上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呢?”


    见着金吒要开口,她道,“他也就这时候能轻松,愉快玩耍一下。等到年纪再大点,就要被束缚了。那不如就让他自在玩耍一下。”


    “桑余姑娘……”


    金吒无奈,但她这话却也叫他心下复杂。


    桑余笑盈盈的望着他,“你看,大公子也应该觉得我说得对。”


    金吒抬首与她对视,都忍不住笑出来。


    金吒到底是少年人,哪怕被师门严厉教导,但是这个年纪内心到底不是个老古板。


    原本要好好训导哪吒一番的,也暂时被搁置在一旁。


    “听姑娘说,姑娘不是此世中人。”金吒斟酌着语句,但眼里满是好奇,“姑娘那里是什么样的?”


    少年人不管面上怎么稳重,对从未见过听过的,总有那么几分好奇。


    “那我给大公子说说我们那里?”


    哪吒在一旁见着原本满脸怒容要教训自己的兄长,没几下功夫就和桑余相谈甚欢,也不记得要教训他的事了。


    哪吒刚开始窃喜,不用挨一顿训斥。可很快发现,兄长哪怕已经不训斥他,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仅没有,反而越发兴致勃勃的听桑余说那些新奇事儿,听到兴致上,还会发问,让人给他解惑。


    哪吒等了又等,依然不见得金吒要走。


    他干脆一跃直接坐到了庭院的那棵树上,烦躁的踢了一脚树干。这树已经有几百年了,长得枝繁叶茂。饶是如此,哪吒一脚踹在树干上,整棵树都抖了几抖。


    金吒听到这动静,看过去,沉脸道,“哪吒不要胡闹。”


    哪吒坐在树枝上,见到桑余也看过来,然而还没看到他,就已经被金吒给唤回了头。


    “方才说到哪了,姑娘还请继续。”


    原本要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就这么被叫走了。


    哪吒扯了下唇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树枝上,透过茂密的树叶,见着庭院里的两个人相谈甚欢。


    哪吒盯住金吒的笑脸,平日里他见着兄长的时候不多,见到了,也都是笑得十分有分寸。像是用铜权给称过似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到了这会,也不见得兄长那副自持的模样。脸上眼里全是笑容,多看一眼都不忍直视。


    哪吒看向桑余,那张泛着蜜糖一样的面容上,更加多出几分难以言道的生动。似乎有细细的光在她眼底里跳动。


    哪吒看着,心底烦躁的厉害。干脆起身,径直从枝干上一跃出府去了。


    桑余和金吒说话,无意间一抬头,就见着原本应该坐着人的树上已经没人了。


    “哪吒?”桑余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金吒也起身环顾,发现四周根本没有哪吒的影子。


    再叫来婢女问,婢女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人不见了,怎么办?”


    桑余记得李靖严令哪吒不能离开总兵府,这下哪吒跑的不见踪影。恐怕到时候李靖知道,这对父子少不得又要有什么矛盾。


    金吒也是头痛,他安抚道,“姑娘不要担忧,哪吒法术高强,在外不会遇上什么事。”


    依照哪吒的本领,倘若真的有歹人敢对他不利,恐怕落不到什么好好处。可金吒也无法保证,哪吒会不会在外面弄出什么事来。


    毕竟之前石矶娘娘也是哪吒无意间弄出来的,在府中拨动轩辕弓和震天箭,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徒弟碧云童子。弄得家里好是乱糟糟了一阵子,后面也不知道太乙真人是如何解决的,反正石矶娘娘去乾元山讨要说法,后面再也没有音讯传来。


    虽然此事算是解决了,但不知道哪吒会不会又闯祸。


    哪吒不闯祸也就算了,若是闯祸,那必定是叫全家两眼发黑。不然父亲也不会下令把哪吒拘在府里,不准他外出。


    金吒有些焦躁,他挥挥手让那些婢女退下。


    见到桑余焦急的脸,他出言安抚,“哪吒应该走不远,你不要担心,我去把人找回来。”


    哪吒一个人走在府门外,总兵府守着的那些家将,对他来说根本和杵着的木头没什么区别。


    径直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也没有半点觉察到有什么异样。


    李靖治下的陈塘关,勉强算是百姓安居乐业,没有见到太多被外面战事牵连到。


    城中大道是土地夯实建成,时不时有车马驰过。道路两边可见不少人来来往往,热闹的很。


    哪吒闪身走到来往的人群里,见着来往的人神色各异,或是愁苦或是高兴,又或者是面无表情。路边忙着交换各种物什的人,挑着担子,讨价还价的动静不绝于耳。


    哪吒人在这片热闹的声浪里,但是却隔绝在外。心头那口恶气不但没有因为这份热闹得到抚慰,反而越烧越烈。


    恨不得摘下乾坤圈掼在地上,好发泄下心头的窝火。


    哪吒扫过眼前的人群。


    但是在这儿是不能的,他再怎么样,也没什么拿凡人出气的爱好。


    只能忍着心头的憋闷,继续慢吞吞的往前走。


    周身很热闹,但是哪吒只觉得没什么意思。正看着,一股海腥味从各种气味里随风飘了过来。


    陈塘关靠海,常有渔民出外打鱼,海鱼的味道并不稀奇。不过那股海水腥味和海鱼不一样。


    哪吒顺着气味的方向寻去,见着人群里站着一个和他一般梳着双髻的小丫头。那丫头的衣着和平常凡人别无二致,但是脸颊红润丰满,头发乌黑,望见就知道不是平常出身。


    脖子上戴着的乾坤圈隐隐振动,哪吒手指抚上乾坤圈安抚一二,歪了歪头,好奇的打量那边那个满面兴奋四处张望的小丫头。


    这里人多,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哪吒放手下来,径直往那个丫头那儿走去。


    “没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陈塘关的吗?”


    嗓音甜脆,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那小丫头回身,就见到哪吒站在那儿,茫然不解的目光触及他脖颈上的乾坤圈,骤然惊恐难当。一头扎到人流里,如同钻进了淤泥里头的鱼,拼命的游走。


    她从主城大道里逃出来,就往城外跑,见着身后的小少年阴魂不散。趁着四周行人稀少,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一旁的河水里。


    混天绫从天而降,刺入河水里,翻卷而出。


    混天绫落到哪吒的面前,哪吒低头见到混天绫里包裹着一条金红的金鱼。


    金鱼生的圆滚滚的,圆头圆脑,两只眼睛鼓鼓在外。


    浑身鳞片在日光下,折出五彩的光芒。


    哪吒见状笑了,让混天绫团结实了,就往回走。


    “哪吒!”金吒见到哪吒,几步过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哪吒见到桑余跟在金吒身后过来,当即转过脸去,“你们自己玩儿,我自己出来看看。”


    桑余过来扶住哪吒的肩,见到哪吒没什么大碍,终于松了口气,“我都快要吓死了!”


    “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就算要出来,叫上我一起。”


    哪吒别脸过去,不搭理她。


    “父亲不准你出府。”


    金吒叹口气,“你这么在外面跑,要是被父亲知道了,恐怕到时候又要罚你。”


    哪吒对此不屑一顾。反正都挨过家法了,再挨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见到桑余的手靠近,径自避开。


    桑余一双手落了空,无语的笑了,她望着金吒,示意他说话。


    现在哪吒正在气头上,她不管说什么,恐怕哪吒都要反着来。


    她对金吒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金吒点头,“你不怕父亲责怪,可总要替母亲想想。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很想你。你受罚了,母亲看在眼里,心里该有多难受。你总该替母亲想想。”


    果然,冷脸的人有了动静。


    哪吒低头下来,脚尖踢起石子。


    “我和你们回去就是了。”说着,他走到前面去。


    桑余拿哪吒这突如其来的脾气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打算马上就去哄他。


    三个人悄悄的回了总兵府,因为之前事情没有宣扬出去,所以也没几个人知道哪吒跑出去了。


    哪吒回府之后,径直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吒见哪吒这样,很是歉意的对桑余笑笑,送她回房。回来的路上,还替哪吒道歉,希望她不要把哪吒的任性放心上。


    桑余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更过分的都见识过了,哪吒发的那些小脾气,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她回来后继续把之前学过的那几个字又重新练了几遍,用过午膳之后,还好好的睡了一觉。


    可能是找哪吒的时候,耗费了体力,所以这一觉睡得特别长。等到一觉醒来,人还犹自回不过神,头也有些痛。


    桑余好会都没起身,躺在那儿等缓过来。那边隔着帷帐,却传来细碎的动静。


    她午睡之前,早已经屏退了婢女,这屋子里按道理来说只有她一个人。


    桑余强撑那股眩晕感起来,拨开帷帐就往外走。


    就见到绿叶零零碎碎从屋梁上掉下来。她顺着那些掉下来的绿叶去看,果不其然,哪吒坐在上面。混天绫缠在他的手臂上,手上揉着那些叶子,叶子被他揉碎了,纷纷扬扬的洒下来。


    “你来了。”


    桑余仰头看他,“下来啊。”


    哪吒坐在梁上,冷面睨她不为所动。


    桑余还要说什么,没忍住那股眩晕感,脚下往后踉跄了几步。原本在梁上坐着的小少年,翩然而下,落到地上。混天绫缠在她的腰上,把她给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


    哪吒走到她跟前,见到她脸色发红,蹙眉去触碰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他只见过母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做过,现在他对她做出来,生疏笨拙,掌心里感受到的温度,比平日里稍微高些。


    他正要去让人把巫医给叫来,就听到她道,“我午后睡得太久了,头有些昏。”


    说着她眼睛望着他依然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你担心我?”


    哪吒嗤了声,把手放下。


    他脸朝向一边,一如几个时辰前被她找到的那般。


    这脾气还真是让人头痛。


    桑余是不知道他这到底又怎么了,要问他那是绝对问不到什么的,干脆也不去费这个力气。


    她端详了下他,“我给你梳梳头好不好?”


    “你连发髻都不会。”


    哪吒话语里满是嫌弃。


    桑余笑着不语,伸手去拉他。


    倒也奇怪了,明明嘴上一派嫌弃,但是人真的被她拉动了。


    她的确是不会梳发髻,也没那个心思去学。说那话,也不过是哄他高兴罢了。总不能让哪吒站在那儿不动。


    她拆开了哪吒脑袋上那师徒祖传的双髻,乌发的头发披了他满肩。


    桑余持着象牙梳给他熟透,梳齿轻贴在头皮上,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梳。


    梳齿在头皮上刮过,格外舒适。小半会下来,哪吒的脸色没刚开始那么臭了。


    “大哥怎么不在?”


    他状若无意问了一句。


    “大公子只是顺道过来的,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哪吒哼了一声,“可是你们之前明明聊得很高兴。”


    的确很高兴,大哥那高兴的模样,也不端着天尊弟子的架子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么?”


    哪吒被问得一愣,去看她,“看出什么?”


    “大公子不想我尴尬罢了。毕竟他来这,也不好说上几句就走。有待客不周的嫌疑。所以才和我继续聊下去。”


    “至于相谈甚欢,可能有点,不过我觉得大公子应该是不忍心叫我尴尬,所以才捧我的场。”


    她持着手里乌黑柔亮的发丝,“你说是不是?”


    “你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哪吒回身过去,她没料到他这么一下,不小心扯断了他两根发丝。


    桑余捏着手里的那两根扯断的发丝,不知道小魔王要怎么发飙。


    结果他突然对她道,“你叫人拿个盆来。”


    桑余:?


    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桑余还是让婢女把盆拿来了,照着他的吩咐倒满了水。


    混天绫一翻,桑余听到噗通一声,装满水的木盆里就多了一条金鱼。


    金鱼通身金红,胖乎乎的。看着有些可爱,不过更稀奇的是,光线下那身鱼鳞竟然还能折出不同的光彩。


    桑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金鱼入水的瞬间,突然冒出一抹哭声。不过下刻就在哪吒的注视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条泥鳅勉强看着有点意思,送你。”


    第26章


    桑余盯着木盆里的金鱼,被它那一身漂亮的鳞片给惊艳到,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小小的哇了一声。


    “真漂亮, 哪来的?”


    “抓的。”


    桑余听了总觉得哪儿有些古怪,可是又说不上来, “在野外抓的?”


    “从河里捞的。”


    哪吒答得理直气壮。


    这条泥鳅自己跳到河里的,这么答也不算他撒谎。


    这种鱼竟然是野生的吗?


    桑余一时间很是有些震撼,她又去看水里的金鱼。金鱼在水底一动不动,连着尾鳍都不见得摆动几下,看上去有气无力。


    “怎么都不见着动。”她多看了几眼, “是不是生病了?”


    哪吒闻言,盯着水里的鱼,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下来,嗓音甜脆,像是疑惑不解, “你生病了吗?”


    话音才落下,原本在水里要死不活的金鱼,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在水里摇头摆尾的来回穿梭游动。


    一个木盆就那么大,桑余瞧着那尾金鱼在里头来来回回的游动转圈,似乎盆都要被磨出火星子。


    她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怎么样,喜欢吗?”


    桑余对上哪吒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就不是个让人扫兴的人, “很漂亮的金鱼。”


    说着就笑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呢。”


    这话也不是假话,这条金鱼是真的漂亮, 金红两色鲜艳又和谐,更难得的事是,鳞片还能折出五彩。


    就是——


    “这不是普通的金鱼吧?”


    桑余压低声量,“真的是从河里捞的?”


    哪吒不满的皱眉,瞪着她,“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桑余见哪吒满面的不满和怒气,赶紧一把拉下来,手掌顺着他披散下来的乌发慢慢的抚摸。


    “我就是没见过这种漂亮的鱼,总担心会不会是什么妖精啊什么的。”


    说着她拉起哪吒的手,翻来覆去的察看,“抓鱼的时候没受伤吧?”


    哪吒脸上的愠色褪去,哼了一声,“一条泥鳅而已,你怕什么!”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嘛。”


    她抬眼笑,“我也只是担心一下,毕竟我只是个脆弱的凡人。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就泥鳅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就在这里。”


    她从哪吒的话里听出点不寻常。不由得对着水盆里的鱼直瞧,那条鱼到现在还在盆里蹿的飞快,“要不,你也休息一会儿?”


    果然这话出来,她在一条鱼的身上看到了犹豫,然后鱼头往哪吒那儿偏了下。


    哪吒双手抱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原先要把盆底都给磨出火星子的金鱼终于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在水底一动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条安安静静的鱼似乎往她这里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


    桑余:……


    心情好复杂。


    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神仙还有妖魔鬼怪。不过知道归知道,真的有个妖精给放在身边,一时半会,不知道尖叫逃走,还是叫人烧火起锅,尝尝妖精肉。


    想到这里,她问哪吒,“这个能吃吗?”


    哪吒一愣,对上她满是探索欲的双眼,老实回答,“你想吃?”


    “我以前经常听说妖精吃人,但是妖精可以吃吗?”


    这问题把哪吒问倒了。


    哪吒蹙眉思索一番,“师父说妖物身上都是恶浊,近身则臭不可闻。估计肉也不好吃。”


    她哦了一声,哪吒又说,“不过可以试试。”


    反正好吃就吃,不好吃就丢掉。


    水里的金鱼躲在角落里,明明是一条鱼,桑余却看出了瑟瑟发抖。


    “我说着好玩的。我不爱吃鱼。”


    她又问哪吒,“有鱼食吗?也不知道它饿不饿。”


    哪吒也没养过这东西,只得叫婢女去准备。婢女送来一些虫子蚯蚓。


    这些东西投入水里,金鱼装死一动不动。


    桑余咦了一声,“不喜欢啊?”


    哪吒嗤笑了一声。


    水里的鱼听到哪吒的嗓音,颤抖了下,鱼嘴翕张着游动,就要去吞那些虫子。


    桑余快一步,把虫子捞出来丢掉。


    “它不是要吃了吗?”


    哪吒不解。


    “它又不喜欢,要是强行吃下去,生病了怎么办?”


    桑余解释,“既然这样,还是算了吧。”


    说完,让婢女准备新鲜的肉末来。


    哪吒挨在她身边,盯着水里的鱼小会,又过来看她,很是不满“你对鱼都这么好。”


    她把手里的肉末丢到水里,这次金鱼不再是之前的抗拒,乖顺的浮上来,把那些新鲜肉末给吞吃掉。


    “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她好笑得往哪吒那儿看一眼,见着哪吒满是闷闷不乐,“你送我的,我当然要照看好。难道我对你不好?”


    哪吒皱了皱鼻子,“你对师弟也很好,”


    想到了什么,他声量都要高出许多,“你对大哥也很好!”


    她似乎对身边所有人都很好,看不出任何的偏好。甚至于对他的那份好,和师弟还有兄长的那份,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不要,他就要所有的一切。


    他要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一份。不喜欢她拿着对他的那份,又拿去给其他人。


    桑余被哪吒这突如其来的指摘弄得满头雾水,又莫名其妙。


    哪吒的脾性她到现如今,已经摸清楚了一些。哪吒脾气本来就有些桀骜以及喜怒不定,和他争个对错,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给他们糖吃了?还是说把那些吃食都和他们一同分享了?”


    这话问得哪吒有片刻的哑口无言,不过很快他就仰头冲着她道,“不对,不是这个!”


    “那是哪个?”


    这下换桑余满心莫名了。


    哪吒嘴唇翕张,却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愤慨的具体是什么,但就不是她说的那个。他想都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就算是大哥,也不能有。


    这些话一股脑的积堆在嗓子口里,却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人之间来往相处,都是有礼数的。我不知道这边具体的礼数,但是对人笑颜相对是最基本的。如果对面的是个混蛋也就算了,可是大公子全是为我好,我为什么要对他冷脸啊?”


    哪吒唇动了下,下刻满心的烦躁和愤怒。那烦恼和愤怒来势汹汹,却说不出来处。他面色沉如水,脚下却不肯消停,来回走动。


    原本开开心心吞肉的金鱼被哪吒的动静吓到,又重新沉入水底,鹌鹑一般瑟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桑余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怒气给弄得摸不着头脑。


    等到他转了几个圈,赶紧一手扶住他,“你气什么呀,我除了你之外,还和谁玩?”


    听到这话,哪吒面上的怒色略有些褪去,不过依然还是怒视她。


    哪吒的心海底的针,桑余是真的不知道他气什么,又有什么能把他给气成这个样子。


    “我们吃糖,好不好?”


    她语调轻柔,扶着他的肩膀,平视他的双眼。


    “吃完糖,咱们就不气了。”


    “谁说的,我——”


    桑余已经剥开了一颗巧克力,径直喂到了哪吒的嘴里。


    巧克力入口没多会就化开,浓郁醇厚的香甜弥漫在唇舌上。他嘟嘟囔囔的含着喂到嘴里的巧克力,“谁要你做这事的。”


    她“是是是”的应,一边又去给他拿其他的过来。


    “我是看你生气,担心你。所以就自作主张。”


    “别气了,我给你梳头赔罪。”


    她掏出一盒饼干塞到他手里,然后又拿起象牙梳给他梳理头发。


    哪吒感觉到梳齿在头皮上轻轻刮过,那些充斥在躯体里的烦躁,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梳弄里逐渐平伏下去。


    那些怒气和烦躁褪下之后,涌上来的是委屈。


    “你反正要和谁玩,就和谁玩。我才不管你!”


    桑余忍不住笑,“我除了和你玩,还和谁玩啊。”


    见着他要开口,赶紧抢在他之前把他的话头给堵住,“可别说我和大公子玩啊,我和大公子那就是平常聊天而已。”


    哪吒扭头过去,发丝却还让她握在手里,“话都叫你说了。”


    “那哪吒不气了好不好?”


    她把他的发尾梳通,俯身到他耳边轻声问。


    哪吒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若是强硬相对,那么他就会拼尽全力,将对面也撞个头破血流。但对上她这般姿态,像是没有什么办法。


    她见着哪吒白皙的脸颊上可见的泛红,他捂住耳朵大叫,“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桑余故作惊吓,她赶紧拉开距离,“我吓到你了?”


    “……”


    哪吒回头,连着她手里的那段发尾也一并抽走,气鼓鼓的瞪她。


    她赶紧抬手做投降状。


    “就你还想吓到我。”


    他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象牙梳,自己对着铜镜束发。


    他熟稔的把头发分成两边,挽成之前的双髻。


    桑余见到哇了一声,赶紧的鼓掌。


    “好厉害。”


    哪吒原先的怒色已经不见了,“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我不会啊。”


    “那我教你。”


    桑余想了下摇头。


    “为什么!”哪吒爆了。


    “我这年纪不太合适吧?”


    哪吒的双髻貌似就是给年纪不大的少年梳的。她好像不适合。


    “师父也是梳这个!”


    桑余一想到当初第一眼看到太乙真人发型的震撼,忍不住捂脸。


    哪吒见状,干脆就去拉她。桑余就要躲,但是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被他拉了来,摁在那。


    哪吒头回给人梳头发,明明给自己动手的时候是好好的,倒是到了她的头上,反而笨手笨脚。


    听到她细微的吸气声,他笨拙的放轻了力道,“痛就直接说出来,忍着干什么!”


    她哦了一声。


    明明自己来,不过小会的功夫,到了她头上,却要耗费不少力气。


    她的头发乌浓,他一手抓住,缠绕在手指上,绕成发髻,用发带束好。


    “好了。”


    桑余睁开眼往铜镜里一看,头发被哪吒梳成了和他一样的双髻。不过出乎意料,竟然有些合适。


    她摸了摸头上,对哪吒一笑,“谢了。”


    “还挺好看的。”


    哪吒胡乱收拾着,“勉强还能看。”


    她笑得前俯后仰,哪吒恼了,“你笑什么?”


    “哪吒你一向心气很高,平常事物都难以入眼。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有点儿俏皮清灵,比她原先预料的要好很多。


    她说完举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那你还不快学?”


    桑余一听就摇头,哪吒不解,“你不是喜欢么?”


    桑余说是,“可麻烦呀,就为了这点漂亮。每日要忙活那么久?那还是算了。”


    哪吒凝望她好会,见着她是真的,哼了一声,“反正你怪的很。”


    她把手里的铜镜扣放在案几上,趴在那儿盯着哪吒看。


    “你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呀,多看看你,修心养性。”


    这话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拆开来都是好话但是组合在一起,总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花言巧语,油腔滑调。”


    哪吒一口气没上来,他趴在那儿,指着那边木盆里的金鱼,“你看那里,不许看我!”


    桑余哦了一声,竟然真的老老实实去看那边的金鱼。


    哪吒不痛快了。


    其实她若是再说几句话,他倒也允许她看下去,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


    但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叫他又不痛快了。


    “那妖猴后面如何了?”


    哪吒沉声问道。


    桑余听出他话语里老大的不高兴,不禁奇怪又哪里惹到他了。


    “不是要等夜里再讲吗?”


    “那时候讲,谁知道要说多久去了。讲的太晚了,白日不好起来。”


    她哦了一声,“那我先想想啊。”


    桑余并没有熟读西游记,其实就是看了比较多相关影视剧,原著么读过一点,但也不多。初中的时候,老师也布置作业,什么读名著后的读后感。不过这东西懂的都懂,书买回来放在那儿积灰,至于作业,东抄西抄,抄完一交交差。


    以至于要和哪吒说故事,都要仔细想想,整理一下思路。毕竟那九九八十一难,她记得的真的不多。


    哪吒也不继续催她,撑着下巴看她,“你这人,最是可恶。嘴上说的好听,但是心里却是另外一件事。”


    桑余看过去,只听他忿忿道,“说了那么多好话,结果你知道姜师叔,都不知道我。”


    桑余心下有些心虚,她对哪吒真的了解不多。西游记的老片里,貌似有他俩打一架的场面,还不多。封神榜她也知道一点。


    她知道他和父亲李靖关系不好,而且后面还有什么事。具体是什么事,她也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事。


    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要穿,又对古典文学没什么兴趣。连带着那些影视剧都是看了一点就过了。


    记得的都是那些无厘头的,例如悟空和紫霞仙子的爱恨情仇,还有哪吒与悟空对白骨精一往情深。


    “你以后会做神仙。”


    她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哪吒哼笑,对此不屑一顾。


    “说白了,你就是不在意我罢了。”


    这话莫名的有些幽怨,她捂住心口,西子捧心似的,“哪有,你看那么多人,我就记得你一个做神仙。”


    哪吒哼笑,摆明不信。


    “你怎么知道你要做神仙,也不高兴?”


    哪吒兴趣缺缺,“我原本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弟子灵珠子,为着成汤合灭,周室当兴,奉玉虚宫法牒托生李家。乃讨商辅周先锋官。要是做了神仙,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的也是,照着这么说,哪吒原本就该是神仙后备役。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内里满是伤感。


    “真好,”她说了一句,“哪吒,拜托你一件事呗。”


    哪吒望着她,不说话。


    “你是将来要做神仙的,我肯定死在你前面,现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去。要是不能,帮个忙,料理一下后事。”


    哪吒怔愣,下刻他怒道,“胡说八道什么!”


    说罢,怒冲冲起来,径直到外面去了。


    晚间,桑余顶着哪吒给她梳的双髻,前去和李靖一家用晚膳。


    金吒见到她那和哪吒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发髻,神色有些怪异。


    第二日一大早,殷夫人就派人过来请她过去。


    桑余跟着婢女过去,就见到殷夫人对她笑,“是我疏忽了,原本想着仙长是修行之人。是不会在乎身外之物,但是忽略了仙长也需要有换洗的衣裳。”


    桑余听着殷夫人这话,满心疑惑。


    只见着几名婢女捧着衣物出来。


    “这都是我当年未出阁时候的衣裙,总共也没上身几回,希望仙长不要嫌弃。”


    桑余当然不会嫌弃,她现在穿得全都是乾元山的那套。男人的衣服穿在身上好久了,再这么下去,她都要觉得自己也要成男人了。


    “不嫌弃,怎会嫌弃。夫人如此厚待,简直让我不知要如何回报。”


    殷夫人是个温婉的美人,她听了摇摇头,浅笑道,“衣裳而已,要什么回报呢?”


    说着仔细端详桑余,“我从未见过仙长佩戴钗环。”


    桑余摸摸头发笑了两声。


    她没有戴首饰的习惯,而且在这个妖魔鬼怪的世界里,都不知道下刻会遇见什么,首饰会碍事。毕竟她不是哪吒,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还能不耽误打架。


    “那再添上几件首饰。”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桑余赶紧抬头。


    衣服也就罢了,毕竟这个她真的需要,可是首饰这些东西,她不能拿人家的。


    但是殷夫人却说无事,“反正都是我早年的一些旧物,现如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说着,殷夫人笑道,“不如现在就换上吧?”


    说完就让婢女拥着桑余下去换衣梳头。


    桑余也不是真的有什么神通,被婢女们笑着拥下去。到了厢房内,二话不说就开始换衣,身上那件道袍被换下来,从内到外开始换上送来的衣裙,穿好之后,又被摁着梳头。哪吒给梳的双髻被拆开,重新在头顶梳成发髻。


    殷夫人送来的首饰样式比较简洁,并不繁复,正好适合年少姑娘佩戴。发髻中央插戴上白玉梳,再在旁插戴上金簪,相互映衬。耳上又戴镶嵌绿松石的耳环。


    等到一切完毕,她动一动,身上都是叮叮当当的动静。她被婢女簇拥着去见殷夫人,殷夫人见到她,眼前一亮。


    “果然年轻姑娘还是多打扮一下才好。”


    说着,殷夫人上上下下打量,满是赞叹,“多好看。”


    桑余正想着要怎么回应的时候,只听得一句大公子来了,回头就见着金吒进来。两人正好碰面。


    金吒望见她,怔住了。


    哪吒在门外的老树上,看着屋内的一切。


    烦躁,无尽的烦躁。还有说不清的怒气,让他格外焦躁。


    他后悔了,不该带她来陈塘关。


    他们应该一块儿留在乾元山。


    第27章


    桑余一头撞见金吒眼里的惊讶, 有些不好意思的冲她笑。


    然后下意识的想要摸摸头上的钗环。


    她不是什么太过美艳的长相,更不是那种侵略性强的样貌。


    柔美甜蜜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唇齿间含了一口饴糖。甜甜的弥漫在眼里心上。


    平日里,她穿着道袍,随意把头发扎高。现在换了一身妆扮,在那份甜意之外,又生出了几分叫人驻足的娴静。


    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


    殷夫人给她的, 说是一些旧物,但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鎏金的簪子,压在发髻中央的白玉梳两边。端庄的很。


    “母亲。”


    殷夫人刚才将长子的呆愣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里偷笑。


    “金吒来了。”


    金吒道是,“儿特意过探望母亲。”


    殷夫人嗯了一声,她抬手让桑余过来,拉住桑余的手,“之前忘记了是个年轻姑娘,现在重新换了身装束,金吒你觉得如何?”


    金吒啊了一声,被母亲这一句问得很是有些讶异, 之后便是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


    “这、我——”


    金吒垂眼下来,都遮掩不住脸上的慌乱,连着眼光都在私下乱瞟。


    殷夫人见状,兴致更盛。她三个儿子, 全都拜在阐教门下修道。除了幼子哪吒,其余的两个儿子,小小年岁, 就修得和个老古板似的。明明是年纪还小,却一个个老成的厉害。


    “这奇怪了,明明不是你提醒我说,桑姑娘起居上有些不便,需要多多照料么?”


    桑余嘴微张,径直看向金吒。


    金吒面红耳赤,他万万没料到,母亲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给抖出去了。


    “母亲,我——”


    金吒慌乱抬头,却没料到一头正好和桑余双眼撞上。


    原先的话语一股脑全都被那双眼睛给堵在嗓子眼里,只剩下涨红的脸。


    这没出息的样子。


    殷夫人很不客气的笑了。明明过来请她对人家姑娘多多照拂。结果事情说出来,就成这个模样,活像是人家姑娘把他如何了似的。


    “我什么?”殷夫人好整以暇的望着长子那模样,笑着问了一句。


    金吒嗫嚅了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几眼,转而亲昵的拉住桑余的手。


    年轻女孩的手掌白皙细腻,掌心更是柔软。


    “是我之前疏忽了,以至于被金吒提醒,才想此事。还请姑娘见谅。”


    从仙长变成了姑娘,桑余接受良好。


    毕竟听着别人叫自己“仙长”,总有种自己是跳大神的骗子的诡异感。


    桑余连忙说没有,“原本就是我叨扰了总兵和夫人,夫人能记挂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殷夫人看向金吒,示意他说话。


    然而金吒脸上通红,尝试开口,却几次未能成句,只好又站在那儿。


    殷夫人看和往日里少年老成的长子,面红耳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觉得什是新鲜,褪去了那层修道弟子的皮,现在露出来的,才是这个年岁少年的真实模样。


    “母亲。”


    金吒被逼得没法,只好抬头对殷夫人讨饶似的开口。


    殷夫人抬袖一笑,“真的是,为娘不过是问一句,至于如此害羞?”


    “大大方方的答了不就行了?又不是多难的事。”


    金吒哽咽了下,面上的红晕更浓。


    “今日外面看着日光不错,”殷夫人见金吒那样,也不忍心继续逗弄他了。


    不知道长子在九龙山究竟是学了什么,男女交往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又不是要他如何,不过是夸奖几句姑娘好看,就成了眼下这幅模样。


    殷夫人看向桑余,满面笑容,“不如姑娘出去走走,让金吒也陪着,也好是一路上说话解闷。”


    桑余欣然颔首,“多谢夫人了。”


    白得一身漂亮衣裳,还有首饰,和金吒出去走走,也根本不算什么了。


    她满脸坦然,可是金吒那边却是局促的很。走路起来同手同脚。


    桑余一眼看过去,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这一笑,金吒就更是紧张。


    “大公子轻松一些。我真的不会变老虎把你吃掉的。”


    走在长廊上,她看着原先跟在后面的婢女离得远了,悄悄往金吒这边靠近些许悄声道。


    之前换衣的时候,婢女在她腰间丝绦上系了香囊,她一动周身芬香浮动,跟着她的动作,比她快一步拂来。


    金吒拘谨的厉害,他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一声。


    “这些日子——桑姑娘还好?”


    这句说出来,就听到身边的姑娘噗得一声笑了。


    九龙山和乾元山一样,都是一群男道士,除非下山又或者偶尔有道友拜访,要不然就是纯男人庙,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姑娘。


    金吒自幼修道,和姑娘没打过交道,与桑余这算是头一回。


    “我现在就在他大公子面前呢,大公子与其问我,难道不是自己看看吗?”


    金吒闻言也笑了,他略为仔细的望着她。


    “姑娘的气色不错。”


    的确不错,在李家她好吃好喝,除了哪吒之外,也没什么好操心的。这么一番下来,她都被养的脸色极好,白里透红。


    “那是总兵待客有道。”


    她毫不吝啬自己对李靖的赞美,反正吃李靖的,用殷夫人的。说几句好话,也不算什么。


    “这原本是应该的。”


    金吒谈及此忍不住叹气,“毕竟若不是哪吒当初肆意妄为,姑娘也不至于遭遇无妄之灾。”


    “都说长兄如父,我没有管教约束好哪吒。以至于让他闯出这等祸事。于情于理,我这个兄长都应该受过的。”


    说着,金吒想起这几日府内的一些话。


    “这些日子,哪吒没有让姑娘为难吧?”


    她啊了一声,满眼疑问的看过去。只听到金吒道,“这几日,我听说哪吒常常夜宿在姑娘那里。”


    哪怕哪吒年岁还没到让人乱想的时候,金吒谈起此事还是有些羞敛。


    “哪吒他——”


    “哪吒他很好啊。”桑余哪怕对哪吒有点怨言,也不会在人家哥哥面前说人长短,“其实大公子也不要老是觉得他不好。”


    金吒闻言苦笑,他也很想相信哪吒一回。奈何哪吒连续闯祸,一次比一次大,家里双亲连带着他,都不得不小心对待。


    想到眼前这姑娘差点没被哪吒打死,金吒的苦笑不由得又多了些。


    “姑娘心善,又心胸宽广。但是我也不能将姑娘的善心当做理所当然。”


    桑余定定的望着他好会,见着他这话竟然是发自肺腑,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客套话。


    说起来,金吒这个大哥,除了眉眼之外,性格和哪吒是完全不一样。哪吒喜怒无常,金吒却是一派的温和,与人来往让人如春风拂面。


    “哪吒挺好的。”她想了想,“我也说不出他什么不好来。”


    说着,她冲金吒笑,“对了,今日多谢大公子了。”


    她说着摊开手,“这身衣裳很好。”


    金吒羞敛的低头,有些不敢看她,“也是我疏忽了,姑娘不要怪罪就好。”


    “我就担心哪吒又做出什么事来。”


    金吒说起这个就头痛欲裂。全家上下拿这个幼弟毫无办法,父亲那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倒头来根本毫无作用,就连把哪吒锁在府里都行不通。


    只要哪吒想,随时随地可以出府。至于那些守在各处的家将,只剩下个摆设的用途。


    “哪吒其实会听人劝。”


    桑余这话出来,就见金吒眼神里满是古怪。


    “我其实知道这个幼弟气性大,又任性。做事又从来只顾自己高兴。至于旁的一概不论,也不放在心上。”


    金吒叹口气,“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哪里能不知道。”


    桑余见状,忍不住笑,“我那话真的不是奉承,哪吒脾气的确有些棘手,不过若是把道理给他掰开了,仔细说给他听,又下点力气说些好话哄哄他,其实也不难。”


    结果金吒的神情更奇怪了。


    金吒一想到哪吒那脾性,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姑娘心胸之宽广,实在是令人佩服。”


    人家姑娘险些丧命在哪吒手下,愿意说些好话,那是姑娘心胸宽广,他要是当真了,那才是让人耻笑。


    “姑娘可还有什么不便之处?”


    金吒问。


    “若是有,姑娘尽管说出来。”


    桑余摇摇头,“我也就衣裳上有点难处,现在这点难处也被大公子解决了,可真的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不便了。”


    金吒一听,原本平复下去的面色,又绯红起来。看得桑余直笑。


    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这种直白的害羞的男孩子了。


    怪可爱的。


    桑余按捺下去逗逗的心,“其实我真的没什么别的要求了,每日里好吃好喝的。哪吒每日还教我写字修行。我是真的找不出什么缺憾了。”


    她越是这么说,金吒就是越是愧疚,不过听到后面他一愣,“哪吒教你写字和修行?”


    这幼弟去打打杀杀还行,教人修行,该别教出事来了。


    哪吒的天资是三个兄弟里最出色的,简直望其项背。


    但就是因为如此,哪吒才不适合指点人修行。他天资太好,许多修道弟子难以理解的东西,几乎天生就懂。难以理解他人的困惑,更不要说替人解惑。


    “哪吒恐怕不合适。”金吒沉吟小会,抬眼看向她,“不如——”


    “啪!”


    身后突然传来树木折断的动静,两个人回头去看,见着不远处的一处树木不知道是枝叶过于繁茂,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有段粗壮的枝干竟然生生从中间断成两截。


    看着从中断开的枝干,像是被人活活掰断,莫名的有些惊悚。


    金吒望了一眼,并不在意,回头过来继续和桑余说,“如果姑娘不嫌弃,可以来找我。”


    桑余眨眨眼,低低的哎呀了一声,随即她笑了,“这恐怕不好,一事不烦二主。我之前已经拜托哪吒了,虽然说不是正经的师徒,但到底是拜托他了。不能轻易半道改主意的。”


    她既然这么说了,金吒也无法,只能说,“既然如此,如果姑娘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来找我。”


    这样也行。


    桑余颔首,道了一声好。


    今日的日光的确不错,不错到有些过头了。


    金吒看着长廊外的日光,有些忧心忡忡,“又有将近小半月不见雨水,恐怕到时候又要出变乱。”


    “陈塘关在闹旱灾吗?”


    她问道。


    金吒点头,“陈塘关还好,毕竟靠海,时不时有些许雨水。但天下干旱已久,这么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之前亳城那个郡守,就是为了求雨,所以答应假冒河伯的要求去物色容貌姝丽的女子。”


    “神仙也没办法吗?”她指了指外面的艳阳天。


    “师尊不司雨水。没办法降雨。”


    金吒答道。


    “仙神各司其职,不能做神职之外的事。”


    “那降雨是归龙王管吗?”


    金吒颔首,“龙王司兴风布雨之职。”


    “那怎么没人去找龙王呢?”


    金吒眼眸微微睁大,和桑余面面相觑。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龙王是天庭正神,不是说见就能见到。而且见到了,也不一定能说动龙王降雨。”


    金吒叹气,“陈塘关已经是别处好上许多了,其余地方才是惨不忍睹。”


    叹气完,金吒注意到她额头边湿漉漉的汗水,“姑娘可是累了?我先送姑娘去母亲那。”


    说罢,金吒带着她一路回去。


    “其实我觉得可以找找龙王。”


    路上桑余叨叨絮絮的和金吒说。


    “说得通最好,若是说不通——”


    “说不通也不能如何。”


    金吒带着些许叹息开口,“若是因此得罪了龙王,得不偿失。”


    桑余听后,不说话了。


    殷夫人见到他们回来,很是高兴,让桑余到她跟前来坐下,让婢女送来水。


    她仔细的端详了下两人的面色,“聊得如何?”


    “大公子风趣善谈,这一路多亏大公子给我讲解陈塘关本地的风土人情。”


    殷夫人险些笑出声,她强忍住笑去看长子。


    “我这儿子,要是真的有这般风趣就好了。”


    “母亲。”金吒脸上通红。


    殷夫人还是放过了长子,“好了好了。”


    她含笑看向桑余,“我这儿子,自幼古板的很,没意思的很。难为姑娘这么说他好话。”


    殷夫人说着忍不住去暼长子。


    这儿子小时候调皮,大了些送去九龙山修行,矫枉过正,变成了个古板无趣的君子。比他父亲都还要正经许多。


    就是这样正经的一个人,为了姑娘的衣裳,火烧火燎的寻到她,请求多多加以照拂。


    这还是头一回。


    “大公子是个好人。”


    殷夫人失笑,“的确是个好人。”


    她望见长子脸上的红晕。


    臭小子,要是真的完全只是出手相助,没事红什么脸。


    “娘,桑姑娘累了,儿先送桑姑娘回去?”


    殷夫人点点头,“也好,今日有些天热,路走多了容易累着。先回去休息。”


    说着看向桑余,“待会我再让人送些衣物过去。”


    这些都是必需品,桑余也不继续端着,赶紧道谢。


    金吒送她回去。


    今日格外反常,桑余记得自己刚来陈塘关的时候,天气还有些凉意,但是短短的功夫,就热得有几分盛夏的影子。


    金吒将人送到院子外就离开了。她一进去,就见着内里的婢女们神色怪异。


    “怎么了?”


    她问道。


    婢女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那边的厢房,“三公子在里面。”


    桑余不明所以,望那边的厢房看了一眼。厢房那儿大门紧闭,但是窗开着。


    她径直推门而入,就听到咚咚咚的动静。走到内里一看,只见着哪吒蹲在那儿,手里持个木箸正在敲金鱼的那只盆。


    他哪怕有意收敛,手上的力气还是不小,敲得盆里水面上涟漪不断,里头的金鱼更是被这力道给震得晕头转向。


    桑余头回从那只无神的鱼头上见到了要吐的神情。


    “别了吧,再敲下去这鱼看着就真的要吐了。”


    哪吒手上不停,“我还没见过鱼吐,正好瞧瞧。”


    说着敲击的力道更是大了几分,盆里的鱼像是不堪其扰,整个的翻过来,肚皮朝天,一整个命不久矣。


    她劈手就来夺哪吒手里的木箸,但哪吒比她更快,抬手躲过。


    “你不对劲。”桑余望着哪吒的脸,“出什么事了?”


    哪吒嘴唇抿紧,“我们马上回乾元山。”


    “现在?”桑余嗳了一声,“你和你父亲说过了?”


    哪吒脸色霎时变得奇怪,“没有。”


    她仔细觑着他脸上,“这样不好吧?一声不吭的就回乾元山。”


    “至少也要和你父母说一声,这么一声不吭的就离开,就算不告知你父亲,总要和你母亲说一声。要不然平白无故的让他们担心。”


    哪吒抬头紧紧望着她,“你就是不想走!喜欢和大哥在一块是不是?”


    他的面上和嗓音里全都是怒气。


    桑余气笑了,“大公子为人端方,待人接物颇有分寸。我要是喜欢他,那也是人之常情啊!”


    哪吒被她这话噎得瞪眼,半晌都没话出来。


    两人互不相让的对视,遽然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委屈暴躁的神色,“你嫌我是不是!你也厌我麻烦!”


    桑余一愣,不等她说话,哪吒把手里的木箸往地上狠狠一掼,木箸撞在地上,当即就断成了两截。


    这下盆里翻肚的鱼都吓得活了过来,赶紧的潜在水底不敢冒头。


    哪吒红眼乜她,下刻蹲身下来,抱住膝盖。拿背对着她。


    她见多了哪吒桀骜的一面,突然看见他这样,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桑余回神过来,见着哪吒在地上蹲成了一团,背影倔强又单薄,看着透着一股萧索。


    她走近几步,哪吒恶狠狠回头,“谁让你过来的!”


    桑余叹口气,忍不住抬手贴在额头上。


    好吧,看样子火气正旺,不太适宜过去。


    那怎么办呢,只能让哪吒自己冷静一下了。


    心里想着,转身往外走去。


    然而还没半步,脚踝上就被缠住。她低头一看,见着原本缠在哪吒双臂上的混天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上来。


    桑余大无语的看向哪吒。


    “叫你走了吗!”


    桑余感觉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这算什么呢?


    她今日才换了一身好衣服,殷夫人对她十分用心,不管是衣裙还是首饰,都是好的。可惜今日可能日子不好。


    混天绫绕上她的脚踝,顺着主人的心意,一圈缠着一圈,紧紧贴在肌肤上,不给半点脱离的机会。


    第28章


    红绫冰凉,上面金色的云纹起伏,沿着她的脚踝一圈缠着一圈,径直往上攀岩而去。


    “差不多可以了!”


    桑余察觉混天绫没完没了得往上爬,连忙大叫。


    哪吒慢慢回头,露出小半张脸,没有制止混天绫的意思。


    “你不觉得这发展太诡异了吗!”


    刚说完,混天绫呼啸几下,直接把她从下而上,直接绑了个结结实实。她原地蹦跳,还没等跳两下,咕咚一下直接摔在地上。


    哪吒这才施施然的起身,到她身边, 双手叉腰低头俯视她。


    “这是什么意思?”桑余蛄蛹两下,看了眼身上绑得结结实实的混天绫。


    哪吒微微别眼过去,但是唇却勾起来, 可见开心的笑。


    “又不是我,问我做什么?”


    桑余额头的青筋险些爆出来, “这是你的法器,不是你的意思它会这样?”


    哪吒却道,“混天绫有它自己的习性,就算是我也改不了的。”


    她听得直翻白眼,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能不能让它松开?”


    哪吒蹲在她旁边,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双膝里。满眼笑着,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悒悒不乐。


    哪吒点头,“当然可以, 但是我不。”


    桑余干脆往地上一躺,“我就知道。”


    相处这么一段日子,她不说把哪吒的脾气给摸透了,也算是知道的大差不差,知道他这时候不太可能给她松绑。问那么一句只是想试试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现在看来奇迹是没有了。


    哪吒蹲在那儿,看着她头上原本整齐的发髻被弄得凌乱,连带着戴着的金簪都有一支掉在地上。


    他拿起掉在地上的那只金簪瞟了几眼,放在一旁。


    “你要去找大哥吗?”


    哪吒盯着她的脸问。


    桑余颇有些奇怪的睁开眼,“这又干大公子什么事?”


    “我听母亲身边的人说,母亲喜欢你,想要把你和大哥凑成对。”


    她哟了一声,“你还知道凑成对啊,可喜可贺,你长大了。”


    哪吒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捏她的脸。


    桑余脸颊被他捏着,说话都漏风,“方凯窝——”


    哪吒手上一松,脸几乎都凑到她眼前,威胁道,“要是再说方才那话,我就——”


    哪吒头脑里一片空白,暂时想不到要把她怎么样。


    桑余正等着呢,结果等了几息,也没等到他下半句是什么。她不免有些好奇,努力的仰卧起坐,离哪吒更近,“把我怎么样。”


    哪吒猝不及防,差点被她一头撞上来。他往后仰,差点没坐在地上。


    桑余见状,开怀笑起来。


    哪吒不忿,直接把她嘴都捏住,险些没捏成个鸭嘴。


    “那就把你丢到——”


    发狠的话说到一般又卡住了。


    明明就是个小魔王,捣乱折腾信手掂来。但眼下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像是根本不知道要把她怎么办。


    两人一躺一坐,在那儿互瞪眼。


    桑余等了又等,见着哪吒欲发狠又半路哑火,忍不住又想笑。 。


    哪吒见她得意,嗤笑“我就把你捆起来,吊——”


    他又改了主意,“叫你哪里都去不了。”


    “哦,我真是好怕。”她躺在那儿根本无动于衷。


    “我说你担心什么呢。”


    桑余望着哪吒,“你担心我做你嫂子,还是你大哥被我抢走啊?”


    哪吒蓦地脸涨的通红,“谁管你了!”


    她懒得去和哪吒掰扯这些,躺在那儿,两眼盯着头顶上的屋梁,“这个你真的放心。你娘亲只是觉得你大哥平常太正经了,正好拿着我去逗你大哥而已。并不是说要把我们来凑成对。”


    哪吒却不信,他蹲在她身边,手在她的脸颊上戳两下。


    她脸颊柔软,被他拿指头一戳,就戳下去个小窝。


    “我才不信。”


    哪吒嘟囔,“我见到了,你对着大哥笑得很开心。”


    桑余只剩下死鱼眼了,混天绫勤勤恳恳得捆在她身上,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她也就干脆随便它去了。


    “你那叫废话,你大哥是个好人,对我也颇为照顾。又不是有深仇大恨,我为什么要给人脸色看?再说了,要是你娘亲老早就那个意思,早就开始牵桥搭线了,何必等到现在?”


    “还有”


    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哪吒半点找茬的机会,“就算你娘亲有这个意思,你爹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对上哪吒错愕的脸,“你觉得你爹会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和你大哥在一起么?就算你大哥真的想要成家,你爹应该只会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挑选。而不是我这种。”


    “更何况,你大哥不一定有那个意思。我看你大哥一门心思全都是修行上,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最重要的一点,我也没这个意思啊。我可是要回家的,怎么可能给自己弄这么一桩情债?”


    哪吒睁大了眼望着她,她看着那双乌圆的眼里全是错愕。


    她不由得反思自己说的那些话,对哪吒来说是不是太难理解了。


    “反正,综上所述,我只对回家感兴趣。至于别的,我真的没那个想法。”


    桑余说完,直直对上哪吒的双眼,“这样说,你应该放心了吧?”


    哪吒原本错愕的脸上,渐渐地沉下来,眉头蹙起。


    她盯着哪吒的脸,下意识觉得不对。正要挣扎,混天绫在这个时候抽紧,差点没把她魂都给挤出来。


    下刻哪吒扑上来,一口咬在她脸上。牙齿压在脸颊的肉上,磨了又磨。


    桑余恨不得跳起来把哪吒给踢一边去。


    为什么总是和她的脸过不去!


    “松口,你要把我咬破相了!”


    “我叫你松口啊!”


    哪吒乌沉的眼瞳盯着她,牙齿在肌肤上磨了又磨,才慢慢松开。


    “给我擦干净。”


    桑余吸了口气,“有口水,脏。”


    哪吒却不动,指尖戳在被他咬出来的牙印上。


    “没良心,你太没良心了!”


    说到后面,哪吒眼里怒火又现,瞧着像是又准备给她来一口。


    “我哪里没良心了!”


    桑余坚决不肯让哪吒把这个锅扣在她的头上。


    “你好歹给我说出个一二三出来啊!”


    哪吒噎住,半日也想不出她的罪状,只能恨恨耍赖,“你就是!”


    桑余绝了继续和哪吒掰扯的心。哪吒看着就不是和她讲道理的样子。


    “你就放心,我呀,只想着回去。别人喜欢不喜欢我,这不受我控制,我也管不着。但是我不会喜欢别人,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哪吒恨恨的瞪她,桑余见他又要凑上来,挣扎着就要往一边躲,“你还要咬啊!”


    哪吒凑近她,望见她脸上那个牙印,轻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谁管你。”


    她嗯嗯两声,“对,没谁管我的。”


    这一句换来了哪吒的怒视。


    “你就是没良心!”


    小少年怒道。


    “对,我没良心。我好没良心。”


    桑余叹口气,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即使如此,也没见到哪吒脸上快活多少。


    哪吒一通火发下来,心头的憋闷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发难受。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桑余在地上瞧见他来来回回的走,看得晕头转向,干脆闭眼。


    然后原本在那儿打圈的脚步声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睁眼。”


    他戳她的脸。


    “那你先把我松开。”


    哪吒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混天绫,原本捆得死紧的混天绫一圈圈松开,回到哪吒的手臂上。


    □□感骤然一松,桑余坐起来呼的松了口气。


    她看向哪吒那难看的脸色,“还生气啊?”


    “我在回去之前,不也是在你身边陪着么?”


    桑余当然知道哪吒为什么愤怒,哪吒嘲弄也似的笑了一声,“自作多情,谁问你了。”


    “对,用混天绫把我绑起来,不让我走的人绝对不是哪吒。”


    哪吒:……


    她伸手把哪吒拢在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哪吒差点炸开毛,“你做什么!”


    “我看着你好像不高兴,给你顺顺气。”


    说着就真的顺着他的脊梁,一遍一遍的往下顺。像是要把他憋在心头的那口气给放出来。


    别说,还真的有用。至少之前看着还怒火冲天的小少年,逐渐的平静下来,不再闹腾了。


    “其实,我也挺想带你一块儿去我那儿看看。”


    哪吒抬眼,“去你那儿干什么。”


    桑余笑,“当然是玩啦,去游乐园,坐海盗船,还有看海底世界。”


    “都可好玩了。对了还有那种魔法世界的主题乐园。”


    她手伸出来,像是持着魔杖,“除你武器!”


    撸猫的手艺用在哪吒身上也好使,绷紧的身躯渐渐地柔软下来,靠在她的怀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毫无半点防备的贴在另外一个人的躯体上,浅淡的馨香从她的怀抱里渡了过来。将他所有的愤懑不满,全都一一化解,心里顺着她手上的抚弄逐渐平静。


    “凡人想出来的古怪玩意。”哪吒话语里颇有些不客气。


    桑余也不气馁,“主题乐园不好,那就去吃东西。我可想蜜汁脆皮鸡腿了。鸡腿下油锅炸,捞出来的时候,皮是金脆的,冒着香气,一口咬下去,外面的那层皮酥脆。再咬,肉里却能冒出汁水。”


    终于怀里的人动了,他翻过来,“这个只有在你家那儿才能吃到吗?”


    桑余想了想很是沉痛的点点头。


    哪吒又躺在她的臂弯里,长长舒了口气,不太高兴。


    “没关系,咱们还剩下那些呢。”她示意哪吒看装着那些零食的袋子。


    说起来,她上回给哪吒塞了盒饼干,但是哪吒只是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久又放回去了。


    “那也没剩下多少了。”


    哪吒幽幽道,他想起什么,又翻身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他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桑余吓了一跳。平常哪吒除了玩闹之外,很少这么亲近她。其余时候都是嘴上把她毒得要死不活。


    现在这样,倒是稀奇。


    “不许说话。”


    哪吒在她怀里闷声道。


    她无声的哦了下,感觉到他往自己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她默默的抱紧。


    怀抱柔软温暖,他一头扎在里面,所有的暴躁都得到了抚慰。以至于让他径直在里头沉下去。


    哪吒从来都不是纠结的人,想要就去追逐讨要。他闭上眼,放任自己被她笼罩住。


    哪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卧榻上了。旁边躺着桑余。


    他天生神力,记事开始,便是浑身上下用不完的牛劲,完全不用午睡。但是被她抱着,竟然不察睡过去了。


    他起来,见着身边躺着的桑余,桑余睡的比较沉。天气热,午后人容易困乏,睡着之后也不太容易醒。


    她闭眼躺在那儿,哪吒忍不住过去看。


    见着她头上的发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把里头别发的玉笄抽出来。


    没了玉笄的束缚,发髻立即散开。


    他拉过她一缕头发缠在指间,缠开了松开,又去捏住绕在手指上。如此反复好几次。


    桑余终于睁开眼,就见着哪吒的脸顶在跟前。


    她马上又闭眼。


    “醒了就起来。”


    “我好像做了什么噩梦,需要缓一缓。”


    耳边传来哪吒的嗤笑。


    然后眼皮被他一边一根手指给撑开。


    “起来——”


    桑余果断睁开眼,就对哪吒笑,“我们和好了?”


    哪吒扭头过去,又回头来看她。


    桑余坐起来,一边伸手把披散下来的头发给拢到身后去,“我们来喂金鱼吧。”


    婢女准备的新鲜肉末,用小杓挖点丢到水面上,引得金鱼浮到水面上吞食。


    哪吒故意把手里的吃食拈在指尖,停在水面上,等金鱼浮上水面,又把手举高。弄得金鱼跳来跳去的。


    金鱼要食的滑稽模样,弄得哪吒笑得开怀。


    如此几次之后,金鱼游到了桑余那边,隔着水,都能望见鱼眼的泪眼汪汪。


    桑余不折腾人也不折腾鱼,伸手入水摸了摸鱼头。


    金鱼得了安慰,扬头蹭了下她的指尖。


    哪吒看着伸手过去,结果金鱼很是害怕的潜入水底。


    见着哪吒的手停在水面上,金鱼又谄媚的浮上来贴上去。哪吒却不稀罕了,径自抬手,留下金鱼不知所措的在水面上打转。


    桑余见着,去摸了摸鱼头。


    哪吒看着不满的哼了一声。


    “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吒盯着水面道。


    “我教你认字修行。大哥那儿——”


    他想起了那些话,颇有些不服气,“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桑余:?


    很神奇的攀比心,她弄不明白,干脆也就不弄明白了。


    李靖有心将哪吒拘在府里,不让他出府,连着乾元山那边,也用一番说辞敷衍过去。李靖对道门有些畏惧,连着对乾元山的说辞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被乾元山那边看出什么不对劲。


    若是太乙真人看出什么,亲自过来要人,就算他是哪吒亲生父亲,也不好出手阻拦。


    幸好他的那些说辞送到乾元山那儿,并没有引起太乙真人的警觉,甚至没有过问几句。李靖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


    而哪吒竟然也真的乖乖留在府内,没有出府捣蛋。


    桑余站在日头下,照着哪吒的吩咐,修炼吐纳之术。


    这些东西都是最基本的东西,对哪吒来说根本不用学,所以讲解起来有许多语焉不详的地方。


    弄得桑余只能私下去问金吒。


    金吒脾性温和有耐心,一遍遍给她解释。这样下来,倒也算是顺利。


    她盘腿坐在那儿,过了好会慢慢睁眼,见着哪吒手撑着下巴,正盯着她瞧。


    李靖到现在依然没有撤掉对哪吒的禁锢,所以哪吒每日里就待在她这儿,盯着她看。


    桑余从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怎么样?”


    哪吒见着她睁眼,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丹田那儿暖了点。”


    哪吒撑着脸,耳下的金环都被他压的不成样子。他丝毫不在意,听她这么一说,直接过来,伸手按在她丹田上。


    桑余脸上一红,想要伸手去拦,就听哪吒说了一句“别动”。


    她僵在那儿,看着哪吒近在咫尺的脸。


    他生的唇红齿白,皮肤更是白皙,几乎没有瑕疵。让她眼睛都不知道放哪。


    “的确是比以前好了些。至少经络是比之前通了点。”


    他干净利落的收手,“不过你要练上很久。至于多久,谁也说不准。”


    修仙问道的事儿,看的便是天资。天资好,二十来天就可以飞升。天资不好的,一辈子哪怕再发奋努力也入不了门。


    桑余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听他这么说也不气馁,只是哦了一声。


    “我反正也是能学多少就学多少,也没想过要真的修出个什么。”


    正说着,外面婢女正在外面私语。过了两息,婢女进来禀告,面带难色,“桑姑娘,府中最近清水吃紧,恐怕不能每日都给鱼换水了。”


    总兵府里李靖一家所用的水,都是从山里拉山泉过来。


    哪吒问,“井水也没有了?”


    “已经将近许多日未曾下雨,井水也告急了。府中执事说,无必要不得轻易用水。”


    哪吒挑眉。


    今年的干旱比往年都还要严重的多,连着许多日都不见得天上落下半点雨滴。


    李靖已经是各种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


    “之前不是祭祀过龙王么?”


    那场祭祀声势浩大,用来祭祀的牲畜等物数不胜数,海滩那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哪吒被关在府里,没有过去,但是听金吒提过几句。


    不过显然,龙王那边也没买账。到现在,也没见到布雨。


    哪吒笑了一声,满是嘲弄,“看来,还是心不够诚,要不然多少也该下点雨水应景。”


    桑余开口,“那就几天换一次吧。”


    “倒也不必那么省,”哪吒不把婢女禀告的那些话放心上,“给鱼的水还是有的。”


    桑余让婢女下去,“都这么说了,肯定是事态紧急,要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


    “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吧?”


    哪吒盯着外面的太阳,太阳毒辣的厉害,庭院里那些活了百年有余的树木树叶已经枯黄了一半,只剩下另外一半苦苦支撑。什么时候另外一半的枝叶也枯黄了,那么就真的死透了。


    “那老泥鳅。”哪吒冷嗤。


    “姐姐……”


    微弱的声音传来。


    桑余左右张望,婢女已经退出去了,屋子里只有她和哪吒两个。


    “姐姐——”


    终于她看向了屋子里放鱼的那只盆。


    只见着盆里的鱼浮出水面,鱼嘴一张一翕。


    第29章


    桑余见到木盆里的金鱼浮上水面, 鱼嘴露出水外一张一翕“姐姐——”


    桑余早就知道哪吒带回来的是个鱼妖精,毕竟普通鱼可听不懂人话。但是亲眼见着鱼说话,脑子还是有点瞬间的发懵。


    她看向哪吒,哪吒对鱼说话这事见怪不怪,依然坐在那儿撑着下巴,金耳环被他压在脸上,径自压出了红印子。


    哪吒见着她看过来,也转眼过来望着她。


    “鱼说话了。”


    哪吒挑眉, “然后呢?”


    “然后没了。”


    哪吒那淡定的气势,带着桑余一道也淡定下来,虽然头脑还发懵着。


    “姐姐,姐姐。”


    水盆里的鱼见桑余没有立即来看它,顿时急了,连着叫了好几声。


    桑余木着脸起来,往放鱼的那只盆走过去,她取过放在一边的肉末,抬手一团肉就塞到了那张合的鱼嘴里。


    那金鱼猝不及防的被她塞了一嘴, 噎得尾巴左右摇晃了好几下,才把嘴里的肉给吞下去。


    “姐姐,姐姐, ”吞下肉末,金鱼锲而不舍的又浮到水面上,对着桑余继续开口,“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桑余对着鱼嘴吐人言,震撼得脑子都发昏。


    她知道这个世界有妖魔鬼怪,还见过哪吒和恶蛟搏斗。但是见着吐人话的还是头回。


    亏得那边有个完全不把这个当回事的,连着她都不好意思满脸震惊,免得太过丢脸。


    “下雨。”


    那边的哪吒嘲弄的冷嗤,“我爹爹费了老大的功夫,都没能叫落下一滴雨来。你个小泥鳅又有什么办法?”


    那金鱼怕哪吒怕得不得了,听到哪吒开口,顿时吓得话都不敢说了。整条鱼惊恐的潜入到水底里。


    桑余见着金鱼又缩在那儿,两只无神的鱼眼都是恐惧。不禁有些头痛。


    “有什么办法,你说说看。”


    在最初的懵逼过后,桑余对鱼能开口说话接受得飞快。毕竟鱼精开口说话,也是很正常的。


    金鱼的鱼头往哪吒那边战战兢兢的摇动了下,又转向桑余,满是期盼。


    “你说就是了,说得不好也没有什么干系。”


    话是这么说了,但金鱼还是没有完全打破疑虑,忍不住往哪吒那边瞟。哪吒察觉到水里金鱼的动静,咧了下唇角,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吓得金鱼又缩回去了。


    这下金鱼潜入水底不动了,也不肯再出声。


    “哪吒!”


    原本安静坐在那儿的哪吒,听到她这带着责怪的一声,当即恼了。


    “你这是做什么?”


    哪吒放下撑着脸颊的手,拧着眉头,对着桑余望过去。脸上眼里全都是不忿。


    “你为了一条泥鳅怪我?”


    哪吒气得直笑,“我爹爹都没有办法的事,这么一条泥鳅又有什么办法?”


    桑余见到他真的气上来了,赶紧过去给他摸背顺气。


    哪吒躲开她的手,坐在一旁径自扭头不看她。


    “我是太着急了。”桑余见他不让近身,也不强求,坐在一边,“毕竟现在总兵府都这样了,外面恐怕更加棘手。再不找办法的话,恐怕到时候要出人命。”


    久旱不雨,不仅仅是平日用水不便,农田里更是无以为继。再这么下去,到了入秋颗粒无收。少不得要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李靖也是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才会下了那么大的手笔在海边祭祀龙王,来求几场救命雨。


    “这种事你管不到,也没那个本事管。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哪吒俏脸上的冷色缓和了好些,不过嘴上还是要说一句。


    桑余看着他那张脸,感叹哪吒那张脸讨人喜欢,但是那个狗脾气是能把人给活活气死。这小子和金吒完全不一样。金吒待人接物进退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而哪吒一开口就给人一顿乱打。这小子能活到现在,真的全靠他靠山本领过硬。


    “我是管不到,”桑余感叹,“不过还是问一句嘛,要是真的有办法呢?反正试试也没什么。”


    “再说了,我也不能因为我管不着就真的什么办法都不想了啊,毕竟我也在陈塘关呢。”


    哪吒哼了一声。


    “就你道理多。”


    桑余再看向水盆里,但是金鱼被哪吒那几下给骇破了胆子,这会儿龟缩在水底怎么也不出来了。


    外面有风拂过,吹过庭院里那些树木。


    府内的树木多是有很多年头的了。


    经历了百年风雨的树木,在烈日烤炙下痛苦的随风抖动。


    活了这么长的生灵,基本上都开了灵智,只是看强弱的问题。哪吒能感受到那些树木精灵在炙热的风里哀嚎,连着那干枯了一半的树叶在风中抖动出的都是哀鸣。


    或许这些活了百年的精灵,说不定真的在今年湮灭。


    哪吒听着外面树叶飒飒声里,夹杂着的痛叫。在那片痛苦的哀鸣里,他心头越来越烦躁。


    “你说,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桑余望着那边叫人畏惧的日头。之前她在日头下站着入定没觉得,眼下到了屋子里才察觉到那份毒辣。


    现代里对付这种情况也很棘手,不过有水库有人工降雨,总不至于坐以待毙。但是三千年前,那就真的只能看命了。


    “不知道。”哪吒回了一句,“或许过几日会好,或许要几个月。”


    她听着脸色就变了。


    又想起金吒说的,龙王是司兴云布雨的正神。逼到角落里,恶从胆边生。


    桑余不禁思考把龙王抓来逼着降雨的可能性。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只能是想想了。


    金吒是绝对不会干这事,李靖也不会得罪龙王。


    至于哪吒——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哪吒和龙之间有什么不好的渊源,但是具体是什么,她一时半会的想不起来。


    反正是不行,绝对不行。


    她坐在那儿,长长的叹口气,无精打采的趴在那儿。


    哪吒是不知道她想的那些东西,他瞧着她那颓丧的脸,“你怕什么,不管怎么样,我都能保你无恙。”


    “至于其他的,不是还有爹爹在吗?”


    但是眼下李靖也是焦头烂额的。


    因为连日干旱,哪怕李靖全家的用水,是从山里运的清泉也难以为继。


    负责运水的家仆禀报,说是因着连日滴雨未降,山泉的泉眼都已经将近干涸,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水流。家仆们去打泉水,守在泉眼那儿,等着老半天也不见得能接满一桶水。


    如此下来,李靖只能和殷夫人领着两个儿子一块儿节省。


    另外又另寻办法,看能不能让龙王通融一二,至少降下点雨,能缓一缓眼前的当务之急。


    李靖让长子金吒出面,出去请几位仙人,前往东海做说客。一时间,父子两人忙得都不见人影。


    李靖焦头烂额里,对哪吒也没有那个心情再严严实实的盯着了。


    虽然就算他派人严密盯梢,也根本阻拦不了哪吒做什么。


    连着几日的晴天之后,天际终于来了云,把毒辣的阳光敛去。因为这难得的阴天,不少人生出希翼,盼望着老天仁慈,能降雨下来。


    哪吒百无聊赖的看着桑余那边打坐完毕。


    她雷打不动,从每日卯时天亮开始,打坐那么一个时辰左右。


    哪吒并不看好桑余的天赋,天赋不高,注定她在求仙问道上不会有所成。哪吒对此从来没有半点隐瞒,原原本本的全都告诉了她。


    桑余对此也不丧气,当然也不见她有什么发奋的。每日里雷打不动的打坐入定一个时辰左右,就不见她有任何举动了。


    他见她睁开眼,径直过去,依然和前几次一样,将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


    桑余开始的时候还脸红,现在脸上都没什么动静了。


    毕竟哪吒长得太秀美,在这个年岁雌雄莫辨。又不懂男女那些道道。


    桑余自然而然也不好想到大人邪恶的那些事。


    “没什么进展。”


    桑余哦了一声,也不见得气馁。


    “连着几日都没有半点进展,你倒也不伤心。”


    “正常,能有一点变化就不错,哪里日日都有进步的。”


    桑余完全不放在心上,“说是勤能补拙,滴水穿石。但是滴水穿石也是用了成百上千年呢。我算了下,要是回家了,那我也就不练了。要是不能,我最多也就只能活个几十岁。一百岁那是想都别想,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有那个运气。”


    “这几十年的功夫,能有那么一点点的成果,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贪心的。”


    她说完,就见着哪吒眉头紧蹙,深深的盯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我说错什么吗?”


    “你怎么随随便便生生死死的放在嘴边?”


    桑余莫名的厉害,但还是答道,“因为我是凡人啊,的的确确有可能遇见哪种情形,当然要未雨绸缪。”


    她说着,忍不住望着他,“生老病死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么?”


    哪吒无言以对。


    对,生老病死对于凡人来说的确是平常的事。就算平日他也看到其他的那些凡人朝生暮死,只比蜉蝣好上那么一点。他见了,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只觉得平常罢了。


    就连他对自己的生死,也不是那么在意。


    但见到她那么一副不在意的谈论她自己的生死去留,有莫名的怒气从心下腾出来。


    哪吒就没有想过,桑余会有一日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凡人一样,或是壮年死于任何天灾人祸,又或者是暮年匆匆,鸡皮白发寿终内寝。


    哪吒用力的想着,也想不出来她会是这些情形里的任何一个。


    “不许说了。”哪吒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手上用了点力气,将她的嘴整个都捂得严严实实,“不准再说了!”


    桑余眨了几下眼,不明白自己方才那话又怎么哪吒了。明明她说的都是自己,和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一动,哪吒的手摁得更严实了几分。


    这下好,是真的张不开嘴了。


    她眨眨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哪吒。


    哪吒这才面色缓和,“今日没那么热了,我们出去玩吧。”


    “在府里呆了这么久,你也应该烦了。”


    这些日子,艳阳高照,那日头光是看着就令人生畏。桑余除却清晨之外,其余时候几乎都在屋内。


    哪吒原本就是好动爱玩的性子,能和她一块在府内这么长时间不外出,已经是极限。现如今难得没那么炎热,他心思又活泛起来。


    “……”


    桑余嘴被哪吒捂住,说话不了,只能眨眨眼。


    哪吒见着她眨眼,顿时高兴起来,“那你也是愿意了?”


    桑余:啊?


    明明她嘴都被他捂着呢,他从哪里看出她愿意的!


    可是不等她挣开哪吒的手,哪吒就已经拉起她腾跃而起,径自出府去。


    哪吒人不大,但是力气真不小。轻轻松松就带着她一块从李府上空飞了出去。


    “动静小点。”她在一旁提醒,“小心你大哥察觉你跑出去了。”


    “大哥才不在。”


    哪吒的话语里有些许不满。


    比起从未谋面的二哥木吒,哪吒当然和金吒亲近,这次金吒回陈塘关,哪吒以为能和大哥多玩一会,结果金吒光是给父亲处理那些事务,都一日到晚不见人影。


    桑余听出他话语下的落寞,摸摸他的发顶。


    “你摸我头干什么?”


    哪吒不满。


    桑余对哪吒的脾气都已经习惯了,见着他问,立即回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哪吒眼眸微微睁大,随即有些敛然,可是嘴里还在道,“你向来是油嘴滑舌的,谁知道你说的真假。”


    说完,又瞪她,“你蹲下来!”


    桑余不解,但还是照着他话做了。


    哪吒手掌放在她的发顶上,乌黑柔亮的发丝压在掌心里。他学着她之前的动作,轻轻揉了两下,发丝在他掌心的力道里迅速乱成一团,像是被阳燧点着似的,掌心腾起火烧一样的热意。


    他倒吸口凉气,连连向后退了两步,瞪着自己的手心。


    掌心白皙,和往日没有二致。但肌肤上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热意,烈火一样熊熊烧灼。


    那火灼一般的滚烫,沿着他的手掌,沿着经脉一路往心口去。


    那是他从未有过,极其陌生的感觉。


    “哪吒?”


    桑余见到哪吒呆愣愣看着他自己的掌心,好半会都没有动静,不禁有些担心。


    哪吒抬头,正好望见她的眼睛。顿时慌乱起来,明明每日都见到,却这个时候心慌意乱的。


    “你——没事吧?”桑余盯着他的脸。


    “没事。”


    说着,哪吒又去拉她的手,桑余不明所以,也随他去了。


    哪吒捏着她的指尖,她身软,手也软,连着指尖也是软软。他要用点力气,才能探到下面坚硬的骨头。


    先是捏着指尖把玩,然后干脆直接将她的手掌整个的都拉住。


    “你要是回去不了呢?”


    桑余突然听到哪吒开口。


    哪吒不怎么和她说起她回家的事,要是谈起,那也是她先开头。


    哪吒望着笑盈盈的人沉默下来,眼睫垂着,浑身都是悲伤。


    “我也想过啊。”


    好会桑余终于开口,“要是真的回不去了,那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虽然你大哥说我可以住在总兵府里,但是非亲非故的,总不能住太长时间。要不然和赖在那一样。”


    “至于去哪,我现在也不知道。毕竟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一时半会还真的不知道要在哪里落脚。”


    “好像天地那么大,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去处。”


    她说着,满面的茫然。


    “不过,我应该能找到我的去处。”


    哪吒望着她,感受着自己胸口处的酸胀。那感触陌生的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似乎胸口那儿恨不得张开,将她整个人都容纳进去。


    他低头下来,手指拂过自己的心口,满是迷茫不解。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一时间叫他无所适从。


    桑余说完,微微松口气。其实有些事与其一直藏着掖着,说开了反而还好些。


    她一低头,就见着哪吒脸色怪异的抚着胸口。


    “哪吒,你——怎么了?”她俯身下来问。


    “是不是不舒服?”


    不问还好,一问哪吒抬眼觑她,刷刷刷的向后连着退开好几步。和她拉开一段距离,那神情好像她是什么下山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就能把他整个给吞了。


    桑余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的望着哪吒。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神展开。


    哪吒回神过来,皱了皱脸,面上又恼又羞。


    “不干你事!”


    桑余狐疑的盯着他,“真的不是不舒服?”


    “没有!”


    哪吒答得格外大声。


    桑余上上下下打量,见着他面色嘴唇红润有光,这才勉强放心下来。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离总兵府好远了。


    一落地,她就见到四周一片的萧瑟。头顶上是厚厚的积云,但是四处也没见得有多少生气,草木被炙烤的发黄发枯,早已经死透了。


    道路上风吹过,扬起漫天的土尘。


    大路两边有农田,桑余去看,见着农田已经全都皲裂开来,皲裂的土地里可见之前长出来的禾苗。


    农人们神情麻木的伫立在田埂上,凝望着田地一声不吭。


    哪吒本意是出来玩耍的,谁成想出来之后,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状。


    别处地方他也见过干旱不雨,但是都没有陈塘关这般让他气闷。


    家乡毕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麻木到极点的绝望让桑余喘不过气,拉住哪吒就走。


    她初来陈塘关的时候,陈塘关还有几分鲜活的生气。现在那份生气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绝望。


    哪吒转了一圈,都没寻到什么适合两人玩耍的地方。


    郊外有处林子还成,树木参天,不过那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挖野菜。平常除了猎人,那地方很少有人进去,但是这时候粮食接不上,地里种不出什么,只有上林子里找吃的了。


    哪吒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要是叫人看到,告到父亲那里,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他无所谓,但是把她也牵扯进去,不是他想要的。


    哪吒在外面晃荡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府了。


    桑余回来,直接奔屋子里去。


    金鱼见到她过来,以为桑余要给自己好吃的,浮上水面满心期待着。


    “小鱼,”


    桑余望着浮上水面的金鱼,温言软语。


    “上回你是想要和我说什么?你说,你对下雨是有办法的?”


    金鱼听到她这么问,忍不住往哪吒那边望。


    “没关系,你说就是了。”


    金鱼想了想,这段日子,虽然那个煞星泼皮凶的很,但是都乖乖的听眼前人的话。


    应该是能压住他的吧?


    这么一想,金鱼之前的惧怕和忌惮少了大半,快活的甩了甩尾巴。


    “姐姐。”金鱼的嗓音和孩童似的,脆生生的,“我可以去和我父王说,求他降雨。”


    “你父王?”


    桑余脑子里有片刻的空白,她和水里的金鱼大眼瞪小眼。


    “是——”


    “我父王是东海龙王。”


    桑余耳边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那你怎么是条鱼?”


    “我变的。”金鱼鱼头上都能看出委屈,“他抓我,我害怕,就变成鱼跳到河里,想要顺着河道游回东海。谁知道……”


    罪魁祸首就在屋子里,金鱼越说声量越低。


    桑余捂住胸口整个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回头去看哪吒。


    “都是真的?”


    金鱼说的那话哪吒也听见了,见她回头过来,眉尖微挑,毫不在意,“真的。”


    桑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哪吒见状,嗤了一声,过来搀住她的手。


    “你知道她是——”


    不等她说完,哪吒干净利落的点头承认,言语轻快“知道啊,第一面我就闻到她身上那股老大的腥味,只有海里的那几条泥鳅才这样。”


    桑余张了张嘴,“那你把龙女给逮了?”


    哪吒见她这般,有些不解的望着她,“这又有什么?”


    “可是你把龙女——”


    桑余说不下去了,“龙王那要怎么办?”


    都还指望着龙王下雨呢,这边把他孩子给绑了,这要怎么办?


    “只是微末小事,”哪吒满脸不解,“担心做什么?”


    桑余捂住胸口差点没厥过去,两眼前发黑。


    此时此刻,她像是抽到了李靖体验卡。


    第30章


    桑余觉得自己像是抽到了李靖的体验卡。


    两眼一黑接着一黑,都喘不上气。


    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理解李靖了。这熊娃子不是一般的熊,熊得上天入地, 放出去就一声不吭给人来个大的。


    让人体验一把风啸过山车的刺激,更呕血的是, 还不能不管他, 要给他擦屁股。


    她默默吞下一口老血,然后僵着脸坐那儿。


    “你这人,我知道你胆小,但是没想到你胆小到这个地步。这事儿又有什么要紧的?”


    哪吒坐到她跟前,半是轻嘲半是好笑,“竟然还能把你吓到这个地步。”


    桑余忍不住了, 两手捂脸,“你别说了,再说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哪吒一听来了兴致,不仅不听,反而还凑到她跟前,好奇的盯着她,“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一口血吐你脸上啊!”


    桑余忍不住了。


    哪吒一听吃了一惊,“你受伤了?”


    他说着,面上满是紧张,就来拉她的手, “不应该,明明我和你一直在一块,我在哪你就在哪,半刻都没有离开我眼前,不可能有人伤到你。”


    桑余放手下来,生无可恋的望着他。


    哪吒捧起她的脸,左右仔细察看,只见着她两眼红红的,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了。但是别的没有看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哪吒不免有些奇怪,又去探她的脉。


    一番折腾下来,发现她也就是心潮起伏,受伤是没有的。


    “你骗我——”哪吒不高兴了,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结果触及她那红彤彤的双眼。原本要掐到她脸上的手垂下来。


    “你不高兴,怎么了?”


    他茫然不解问道。


    桑余听到这些话,心情更加复杂了。


    哪吒在她跟前自言自语,“难道还是因为那条泥鳅的事?”


    他不解的蹙眉,“你真的如此为此事为难?”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龙女所在的水盆,“既然如此,那我就——”


    “不,你不想。”


    桑余一把捂住他的嘴,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她已经领教过他那熊得上天入地的本领,生怕他又给她搞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哪吒乌黑的眼睛往下瞟着紧紧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她掌心也是柔软细腻的,带着些许潮湿,贴在他的唇上。


    他眼里满是错愕。


    她的那些本领,哪吒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过。谁知道瞬息之间,竟然真的叫她得手了。


    哪吒惊愕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错愕下,一时间竟然忘记挣脱,只是惊讶的盯着她。


    “别了吧。”桑余深呼吸几下,稳定下心绪开口。


    “现在我已经够头疼的了。”


    要是哪吒还给她搞出什么事,她干脆不如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事。


    “你这么为难,直接把她丢回去不就好了?”


    既然她这么怕那条小泥鳅,这事情好办,把泥鳅扔回东海,一了百了。这事情也就解决了。


    桑余脚下一趔趄,差点当着哪吒的面一头摔倒。


    “这事和你大哥说一下。看看究竟要怎么办。”


    照着哪吒那套,直接把龙女丢回东海是行不通的,龙王那边要是知道孩子被哪吒绑架了去,还不知道怎么样。告诉李靖也不太行。


    李靖已经拿哪吒够头疼的了,要是知道哪吒不声不响的干了个大的,怒火攻心下要怎么罚哪吒去给龙王赔罪也不能预料。


    折中一下,让金吒来是最合适的了。


    金吒是阐教文殊广法天尊的弟子,又是哪吒的大哥,照着她的想法。到时候金吒出面,和哪吒一道送龙女回东海,把事情定成孩子之间玩了这么长时间。


    桑余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行不行得通,但坚决不能真的把哪吒绑架龙女给坐实。


    她正头疼着,哪吒径直凑到她的跟前。


    鼻尖几乎都撞在一块,她猝不及防见到哪吒那张脸压到眼前,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哪吒伸手扣住她的肩头,把她拉回来。


    “找大哥做什么,我这不是有办法吗?”


    桑余笑得艰难,“还是稳妥点比较好。”


    哪吒闻言蹙眉,“你什么意思?”


    “你是觉得我不可信,是不是?”


    是啊,相当不信。


    要是真的照着哪吒的做了,信不信明天龙王就能打上门来。


    她才要说不是。


    哪吒两手就压了上来。


    他两只手压在她的脸上,脸颊上的软肉被他揉成一团。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做事不如大哥!”


    桑余被他揉的话都不能好好说,赶紧去拉他的手,好把自己给拯救下来。哪吒那力气哪里是她能轻易撼动的。只能瞧着自己被哪吒给揉成嘟嘴。


    哪吒捏着她的脸,气消了一半松手放开。


    桑余揉着脸,“我这哪里是觉得你不如你大哥,我是想要让他出面,更好保全你。”


    哪吒愣怔,直直的望着她,桑余叹口气解释,“龙女在这,这么多天都没有音讯。不管怎么样都要给龙王个交代。”


    “直说是不行的,恐怕龙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女儿被个熊孩子绑回了家,好长一段时间才放回来。哪怕是赔礼道歉,桑余觉得恐怕都不好使。


    “我难道怕他?”


    哪吒冷笑,“我又没把他女儿怎么样,只是觉得有意思当鱼养了一段时间。若是他真的要无理取闹,小心我直接扒了他的皮!”


    秀美的脸上满是凶戾。


    桑余愣愣的看着,她觉得哪吒这绝对不是放狠话,他会做到。


    她伸手把哪吒抱在怀里。


    哪怕有了前面的那一遭,哪吒被她抱到怀里,还是满脸诧异,随即红了脸。


    “你又做什么!”


    桑余抱紧了,不让他有挣脱的机会,像哄发脾气的孩子似的在他背上拍着哄。


    “我这不仅仅是为了龙王那边能说得过去,还有李总兵那边。”


    哪吒听到这事还关乎父亲那边,安静下来听她说。


    “现在你父亲正忙着求雨,龙王司行云布雨,现在这个时候正式紧要关头,要是龙王那边闹起来,你父亲肯定怪罪到你头上。”


    哪吒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桑余看到哪吒安静了下来,她环住他的肩背,“是吧,我算来算去。其实最后都还是为了你。”


    “怪罪就怪罪到我头上。”哪吒脸上可见几分颓丧,“反正我又不会牵连你。”


    “晚了,这金鱼养在我房里,咱们两个日日夜夜看着,现在想要开脱都晚了。”


    “所以现在事情尽量做周全,但不能让总兵亲自出马,要不然事情容易闹大。让你大哥带着你去,就是孩子之间的玩闹,龙王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非得和你算账。”


    “如果龙王真的坚持追责——”


    哪吒好奇的看她,桑余接着说,“那还有你们兄弟两人的师父在。”


    她看得清楚,李靖对哪吒很头痛,更有几分不耐。尤其眼下这个要紧关头。如果龙王真的要拿哪吒如何,她也没有把握李靖会保住哪吒。


    哪吒不说话了,任由自己被她抱住。


    过了好久,他瓮声瓮气的,“你就喜欢操心。”


    桑余叹息,“谁叫我喜欢你呢。”


    哪吒嘁了一声不说话了。


    小孩是不懂邪恶大人的那些考量的。


    她还要回家,还指望能不能从阐教仙人那里得到回家的办法。要是哪吒出事,恐怕她也没办法再请求。


    毕竟是哪吒欠下的债,师门里的长辈们想要给小辈弥补,那也得人在。要是哪吒出了什么事,那她回家的事也不要想了。


    金吒傍晚时分才回到府内,今日他跟着父亲为了求雨一事四处奔波。又照着父亲的吩咐,给师门里几位师长去信,希望师长们能在龙王那美言几句。


    不过这到底能有多少作用,金吒心里也没底。


    龙王是天庭正神,只能笑颜相待。现如今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因为家主李靖心里有事牵挂,一家人晚膳用的马虎。没多久功夫,就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


    金吒回自己房里,才解开一边的衣带,准备擦拭一下身体,就听到身后脆生生的一声大哥。


    金吒悚然一惊往后看,就见到哪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还没等他开口,桑余哎呀一声,被混天绫卷着从屋梁上放下来。


    桑余站稳了,对呆若木鸡的金吒招了招手。


    哪吒又叫了一声大哥,终于把金吒给叫回神。金吒一把抓住被解开了的系带,满面涨紫的将衣物整理好。


    桑余见着他额头汗水直冒,想说没关系,毕竟她也没看到什么。就算真看到了,跟她以前看到的那些相比,全都不是事。


    “你们怎么来了?”


    桑余正要上前,却被哪吒拉住。哪吒到金吒跟前,把绑了龙女做宠物养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金吒。


    桑余瞧着金吒的脸色,由白转青,青变红,最后成了紫色。


    金吒捂住胸口,眼瞧着气都要快接不上来了。又见哪吒满面不在乎的神色,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卡在了咽喉那,险些没把他给活活憋死。


    “哪吒你——”


    金吒对上哪吒茫然不解的双眼,指摘的话瞬间说不出来。


    看这样子,哪吒根本连自己错在何处都不知道。再指责也是半点作用都没有。


    桑余见着金吒闭眼调息,脸色好转了些,过去把自己的计划给金吒说了下。


    “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大公子觉得如何?”


    金吒略微思索一二,“龙女那边怎么说?”


    “龙女看着倒是没什么。”


    桑余没亏待过龙女,对她也挺不错,不过到底是被绑来的。再好生养着,也终究是有些怨气的。


    哪怕龙女现在满脸稚气,不见任何怨怼,她也不敢保证龙女是真的不怪他们。


    “先去看看。”


    金吒去了桑余那儿,见到木盆里吐泡泡的鱼的时候,还是身形不稳的踉跄了两下。


    桑余眼疾手快就要上去扶住,哪吒比她更快,混天绫抢先一步,直直的搀扶住金吒的腰背,让他借力站稳。


    金吒见着身上的混天绫,眼前黑得更厉害。但是事情还是要做,他深吸口气,“怎么龙女还是条鱼。”


    桑余眼睛暼向哪吒。


    “她自己不变回来,我也不知道。”


    金吒深吸口气,念着大局为重,才没一拳砸上亲弟的脑袋。


    他径直上前,对水盆里的鱼就是一礼,“在下乃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门下弟子李金吒,幼弟顽劣,惊扰到了龙女。”


    龙女听见是哪吒的哥哥来了,吓得往水底里躲了躲,见着桑余也在,赶紧叫姐姐。


    她见过的,能压制住那混世魔王的,只有桑余一个。


    现在他们兄弟都来了,龙女赶紧向桑余求助。免得自己被扒了鳞片。


    “安心,这是哪吒的哥哥,是来送你回家的。”


    桑余解释。


    龙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不能留在这,必须快些送回去,可是怎么送回去也是有讲究。


    龙女一听可以回家,惊喜的呀了一声,从水底浮上来,鱼头整个望着她,“真的?”


    桑余正要点头,就听到身边的哪吒嗤笑。


    她赶紧一把握住哪吒的手,往他的掌心掐了下,示意他不要添乱。


    “真的。”桑余点头,“到时候我们送你到海滩上去。你知道怎么联系上你的父王吗?”


    龙女喜不自胜,金红两色的尾巴在水里摇动摇晃出一片亮色。


    哪吒想起桑余很喜欢这条尾巴,有时候喂鱼的时候,会趁着鱼吃食伸手去碰。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重重的捏着手指上柔软的肌理,靠在她的身上,“你要是喜欢,就不让她走。”


    桑余额头的青筋都要爆出来。


    她没搭理哪吒这话,只对上龙女期盼的眼神,“到时候也好有人接你回龙宫。”


    “有的,有的。”龙女突然想起什么,原本的欢欣鼓舞又变成了有些后怕,“我、我还是叫我兄长来好了。”


    桑余和金吒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都见到松口大气。


    不是龙王就好,要真是龙王来了,那要怎么应付又要仔细斟酌。


    “那就好。”金吒颔首,温言道,“今日夜已经深了,不若休憩一日,等明日夜里我等亲自送龙女回东海。”


    龙女高兴坏了,鱼头在水面上连连点动,“好呀好呀。你真是个大好人!”


    哪吒见到鱼头那滑稽动作,嘴一咧就要笑,桑余快他一步,赶紧的用眼神制止住他。


    哪吒扭头过去,心情不好的哼了声。


    金吒看了眼金鱼,“若不龙女先变回人形,我好给龙女安排住处。”


    龙女听了看向哪吒那边,很是踌躇。


    “你变就是了,又没谁拦你。”


    金吒忍着头痛,把哪吒的身影给挡住。


    龙女咬咬牙,从水面一跃而出,落地变成了个双丫髻的几岁女孩。雪样肤色,满脸稚气。


    桑余见状,忍不住哇了一声。


    真的很漂亮很可爱。


    精灵化成的人形,冰雪玲珑,没有一处不好。


    小女童冲着桑余笑,然后转向金吒,“那我就和姐姐睡吧?反正就一晚上,也不麻烦另外安排住处了。”


    金吒看向桑余,见桑余点头,正要答应,就听到哪吒清凝凝的咦了一声。


    原本正笑得开心的女童吓得面无人色,就要变回金鱼往水里跳。


    “龙女喜欢就好,和桑余姑娘待在这儿。哪吒就和我回去。”


    说罢,金吒伸手就把哪吒给提起来。


    哪吒比同龄孩子长得快得多,不过对上金吒还是不敌。


    金吒提起哪吒的后衣领和两人道别,就往自己的居所去。


    “今晚上你和我睡一块。”


    说罢也不管哪吒的抗拒,拉起人就走。


    金吒感觉到哪吒的挣扎,深深吸了口气,“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再惹出事端来。”


    事情明日就可以有个了结,金吒不允许在这个时候,哪吒给他捣乱。


    他揪住了径直就往院子外面去。


    只可惜哪吒和“老实”两个字就没有关系。


    哪吒被迫和金吒睡一张床上,天热前半夜难以入睡,后半夜人困马乏。


    哪吒躺在床榻最里头,听着外间传入的虫鸣,缓缓的睁开了一只眼,瞟向身边的金吒。


    金吒呼吸平稳,胸腹起伏。


    看着这动静,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哪吒眯眼,缓缓把身上盖着的薄被给拉下来。


    金吒和他一样都是阐教弟子,不是那等凡人,所以行动间必须要谨慎小心。哪吒缓缓的凑近,手里捏着一段发尾,在金吒的鼻下于刮了下。


    金吒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半点察觉。


    哪吒缓缓的起身,从床榻内里站起,从金吒上跨过去,赤脚站在地上。


    他鞋都不穿,嫌弃穿了碍事,站在那儿对着榻上的金吒一顿猛瞧。


    金吒睡在那儿好会都没动过,连翻身都不见到。


    哪吒这下放心下来,掉头就往门口走。捻手捻脚的一路迈出去,到把门终于关上。哪吒咧嘴一笑,准备跃过墙头,径直过去。


    人从院子墙头那儿翻过去,只见着眼前突然一变,满眼的飞沙走石,根本就看不清眼前。


    哪吒寸步难行,正要咬牙强闯。三道金光套上他双手以及脖颈,他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


    金吒过来,脸色难看。


    哪吒被困在那儿,用力挣扎,见到金吒,“大哥你捆住我做什么。”


    “你去哪儿呢?”


    金吒没搭理他,走到他跟前,见着自家弟弟身上只着中单赤脚被遁龙桩困在那。


    见到哪吒这幅尊容,金吒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去!”


    “去找她啊。”


    哪吒答得飞快,金吒的脸色霎时间精彩纷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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